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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黏糖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6-3 22:22

海默道:“陆兄应该是还没找到宝鉴吧?其实也不是什么难解谜题。”说着将图凑近了些,指着那“开封义庄”四个小字道:“你看这里。”

陆悄悄顾不得惊骇,忙眯眼一看,这四个小字倒没什么异常,只是那“封”和“义”之间留出了一字大小的空位,登时心中一动,将那皮子拿起,对着日光细细察看。

果不其然,那空白处依稀可以辨出一些墨迹。细细端详着那皮子,口中问道:“你可知道那是什么字?”

海默道:“是个‘二’部

。陆兄不妨把你手里的也拿出来,比对一番。”

陆悄悄一屁股坐在地上,快速在衣内口兜里掏出自己那张皮子,两张垫在一起。

透着阳光,海默那张显出一个模糊的“二”,她那张则是个单人旁。两相合并,却是个“仁”字。

仁义庄……

开封,仁义庄!原来是这里!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海默,“你到底是谁?”

海默有些紧张,“其实那一位(他指指两张皮子),跟我家的长辈也有些渊源。不然,也不会把剑谱放在里面。按理说这剑谱本该失传了,可如今有了传人,正该将秘密全都交托予他。不知你那位朋友,何时才能回来?”

“不用等他了,我们直接去找。”陆悄悄匆匆站起,苦笑一声。“苦寻不得,原来近在眼前--我说那小子怎么天天都跑到那个破庄子里练剑,问他有什么古怪,却又不肯说!”

唉,出门遇boss,命还真是好到让人羡慕。陆悄悄前后一串联,明白了。怪不得宝鉴要分开放,原来是老怪物找继承人玩的怪把戏。从来到开封,她就知道仁义山庄了。那里本来是上辈武林名宿留下的遗产,长久无人看管,阿飞不知怎么爱在里面练剑,却从不让她进去。里面肯定有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仁义山庄是前作武林外史曾经提到过的地方,当年反抗快活王时打响第一炮的根据地,庄主三兄弟都很侠义,大哥是个使剑好手。当年他们悬赏做掉无数恶霸,沈浪拿的赏金最丰盛,也是从那时候开始沈浪慢慢变得有名气的。后来三个人相继去世,沈浪等人也归隐了,山庄就荒废了。

☆、腹鼓龙蝰催鹤唳

曾经是风檐相叠、气势恢宏的楼宇,如今只剩了褪漆的大门和破败的匾额。

春寒仍有些逼人的意味。陆悄悄怕冷,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她竟然一直没有想到这个地方。

开封城外、护城河西,仁义山庄遗址犹在。望着几乎顶破了石阶的嫩绿草芽,陆悄悄竟有些恍惚。远远观瞧着已被岁月腐蚀得模糊难辨的“仁义”二字,她不禁在脑海中描绘出昔日此地曾有的景象。

即便书中再没有提过,可该发生的故事依旧会发生,时间依旧在缓慢地向前推移。

尽管再也没有人去注意那些曾经被创造过的、仅仅是为了走一个过场的人、事、物,也没有人注意到他们静静地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老去、衰败。

即便不是故事的主角,却不代表他们没有故事。

庄园的门脸上生着茂密的爬山虎,因着无人打理,一直疯长,葳葳蕤蕤地缠绕在锈得厉害的门环上。陆悄悄走上石阶,尝试着用手推门。本计是万难推开,不料这一推,却恰好在浓密的藤蔓中间开了一条细缝。

陆悄悄见此情景,又伸出一只手,打算两手齐出、推开这门。她还未用力,海默便忽然走上前来,抓住她手腕道:“等等。”

陆悄悄吓了一跳。她也是多年习惯所致,不等海默握实,便唰地一抽手。手上动作之余,脚下再一拐带--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海默已经被绊倒在地,发出“哎呀”一声惊呼。

“陆兄,你做什么……”海默皱着眉头,一边揉着腰托,一边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陆悄悄见他被自己绊倒,心神稍定,立马挂上一副笑脸道:“一时顺手。你若练武,自然也会明白这手腕是决计不能随意碰得的命门。”

她口中虽是这么说,方才却着实吓出一身冷汗。她好歹练了几年武,自问别人若是来抓她,总该有所感觉。可海默这悄儿没声息的一抓,却是教她毫无所觉。

海默此时已站起身来,讪讪道:“那倒是在下的不是了,真是对不住。方才在下不过是想提醒一声,要进人家的宅院,总该敲敲门才合礼数……”

陆悄悄道:“这儿早就没人住了,还敲什么门。”话是这么说,她又不想再跟海默于这小事上墨迹,便依言去敲了两下门。

哪知这么一敲,里面竟尔响起两声悠长的鸟唳,犹如应答。 

陆悄悄心中大奇,便又敲了三次。那唳声便再度响起,也是三声相合,显然出声的鸟禽极有灵性。那鸟唳声之后,忽然响起一个人声来。那人语声不大,却是清晰入耳:“谁。”

这个声音一响起,陆悄悄登时喜动颜色,立马伸手推开那门,叫道:“阿飞,是你么?”

