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典妾/一路繁华一路歌》作者:之淼【完结】 > 典妾@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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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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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河破

“十七,快些回家,封城了。”在码头负责清点船舶货物的衙役朝席沐儿挥了挥手,“这几日没事不要出门,好好在家呆着。”

“真的要封城吗?蒙古人打来了?”

席沐儿疑惑地望着一艘艘靠岸入港的船只,灰白的帆布徐徐落下。苍茫天地,只剩桅杆高耸入云,与沙鸥为伍。

没有船舶入港,她便没了营生,没了入账的银两,回到家中迎接她的将是婆婆的刁难和白眼,还有一如既往的残羹冷炙……

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垂眸轻扫身上单薄的男装,灰败的色调已经看不见最初的颜色,脚上的鞋子已经破了几个洞,海水微渗,冰冷彻骨。在凛冽海风的吹拂下,她已经忘记脚指头的存在。

这身衣裳是她相公出海前留下来的,大抵是显小穿不上,可穿在她身上还是大出几个身量。一晃三年过去,她还是穿不了他过去的衣裳。

相公走的时候,她才十一岁。如今,她已经十四了。学会了在码头上抢生意,也学会了不把自己当成姑娘家。

而他,音讯全无,生死未卜。

衙役赶着她从城南通淮门进了泉州城,急急落锁,小心吩咐道:“可别大声嚷嚷,从海上来的可不是蒙古人,那是宋军,听说小皇帝也在船上。”

“为何不放他们进城?”席沐儿不解地问。虽说蒙古大军骁勇善战,所到之处已尽归其所有,但当今天下还是赵宋之天下,城中的大小官员乃是皇上御笔亲点。难不成守城军要降?

“这小老儿就不晓得了,是田大人和蒲大人下的令。”衙役也是听命行事,乱世之道保命是为上上之策。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席沐儿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那可不行,快开城门啊,叔。我听说蒙古人的铁骑每到一城无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若是泉州城被夷为平地,还会有谁会停船上岸贸易。快把他们放进来一起守城啊,叔!”

“你这娃儿真是掉钱眼里了,你命都不在了,还要银两做甚?”衙役摇摇头,对城南大门做最后的检查,“快,快回家去。”

席沐儿急得眼泪直掉,“不行,我不能回家。我要是没钱拿回家,娘会把我卖掉的。”

自她八岁入邱家当童养媳,公公出海一去不复返,婆婆便视她为扫把星,认为是她带给这个家不幸。三年后,相公邱少卿也出海谋生。同样是有去无回,婆婆在一年前便找了牙婆子要将她卖掉。要不是她靠着在蕃学学到的南洋土话,为各国靠岸的商舶跑腿,换取微薄的薪酬来堵住婆婆对她的厌恶,贴补因失去唯一的劳力而日渐衰败的家业,婆婆早就把她扫地出门。

封城的这日,正值冬节。

家家户户沉浸在过节的忙碌之中,舂米为丸,享祭祖先,祈盼来年五谷丰登,风调雨顺。谁也没有留意到城中衙役往来盘查,路人不无躲闪避让,人人自危,听到风声的商铺借着冬节休铺之机早早地关了门,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凄冷的北风擦着脸颊呼啸而过,她打了一阵寒颤,倔强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城门,眼里盛满不服输的渴望。

她一定要守在这里等到少卿回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

半个月后。

盘亘多日的宋军在市舶使蒲寿庚和泉州知府田真子的拒城不纳中,耗尽粮草,只得扬帆转向广州。

宋军离开后,蒲寿庚痛杀城中的宋室三千余人,彻底与赵宋绝裂。

这一日,湛蓝的海水变成腥红的血水,释放出令人作恶的腥臭味,滚滚向东流逝。

宋军走后,泉州城依旧城门紧闭,往日繁盛的港口处于禁闭的清冷状态。海水依旧湛蓝,海风依旧微咸,似乎那一日的屠杀只是一场可怖的噩梦。梦醒,一切依在。

靠码头讨生活的百姓只得到知府领取足够的粮食,等着来年春暖花开,港口开放。

席沐儿混在领米的队伍中,一袭杏色小袄满是补丁,满脸的污渍好似哪家烧火砍柴的卑贱丫鬟。

她吸了吸冻得发红的鼻尖,微抬眼皮打量四周的人群。井然有序地排队领取各家各户所需米粮,脸上没有半分不悦之色,却也看不见喜色。似乎这样的结果与他们毫无干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朝代的更迭也改变不了他们谋生的手段。

席沐儿叹了一口气,领了米粮,慢慢走回家中。

推开虚掩的门,看见一位穿着大红袄子的中年妇人正与婆婆严氏低声交谈,瞥见她进了屋都打住不语,目光直勾勾地在她身上打转,仿佛是待价而沽的货物。

席沐儿低着头,轻声唤了声“娘”,便捂着那袋米朝厨房行去。

在邱家,她根本不是什么少奶奶。说好听,是未圆房的童养媳。说得难听点,她不过是个下人罢了。下人倒还好,有月银可支。可是她却要赚钱贴补家用,还要被婆婆严氏拳打脚踢。要是让她知道,自己去官府领救济的米粮,指不定又是一顿棍棒相加。

