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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回.2

作者:知北游 当前章节:86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1:17

珠钿看见他脸色难看之极,知道他动了真怒,已觉害怕,不由自主向后退缩。这时忽见他拔剑,更是吓得面容失色,只怕他一剑便向自己刺来,欲待呼救,一时哪里叫得出声来?

却见竹瑶反手一剑,砍上断桥桥栏,但听当的一声,火花与石屑飞溅,竹琬这一柄“绿水”短剑原是锋利之极,兼以他一股恨怒之气,竟将桥栏削去了一片,大声道:“好,原来你们是这般看我。苍天在上,我竹瑶倘若有半分私心邪念,有如此栏!”回剑入鞘,大踏步转身便行。

珠钿急叫:“竹公子!”竹瑶冷笑道:“你放心,叫你小姐也放心,我兄妹决不会坏了他们的好事!”珠钿还欲再叫,已见他头也不回的走远了。

竹瑶满怀忿怒,一口气直奔出数里之遥,方才气忿渐平,抬头看天,只见日影西斜,这才想起竹琬叫自己去见萧鹤之事。他对这事本已是大不情愿,如今更听珠钿这番说话,心中气极怒极,哪里还欲再看见那人?呆了半晌,自语道:“也罢,我还是去见他一见,见不着固好,若是见到,我可要同他说明白了,做人不能三心二意,好好的待钟姑娘便是,何苦又转阿琬的念头!”主意既定,辨别方向,径直便往下天竺而去。

三天竺在西湖之西,葛岭之畔,下天竺寺外,便是有名的三生石。这时天色将晚,游人渐散,竹瑶走近寺侧,远远便已看见一个白衣背影独自倚在石旁,心下暗叹:“原来这家伙到底还等在这里。”慢慢走近前去,正自犹疑着怎生招呼,已听那人冷冷的道:“约定是日中,怎么黄昏才到?为什么让我久等?”

竹瑶一怔,一时不知这句话是否对自己而说,站定了脚步,萧鹤已经回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只是一掠,脸色便是微微一变,脱口道:“你是阿瑶?”

竹瑶又是一惊:“他居然将我们分得如此之清!”他原不欲假扮竹琬,也早已猜到若是假扮也瞒不过萧鹤之眼,但自己兄妹成人之后与其见面也不过几回,他竟然只扫了一眼便已分辨出来,这份熟识却不由教他暗自惊心,定了定神,笑道:“不错,是我,阿瑶问小叔叔别来安好。”

萧鹤脸上掩不住失望之色,皱眉道:“怎么是你来?阿琬呢?”竹瑶道:“阿琬已对我说了跟小叔叔见面的事,前几回我不知道是叔叔,多有得罪,今日特地请罪来着。”萧鹤愠道:“我问你阿琬自己为什么不来?”竹瑶笑道:“我来跟她来不是一样的么?有什么分别?”

萧鹤倒被他这句话说得难以开口,皱眉看了他半晌,道:“她教你来,是什么意思?”竹瑶道:“我不是说了么?特地请罪来着。而且不知小叔叔想见我们干什么,也要请教示下。长辈有事,弟子服其劳,便请叔叔吩咐好了。”

萧鹤冷冷的道:“原来你是气我来的。”竹瑶假作惊讶,道:“小叔叔怎么说这句话?阿瑶再大胆,也不敢开罪长辈呀,何况我是来听叔叔的示下,哪能气着叔叔呢?”萧鹤哼了一声,道:“你已是够大胆的了,用不着装这般模样!你走罢,教阿琬亲自来,我……我便不信她敢不到!”

竹瑶却站着不动,只道:“叔叔既然这般吩咐,阿瑶岂敢不遵?不过阿瑶有两句话,倒想同叔叔说上一说,也不知叔叔肯不肯听。”萧鹤道:“你说罢,是阿琬的话么?”

竹瑶摇头道:“不,是我自己的话。不过阿琬的意思,肯定跟我是一般,我的话也如就是她的话了。”萧鹤道:“那好,你说!”