她刚踏入一步,便收了去势。只见一片明晃晃的薄刃以风雷之势刺来,险险地指着陆悄悄的喉咙。

只是刃尖儿将将刺入陆悄悄脖子时,又硬生生地止了来势,极快地往后一收。

那薄刃的柄是用两块木头拼接而成,做成长剑模样,颇为寒酸。握剑的是个神情淡漠、剑眉大眼的少年,正是阿飞无疑。

阿飞望着陆悄悄,面上犹带着几分愕然。过了半晌,他方才皱眉道:“只差一点。”说着目光转向陆悄悄的喉咙,又回盯陆悄悄双眼。他手中长剑虚横在陆悄悄面前,不曾移动,目光中却带了些责备之意。

陆悄悄吐了吐舌头,嘿嘿笑道:“我知道你有分寸的。”

海默跟在陆悄悄身后,瞧不见前面的情况。他左移一步,正瞧见阿飞用剑指着陆悄悄。他急忙叫道:“陆兄小心!”说着便要上前将陆悄悄推开。

就在他将将要碰着陆悄悄时,阿飞一眯眼,双手同时动作。

下一秒,陆悄悄已经站在院子里面,右手被阿飞的左手拉着,左手又死死地抓住阿飞握剑的右手,不歇气地连说了好几个“别别别!”。

阿飞的剑此刻已经指着海默的喉咙,将将要刺入。

便在此时,又是一声鸟唳响起。陆悄悄只觉得眼前花了一下,似乎有一团白影“敲”在了阿飞的剑上。

也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霎那间,海默已经在鬼门关外转了一圈儿。

三个孩子都愣了。

当啷一声脆响,阿飞手中的剑落在了地上,陆悄悄还保持着抓着阿飞和被阿飞抓的姿势。

海默站在两人对面,一脸的惊奇。

只见一只通体素白如缟的长腿大鸟,正半展双翅,横亘在三人中间。它转动脖颈,瞧着阿飞,绛色的长喙开合,发出一声尖利的鸟鸣。

居然是只白鹤。

那白鹤收了翅膀,踱着步向阿飞走去。阿飞立马松开抓着陆悄悄的手,轻轻将她往旁

边一推。便在此时,那白鹤狠狠地在阿飞右手的手心上一啄,登时便啄出了血点子。阿飞疼得眯起了眼,却不躲闪。

陆悄悄急忙跳到阿飞面前,恶声恶气冲那白鹤嚷道:“喂,你干什么!”

那白鹤看了看陆悄悄,喉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撇过头去,不理不睬。行动间竟然有股傲慢意味。

陆悄悄震精了,是她的错觉么?总觉得这只鸟,它听得懂……自己在说什么?回头问阿飞:“这白鹤哪儿来的?”

阿飞道:“我来时便有了。”

陆悄悄低头看了看阿飞手掌,所幸伤口不深,立时心下稍安。她顿时想起这些天来阿飞手上总有伤口,立马又问:“你这些天都呆在这儿?”见阿飞点头,又问:“在这儿干嘛?”

阿飞道:“练剑。”说着目光移到了白鹤身上。“它教我剑法。”

陆悄悄傻了。

更绝的事还在后面。

海默见了白鹤,面露惊喜之色,深深一拜,恭恭敬敬问道:“师叔祖,晚辈姓海,从济南来,姑姑要小子代为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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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白鹤正是海默曾经提过的那门高妙剑法的“授业师祖”,独居在破败的仁义山庄之中,守护宝鉴,一直不曾离开。也该是机缘巧合,阿飞先得剑谱、又得良师,竟然真的习得了这门奇异剑法。据海默所说,他家一门两代使剑的高手,皆是由白鹤身上悟道。

怪不得皮子上还写着“飞鸟三十六式”,原来是这门剑法的名字。鸟练剑,简直是天方夜谭。得亏有神雕珠玉在前,否则陆悄悄的下巴就要脱臼了。这到底是金庸还是古龙,她怎么觉着这么玄幻呢?

再看那只白鹤,以长喙作“剑”,身法奇妙诡谲,与阿飞拆招之时,腾挪闪躲、翻捻刺挑,竟是像模像样。果然是日久通灵,居然还有点仙气儿!虽不通人语,但是陆悄悄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位“师叔祖”,智商好像挺高!她越来越怀疑,这个世界是不是已经被打乱了,金庸式玄幻乱入啊我去!

阿飞这边在和白鹤喂招,陆悄悄和海默则按图索骥,启出了藏宝鉴的坛子。果见内中有一本书册,上绘无数飞鸟,自然是飞鸟三十六式原本。结果拿起书来,发现地下居然是个小箱子!