邱家历代经商,祖业颇丰。自席沐儿的公公邱良善接掌后,因经营不善而日渐败落。他不得不变卖产业还清债务,依附于城中巨贾残喘度日。巨贾为拉拢人心,将其与丫鬟所生之女送入邱家当童养媳,借此说服邱良善远赴重洋。

沐儿过门后,邱家父子先后出海谋生,杳无音信。这六年间,严氏已将她视为丧门星,恨不得将她扫地出门。

诚然,席沐儿不如婆婆的意是铁一般的事实,但严氏却还要倚重席家,不敢对她太过放肆。加之沐儿本是个玲珑剔透的人儿,又上过几年蕃学,在码头上也能赚得不少银两,支撑起邱家的花费,严氏也才没那般苛刻以待。只是偶尔叫牙婆子来家估个价,也好让沐儿知道自己的身份。这不,那红衣妇人正是这条街上出了名的牙婆子,娘家姓曹,中年丧夫,都喊她曹嬷嬷。

估摸一年前,席沐儿的父亲病重,家业被长房把持,兄长远赴长安行商,以沐儿母亲一个通房丫头的身份,也只有被欺负的份。严氏为了巴结长房,已是铁了心要把她典给别人为妾。这曹嬷嬷更是邱家的座上客,隔三差五都会来串串门验验货。

“死丫头,过来!”严氏自幼家中殷实,衣食无忧,嫁到邱家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即便是邱家盛况不再,她依然是高高在上地使唤这个名义上的媳妇。

席沐儿把领来的米倒入缸内,瞬间填满空荡荡的米缸底部。看这个样子,应该能撑过这个冬天,要是她少吃一点,能熬到立春也说不定,那么婆婆也不会急着把她卖掉。

“娘。”席沐儿长睫微抖,垂了眸子走上前。

“去哪了?”严氏双手在身前交叠,摆出当家主母的架式,“没瞧见家里来人了吗?去倒杯茶过来。”

席沐儿顺从地退了下去,没耽搁多久便端上浓香四溢的茶汤,“曹嬷嬷请慢用。”

曹嬷嬷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上茶,虽是低垂着头,那仪态却是端庄大方,没有半点小家子气。不管是为婢或是为妾,都是上好的货色。只是这席沐儿还是个未开||苞的雏儿,还是要当美妾出手才好些。

“哟,沐儿又长开了些,愈加的楚楚动人。我看这泉州城只怕没几个姑娘能及得上你家沐儿的,可惜少卿没这个福气呀。邱家婶子,你可别耽误沐儿一辈子。”

“哪能啊。我一个妇道人家中年守寡也就算了,怎么能让她小小年纪也跟着孤独终老呢。”严氏抿了一口茶,“沐儿啊,快去洗把脸,好好一张小脸可别糟蹋了。”

“那可不。”曹嬷嬷收了帕子,从怀中掏出一个青花小瓷瓶,“来,沐儿,这是上好的芙蓉玉露,好好梳洗涂在脸上。这姑娘家的脸面可是最重要的。”

席沐儿听得心尖一颤,一言不发地收了瓶子,默默地退了出去。少卿生死未卜,而婆婆却盘算将她卖掉,不管她如何尽心尽力地养家。

这一日,冬雨连绵,寒意侵骨,漫天的乌云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整个城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傍晚时分,市舶使蒲寿庚被刺客所伤,泉州城陷入恐慌之中,各个重要路口都设卡盘查,禁止行人往来。

深夜,一阵人马自蒲府倾巢而出,朝蕃人巷的方向追去。

次日一早,蒲家棋坞的三十二名棋女陆续被送出蒲家,有些送出去嫁人,有些则从此不见踪影,不知去向。

几日来,因城中戒备森严,席沐儿寸步难行,不得不呆在家中。家中的米粮还能撑一段时日,无奈岁末已近,她已再无银两置办年货,满足严氏的**。

*

这日午后,天刚放晴,曹嬷嬷喜笑颜开地闯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身材魁梧的男子。

“邱家婶子,大喜啊。”

严氏正在前院打水,连忙放下水桶,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快步迎了上去,“曹嬷嬷,这喜从何来?”

“你可知蒲家棋坞的棋女都被放出府去,如今棋坞空缺,蒲八官人下令广纳本城的女子入坞学艺。你家沐儿……”曹嬷嬷边说边屋里扫了一眼,“将你家沐儿典进蒲家三年,可是一笔不少的银子呢。”

“蒲家棋坞?前阵子不是说那些棋女都被……”

“邱家婶子,可不许胡说。”曹嬷嬷连忙捂住她的嘴,“那些女子已入府三年,都已到了嫁人的年纪,蒲八官人开恩,趁着年底都放了回家,可别道听途说。”

“你家沐儿过了年就十五了,再不把她送出去,难保她红杏不出墙。到时候,邱家婶子,你可就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严氏目光如炬,狠狠地瞪向正在打扫庭院的席沐儿。都是这个丧门星,要不是她,邱家岂会潦倒破落。如今,正是她以身抵债的好时机。

“我听说这棋女并不只是供人观赏那般简单,可有此事?”