竹瑶暗道:“阿琬未必是这个意思,不过不管她,先气倒了这家伙再说!”脸上却是一副恭而敬之的模样,说道:“那日叔叔自己说出身份,想起家父多曾提起尊驾对敝家的恩惠,我们两个从前多有得罪怠慢,自然是惭愧得很,不过念在我俩年幼无知,平素失教,不懂事也是有的,小叔叔既是长辈,大人大量,当然是不会跟我们一般见识的了。再说家父虽常教导我们要记得报尊驾一家的大恩大德,可一直也不曾多提当年之事,我们一来糊涂,二来心有余而力不足,肯定没法子报什么答,怕叔叔说我们忘恩负义,只好预先说明一句,好请叔叔多加原谅的了。”

萧鹤沉下脸,说道:“你再多叫几句叔叔,我怕要被你气死了!我什么时候要你们报答来着?”

竹瑶道:“叔叔何出此言?阿瑶虽然不懂事,长幼之序,尊卑之分,倒还是懂得的,尊驾是家父的世交,我们哪里敢和叔叔并肩?至于报答什么的,想必叔叔也不会如此小哉相,不过是我们自己心里惭愧,提一句好示未忘之意罢了。总而言之,我们两个一向糊里糊涂,又爱胡言乱语,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多半都属无心,也不知叔叔记着不曾,小孩子家口没遮拦,要请叔叔多多包涵,不要挂在心上才好。”

萧鹤听他一路说下来,脸色渐渐难看,道:“你不妨说得更明白一些,是什么意思?”竹瑶道:“我岂敢有什么意思?只是想请叔叔不要误会了我们的意思,那便成了。”

萧鹤憋住一口气,点头道:“很好,她终于想起来了?今日教你来跟我说这番话,她……她是想……”竹瑶道:“我们也不知道叔叔究竟是要我们记得哪一句话,不过当年太小,所说的话多半是胡说,实在没什么好记得的,叔叔的度量最大,不会非跟我们当真罢?”

萧鹤气得几欲一掌击去,沉声道:“既这般说,你滚回去,叫她亲口来对我说!”竹瑶道:“那又何必?阿琬再淘气,毕竟也已经是大姑娘了,小孩子的时候胡言乱语犹可,长大了再教她自己来说当年丢丑之事,她也不好意思,叔叔不会这般不近人情罢?”萧鹤怒道:“我便是不近人情,你又怎样?她……她既然有胆子毁约……”竹瑶截着道:“叔叔说这‘毁约’二字,未免说得重了,当年不过是小儿戏言,何约之有?”

萧鹤一时说话不得,怒目瞪了他半晌,心中郁怒越来越甚,大声道:“便是小儿戏言,现下要毁你也给我说出个缘故来!你们……这十年里……”竹瑶道:“戏言已是没来由的话,现下难道还有什么缘故可说?不过叔叔倘若非要我说不可,今日也不是无缘无故!”萧鹤喝道:“你说!到底为着什么?”

竹瑶道:“第一,尊驾方才已经说了个‘十年’,事隔十年,人谁不变?叔叔固然不是当年的叔叔,我们却也一样不是当年的我们了。何况纵使大家还如以往,当年是小孩子的说话,若要当真以为有什么诚心诚意,叔叔就未免大错特错了。”萧鹤咬牙道:“好,她不是诚心诚意,是我痴心傻意!你再说,还有呢?”竹瑶道:“第二便是叔叔自己,尊驾早已有神仙眷属,足以羡人,何必更求其他?事无十全,叔叔虽说武功高强,声望显隆,却也不能占尽人间好处,若定要再求,怕是难如人愿,反将已有之福也丢弃掉了,也算不得好事。”

萧鹤变色道:“你……你又指谁?”竹瑶冷笑道:“就在你自己身边,还用我说破么?”

萧鹤怔了一怔,道:“她……她是因为钟……”竹瑶道:“你别胡思乱想,阿琬也不是为你有什么人才要这样,便是你身边没人也还是一般的。各人有各人的缘分,你再高明,也不能强求而得的!”

萧鹤呆了一呆,脸色忽然铁青,冷冷的道:“你实说罢,她是不是心里已经有了什么人,才要这般?”竹瑶也冷冷的道:“眼下就算没有,日后也是自然,难道你当天下就你姓萧的一人?”