那箱子造得巧夺天工,上

格是透明的,下格包着一层水晶看不清内容,外层还雕着朵朵水红的莲瓣。左右扣着两枚精巧的小锁,也雕成莲花形状,趣致可爱。细看上格,除去外层水晶,里面还有一细小夹层环抱整个箱子,若轻轻晃动,可以看出夹层里有些透明的液体,不知是什么东西。中间则是连锁机关,十分复杂,机括微微发亮,看得出密封的很好。

海默拿出那小箱子,放在地上,很是困惑。陆悄悄看那锁上花纹,觉得眼熟,又想不起在哪看过。但那锁的形制她在上册见过,若非有钥匙以外力破坏,就会发动机关。再一端详,那液体很可能是什么腐蚀之物,要是真硬开,里面的东西肯定会被焚毁。

正一筹莫展,忽然听得那白鹤鸣叫不止,一声比一声悠长。两人回头望去,不一会儿仁义庄中的草丛中、周围的小树林中,便有无数拉拉杂杂的响声传来。须臾之后,只见无数身形细小、双翅挥舞时嗡嗡鸣动的蜂鸟围在阿飞身旁,宛若一蓬绿云。阿飞凝神观瞧,待白鹤鸣声一起,便出剑去刺那些蜂鸟。

蜂鸟们原本聚作一团,待阿飞一剑刺出,立时扑啦啦散开。白鹤似乎大为不满,闪电般伸脖一啄,再回来时,嘴上已叼着一根绚丽的尾羽,竟让人看不清其动作。阿飞凝神以待,一剑更比一剑快,到得最后,身形不动,手上的动作也快要看不清了。

蜂鸟所到之处,嗡鸣之声大作,听久了竟令胸口有烦闷之意。陆悄悄看了一会儿,再也忍受不得,只好捂住耳朵。倒是海默,一直兴致盎然地看着阿飞练功,眼睛眨也不眨。

便在此时,忽闻一阵呜呜咽咽的笛声响起,声音短促凄厉。这笛声刚一响起,盘旋在阿飞身旁的蜂鸟立即簌簌散开,接二连三地飞离这小院。

海默脸色也是大变,急急将飞鸟式纳入怀中,说道:“是史襄玉。”

他话音未落,只见周围草丛之中,无数色彩艳丽的小蛇徐徐爬出,蠕蠕而动,极为可怖。便在此时,只听得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若不想死,就将秘笈交出来。”那声音略微沙哑,正是史襄玉无疑。

白鹤拍拍翅膀,锐啼一声,伸出一只长爪,死死按住当先游来的一条小蛇。只见它扬起长喙,狠命一啄,那五彩小蛇脑后七寸立时皮肉绽开、被生生啄成两半。笛声立时响得更急,又有许多毒蛇爬出。白鹤利喙快如闪电,不歇气地啄着毒蛇,不一会儿便有一地死蛇堆在地上,密密麻麻甚为可怖。

陆悄悄这些天来研读宝鉴,也是懂些粗浅的

辨别功夫,知道这些毒虫是碰不得的,也不敢随意出手,只得凝神以待。忽听见脑后破空声,再一回头,只见一条腹部滚圆的奇形大蛇竟耳一跃而起,张着血盆大口咬来。她正要动作,忽然眼前一道剑光,那蛇已被穿在阿飞的剑上。阿飞看她一眼,轻声道:“你退后。”说罢挡在她身前,出手如电刺起蛇来。

众蛇游走不息,不一会儿又再增多了一些。白鹤虽勇猛,毕竟好汉架不住狼多。白鹤发出一声哀叫,只见一条跟先前袭击陆悄悄的蛇生得一样的怪蛇,正挂在白鹤的颈子上,死死地咬着不松口。

阿飞出剑斩开那小蛇,却不想嗖嗖又是两条黑影自蛇群中飞出,一左一右地挂在了白鹤的身上。当下白鹤双翅上雪白的羽毛便渗出了点点血迹,不由得悲鸣不已。

陆悄悄见了那蛇形貌,宝鉴中所述内容立时自然浮现于脑海之中,不由轻声脱口而出:“腹鼓蝰……”

史襄玉听得这一声轻呼,立时道:“哦?小娃娃倒是有些见识?。”

原来这种奇型小蛇名唤“腹鼓蝰”,腹部如同气囊,每一鼓息,便能弹跃得极高。白鹤从未见过这种罕有蛇类,当下便吃了大亏。

陆悄悄听得史襄玉说话,急忙发喊道:“史老爷子,咱们无冤无仇,你何苦咄咄相逼。”言下之意便是你要来抢秘笈,跟我们没有一毛钱关系,自去找海默的麻烦不就是了。

史襄玉冷冷道:“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一发喂了我的毒龙,倒也算是物尽其用。”

陆悄悄眼珠一转,开骂:“小矮子,我不过是扶风楼上笑了你一笑,你便这般地小肚鸡肠。这样躲躲闪闪地害几个孩子,算什么好汉?”

史襄玉阴恻恻道:“你不必花言巧语,引我出来。那秘笈交是不交,全在海家小儿一句话。若不交,等你们全都死了,我再去搜寻,也是一样。”

陆悄悄轻嗤,“你若杀了我们,保管你一辈子也找不到宝鉴藏匿之处。”

史襄玉道:“你休要诓我,宝鉴就在海家小儿的身上。”语速却是有些快了。他使毒功夫虽强,嘴巴却不及陆悄悄好用,脑子也转得慢些,一下就教陆悄悄戳中了死穴。

陆悄悄道:“他手上只有一册,你杀了我们,上册管教你找不到。嘿嘿,小爷偏就不说,憋得你心肝儿肾疼。”

哪知海默忽然接道:“士可杀,不可辱。剑谱是我家传之物,怎

可贪生怕死,将传家之宝让人?”