曹嬷嬷暧昧地一笑,“要是哪家爷看上了,也是沐儿的福气。邱家婶子,这可是好事一件。”

“还是曹嬷嬷了解我。”严氏与她相视一笑,“事不宜迟,请曹嬷嬷快些把事办了吧。”

☆、2、典为妾

蒲家是大食回回人,当家老爷蒲寿庚又兼市舶使一职,把持城中海上贸易十余载,富甲一方,人称“蒲八官人”。此番宋军途经泉州,正是为了蒲家的船队而来。万万没有想到,蒲寿庚竟拒城不纳,变节投降。城中各种反元势力蠢蠢欲动,欲置蒲寿庚于死地,重夺大宋河山。

前几日,蒲寿庚被刺客所伤,疑为抗元女将许夫人之妹乔装混入棋坞。为此,蒲家不得不将豢养数载的棋女悉数放出府去,以免再生枝节。

在蒲家花园西侧,僻有一方东西长约三十丈宽敞空地,命人画成棋盘的样式,着三十二名棋女各着异色衣裳,在弈棋时头顶写着“将士相车马炮卒”字样的竹笠充当棋子,按对弈双方的口令在这张宽敞的“棋盘”上移动。

因而,这些棋女是弈棋时绝不能少的棋子,少一个都不行。

席沐儿早已听闻蒲家的棋女不仅仅是的“棋子”这般简单,若是蒲家接待的贵客看上,当夜就会被盛装打扮送出去。有些得了客人的宠,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有些在不同的客人之间游走朝迎夕送。

她从未曾想过,自己也会变成她们中的一员。

她顺从地跟着曹嬷嬷进了蒲家,没有反抗,没有怨言。她甚至默默看着婆婆在典书上按了手印,收了五十两银子。

这就是命!从八岁被送到邱家当童养媳,她便已经明白,她没有选择自己命运的权利。

她以为只要乖乖地听话,相夫教子,孝敬公婆,便能安然此生。但是,老天爷并没有厚待她。

“平嬷嬷,快看,我把人领来了。”曹嬷嬷兴高采烈地上前打着招呼。

平嬷嬷是棋坞的主事,凡是能上得去棋盘的棋女,都是她一手□出来的,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言谈举止更是端庄娴淑,不落人后。

她淡淡地扫了席沐儿一眼,精明的眸子闪过一丝诧异,“这就是邱家那童养媳?”

“就是她。”

“席沐儿……”平嬷嬷接过典书,脸色倏地一变,低声喝道:“席家的人你也敢往这带?”

曹嬷嬷吓了一跳,“席家上下不是已经……”

“荒唐,你竟没打听清楚,就敢把人带来?”平嬷嬷把典书用力拍上,斜挽的堕马髻抖了一抖。

“嬷嬷恕罪,老身不知啊,这席沐儿自幼被送入邱家,与娘家人没有往来,又怎会……”曹嬷嬷吓出一身冷汗,沐儿姓席这件事她委实忘得一干二净。

“罢了,如此标志的人儿,我见犹怜,只是这一百两银子委实多了些,要是有个万一……”平嬷嬷叹了一口气,把典书递给她,一个弱质女流,量她也没有这个胆子,“要不你送到别家去吧,我这可供不起这尊大佛。”

“别啊,嬷嬷。您看最近这光景,还有谁家敢要典妾。要不是您这急着要人,老身哪敢不惜血本给您带人来。要不这样……”曹嬷嬷堤防地瞥了沐儿一眼,低声说道:“嬷嬷,这典书我可是按典妾造的,我听说您家六爷尚未婚配,要不送过去伺候爷,也是值当的。您看这如花似玉的,泉州城可找不出第二个。”

平嬷嬷沉默半晌,才道:“曹家姐姐,你看这丫头身上没几两肉,叫爷如何尽兴。这脸蛋倒是极标志,但灯灭了,哪家女子不一样啊?要说将养将养也还能长些,就是这价钱嘛,您看八十两如何?”