萧鹤怒道:“什么叫‘眼下就算没有,日后也是自然’?”竹瑶道:“我天山派门人众多,江湖上更是豪杰辈出,阿琬今年还小,日后难道便不能结识?再说,便是结识不多,现下我们识得的几位师兄同门,其中就颇有拟向家父开口求亲的,也未必便在尊驾之下。”萧鹤惊怒交集,道:“你说,究竟是些什么人?”

竹瑶暗想:“除了盛师哥,打算向爹开口求亲的其实也没什么人。阿琬啊阿琬,盛师哥可不配你,不过为了气这姓萧的,只好委屈你了!”说道:“比如有一位姓盛的师兄,武艺人才都是本派上上之选,家父也很喜欢他的。再说,就是家父对这几位师兄都不甚满意,却也不会想到尊驾身上,你们辈分有异,年龄悬殊,岂有可言之理?”

萧鹤怒道:“我……我也不过大她十几岁,有什么年龄悬殊?至于说到辈分,哼哼,你父亲不妨先看看自家,再理会旁人不迟!”

竹瑶勃然大怒,道:“尊驾口出此言,是何用意?”萧鹤冷笑道:“天底下都知道的事,你也不必装糊涂了!”

竹瑶怒不可遏,大声道:“我爹妈便是师徒成婚,可也不是给你笑话的。你再敢说一句,我可不管什么长辈不长辈……”萧鹤道:“你口口声声尊我长辈,心里哪里将我当作长辈?你莫非还敢同我动手?”竹瑶怒道:“刚才那一句话你得先道了歉再说,不然我便动手又怎样?”

萧鹤其实并无讽刺他父母之意,见竹瑶发怒,也不由自悔失言,但当着他面,这一口气自然说什么也不肯服软,更休提这“道歉”二字了,说道:“你的胆子,倒真是越来越大了!”

竹瑶更不打话,反手拔剑,嗤的一声便疾刺而至,萧鹤愠道:“你当真动手?”身形一旋,让过剑锋,一伸手已然扣住了他手腕,欲待夺剑,却认出这柄短剑正是竹琬之物,不由一呆,耳边已听见一个少女惊呼道:“阿瑶,别动手!”

萧竹二人同声叫道:“阿琬!”齐向后跃开,回头果见竹琬奔了过来,满脸通红,神色间既是气恼,又复羞愤。竹瑶急道:“叫你别跟我,你……你还是跟了来……”一语未了,心内已想道:“不好,我气这姓萧的说话,她全听了去了,这一下不骂死我才怪!”

谁知竹琬直奔过来,一把先拉住了他手,急道:“伤口才好就打架,你要死啦!”竹瑶道:“我……我……”竹琬怒道:“你什么?便要打架,也犯不着跟这种人打,回去罢!”拉了他转身便走。

萧鹤乍见竹琬前来,心头剧烈一震,待见她对自己竟然望也不望,心下更是一寒,忍不住又叫了一声:“阿琬!”竹琬回过身来,俏脸通红,指着他道:“好,你敢骂我爹妈,又欺负阿瑶,我……我跟你永生永世都没完!”顿了顿足,目中已似有泪光迸出,狠狠一拉竹瑶,便即飞奔而去。

兄妹二人直奔出好几里才停步,竹琬放开了手,竹瑶也不知说什么话才好,两个人默默无言,并肩走了许久,竹琬才道:“你……你要气他,怎么反而把自己给气着了?可真犯不着。”

竹瑶道:“你……原来你知道我是在气他。”竹琬道:“哼,你当我不知道?你肚皮里的那几根肠子,再没人比我更清楚的了。”竹瑶道:“你……你几时来的?还是一直……”竹琬道:“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怎么啦?”

竹瑶心下一沉,道:“原来你都已经听去了。”竹琬点头道:“对,连你和那丫头在断桥上说的话也在内。”竹瑶道:“你都知道了?那是她胡说,不要信。”竹琬大声道:“哼,我信什么?我就是气不过,你就那么坏,我……我就那么不要脸?”说到最后一句,又羞又怒,眼圈一红,便要流下泪来。