陆悄悄脑袋“嗡”地一下大了,心想这样一来,难免激得史襄玉痛下杀手,当下跳将过去,捂住海默嘴巴,忿忿道:“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

作者有话要说:白鹤前作彩蛋,不知道的筒子无视就好

陆悄悄快长大了,求悄帅未来江湖诨名 叔起名无能叔会说么

☆、莲心如焰含翠生

前文说到史襄玉操纵无数毒虫,将三个孩子团团围住,困在仁义山庄里。陆悄悄绞尽脑汁,只为拖得一时半刻,却不料被海小公子给坏了机关。

海默一句话说完,史襄玉便没了声息。正没做理会处,史襄玉忽然问道:“剑谱?我要的不是剑谱。”

便在此时,两旁的小蛇忽然重新聚拢,潮水一般纷纷退去,直看得陆悄悄头皮发麻。蛇群的模样委实可怖,她不愿再看,遂偏过头去。不想她这一偏头,正瞧见风墙上忽然掠出一个黑影,直直朝自己袭来。

陆悄悄根本反应不得,只觉得脖子被一股大力狠狠一掼,喉咙被扼住,登时便喘不过气来了。她应变奇速,伸手去摸撂马刺,忽觉脖根处一阵发凉,似有什么异物抵着。正自惊疑时,身后已传来史襄玉的声音:“你若动一动,我这宝贝可就要咬人了。”

史襄玉个子矮小,与陆悄悄差了小半头。也不知使的什么方法,陆悄悄只觉鼻端一阵香气传来,不由软软地倒了下来。她被勒得眼冒金星,脑子里嗡嗡作响,思绪杂乱,竟尔盘算起“这老乌龟终于肯现身了,怎地来得如此悄无声息,我竟一无所知。海默如此,他也是如此,难道小爷的功夫真的这么臭?……”这样的事来。

那边阿飞一个踏步,就要出剑。史襄玉仿佛背后生了眼睛,随手就洒出几根辉光熠熠的暗青子,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阿飞动都未动,长剑一挑,就听得叮叮当当不绝于耳,落了一地的黝黑小针。少年剑眉紧蹙,寒声道:“放了他。”话音落时,身形已经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攻来。史襄玉抓起陆悄悄来挡,众人均觉得眼前一花,眼看剑尖已经到了陆悄悄面门。

就在这时,那闪着寒光的剑忽然一个侧翻,擦着陆悄悄的脸颊而过,划了个如蛇行般的弧度,竟穿过她一侧头发,依旧袭向了背后的史襄玉。

剑到处,陆悄悄的发带齐齐而断,束好的马尾哗啦散开。重重飘舞的黑发中,那夺命的一剑已经堪堪刺到了史襄玉的喉咙!

眼看这一击得手,史襄玉就要做了剑下之鬼,那矮子不由面露骇色怪叫一声“倒!”

就瞧见阿飞面色陡变,手中的剑滞了一下。就是这一下,史襄玉抓着陆悄悄往剑上一送。少年硬生生地收了剑,却在半途中手臂绵软无力,面色变得苍白,踉跄一下,似乎连站立都不稳了。略一摇晃,“哇”地吐出一口黑血。

史襄玉显然也没想到这小小少年的剑术如此狠辣绝妙,一张脸挤成一团,豆大的汗珠涔涔而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古怪哼声,似乎是在为自己的生还庆幸。他咬牙切齿道:

“小杂种有两下子,中了我的翠虱毒还不倒。”说罢又洋洋得意起来,“龙家小子果然有点道道,给他一只翠虱防身,如今有这等妙用,天也助我。”转手就扔了手里一只翠绿的虫尸。

原来龙小云当初所放小虫,咬人后散发特殊气味,不管走到哪里,都能被史襄玉手里的母虫找到。若要那毒发作,只要捏碎母虫即可。阿飞当时看守龙小云时因没有防备,以致毒发。

史襄玉走到阿飞面前,狞笑一声,举手就要往他天灵劈下。阿飞这时勉强以手拄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看人时带着重影。剧痛之下,再难反抗。陆悄悄见阿飞遇险,心急火燎,发狠道:“乌龟王八小矮子,胜之不武,有种公平比过!”

史襄玉冷笑一声,“跟爷爷动手,小杂种也配了?使剑的杂种天赋挺高,留着也是祸害。你放心,他完了就是你,赏你二人全尸,黄泉路上也好作伴。”

危急关头,陆悄悄灵光乍现,瞪大双眼喊道:“宝鉴下册我已经毁了,如今内容只有我知道!上册那个箱子,除了我,如今再无第二人能打开!你杀了他,我就自杀!”

史襄玉闻言,狐疑地看了陆悄悄一眼。陆悄悄见史襄玉迟疑,心里暗暗琢磨:“此人阴险毒辣,一开始不肯正面相抗,只放毒蛇下来。待看明海默没有还手之力,我也不足为惧,这才出来。如此谨慎,看来不但胆子不大,性子还挺多疑。他轻身功夫很好,使毒也极为厉害,武功却有些不济事,一定要先救阿飞……”脑里转得很快,嘴上却不停歇:“宝鉴的其中一册我倒背如流,另外一册就在海默手上的箱子里。那你想硬夺,只会毁了里面的东西。你只要秘笈,不如与我做个公平交易,秘笈内容可以给你,但你绝不能伤他一根毫毛!”