席沐儿冷眼旁观,看着她们最终以八十两的价钱成交,不由地扯开唇角,无言地笑开。

不知从何时起,民间兴起一股典妾的风潮。大多是娶不起媳妇的人家花少量的银子从别人家典来一个妾室,生下一儿半女之后,在契约时限内再把人送回去。如此一来,双方各有得利,一家延续香火,另一家则赚取银两,银货两清,各取所需。

如她所知,蒲府如今已是富可敌国,根本不需要靠典妾来延续香火。府中的几位爷都是严格按照回回人的习俗,取四名回回女子为妻,妾室通房更不必说了。蒲府这位六爷却迷恋蕃人巷的酒娘瑞羽,迟迟不愿娶妻,愁煞府中上下。

“周管家,带这位姑娘去六爷那儿,梳洗干净等爷发落。”平嬷嬷平白多赚了二十两银子,仍不敢掉以轻心。

如她这般出众容貌,当棋女未免大材小用。送到六爷的雅园,是平嬷嬷所能想到最好的处置。那里有蒲家最出色的影卫和最冷酷的主子。

*

席沐儿沉默着,将平、曹二位嬷嬷的谈话记在心间,这才想起已有三个月未尝到席府向母亲问安。

母亲莫娘是大奶奶的陪嫁丫鬟,大奶奶进门三年先后生下两个女儿,其他姨娘也都没有生下男丁。为了保住正室的位置,她便给自己的三个陪嫁丫鬟开了脸,留在房中,确保生下子嗣。

一年后,三个丫鬟各有所出,唯莫娘一举得男。大奶奶便把这个孩子收在身边,将莫娘打发到厨房干活。谁知,席放言与这个通房丫鬟藕断丝连,几番**,莫娘又生下了席沐儿,排行十七,也彻底激怒了大奶奶。

趁着席放言出门在外,以席沐儿命中多劫难,需在幼年成亲为由,将年仅八岁的沐儿嫁入邱家。次年,母亲居住的偏院无故起火,如花的容貌在大火中变得面目全非,从此避居一室,不见生人。

她和席家并不亲厚,大奶奶自幼便对她百般苛责,比起严氏有过之而无不及。离开席家对她是一种解脱,只可惜仅限于邱少卿未离开前。

她出嫁之后,与母亲之间疏远许多。是该寻个时日去看看母亲……

席沐儿跟着领路的管事行至偏离蒲家正中院落的一处寂静小院。这处院落不大,四周古榕成荫,参天而立。屋前庭院干净宽敞,并无多余的盆景花草,可见其主人并无此闲情逸志附庸风雅。

“这是六爷的雅园,你以后就在这里伺候。”

六爷?席沐儿打了一个激灵,蒲家的六爷是蒲八官人与东瀛女子所生,不被蒲家宗室接受,身份甚是尴尬。

但是这位爷却是蒲寿庚最器重的儿子,他文武双全,才能卓越,掌管着泉州城的执业牙人,为蒲家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

“六爷喜欢清静,不喜欢被人打扰,没事你不要总在他面前走动,爷若传你,你伺候好就是。”周管家担忧地吩咐着,“这个月爷已经赶走了七个丫鬟,你好自为之。”

席沐儿在心里偷笑,怯怯地问道:“管家大哥,不知道那些丫鬟因何被赶走?”

周管家知道她的遭遇,小小年纪便已经辗转流离,命运多舛,见她容貌姣好,态度谦和,不免多了几分同情,回道:“爷不喜欢半夜有人打扰他,但是这些丫鬟都是送来当通房的,谁不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摸进爷的屋子勾引爷是在所难免的。这却是六爷最忌讳的。你是被典进来的,受宠与否都是要过完三年才能回家去。你若是安守本份,顺顺利利过了这三年,便能平安回家。总比当棋女强,还不知要伺候什么样的贵客呢。不如乖乖在六爷这里伺候,总比被人看中糟蹋了强。”

“谢谢管家大哥提点,沐儿谨记于心。”席沐儿欠了欠身,领了别人的好。

“小息,带沐儿姑娘下去,好生安顿。”

小息是她在这个院落里看到唯一的下人,和她一般大,眉清目秀,唇角始终挂着明媚的笑容,眼角微扬,如沐三月春风。只可惜,这般美好的女子却是个哑巴。

她引着沐儿进屋,灵动的眸眼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但她很快垂眸退下,掩门离去。

席沐儿无暇多想,进了屋也没来得及细想,便把包袱往地上一摔,转身扑进那张无人的四柱大床。

在邱少卿离家后的这些年,她提心吊胆地讨好严氏,没有睡过一日安稳觉,她一直在避免被典为妾,想尽各种办法讨好她,可最终还是逃脱不掉。

这或许便是最坏的结局,既是最坏,便已无所畏惧。

不如好好睡上一觉,养精蓄锐,从长计议。

*

亥时三刻,蒲师蘅裹着一身寒气进了门,甫一进屋,一股不属于这间屋子的气息钻入鼻尖。

泥土的芬芳,带着被雨水浇灌后的清爽,渗透皂角的柔滑质感,如同风吹过阳光曝晒的海滩,带来海水与沙子混杂的粗糙,让人畅快轻松,似乎这一日的奔波劳累都被一扫而空,心无繁杂。

那双棕色瞳仁倏地一沉,“澈也!”