竹瑶柔声道:“我不是说那是胡说么?犯不着生气的,你只怪我好啦。”竹琬道:“你又没错,我为什么要怪你?都怪……都怪……”竹瑶道:“你也别怪珠钿姑娘,她也是……也是为主人的一片忠心,再说她不懂事,随口胡说,怪她也没用。”竹琬道:“我也犯不着跟那小丫头一般见识,我……我怪……”竹瑶叹道:“你总不成还要怪钟姑娘?她是痴心,免不了胡乱猜疑,搞错了也是有的,她又不曾说我们什么。”竹琬怒道:“我怪那姓萧的啦!你不要东拉西扯的,我……我看见他就生气。”竹瑶微微一笑,道:“我怕他现下却已教你气坏了。”

竹琬道:“气死他最好,谁教他……谁教他……”说了两个“谁教他”,顿了一顿,下面的话说不出来。竹瑶笑道:“他一心想你守诺,没什么错罢?”竹琬怒道:“守什么诺?我……我不过是……你听他说的,好象我……好象我……”竹瑶道:“好象你这辈子非他不嫁似的,对不对?哼,不过是捉住了小孩子的一句戏言,就非要你当起真来,其实也不公平得很。”竹琬羞怒交迸,呸了一声,道:“我嫁个鬼!嫁谁也不嫁他,嫁你也不嫁他!”竹瑶笑道:“又说小孩子话了,你嫁得成我么?不过要说他,我看他也未必很有诚心娶你,就是诚心,他也和他钟师妹牵扯不清的,这种人嫁了也没意思,反而落得我们一个坏名声。”

竹琬本已经心内难受,听他这句话一说,鼻子一酸,泪水便止不住流了下来。竹瑶吃惊道:“阿琬,怎么好端端的哭啦?”竹琬道:“我喜欢哭啊,你管我呢!”只觉悲从中来,难以抑制,索性坐倒在地,放声哭了出来。

竹瑶陪她坐倒,也不知劝什么话好,只道:“别哭啦,这是西湖边,大路上,当心给人看笑话。”竹琬怒道:“谁敢笑话我?有人笑一笑的,我……我挖了他的眼睛,割了他的舌头!”竹瑶摇头道:“你心里不痛快,也不必这么凶罢?”竹琬叫道:“谁说我心里不痛快?我痛快得很,舒服得很!你……不要你在旁边说风凉话,你滚回去罢!我懒得看见你了。”竹瑶道:“我当真滚回去了,谁的肩膀给你靠着呢?”

竹琬本来靠在他肩头呜咽,听他这一句话,气得一把推开,骂道:“谁要靠你呢!你……你这个坏东西,小心我……”竹瑶笑道:“我是坏东西,谁是好东西啊?那姓萧的么?”竹琬呸了一声,无可发泄,顺手拉起他胁下夹着的一卷白布,狠狠擤了擤鼻涕。

这一拉之下,两人忽然都是一呆,原来竹瑶胁下夹着的正是萧鹤的那件外衫,本来是要带来还给萧鹤的,没想到气忿争执之下,将这件事压根儿忘记了,竟自一直又带了过来。竹瑶“啊”了一声,竹琬也羞得满脸通红,骂道:“死阿瑶,叫你做事没记性啦!”竹瑶歉然道:“我做事本来便做不好的,什么事情都教我搅坏啦,对不起。”

竹琬听他说得认真,倒不好意思再骂,呆了一呆,索性再拉起萧鹤这件衣服痛痛快快的擦眼泪,说道:“也不要你说什么对不起,事情反正是这样的,和你也不相干。再说,现下说对不起又有什么用?”竹瑶道:“现下再去找他罢,不算迟的。”竹琬怒道:“凭什么定要去找他?我……我当真没人要了不成?你再说一句,小心你的舌头!”竹瑶笑道:“谁敢不要我们阿琬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若老是这般脾气,敢要你的人也真不多,那姓萧的也算大胆极了。”

竹琬气极,反手一记耳光,骂道:“你要死啦,胡说八道!”竹瑶并未闪避,啪的一响,这一掌他脸上正着。竹琬也料不到真打中了他,一呆之下,怒道:“你干嘛不让?”竹瑶摇头道:“你心里不快活,给你打一下也没什么。”