史襄玉抬头去看海默,见他正死死抱着那箱子,遂寒声道:“小子,把箱子给我。”

海默紧了紧手中箱子,“史大哥,宝鉴到了你手,无非是助你今后做恶事时更如鱼得水,绝非撰写宝鉴的前辈所愿,我,我不能给你。”

史襄玉眼中精芒暴涨,抓着陆悄悄肩胛的手猛地一缩。“海公子,你最好识相一点。我虽不能动你,也不能杀这两个小崽子,却有让他们生不如死的法子,你不想看见这位小朋友受苦罢?”

陆悄悄闷哼一声,眼露痛苦之色。

海默脸色变了又变,却始终没动,颤声道:“人生在世,仁义比性命更重要,否则何以……”

下一秒,原本倒在地上的少年忽然站了起来,一个转身,已将海默死死按住。手中长剑倒提,剑尖滴溜溜地在海默颈上一寸处微微

颤动。

“给我。”

少年的脸上每一寸肌肉都在不正常地颤抖。因毒发太过痛苦,另一只手还捂着腹部,汗水自额际缓缓低下。

唯有眼中透着倔强与不容拒绝的狠戾。那目光仿佛有质,锐利得像刺--仿佛只要多看一眼,都会被刺伤。

陆悄悄悚然惊起,“阿飞!”

强行使力,毒血上行,只能让痛楚更甚两分!

海默深深地看了阿飞一眼,说道:“你可知道,这宝鉴一旦到了极乐峒主的手上,整个江湖中会有多大的祸事么?”

阿飞没说话,手中的剑嗡嗡鸣动,仿佛在代替他作答。

史襄玉见状,也有些动容。翠虱之毒,在于一时半会不能致人于死,却能教人在剧痛之下,丧失神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握得起剑的,世所罕见。心念一动,袖中飞出一枚小针,神不知鬼不觉没入海默颈间。海默原本还欲说话,忽然停了下来,僵硬地倒在了地上。

陆悄悄又颤声唤了少年名字,却得不到回应。

握着剑的瘦削背影晃了晃,终于栽倒。

陆悄悄忽然觉得后颈一松。这时史襄玉已经放开手,鱼跃到海默身边,一把抓起那个箱子。顾不得后颈剧痛,陆悄悄咬牙扑到阿飞身边,查看他情况。既然是毒虫咬伤,先要找到伤口。书到用时方恨少!她越发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好好研究毒虫毒草的部分。

青气隐隐集中在阿飞的太阳穴上,自锁骨处上行而去。陆悄悄左摸右摸,终于找到突起的血线。顺着摸了下去,身下的少年发出一声无意识的痛哼,连忙抬起手,又收了些力,只敢用手指去轻轻按着。

血线延续到了右臂,因为方才阿飞运力之故,小臂已经隐隐发紫。

翻过手腕仔细查看,血线止于腕骨以下。陆悄悄从褡裢里摸出一小块两侧凸起的圆面水晶,贴着一看,果然有两个小小牙洞,若不用特殊工具,难以查看得到。得亏自己研究死尸时,为了看细小伤口,做了一个简易放大镜。书中提过,云南毒虫,多齿者剧毒、少齿者少毒。一双牙洞的虫毒最好解,即便不知道毒虫种类,也可靠几种中药磨粉化入伤口延缓发作,少抑痛苦。

蛇含,木兰……不对,是马兰,马兰要比木兰好些。再有就是白甘遂和……不行,自己身上时常也带伤药,至于别的,一时间哪里找得来?唯有几粒自己异想天开调配的几颗成分简单的解毒药丸,当时想好了要做成十全解毒丸,防备以后走江湖用的,里面恰有几味对证的药草。

下定决心死马当活马医,陆悄悄拿出药丸放到嘴里。

药草的清苦味道散发

出来,舌尖满满的都是苦涩。陆悄悄吐出丸子泥,敷在阿飞小臂上,又往他嘴里塞了一颗。

一旁史襄玉回过神来,抢了一颗药丸过来,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看了陆悄悄一眼,面有异色。“虽不全对,也中了十中五六。这药是你自己做的?”

陆悄悄哪有心情答话,只胡乱点头,仍是关切地看着阿飞。史襄玉眯了眯眼,又问:“配方是你自己想的?”

见对方还是点头,史襄玉忽然伸手去抓陆悄悄,桀桀笑道:“有意思!有意思!我竟想不到这样配法,既可不伤人,又能中和毒性发作之苦。不过到底还是急功近利,想一次包罗万象无所不解,药引用得太过毛躁!愚蠢,蠢不可耐!”说罢掏出一个小瓶,“这是解药,你想要么?”

陆悄悄猛地回头,就要去拿那解药。史襄玉闪电般地一缩手,仍是那一副骇人笑容:“你想要?好,留下他俩,你跟我回云南!”