守在门口的黑衣人小松澈也如同鬼魅般钻进屋子,护在主人身前,犀利的眸光在屋内快速掠过整间屋,最后落在四柱大床上那处凸起……

“少主……”小松澈也自幼与他同在东瀛长大,仍保持着儿时的称呼。

“退下吧,今日也乏了,让小息把东厢房收拾一下。”蒲师蘅面有倦色,冷眸淡扫,唇角浮现一抹复杂的笑意,“明日一早,查一查这又是谁往我这送的人。”

“属下遵命。”小松澈也领命离去。

少顷,蒲师蘅拾起地上的包袱,摊开一看。

一件杏色小袄洗得发白,二套粗布棉衫打满补丁,还有二件破旧不堪的肚兜,以及一支色泽细腻的桃木簪……

唱的又是哪一出?难道忘了他最缺的便是同情心。

宋军扬帆远去,各路反元势力集结,蒙古大军离此仅余十日路程。泉州城危机四伏,蒲府更是众矢之的,朝不保夕。

可是在这个时候,父亲还是不忘往他房里送人。在他拒娶四个回回女之后,每隔一段时日,他的屋里都会被不同的女子光临。

诚然,在告别各色娇艳美貌女子之后,终于有所改变。

他的眉蹙得更深,卷起包袱转身离开。

*

席沐儿这一觉睡得很长,醒来时已是第二日的傍晚。

残阳如血,铺满天际,一如被血水浸透的海,蜿蜒流淌,北风卷地而起,发出呜咽的悲鸣。

她自嘲扯起嘴角,闭上眼睛深深一个吐纳,安慰自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三年的典妾生涯不会太过漫长,只要像在邱家那般乖巧顺从,应该不会太难熬。

她理了理发髻,四下寻找她随身带来的包袱,那是她的全部家当,里面有少卿送给她的桃木簪子。

屋内宽敞明净,一案一榻,皆为乌木所造,光泽如漆,未见木质肌理条纹,可谓是上等的名贵材质。

蒲府之浮华奢靡已是人尽皆知,不曾想竟是这般奢华豪阔。若非她亲眼见过蜀地乌木,委实无法辨认。

案上摆放着一方香案,一缕翠烟浮空,结而不散,香而不腻。应是她常为大食商人代为贸易的龙涎香。

连这间小屋都燃上这等珍贵的香料,蒲家豪富之名可谓是名不虚传。

想来往后的三年,不至于艰难度日,食不裹腹。

她不求别的,但求温饱,平淡过活。

席沐儿定了定神,继续寻找她的破旧包袱。

未几,紧闭的门嘎吱一声被推开,小息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后面跟着二个粗使丫鬟,一个手捧热水,一个手捧衣物。

“这是……”饥饿感顿时被勾了起来,席沐儿迎上前,看着盘中可口的饭菜咽了咽口水,“给我的?”

小息笑脸迎人,用力点了点头,将盘子搁于案上,指了指那叠衣物,又指了指她身上单薄的衣裳。

“这也是给我的?”席沐儿有些受宠若惊。

不是说这位六爷脾气古怪,十分不待见被送到他屋中的通房丫鬟。怎会对她以礼相待?

小息还是点了点头,朝两个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伺候沐儿梳洗更衣。

沐儿也不推辞,没有问包袱的去向,顺从地任由她们摆弄。

小息立于铜镜之侧,不解地目光在她脸上打转。

她被留下了,少主甚至没有见过她……

☆、3.灭门痛

这一年的除夕是席沐儿这辈子以来,过得最平静也是最丰盛的一次。

入蒲府近一月,她仍未见过院落的主人蒲家六爷。一介典妾之身,主屋的年夜宴自然也没有她的份。相比于主屋的热闹喧嚣,她更喜欢此处的平安喜乐,不被打扰。

蒲师蘅果真是个脾气古怪的主人,同居于一个屋檐下,却不曾偶遇。若不是亲见丫鬟们清洗男装,她真的要以为,这处院子唯她独居。

“嗯。”小息端上最后一道菜,朝她动了动唇。

“真好吃。”席沐儿对着她笑了起来,竖起大拇指夸赞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鱼。”

小息得意地皱了皱鼻子,颇为骄傲地噘起小嘴。

“小息,吃完饭能不能溜出府去?我想去街上看人家放烟火。”她已和小息渐渐熟稔起来,对她无声的示意也有了大致的默契。这个不能说话的小丫头,是她在蒲家唯一的陪伴。

小息垂眸沉思。

“去吧,小息。我买不起,总能看一看,饱饱眼福吧!”席沐儿见她不语,连忙放低姿态,轻声哀求着。

小息虽说是个下人,但是院中的大小事务都得由她点头,足可见六爷对她的信任。

若是想出府,便得说动她,征得她的同意。

今日是除夕,席沐儿数着日子等的便是这一日。

小息有些犹豫,放下竹箸看着她那张诚恳的脸。放她出去,不是不可以。只是……

“小息,求求你了!我保证不会乱跑!”

小息指了指自己,挽着她的手,做出走路的动作。

“你也同去?”

