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她舔了舔干涩的下唇,道:“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嗯,夜深了,睡吧。”里间的人语气冷淡,似乎不想与她交谈。
“严氏总来府上叫嚣,不是要钱就是要人。十一和哲别换了个军妓,成天当宝贝似的,对我总是大呼小叫。我气恼不过,便逃了出来。”对他的冷淡置若罔闻,席沐儿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这几天,我都躲在雅园。那里都荒废了,庭院里草坪上的草疯了似地狂长,落叶纷纷,铺满庭院,一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还有别的事吗”蒲师蘅冷冷地打断她,语气生硬。
席沐儿强忍泪意,“无事。”
“既是无事,便早些歇息。待到交趾,便放你下船。”蒲师蘅熄了灯,绝计不与她再废话下去。
“你要赶我走”不是不知道他的决然,一旦决定了某件事情,便绝无反悔之意。
“你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
席沐儿拢紧被褥,一丝冰冷从脚底迅速上涌,泪水无声滑落,“可你答应我的呢”
“就当是我辜负了你。”黑暗中,他阖了双眸,眼角微涩,疼痛积蓄在胸腔几欲裂开,四肢百骸如坠冰窖,“忘了我,忘了我当初的承诺。不过是一时寂寞罢了。”
“我不信……”她声音哽咽,泪水汹涌,再也收不住。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拒绝自己深爱的女子,他的心比她痛上百倍千倍。然而,这是他的选择。
隔日清早,雨仍是在下。蒲师蘅到甲板上巡了一圈,便留在底舱与随行的商铺老板围坐闲聊。
须臾,周君玦来寻他,说是席沐儿湿寒入体,高热不褪,问他昨夜可有异样。
蒲师蘅吃了一惊,脸上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从容,“有程端在,你怕什么”
“我忘了告诉你,程端还没起来。他家那口子一听是给姑娘看病,还是一绝色,当即下令禁止他出舱门半步。昨晚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在睡觉。”周君玦耸了耸肩,爱莫能助道:“你要体谅程端。”
蒲师蘅这才施施然起身,慢条斯理地回到客舱。
一拉开舱门,他才发现,上了周君玦那奸商的道了。
此时,他的舱内如春回大地般温暖,一室水气氤氲,正中摆放的木桶内,席沐儿发髻松散地倚着,小脸被熏得通红,美目紧闭,似已睡着。半露的香肩雪白细腻,锁骨处凝了几滴水珠,顺着她的身体曲线往下滑落,须臾便不见踪影。
他气息渐乱,理智提醒他该转身离开,可是脚步却往前迈去,舱门在身后合拢。
“席沐儿,是谁教你的”他立在桶边,声音含怒。
沐儿倏地微启双眸,身子沉入水中,无辜地望着他:“不是你叫人送来的吗”
“即便是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我认识的席沐儿不会这么做,也不屑这么做。”他忍不住出言相讥,心中也明白这事断然与她无关,可怎么也无法阻止冲口而出的话,“不要再有下一次,否则,我会直接把你扔进海里……”
“是吗”沐儿的性子本就是柔中带倔,越是温顺如水,越是平静,也代表她那股子倔强正在蓄势。眼前的男子太过陌生,口口声声皆是拒绝,甚至出言讥讽。错了,都错了。蒲师蘅不会这般对她,他不会一再地伤害她拒绝她。
“我倒是很想试试,你会如何把我扔进海里”沐儿在桶内缓缓立起,带起水珠飞溅,一室雾气正浓。
她扬起头迎向他骤然深邃的瞳仁,潮湿的手指抓住他的衣襟用力一拉,与他鼻尖相抵,呼吸相融。
“扔啊。你若是不马上把我扔下去,就说明你心里还有我。扔啊,你快点把我扔下去。好叫我这辈子永远都恨你,永远都……”
以吻封缄,他温热的唇瓣强势地吞没她未尽之辞,双臂顺势一捞,将她从水中抱起,包裹在他的袍内,唇间辗转吮吸,霸道地撬开她的齿贝,长驱直入,舌尖交缠。