“跟你回云南?”陆悄悄一愣,随即恨声道:“谁跟你走?你解了他的毒,我帮你开那箱子,再默写另一册给你,从此各走各路。”

史襄玉笑得更尖厉,“放你走了,怎知你不用假的骗我?我说到做到,你跟我走,我立马给这小子解毒。莫跟我讲什么条件!翠虱之毒,天下只我能解。你慢慢与我耗着,我大可让你不能求死,捉你回去,逼你吐出秘密。却不知这个小杂种还能挺多长时间?一旦毒发,他顶多撑得三个时辰,必死无疑。”

阿飞这时已不省人事,身子渐渐发热,微微痉挛起来。

陆悄悄咬牙,心中千头万绪,却不知从何理顺。脸色阴晴不定,半晌方似下定决心,哑着嗓子回了一声。

“好。”

*--*--*--*--*--*

只过了半个时辰,却让人觉得十分漫长。

阿飞倒下前,恍惚出现幻觉。眼前色彩斑斓,时而片片破碎,又重新组合。脑中晕浆浆的,如陷入混沌,不能思考。

力气一分一分地回来,直到猛然间回忆涌入,他倏地睁开眼睛。

身下触感柔软,自己是躺在了床上的。支撑着坐起,肌肉仿佛不是自己的,酸软无力。右臂一阵麻痒,少年抬起手,愣愣地看着手上的绷带。熟悉的地方,是自己和悄悄在开封不甚热闹的地方盘下的一个小院。

门外有脚步声。

警觉地看着脚步声来处,想去拿剑的手却不听使唤,完全没有了知觉。

门扉轻轻打开,进来的赫然是海默。望着床上毫无力气,却仍然用刺人目光盯着自己的少年,海默眨眨眼,“啊,你醒了?”

然后递过一封信去。“给你的!” 

纸揉得有些皱了,似乎是准备扔了,却又捡回来的。不过几个字,涂改却很多。

一篇措辞不文雅,水准很低的白话文。

阿飞:

得你做朋友,甚幸。

不得不离开,甚不幸。

我要去的地方很远,不过你放心,小爷到哪都混得开。

你要努力练武,努力吃饭,努力长高!

再见时,你要做名满中原的剑客,不然说你是小爷的朋友,都嫌丢人!

珍重,勿念。

开封城郊往南的官道上,一乘马车正在疾驰。尘土飞扬之中,陆悄悄摩挲着手里的琉璃箱子上晶莹剔透的莲瓣,腾出另一只手来缓缓地转动着手里的两根尺八。

尺八上镶嵌的莲花与那莲瓣一模一样,栩栩如生。

倒转两根尺八的尾端,两者一扣一旋,再轻轻分开,赫然成了一对圆底莲花钥匙,各指一端。钥匙又轻又细,藏在尺八里完全觉察不出其重量。

把钥匙扣在两边箱子两边的锁上,轻轻一扭,咔哒一声,箱子应声而开。

琉璃莲瓣波光滟潋,仿佛真有一池春水相映。

作者有话要说:矮油 棒打鸳鸳真讨厌!

☆、三伏雷公挂雾凇

已是隆冬时节。

放眼望去,雷山犹如一座巨大的雪雕,为无数雾凇所包裹。

山脚雪地中,伫立着一幢孤零零的小屋。

小屋搭得十分简陋,屋外的空地上还七扭八歪地排着些桌椅。屋内不断冒出的热气被寒风吹送到屋外黅色的布幡上,化作湿润的水汽。过不多时,这水汽便化作一层薄冰,将那写着“茶三煮”的布幡与长杆冻在一处。

冒出热气的赫然是屋内一口架在炉灶上的大锅,锅里煮着浓浓的姜汤。

架着大锅的灶旁还套着个小灶,小灶的铁架上熨着一只精致的紫砂茶壶。壶嘴缓缓地冒着氤氲的蒸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水沸声混杂在呜咽的风声中。

灶前还守着一团奇怪的物事。

这物事浑身都是皮毛;只是这皮毛并不是一整块,而是由不同颜色、不同花纹的皮毛拼接而成。那里面有貂毛,有兔毛,有上好的银狐毛,甚至有粗硬的狼毛。

那团物事忽然蠕动了一下。

自那些花花绿绿的毛皮下,伸出了一双苍白的手。

这双手缓缓地伸向炉灶,在跳动的火光下缓缓地互相搓着。

原来这不过是一个裹着厚重毛裘的人。

雪下得更大,风也刮得更急。凛冽的严寒仿佛一把无形的刀,给□在外的肌肤划下一道道透着凉气的伤口。屋内的怪人冷得不断烤火,却不肯站起来阖上被风吹得吱呀作响的屋门。

这无疑是一副极为怪异的图画。

瞧那“茶三煮”的布幡,这里应该是一个茶肆。

可这么冷的天气,根本就没有客商会从雷山脚下经过,本地的人更不可能特地赶到这个地方来喝什么茶。

那裹着皮裘的人收回了烤火的手,慢慢地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漫天的雪花中便出现了一个黑影。