小息点了点头,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拍着胸脯,笑意嫣然。

“你要给我买?”席沐儿吃了一惊,心生愧疚。若是她知道她要出府的目的,还会不会待她这般亲厚。

蒲府位于城南喧嚣之地,来泉贸易的蕃商大多居于此处,久而久之便有蕃人巷,专供客商聚居。蒲家祖上曾居占城,后迁居广州经营商舶,成为首屈一指的商人,富及两广。

不久,蒲寿庚之父即举家徒居日渐繁盛的泉州,从事香料贸易,亦是盛极一时,为泉州蕃商之首。

这偌大的蕃人巷中,十有六七为蒲家之店铺。

席沐儿在一群高鼻深目的客商中穿行,身侧是一脸好奇,东张西望的小息。

禁港多日,被困于城中的蕃商滞留于此,虽是汉人的除夕,身为异乡为异客的他们,也投身于此,为离乡背井的孤寂徒添一抹欢愉,一扫离愁苦闷。

她无意多做停留,忙道:“小息,我想去开元寺为我娘祈福,你能否陪我同去?”

席府位于城西,与开元寺仅一街之隔。若是能说动小息,她便有法子成功开溜去探望母亲。

过年祈福,是她所能想到最好的借口。

小息是个孤儿,自幼被蒲师蘅收养,从来没有见过爹娘,听沐儿如此一说,不禁疑惑地指了指沐儿的眼睛。

“去看我娘?”

小息点头,顺手买了些点心,热络拉着她的手走出蕃人巷。

席沐儿没想到竟是如此的顺利,连计划好的开溜线路都可以弃而不用,心中的愧疚不免又深了一些。

她与小息交好,只是为了日后在蒲府行走得些便利,不至于如同在邱家般种种不顺,头破血流。这段时日相处下来,小息待她已是极好,每日膳食不曾刻薄于她,相隔几日便叫人送来各色布料供她置裳,院中的粗重活计都有丫鬟们一手包办。而她这个典来的妾室,却成了院中唯一的摆设,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烟花在空中绽放,打亮小息诡异的眉眼,竟是沉如天际的幽深不明……

出了蕃人巷一路往西而行,大街上冷冷清清,各家各户大门紧闭,唯有大红灯笼高挂,墨字红联贴门,尚可知其间有人居住。

席沐儿脚步顿了顿,感叹于今年的除夕较之于往年清冷许多。许是蒙军驻扎于城外,人人皆恐,不得不避居于室,连过年这般喜庆的节日,也变得谨慎起来。

绕过一道弯,离席府已是不远。抬眼望去,开元寺的东西双塔灯火通明,巍然屹立,似有直突云霄、刺入天空之势。

席沐儿还记得儿时每每被大房欺负,便逃至寺中,爬上塔顶,俯视众生如蝼蚁一般蜿蜒而行,心中豁然开朗。从那时起,她便学会乖巧顺从,别人打她左脸,她必将右脸送上,不避不闪。久而久之,大房那些人也觉无趣,也便不再刁难。

然而,她的存在仍是令大奶奶如鲠在喉。原因无他,皆因她的兄长是席家唯一的子嗣。她无法撼动男丁之于席家牢不可破的地位,只能在有生之年,将他的血脉至亲一一摒除。

有时候,席沐儿觉得她很可怜。

一入席府,席沐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往日金玉满堂、灯火通明的席府竟在阖家欢聚的除夕之夜陷入一片沉寂的黑暗之中。

席家为汴梁望族,世代入朝为官,席家老爷子乃是赵宋旧臣,曾官至户部侍郎,告老归田后,定居于此。传至席放言这代,也就是席家长子、席沐儿的父亲视功名利禄如草芥,在泉州经营起绸缎生意,远销南洋诸国贸易,成为颇富盛名的巨贾。

然,席家出身士族,家风严谨,不容有失,这般清冷落败之势是不被允许的。

月色斜照,朱漆大门半掩,似染了一层凄冷的雾气,摇摇欲坠。门上铜环已不见踪迹,两侧春联随风散落。辞旧迎新,竟不见新联重上,灯笼照壁。

推门而入,一阵冷风迎面扑来,风中夹杂着几缕腐朽的气息。风清月明,树影摇曳,落败的庭院,满地的砾石,已找不到昔日一派井然的风情模样。

席沐儿拢了拢斗篷,脚步急切地穿行在府中。最终,她停在与母亲的偏院仅一墙之隔的席家祠堂,沿着光源她举步艰难地立在香火缭绕的门口,怔怔地望向祠堂上供奉的百来个牌位,用力眨了眨眼睛。