竹琬怔了一怔,蓦地里又哭了出来,重新靠在他身上,说道:“对不起,阿瑶,你真好。”竹瑶叹道:“我一点都不好,害得你这般不痛快,连累你被人家乱讲不算,刚才又胡说了一大通你的坏话,该我跟你说对不起才是。”竹琬道:“哼,你说我的坏话,回头再找你算帐,别人的话是他们自己瞎想瞎讲,关你什么事?”竹瑶道:“要不是有我,他们也不会瞎讲你啊。我自己实在不好的。”

竹琬想了一想,说道:“阿瑶,我不瞒你,其实我真的想过拆散了他们的,想将钟姑娘抢过来给你,不过……不过可没想过要自己……”说到“自己”两字,禁不住又是红了脸,竹瑶叹道:“我知道,我明白,不过真用不着。让人家相好去罢,又碍不着我们什么。”竹琬道:“你不伤心?”竹瑶道:“你伤心?”

竹琬答不出来,汪了一眶眼泪,又欲滚落下来,道:“阿瑶,我问你,你要气他也罢了,换了我也一样要气死他的,可你……你为什么扯到盛师哥他们?胡说八道,败坏我的名声,你……你好不成话。”竹瑶笑了一笑,道:“是我胡说,不过可也不是假的。”竹琬嗔道:“假的便是假的了,我又没打你,用不着赖帐!再说盛师哥又几时……”竹瑶笑道:“他只差没开口罢了,别的有什么不真?不过,他可真的配不上你,爹千万别答应才好。”竹琬哼了一声,道:“他敢答应!”竹瑶道:“爹为什么不敢?虽说他眼光也不会那般差劲,不过有的事情,一时却也难说。你别看爹疼你,他要真打定了主意,任你闹上天去也没有用的。”竹琬越想越烦,又哭了出来。

竹瑶叹了口气,道:“好啦,也该哭够了。你今年才十六岁,离嫁人远得紧呢,烦这作甚?”竹琬道:“我就是要烦,你管我么?好阿瑶,我……我当真能嫁给你就好了,我就什么都不用烦啦。”竹瑶不由失笑,道:“那你回去怪爹妈罢!谁教他们将我们生在一家的?”

竹琬脸上泪痕未干,却也禁不住笑了出来,说道:“我说了玩儿呢。要是不生在一家,我可不会认识你啦,就算认识,也未必看你得上。”竹瑶笑道:“我差劲得很,自己知道,不用你说。”竹琬道:“对,你婆婆妈妈,毛病多得很,谁看上你真是倒霉了!不过……你待人可是真好,天底下谁也及不上你的。”竹瑶笑道:“不敢当你的夸奖,不过如此罢啦。”

这时天色已黑,夜幕渐降,竹瑶于暮霭苍茫之中看见她脸颊上犹挂泪珠,面上却已微露笑靥,知道她伤心已去,问道:“哭够了,好回去了罢?”竹琬道:“回哪里去?”竹瑶道:“当然是找姐夫一齐回家去啊,不然还到哪儿去?”竹琬哼了一声,道:“我才不回家呢!就算要回家,也不能是被姐夫捉回家的。你干嘛又要回去?不记恨二哥啦?”竹瑶道:“我本来也没记他的恨啊,就是自己不高兴罢了,现下逛也逛够了,不回家干什么?再说你那日也说了,爹很快要做掌门,咱们家便要搬上天山去了,再不回去看看,说不定以后再没工夫去仙霞岭啦。”

竹琬跳了起来,道:“对,这一回事我倒差点给忘了,还要回去找爹算帐去!他做掌门也不肯告诉我们,真是岂有此理!阿瑶,为什么大家这般瞧我们不起?”竹瑶摇头道:“你也不用嚷,我猜爹是不想让我们知道其中的事情,所以故意不对我们说,也是为我们好来着。”

竹琬一怔,道:“怎么你说话跟姐夫一模一样?你是听他说的不是?”竹瑶道:“没有,姐夫可没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想定是如此了。其实爹做这个掌门全是为了我们,你懂不懂?”竹琬奇道:“他自己做掌门,自己风光,跟我们有什么相干?我们又不曾沾他什么光。”竹瑶道:“现下他还没做啊,待到做了,他风光了,你和我的身份自也不同啦。不过我心里真不愿意他做什么掌门。”竹琬问道:“为什么?”竹瑶叹道:“他一做了掌门,我们一家肯定要到天山去,以后……以后多半再没有如今的安逸时光了。”竹琬笑道:“原来你怕热闹啊,天山有什么不好?”