这团黑影在雪地上腾挪跳跃,渐渐地接近了小小的茶肆。

裹着皮裘的人小步地挪到了房门旁边,不见头脸,倒像是一只毛茸茸的野兽。这只“野兽”微微地扬起头,盯着雪地上那道快速接近的黑影,竟像是有些期盼的样子。

不过一会儿,那黑影便显出了身形--那是一个身材瘦小的侏儒,长着一张丑怪的脸。那侏儒戴着个圆圆的斗笠,与他的身形映衬,更显得滑稽可笑;他手里还提着一个麻袋,几乎有顶得上这侏儒身材的一半大小。

那侏儒提着麻袋,来到了茶肆前面。他望了望那披着皮裘的人,冷冷道:“把里面的东西煎煮了,滤出一碗,便是解药。”

那披着皮裘的人拿过他

手里的麻袋,急急地往屋里去了。

侏儒随在后面走进了屋子,随手将屋门阖上,口中骂道:“他妈的,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成什么样子。你那披的是什么狗屁东西,速速脱了。”

那人颤巍巍地答道:“史老前辈,您是金刚不坏之身、内力深厚,小人我不过是废材一个,实在是怕冷得紧啊……”

侏儒吃了这一记不伦不类的马屁,竟也不以为忤,只狠巴巴道:“罢了,你那狗性情是改不了的。服了药便随我回去,若是多耽一刻,小心你的命来。”

“毛人”唯唯道:“师父大人少虑,弟子省得。”此人先前称那侏儒“史老前辈”,这会儿又改口叫“师父大人”,端地油嘴滑舌。那侏儒却也不曾发作,显然是给此人作耍惯了,侏儒已不以为奇。

“毛人”说话间,已将手脚麻利地将麻袋打开。麻袋之中,尽是些晒干的药材。“毛人”探出一只手去,在那麻袋中翻搅几下,抓出十数根如同枯枝一半的东西,又就手掂了一掂,拈出一棵掰成两段,扔了一段回袋。如此依法炮制,不一会儿灶上便齐齐整整叠出了七味药材。

侏儒在一旁冷眼旁观,时不时冷哼一声,也不知是赞许还是不屑。

那毛人动作极快,不一会儿便将挑出来的药材一一摘叶去茎、或是滤出些汁液。待这些药材一一收拾净了,方才自灶脚扽出一口蓄了热水的小药锅和一只精巧的小茶碗来。

那小灶之上,茶壶中早已沁出缕缕清香。“毛人”拿起茶壶,将药锅换上。双手微倾,将壶中茶水缓缓注入茶碗,一滴都未曾溅出。待满上一碗,这才双手捧着,送到侏儒身前,讨好道:“师父大人用茶。”

侏儒接过茶碗,凑到脸前。但见他鼻翼稍张,缓缓吸了些香气,方才就口轻啜。那边药锅水沸,毛人将那几把药材一一下了,又拢了拢火,这才阖上盖子,回身笑道:“师父大人,这茶好么?”

侏儒又饮一口,才道:“你这丫头片子,倒也有些门道。这又是什么名堂?”

毛人嘿嘿笑了两声,说道:“好说,好说。这茶名唤作‘响水欺霜’。徒儿在响水岩下苦守一个月,这才得了这一盅水。”

侏儒冷笑一声,不再答话,也不知是喜是怒。毛人见他不开口,自然也识趣,关了屋门,自去烤火。一时间小屋里静得呼吸可闻,倒是灶火旺盛,不一会儿就暖了许多。

毛人搓了搓手,终于将兜帽除下,露出一张与双手一般苍白的脸来,竟是个少女。

她五官生得不错,恰是将将要长开时的模样。旁人一眼看了去,总要多扫一眼

的,便是那一对儿生得极好的桃花眼。

人道这桃花眼,须得有水红眼晕、眼尾要略向上勾。这“勾”也有些讲究,若多翘几分,便成了狐狸眼。少翘几分,却又嫌平。睫毛不许太短,眼皮不可作单。若是单了,就是凤眼。瞳孔要有些神采,转动时若能含些情意,真真妙极。

只这一双眼,便五官如何平庸,也可增上几分美态。

偏生这女孩儿一副好面相,便败在脸色上。豆蔻的年华,原应皮肤红润,有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她的脸色却苍白灰败,又隐隐透着些青气。直将好好一个孩子,衬得有些败丧。若有懂得的行家,便能瞧出这不是病,是中了毒。

这时屋内忽地涌入寒风,将那女孩儿额前散发吹到两旁,露出额头来。这就又显出一处不足,原来她眉心靠左发线之下,有斜斜一道红痕,显是从前受过伤的。风一吹,她连忙按住额发,重新将兜帽拉上,不住按着太阳穴,桃花眼中露出痛苦神色。

日头偏西时,药碗中的汤药正好微温。

侏儒见少女用手去试,冷声道:“平日里怕冷,喝药时怕热,狗性子。”

少女不以为忤,端起碗将药喝了,又就着茶壶里的茶水漱了漱嘴,这才可怜巴巴说:“头又疼了。可惜当初不曾好好调理,这才坐下病来。”

侏儒道:“你这是怪我了?”