睁眼,再闭。闭眼,再开。

那一个个牌位上的名字曾经离她如此遥远,此刻却变得如此的接近。近到她唾手可得,不费吹灰之力。捧在手心里,不过是一块木头的重量。

她细细掠过每一个牌位,相同的忌日告诉她,她曾经的家人在同一日死去。

她曾经痛恨这里的一切,一花一木,一草一物,都是她耻辱的见证。如今人去楼空,她竟感到一股无助的悲凉袭上心间。

究竟发生了什么,能够让席府上下一百余口在一个月前全都消失。

从未想过,她的亲人,她不愿意面对的家人和族人,都已成了冤死的亡魂。而她却一无所知。

她宁愿相信他们远行了,回到世代生活的汴梁。

小息拉了拉她的手,扬起那张无辜的小脸,写满探询的疑惑。

席沐儿摇了摇头,阖眼再开,眸中一片清明,“我们回府吧。”

她的语气平静,如同不见波澜的湖水,死一般的沉寂。

小息低下头,勾起一侧的嘴角,露出阴冷的笑意。她手腕一曲,将方才买下的东西弃于墙角。而后,绽放明媚可人的笑容,拉住沐儿的手,体贴地握了握,如同无知孩童般纯净自然。

月色清寒,将席府的黑暗笼成一座新坟,风声萧瑟,奏响送别的哀乐。

出了大门,席沐儿反身把门关好,宛如当初的模样。

*

回到蒲府,已是入夜时分。主屋仍是灯火辉煌,筵宴未散。

甫一入得庭院,便见一黑衣劲装的男子立于正中,腰跨三尺长剑,昂首而立。

“少主要见她。”

小息一惊,笑意倏地烟消云散,如乌云蔽月,阴霾聚拢。

“小息,这是规矩。”

规矩?爷若愿意,才是规矩。爷若不肯,谈何规矩。

小松澈也上前跨了一步,朝沐儿掬了一礼,“夫人请。”

席沐儿混混沌沌地抬了抬眼皮,长睫微抖,无言地松开小息的手,跟着他走了。

小息跌坐在原地,望着渐行渐远的身影发呆,两行清泪无声流淌,浸透十年的相依为命。

谁都可以,除了她……

这是为什么……

可是她不会问,不敢问。这是她留下唯一的方式,用她清朗无邪的笑容。

这一夜,席沐儿才知道,她入府以来居住的屋子竟是院中的主屋,一直是蒲师蘅的起居之所。

若是今夜之前,她必定感恩戴德,受宠若惊。然而,现在的她已不再抱有幻想。

虽然她不愿承认她曾是席家的一员,但是她身上流淌的血液,正在呜咽,正在咆哮,正在无言地控诉。

她失去了一生最大的牵挂。

屋中红烛垂泪,灯影拢月,月华无霜。

暖炉烧得正旺,毕剥声破空响起,搅扰一室安然。

正中桌案边坐着一个锦衣华服的男子,半边侧脸隐于阴影之中,勾勒出如刀刻般的脸部轮廓,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势和威仪,竟叫人忘了呼吸。

席沐儿款步上前,面容平静无波,语调和缓,“六爷。”

“你就是席沐儿?”蒲师蘅抬头,第一次正视她的脸。

那是一张足以颠倒众生的容颜,眉山远黛,颊似桃李,肤白若雪,唇嫣如果。眼角下一点褐色泪痣,恰如其分地带来楚楚动人之感。

恍然间,熟悉的泥土芳香蔓延而至,钻入鼻尖,沁入心扉,无法相忘。

“妾身正是。”席沐儿生硬地回道,俨然忘了乖巧顺从的秉性,是她立身之根本。

蒲师蘅敛了心神,随手端起桌案上备好的酒,抿了一口,“去过席府了?”

她诧异地抬起头,落入他那双棕色的冷眸之中,一时竟忘记了呼吸。

他什么都知道,她的一举一动全在掌控之中。

“既然去过了,便要知晓你并非席家唯一的活口,你的兄长有幸逃过这一劫。若是你乖乖听话,三年后我当帮你寻回兄长,为席家上下超度法事。如若不然,你便入住三十二间坊,成为蒲家棋女,朝迎夕送,任人宰割。”

她眉头紧蹙,双手在身前死死地搅住,“妾身不知爷何意。”

“这三年我要你乖乖地留在这里,我会让你成为这个院落唯一的主宰,没有人敢欺负你,只有你可以欺负别人。”蒲师蘅循循善诱,将最大的筹码摆在她的面前,不容拒绝。

一个被欺负惯的人,是不会拒绝这样的诱惑。

既要人为我所用,便要与人方便,与人权势,方才无往而不利。

“不知六爷有何吩咐?”席沐儿是识时务之人,面对强大而无法打败的敌人时,她定不会做无谓的争斗。从前在席家如此,在邱家如此,在这里更是如此。

“从明日起,雅园的大小事务由你操持。若是有人再往我这送人,你可知道该如何处置?”蒲师蘅乏了倦了,不想再为俗事分心。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有求于他的帮手。

他要谢谢小息,让他握有充足的筹码。只可惜小息跟在他身边太久,久到别无所求。这是他所忌讳的。

席沐儿缓步而行,绕至桌案一侧,抬手斟酒。

酒水落杯,粼粼而动,映出她顺从而漠然的脸庞。

“爷若是让沐儿当这个坏人,沐儿自然要担当。只是,沐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还请爷成全。”