压抑的情潮被触动,一发而不可收拾。
“我现下就把你扔下去……”一吻方罢,蒲师蘅将她扔上榻,健硕的身子覆了上去,“十七,你为何要这般为难自己。我不再是当日的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当日的你,给了我一个家。我可以什么都不要,只求能留在你身边。就算只是一个卑贱的侍妾又如何,至少能与你风雨同行,而不是被排斥在你的世界之外,看着你痛苦煎熬,自己却逍遥自在。我不求你将我捧在手心,只求你不要再为了我而伤害自己为难自己。六爷,求你,求你别再赶我走。”
一字一句皆出自肺腑,席沐儿自幼饱受折磨,从不曾将真性情展露,尤其是骨子里的那份怯懦无助,更是让她不得不装出云淡风轻的模样粉饰从容。
直至遇到他。
“要我不为难自己很容易。”蒲师蘅怔怔地望着身下的女子,精致的眉眼楚楚可怜,“就是离我远远的,别再叫我瞧见你。”
他扯过被褥将她裹起,“在那之后,我已绝计忘了你,请别再给我希望。我给过你机会,是你主动放弃的。再也没有了……”
她却是懂事知理,他就越是不愿意将她留在身边。如她这般聪慧的女子,总是把自己的疼痛悄然压下,一副不痛不痒的模样。他宁愿狠心些,也好过两个人一起痛苦。
*
十余日后,船队入港靠岸,进入交趾国境内。
交趾,古称交州。东南薄海,接占城,西通白衣蛮,北抵钦州。当地盛产黄金,也用丰富的香料,如沉香、蓬莱香等物,却非上品。
停在此处落脚补给,稍事歇息一夜,便重整出发前往占城。
落日斜照,染红江面,两岸重山叠障,掩不住猿鸣鸟叫。
“明日出发时,我不想再看到你。”蒲师蘅冷冷地将他二人的包袱扔下船,径自往前方的驿站行去。袍裾翻卷,不见迟疑,背影清冷绝决。
席沐儿咬了咬牙,拾起包袱坐在码头上,任寒风扑面拂过,也感觉不到寒冷。
“澈也,我听说交趾国王喜欢美女,是不是真的”
小松澈也不免叹气。少主此举欲盖弥彰,若他真要扔下席沐儿,又怎么把他也一同扔下。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怕席沐儿遭逢不测,只好把自己的影卫留下来。
即便是摆出狠绝的姿态,也抹煞不了心中那份独一无二的珍视。
“你别动歪脑子。交趾拒不纳贡称臣,元廷对此甚为不满,已部署派兵征剿。此番少主前来,是来当说客的。你莫要轻举妄动。”小松澈也颇为苦恼,倘若少主真的将他二人抛下,他该如何回城也需从长计忆。
“那蒙古皇帝想要什么”席沐儿侧头相问。
“黄金。”
“那你可知交趾国最需要什么”两国贸易,向来是互通有无。交趾国虽小,但物产颇丰。沉香虽非上品,却也能卖出不少钱。要他纳贡并不算难事,只是这交趾国王的喜好……
小松澈也摇头。
码头上的交趾国人渐渐围拢上来,好奇地盯着沐儿。
“你看看,这些人的服饰同你我有何不同”沐儿下颌轻抬,指向交趾国人身上的服饰。宽袖长袍,与汉无异。
“并无不同。”
“这就对了。由此可见,此处的百姓崇尚我华夏文明,故而处处皆模仿。我曾听闻交趾国内,凡民间俊秀子弟,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其诵诗读书、变性理、为文章,皆与中原同。而交趾国不能造纸笔,或求之静江府,或有客商将纸扎贩至此处,获利颇丰。”席沐儿眸光闪闪,她当过牙人,对各国的贸易之物了如指掌。
“你说的,少主都有提过。”小松澈也点头称是,心中对她的钦佩又多了几分。少主少年游历各国,自然颇有了解。可沐儿偏居城中,也不输予少主,在牙人中算是拔尖的。
“可六爷对交趾国王喜好女|色,却并未上心。这样不好。”席沐儿把包袱打开,挑了一套女装,展露出牙人狡猾的另一面,“想说服国君,还是选择迂回战术会更好一些。”
小松澈也拉住她,“不可。若是触怒少主,后果不堪设想。”
“就当现下是最坏的结局,放手一搏。”席沐儿眨了眨眼,“蒲大人曾对我说过一句话,只有让他离不开我,我才有机会。而他还未获蒲家认可,这次出海只许胜,不许败。以他那霸悍强势的性子,是不会服软婉转。于是,他便会需要我,不是吗”
小松澈也仍是摇头。
“澈也……这是第一站而已,若是没有好的开局,如何面对漫长的旅途更何况,交趾并非首要,下一站占城才是重点。”
☆、3434
34.