女孩儿挠了挠下巴,道:“嘿嘿,师父大人说笑了,我哪敢啊。”

侏儒冷笑道:“你倒精乖。当日若不是我心情好,你恐怕连拿来疼的脑袋都没了。”说着站起身来,走出屋门。女孩儿见状,连忙裹紧了头脸,尾随而出。

两人出得茶肆,双双朝山上走去。起先是彼此无话,过了一会儿,侏儒忽然开口道:“今日这药,你且说配得如何?”

那女孩儿笑嘻嘻道:“马马虎虎便了。”

侏儒发出一声尖锐笑声,道:“好一个马马虎虎。今日这解药,只那子母藤少了小半钱。不过我看你是故意的罢?你倒肯钻研,比起阿大他们只会照本宣科地按我说的做,要好了许多。你别高兴得太早,子母藤放得少了,虽药性更绵,效用也要打折扣。也罢,算来你用了不过半年,已能将分量只手掂得精准。当初阿大他们,可是花了不止一两年。”

女孩儿笑眯眯道:“手熟而已。”心里却不禁想起她第一次尝试以手量药。

那时别说药理了,她连地蚕和冬虫夏草都分不清。侏儒在她身上种了月月发作的剧毒,每月都带一次解药给她。只是他根本没教怎么认药,每次都把配解药要用的药材与许多外

形相似的药材混在麻袋里,让她挑拣。

那一天,待药材入锅,她已骇得浑身冷透、手心汗湿。

服下解药后,她只觉腹痛如绞、手足酸软,险些见了阎王。她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胡乱煎了些绿豆水服了,也是上天垂怜,才勉强捡了条命。

人若是被逼入了绝境,别说是以手称药,还不定能练成什么功夫呢。

比如她。

自从跟了这老毒虫,每个月里都要依着他的吩咐,在茶肆里给他指定的人下毒,谓之练手。想来也是,极乐峒那么多张嘴,钱财从哪里来?还不时靠外面的人买凶。

这世上有武痴,也有毒痴、蛊痴……尤其是在云南这个地方。

有许多慕名而来的使毒高手,自己付钱买自己的命,只为了试一试究竟是极乐峒主的毒术高明,还是他们的毒术高明。

所以她只有两个选择--毒死别人,或者是被别人毒死。

老毒虫虽然年年都收大批弟子,可门下依然人才凋零。许多弟子都因为学艺不精,在这个“试炼”的过程中被别人毒死了。

极乐峒,云南名声第一臭的教派。峒主史襄玉,诨号五毒童子,据说是天下第一的毒圣手。此教创立以来,好事一桩未做,坏事做得数不清。半年前,史襄玉外出寻访一本传说中记载了极为精妙的毒术的宝鉴。不过他回到云南后,不仅带回了宝鉴,还带回了一个活人。

这个活人,就是她,陆悄悄。

自从她被老毒虫逮到云南,老毒虫就再没收过徒弟。为此事,老毒虫的徒子徒孙没少来找她麻烦,因为人人都以为她是老毒虫的关门弟子。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因为老毒虫忙着钻研宝鉴上的事,根本无暇□再去收徒。

陆悄悄开始也不明白为什么老毒虫会选中自己。也许是因为自己能认出他引以为傲的腹鼓蝰?再就是自己配的那枚十全解毒丸,触动此人心肠了?

怎么想也想不通。毕竟使毒这种事,只要跟着学,没有不会的。不像学武,还要天分和根骨,个人成就也有极限。可是老毒虫偏偏就看中她了--她这些年像挤牙膏一样把宝鉴挤出来,就是怕此人看自己没有利用价值了,杀了自己。如今一晃四年过去,她内容背得再慢,也快背到头了,老毒虫却没有动手的意思。

老毒虫四年前给她种了一只蛊,只要不离开雷公山下小镇的范围,就不会发作,因此她还算是行动自由。若是三季之中还好,雷公山脚一到大雪天,人迹罕见,又没有集市,十分无聊。为了打发日子,她时常拿出华邯郸留下的尺八把玩吹奏。

些年来陆悄悄时不时也琢磨华邯郸的身份,后来看着尺八上雕刻的小小并蒂莲,忽然想起这名字倒过来念就是菡萏花,那就肯定是假名了,也许只是因为此人酷爱莲花,随口改的名。琉璃箱子她翻看了许多遍,却再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指向此人行踪,只能作罢。

说到这尺八,倒也是一件妙物。当日史襄玉操纵毒虫时,那所谓的“笛声”其实是一根尺八。别看老毒虫人挺猥琐,爱好却十分雅致。旁人只道他油盐不进,其实这老毒虫平生既好尺八、又好品茶。陆悄悄初到极乐峒时,便发现门中弟子大多来自岭南,人手一支尺八。

入门最早的阿大与老毒虫本是同乡,早在史襄玉还是少年时,便识得此人。阿大私下里偷偷告诉过她,说老毒虫择取门人徒弟,只要会吹尺八的便收了。之所以添一条如此怪异的讲究,也是事出有因。

据说老毒虫小时本是大户人家里做工的普通下人,因着办事伶俐,颇得宠爱。那家小姐吹得好尺八,人也温柔恬静。她与史襄玉也算是一起长大,两人常在一起琢磨尺八技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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