酒香扑鼻,不饮而醉。

蒲师蘅举杯,唇挂淡笑。很好,这才是他要的人。利益的交换,比所谓无条件付出更让人放心。

“说。”

“妾身想要席家的绸缎庄。”席家已命丧黄泉,但席放言经营的绸缎庄行销海外,通过泉州港源源不断地运送至南洋诸地。她在码头接触过很多的客商,他们都是冲着泉缎之名而来。放眼泉州城,绸缎庄林业,所产布匹却良莠不齐,以次充好获利颇多。而席家拥有上万顷桑园,岂能白白荒废。

他沉默半晌,回眸看她,“我答应你,十七。”

*

正月初一,虽不是回回人的新年,然在大宋生活数十载的蒲家也是入乡随俗,开门迎客,共享新春。

蒲师蘅带着他的美妾在主屋转了一圈,吃茶叙话,接受众人的道贺。在堂上主母和姨娘含恨的目光中,翩然离去,不给她们为难的机会。

他的得宠已是对她们最大的报复,无奈母亲仍独居东瀛,无法亲眼目睹他如今的风光。当然,这样的风光并不是母亲所要的,他所做的还远远不够。

进宗祠,入族谱,是母亲这一生唯一的心愿,亦是父亲倚重他之根本。

有所求,必能竭尽所能,为他所用。

蒲师蘅在蒲府的身份煞是尴尬,按理说他不过是东瀛女子所生的私生子,入不得大雅之堂。且不说他母亲小松雅子乃东瀛某岛藩主的长女,身份尊贵。他文武双全,资质过人,俨然已成为蒲寿庚的左膀右臂。单凭这点,已经让府中上下颇为忌惮。

这不,他带着沐儿在主屋还未坐热,各房的姨娘已作鸟兽散,远远地避开他的锋芒。

此情此景,不由地让沐儿想起在席府的日子。

每逢佳节,各房围坐一堂,共叙天伦。唯有她的母亲早早地称病离场,避开各位姨娘的视线,才能带着她在偏院静静地过完剩下的节日时光。有时候,兄长会在散场后赶来欢聚,时光虽然短暂,但足以安慰母亲渺小的满足。

回到雅园,已是掌灯时分,下人来禀尹瑞求见。蒲师蘅命人在庭中备下薄酒,欲与其对饮。

尹瑞是城中最好的牙人,为欧罗巴客商与城中女子所生,蓝眸褐发,风姿绰约。他为人桀骜不驯,生性洒脱,不受礼教束缚,一向独来独往,与谁也不亲厚。

但他却与席沐儿过往甚密,关系非比寻常。

蒲师蘅掐着他回城的日子,寻思他何日上门。没想到他昨夜才归,今日便已按捺不住,急急前来。

☆、4.新生起

席沐儿紧了紧身上昂贵的曳地狐裘,跟在蒲师蘅身后三步之遥,垂眸疾走,只见衣袂飘飘。

忽然,那片飘起的布料落下,她直直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

她皱了皱鼻子,不悦地噘起小嘴,却不发一言。

“尹瑞来了。你知道该如何行事?”他转身跨前一步,挑起她倔强的下颌。

“沐儿不知。”

一阵寒风袭来,那股清新的芬芳似有若无的传来。那是阳光与泥土混杂的清爽,是他久违的轻松与迷失。

他略弯下腰,贴近她的鬓角……

有多久了,有多久不曾放纵自己的思绪……

似乎从离开东瀛便已失去了享受的权利,一味地挣扎在利益的得失之间。

席沐儿见他的脸倏地贴近,属于男子的纯阳气息萦绕,吓得退了一步,脚底拌蒜,连忙伸手勾住他的脖颈保持平衡。

柔软的身子贴合他的伟岸斜斜挂住,她脸颊微红,嫣唇轻启,眸中带雾,泪痣闪动,看得他心驰神往起来。

怪不得尹瑞甫一回城,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二人关系必是非比寻常。

忆起她入府初夜,毫不避讳地躺在他的床榻上,旁若无人地安枕入眠,丝毫没有良家妇人被典为妾的手足无措。

蒲师衡不由地推开她,面沉如水,“不管你和尹瑞以前如何,都不要忘记你我的约定。席家万顷桑田,可不会白白予你。”

“六爷多虑了。”席沐儿咬住下唇,目光落在他瞬间变冷的脸庞上。

瞬间的亲近,不过是为了长久的冷漠以对。他的心中永远只有利益的等价交换。

如此最好,各取所需,才能让他们更好地相处下去。

三年不算长,却也是一段不短的时光。

月上中天,清辉铺染。

月光透着树叶的缝隙映入酒杯,杯中有月,波光粼粼。

尹瑞一袭水白单衣倚在参天古木旁,双手抱胸,目光望向庭院外状似亲昵的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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