席沐儿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但她没有想到的是。她的这些计划都必须在见到交趾国国君,才能付诸实施。而蒲师蘅早已将她撇下,她纵然有千般能耐,也无法施展。
她俨然忘了,只有当蒲师蘅愿意把她留下时,她才会被需要。否则,她做再多的事情都是徒劳无功的。
这一刻,她终于感受到那人的冷酷和无情。
“澈也,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吗?”坐在客栈阴暗的房间里,席沐儿无计可施,脸上愁云密布。
沐儿的性子向来寡淡沉静,凡遇突变皆是顺从应对,不急不缓,兵来将来,水来土掩。似乎在她这些年的际遇中,一惯如此。从娘家到邱家,再从邱家到蒲家,她不会强硬地抗拒或一走了之。她迎难而上,险中求变。
女子的命数向来是倚仗身边的男子,少卿对她无疑是疼惜的,但那时候的她太小,仅把他当成和席照云一般的兄长看待。也正是仗着邱少卿的这份疼惜,她才能入蕃学。可惜,他走得太快,在她还没学会**行走时,便撒开相扶的手。
还好她遇到了尹瑞。他亦师亦友,带她入行,教她如何与人周旋,如何从客商和商铺的手里拿到佣金。认识尹瑞无疑是她早有预谋的,因着此人是最好的牙人,亦是谦谦君子。她便肆无忌惮地仗着他眼底的那抹未曾道破的情愫,公然挥霍他的信任。对尹瑞,她是有愧的。他落到今时今日的光景,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是,自私如她,已没有太多的心思留给他人。
入了蒲府,她也没存别的心思,总归是被典了进来,安然渡过三年的典期是再好不过的。她从没想过会飞上枝头变凤凰,毕竟蒲家是大食回回人,清规戒律数不胜数,家规更是严明。
可到底人算不如天算。
席家灭门,家业飘摇,她不忍见祖上产业从此落败,便应了六爷的提议,用三年的典期换回席家,更换得她堂堂正正做人的机会。这份诱惑对她来说,无法抗拒。可她没有想到的是,无法抗拒的还有她从不曾触及的情爱。
向来寡淡顺从的她,竟不知所措起来。若是按她以往的性子,六爷赶她,她自然是会一走了之。如同那日他叫她滚,她亦是决然地走出他的视线,离开这座生养她的城。也因为那日的出走,她明白了世间还有另一样无法抗拒叫思念。那就像是爬墙的藤蔓,经年累月地滋生蔓延,不生不息,即便是狠下心剪掉多余的分枝,仍是势头不减,痴缠疯长。那是她不足以抵抗的汹涌,直叫她放弃骄傲寻他而至,被他弃之不顾后,仍是想着如何留在他身边。
小松澈也默默立在门边,探手捏了捏包袱里的银两,“不只没有办法让少主回心转意,我这边的银两也是不多,撑不了多少时日。”
蒲师蘅虽把他留下照顾沐儿,却一心把她送回泉州,临下船时,特地叮嘱同行的船工和客商,不得将银两借给他。若是被他发现有人敢私自资助,便不必再登船。
他何尝不知少主此举的用意,可眼前的女子似乎越挫越勇,丝毫不把少主的威胁放在眼里,沉静的眸子中盛放倔强的坚持和骄傲。
在这场两败俱伤的僵持中,谁也不能幸免。
*
是夜。
月上中天,夜幕墨染,清辉遍地。
驿站的屋顶上,程书澈搂着自家娘子坐看异乡月明。
“程小三,为何没有星星?”程家娘子名唤顾紫烈,干过几年镖师,扮过几年侠盗,最终却埋首于百草之中,钻研医术。这趟出来,便是她要看看香料的生长过程。
程书澈懒懒地抬了抬眼皮,“这事你该问老天爷,别问我。”
顾紫烈不乐意了,拍开他横在腰间的手,“我忙着呢,你去问。”
“娘子……”程书澈呜咽一声,装死睡去。
她倏地立起身来,活动活动双腿,眸光幽深,“你再装,我把你一脚踹下去。”
“那正好,不用走了。”程书澈这人极懒,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绝不坐着,一件衣裳穿上十天半个月都不换。还好他有一张极妖孽的皮相,就算是颜色莫辩的衣裳穿在他身上,都能穿出别样风情。
顾紫烈撇了撇嘴,往下探去,眸子骨碌一转,“哇,好标致的人儿……”
“哪呢哪呢?”程书澈睡意全无,挣扎地往下看去。
程家小娘子似已见惯自家相公这副好奇的模样,拎着他的衣襟,莲足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地,随性地坐在驿站的台阶上。
幽暗的驿站门前,立着一位身着素色罗裙的女子,被风吹乱地发髻落下几缕鬓发,贴在她妆容精致的娇颜上,如杨柳拂岸,水光粼粼。她眸色清冷,与她精心雕琢的艳丽妆容极不相衬。
“这不是小沐儿吗?”顾紫烈仔细瞧了瞧,“蒲六爷真打算把她扔在这里?”