竹瑶摇头道:“我不是怕热闹,也不是说天山不好,只是……有的事情,我们不会懂的,我想想也怕。你说爹这个掌门来的容易么?”竹琬侧头想了一想,道:“我不知道,不过这几年我见他老是往天山跑,动辄上万里路,我都替他累得慌。唉,那时候便该猜出他不对劲的,我们好笨。”竹瑶道:“不是我们笨,是因为他们压根儿没想让我们知道,其实大姐二哥都早已知道了的。”竹琬道:“所以他们坏啦!我要找他们算帐,你又拦着,你怕事啊?”

竹瑶正色道:“不是怕事,是压根儿不该多事。爹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便装不知道罢了,何必拂了他这番苦心?阿琬,你该想到的,爹再瞒我们,也不会瞒上一辈子,他一定是想直到做上掌门的那一日才告诉我们,好让我们只见到他风风光光的时候,想不到他这个掌门是费了多少心血才做得上的。派里那些勾心斗角、乌烟瘴气的事情,他是一点儿也不想让我们知道,你说,是不是好心?”

竹琬诧道:“这些事情我不知道,你怎么便知道?我不信有人偷偷告诉你过。”竹瑶道:“当然没人告诉我了,我也是猜的,多半不会猜错。”竹琬笑道:“我知道,你猜人心事,向来猜不错的。我便没你这本事,不过我也懒得费这份心。”想了一想,又问道:“那你为什么非要说他是为我们才做这个掌门?他不做掌门,大家不是也活得挺好的么?”

竹瑶叹了口气,道:“是啊,我也不觉有什么不好,可是爹妈他们……唉,或许他们多少年前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隐居在仙霞岭,但为了我们,那又不同了。你只要看看姐夫就明白了,他要娶大姐,只能被仙霞派除名出派,在武林中再无一席之地,其实他当年也曾是仙霞派后辈弟子的佼佼人物呢。所以我教你对姐夫好些,他真不容易的。”竹琬道:“我也没对姐夫怎么不好啊。哼,他仙霞派瞧咱们家不起,咱们不是一样瞧他们那帮贼秃不起?希罕他们啊?”竹瑶叹道:“是啊,可是倘若天下人都瞧咱们不起,你说爹妈心里难不难受?远的不说,就是方才那姓萧的,提到咱们爹妈,你看他那副可恶模样!”

竹琬被他一提,不禁又气忿起来,愠道:“他讨厌极啦,你提他作甚?他敢瞧不起咱们家,日后我跟爹爹说,教他找姓萧的算帐!”竹瑶道:“听说他家对咱们家有大恩,爹是不会和他动手的,再说他虽然可恶,到底还没说什么太难听的话。何况他还有心要娶你呢。”竹琬啐道:“你又胡说,找死啊!”竹瑶道:“我是拿他打比方,连他尚且如此,何况旁人?所以爹费了十余年心血才夺来这个掌门,一定是想让我们扬眉吐气,以后不至于再如大姐姐夫那般,你也该体谅他的。”

竹琬不禁也叹了口气,道:“你这般说,我不去闹事就算啦,不过我可没你会体谅人。”侧头只见一轮明月将圆未圆,挂在柳树梢头,好风拂面,虫声唧唧,西湖之畔一片寂静,仿佛只剩下自己二人,说道:“唉,阿瑶,我还是不想回家去,咱们再在外面逛几天罢,好不好?”

竹瑶搔头道:“其实我也不想就回家啊,家里来了那么多师兄师姊们,乱糟糟的,我看了就不顺眼,说不定还要跟二哥吵嘴呢。可是姐夫奉了爹妈之命而来,咱们若不回去,不是拂他的脸面么?”竹琬笑道:“我们别管他,偷偷溜掉便是,姐夫看我们不住,那也不算丢脸。”竹瑶道:“不大好罢?”竹琬道:“有什么不好?今晚就溜,我去将马和包裹都偷出来,连夜出临安府去,姐夫便有八只脚,也未必赶我们得上!”想到得意之处,登时一扫满怀抑郁,拉着竹瑶,雀跃着向前直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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