程书澈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似乎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发生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他真舍得啊?这么个如花似玉的丫头,说扔就扔。啧啧啧……”顾紫烈摇头叹息,“这要是有个万一,恐怕就回不去了。”
程书澈托腮沉思,半晌才道:“说不定遇上好人家了呢。”
“我倒不这么认为。人家眼巴巴地跟上船,才出海就被扔了,心中必定是万般不甘千般不愿。定会做出些惊人之举。”顾紫烈到底是女儿家,自然也更了解女儿家的心思。
“惊人?”程书澈反问,“如何惊人?”
“跟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顾紫烈下颌轻扬,指了指她转身离去的身影。
二人相视一笑,缓步跟了上去。
第二日一早,蒲师蘅带了随行的牙人去见交趾国君,并带了上好的缎子和瓷器以示交好。
交趾国君年迈,却独爱美色环绕,小小的宫殿内各色美女衣着暴露地穿行其间,任君采撷。高坐于正殿之上的老国君左拥右抱,两名近侍的美人袒胸露乳,玉体横陈,任由国君布满皱纹的枯骨手指在娇嫩的肌肤上爱抚,沟壑纵横的老脸贴着美人的光洁的脸蛋啃得不停。
蒲师蘅饶是早有预料,也被眼前的阵势惊得蹙起眉头,放下贡品与主事的官员寒暄几句,便出了宫门。
宫门口处,从民间新选的美女由宫人们例行检查,粗暴地扯开身上的衣裳,任由宫人在她们年轻而娇嫩的身子上摸来摸去。
早有传闻交趾国君荒淫,竟是如此纵情声色,没有半分羞耻之心。
此等角色无须刻意拢络,若是按岁纳贡亦是可取。
出了交趾皇宫,蒲师蘅去了此地最繁华的集市,与留居此地的代理客商相谈。
蒲家是香料大商,每岁发回的香料去除部分为蕃商来港贸易之外,大部分为各地的代理客商采买发回。而这些代理人,都是蒲师蘅一手挑选的,有些是当年游历时结识的,有些是流冰台的暗人。
这些代理人除了采买货物之外,还会定时将各地见闻按时发回,以便掌握各类货物的第一手信息,从中取利。
回到驿站时,已是日暮时分。
晚霞映红江面,忙碌的船工正在缓缓升帆,如同展翅的大鸟,挥动羽翼,迎向落日余晖。
水流平稳,风力不大,是个利于启航的好时日。
“六爷,可以启航了。”船帆已高高立起,船工朝六爷挥手示意,其他盛载货物的商船也已整装待发。
蒲师蘅望着平静的江面半晌不语,直至夜幕降临,点点星光洒向水面,夜风微寒从耳边滚过,船工一声高唱,他才如梦方醒,褐眸微眯,唇边浮现一抹自嘲的苦涩。
临行前,他退缩了。试图用冷漠和残忍掩饰的不安,正在一点一点地扩散,淌向四肢百骸。
最初的愤怒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心底最深的那份慌乱与无助。他怎么舍得扔下她,他怎么舍得……
口口声声说着远离,说着放弃,说着忘记一切。可当她如此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脸色惨白,娇小的身躯缩起一团,如同一只被遗弃在街角小猫儿,可怜地祈求收留。他只能仓皇而逃,隔着分舱的木板,伸长手臂,一笔一划地描绘她颤抖的身形。那一刻,他只想拥她入怀,用他的体温温暖她冰冷的身躯,为她遮风挡雨,掩她一世风霜。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用最残忍的话语拒绝她,伤害她,用最激烈的手段告诉她,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她一定伤透了心!
她跑上船随他出海,早已置女儿家的名节于不顾。他又何等残忍,狠狠地将她打入地狱。
他撩袍转身,在栈道上狂奔,踩碎一地星辉,带起一江春水。
“她人呢?”他赶到与驿站一街相隔的客栈,冲小松澈也低吼。
小松澈也欲言又止,默默地垂下头,膝盖一弯跪了下去,“属下办事不力,求少主责罚。”
“她去哪了?”他眸光骤冷,深邃的五官如同霜染,凛凛发寒。
“她昨夜出去后,至今仍未归……”
蒲师蘅抬腿将他踹倒在地,一脚踩在他的腹腔处,眸中淬火,用力踏了下去。冷风过境,可以清晰地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响,分外骇人…
☆、3535
35.
离驿站不远的一处河谷,是交趾国境内颇富盛名的销金窝。因着本国女子肌肤略黑,身材瘦小,不及中原女子雪肌似缎,故有本地商人借贸易之机,大量贩卖中原穷苦女子至交趾或占城,或卖予有钱人家为妾为婢,或卖到妓竂大肆敛财。更有甚者,被朝廷高官买走,献给国君亵玩。
在这里,汉女的标价奇高,却不乏挥金如土之人。
自昨夜起,有一汉女在河谷的入口处摆摊卖唱,引得交趾国的男子竞相围观。不到一个时辰,汉女脚边的小竹篮已被扔满铜钱。
今日华灯初上,这名汉女又摆开阵势,一把琵琶,一张矮凳,一个竹篮。身上仍是昨夜的素色罗裙,白底蓝花,朴素淡雅,脸上的妆容却是极精致妖艳,堕马髻斜斜挽起,发间没有任何的装饰。极素与极艳的两相融合,竟让她看起来有一种禁欲般的魅惑。看着她那张脸,明明是红唇如火,眼角勾人,可目光往下,竟是包得一丝不露的素色罗裙,顿时如百爪挠心,想一窥那与平常无异的罗裙下,包裹着的身体。
说也奇怪,座落在此处的几处妓竂竟没有向她出处,任由她继续抢占最显眼的位置,分得一杯羹。
席沐儿指尖轻拨,琵琶声声撩动人心。月色正好,清冷无边,一曲“冬天寒”婉转轻唱直上九霄。
冬天寒,雪以满山。
为着君寒,阮那有为着君寒,于即会来到只。
杞郎你值去,袂得相见,阮袂得见君恁一面;豆寸耐秦于王,于国法可不是。
焚书轻儒,不如焚书轻于儒,又来创造只城池。
亏阮一身,于那亏得阮一身,到今旦,阮卜得于寻起。
恨于煞秦王无道昏君,你掠阮夫主于抽来造于长城。
阮身于到只,今卜姑谁通以诉起。
思忆于杞郎恩义重,思忆夫主恩情重。
于盘尽山岭,阮盘尽山岭,强企拖命亦卜寻到君见。
……
(注:此曲为南管,唱词部分为闽南语,“阮”=我)
一曲“冬天寒”将孟姜女千里送寒衣给范杞郎,一路风雨兼程,到边关所见凄凉景象之心情唱得如泣如诉。一曲终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脚边的篮子已经盛满铜钱。
她凉凉地瞥了一眼,心中盘算着这篮铜钱能否雇船远航,能付得起几日的房钱。
微调琴弦,久未弹奏的指尖早已是红肿一片。
幼时席府有家戏班,她曾偷着学了几日。一日家中设宴,为了博取长辈好感,上台唱了一曲。结果被席老爷子破天荒地请了一次家法,打得她半个月没有下床。席家书香门第,最重名声,家班戏养在府中不过是为了平日宴会作乐,南下的宋外宗正司在各自府中皆是如此,哪里容得下家中儿女学戏唱曲。
一顿痛打之后,席沐儿学乖了,再也不敢无故卖弄,私底下倒是学了个精透。却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也会落得如此下场,以卖唱赚取回乡的盘缠。若是席老爷子在天有灵,定然会伤肝动火,不再认她这个孙女。
强忍着指尖的痛感,席沐儿接连唱了三曲,额间细汗点点,手指麻木僵硬,明显已到达极致。
她收了琵琶,微微朝围观的人群欠了欠身,展露清冷笑颜,引得人群中一阵喧哗。
她也不多言,转身将篮内的铜钱倒入布袋中,穿过人群施施然离去。
“澈也,我又赚到钱了。”她快步走向客栈,见小松澈也倚在门前榕树下等她,一路小跑,挥舞手中的布袋,“都吓死我了,好怕被人抢走,说好来接我的,怎么也不来。你真以为我是无所不能啊?不过,还得感谢你昨晚把那几间妓竂的老板吓得够呛,今天没人找我麻烦。”
沐儿不疑有他,“你怎么不走,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小松澈也一动不动,目光幽幽投入她身后。
沐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一望,笑意尽敛。
只见蒲师蘅隐于树下阴影处,面容萧瑟。月光当头拢下,衬得他平整的肩线自两端齐拢,在他精瘦的腰身处聚拢,仿佛从天而降的天神,一身光华夺目,碎了一地星光。那光芒自腰间截断,碎碎铺洒,袍裾随风飘展,遗世而**。
“六爷……”沐儿轻喊出声,发现他面色不佳,遂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蒲师蘅面沉如水,双手负于身后缓缓迈步,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下来,声音低回,似怒非怒,似怨非怨,夹杂着一丝凄凉的无奈,“若是你想继续留在这里,我不会拦你。”
沐儿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只是小松澈也将不再有存在的意义。”
“为什么?”她脱口而出,目光转向倚在树上的小松。他脸色苍白,唇边留有干透的血迹,“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倒是想问问你,你对他做了什么,让他有胆子对我撒谎?”蒲师蘅声音平稳,不怒而威,以他惯有的冷静面对他挚爱的女子。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沐儿那番亲昵的抱怨,他如何也不会相信,被他视作兄弟的小松澈也会对他撒谎。
他之所以将小松留下,完全是因为信任。他相信小松澈也会把她送回去,而不是任由她以身涉险,更不是为她的所作所为打掩护。
倘若他没有改变主意,他们是不是打算一直留在这里,相依相守……
“依六爷之见,你认识的沐儿会如何面对逆境?”沐儿迎向他阴鸷的目光,依旧是清冷的沉静。
不管顺境逆境,他认识的席沐儿永远都是顺从地接受,却不表示她就此认输服软。
“我该痛哭流涕地乞求你的收留,乞求你不要抛下我,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祈盼你能转身回眸看到我,想起你曾经欠我的未来,对我手下留情?”沐儿手腕一松,琵琶落地铿锵,回荡在寒冷的冬夜。
“你口口声声说我放弃了你,可是我从未得到过,何来放弃……”她往侧走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目光幽幽,隐隐含泪,“沐儿本就一无所有,并不想让六爷跟沐儿一样,连母亲唯一的心愿都无法完成,以至于抱憾终生。沐儿错了吗?”
是非对错,谁又能说得清楚。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杆秤,将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一一添加在天秤的两端,重者为对,轻者为错。怪只怪不能成为重要的那一端,屹立在天秤的至高点。
“六爷,这就是你我必须经历的吗?”她微阖双眸,压抑的泪水湿润了眼角,“倘若这是必须的,我愿意……”
这就是他无法忘怀的女子。她看得明明白白,知道他心中无法释怀的症结,知道他所有的不得已,只能用拒绝来成全他对母亲的承诺,用另一种方式陪他共同经历,即便他用尽方法逼她远离,她却始终以顺从的姿态诠释她的不离,用她倔强的坚持证明着她的不弃。
她太懂事,太从容,所以不管他如何残忍地对待她,她都能清楚明白地知道他的苦衷。也正是仗着这份了解,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冷落她。因为他一直相信,席沐儿是属于他的,没有人可以夺走。
可是,当他亲耳听到席沐儿与小松澈也那般亲密的对话,他再也无法状似冷静地推开她。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必须承认,如沐儿般乖巧懂事的女子,总是能吸引身边的男子为她披荆斩棘。
那一刻,他都快要疯了……
蒲师蘅双拳紧握隐于广袖之中,强忍拥抱她的冲动,沉声道:“澈也受伤了,需要回船医治,此时不宜久留,你也跟着上来,等到了占城再说。”
席沐儿浅浅地勾起嘴角,笑中带泪,释然地松了一口气。
他终究还是心软的。
*
船队夜航,无边的深海与夜色融为一体,将船舶吞没。两岸峭壁悬崖高耸,如同不可逾越的屏障,崴然屹立。北风穿过岩石缝隙,风声破空,嘶吼肆虐。
船舶行驶在平静的海面上,顺风而下。
小松澈也的伤并无大碍,有程书澈在的地方,所有的伤病都能迎刃而解。
席沐儿放心不下,坚持要照顾他,被蒲师蘅严辞拒绝,勒令她回舱休息,免得遇寒受冷,拖累船队的航程。
席沐儿不再坚持,提着她的包袱回到她最初的客舱。她推开门,前脚还没迈进去,便被一股力道拦腰掳住。
“还想生病吗?”他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后,“身子本就单薄,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这里是你能住的地方吗?”
身后是他温暖宽厚的胸膛,熟悉的气息将她层层包围,她耳后一热,羞赧地低下头,明知故问:“请教六爷,我该住哪?”
“你自己不知道吗?”他的手臂收紧,将她抱在身前,如同失而复得的至宝,再也不愿意松开分毫。鼻尖抵在她的颈侧轻拱,寻找他记忆中痴迷的芬芳。那是大海、阳光、沙滩混杂的清爽,让他的焦躁不安得到抚慰,平息。
“沐儿愚钝,还请六爷明示。”他明明是说交趾国有危险,才暂时让她上船的。这会儿又来示好,这人真是别扭。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能留下,与他风雨同舟,又何必在乎这些细枝末节。
在这艘船上,没有蒲家,没有清规戒律,只是一个女人想要留在她心爱的男人身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求抚摸。。。。。
☆、3636
36.
同一个客舱,仅以木板将里外隔开。恍惚间仿佛回到蒲家的戒堂,场景似曾相识,却不再受到制约。
炉火烧得正旺,熏得席沐儿两颊飞红,眼含春}色,懒懒地窝在那人怀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
“想什么呢?”蒲师蘅倚在卧榻上,怀抱中的女子乖乖地趴在他的胸膛上,一动也不动。
“想睡觉。”席沐儿抬了抬微重的眼皮,赖在他身上不愿动弹。他的怀抱太温暖,她一刻也不愿离开。
大掌落在她的头顶,温柔地轻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唱南曲?”
“小时候好奇学着玩的,为此还被祖父请了家法。”席沐儿忍不住叹息,“从小到大,我喜欢的东西都会莫名其妙地消失而是被毁,或是有一些让我不得不放弃的原因。挨了一顿打后,我也就学乖了,偶尔学几曲玩玩,也不上心。后来出了席家的门,也就渐渐淡忘了。昨日小松说剩下的盘缠不多,我才想到这个办法。还好没有生疏,就算是生疏了,他们也听不出来。”
蒲师蘅听出端倪,心中酸楚,回想起她的抗拒,不禁发问:“那你就不怕我消失吗?”
“怕。严氏曾经说过,我是丧门星,靠近谁,谁就没有好下场。少卿就是因为我而生死不明的,还有公公也是。我只想你安然无恙,不想看见你再一次在鬼门关徘徊。”
“那你为何又改变主意?”蒲师蘅眸光黯了黯,但很快恢复正常,抓着她的手,十指紧扣。
席沐儿扬起头,下颌抵在他的胸口处,抬眸看他,“就算最后的结果是不得不放弃,我想至少我们能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知道,你注定不是属于我的,但上天注定你我的相遇,我应该珍惜,不是吗?”
“傻丫头,我一直是你的,自从那天我问你愿不愿意放弃一切跟我离开,我的心就再也装不下别人。可是,我不能让你成为像我娘那样的女子,没有名分地跟着我,患得患失,最后不得不守得回忆终老。我想娶你为妻,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我要八抬大轿娶你进门,三媒六礼一样都不能少。现下……”他突然哽咽,现实残忍地向他袭来,“我不得不娶别人为妻,所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等一切尘埃落定时,我才能履行承诺。”
她摇头,“我不在乎,我真的不在乎。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太多的生离死别,她已然看淡。
“可我在乎。如果不能将所爱的女子娶进门,我还算是男人吗?”蒲师蘅叹了一口气,将她搂得更紧,似乎要将她揉进身体里,永不再分开。
“六爷。”她轻喘着,推了推他,小脸憋得通红,“透不气……”
她唇瓣轻启,吐气如兰,嫣红的脸颊衬得她那弯美目脉脉含情,娇嗔之间仿若世间最烈的春|药,挑动他的泛滥却一再压抑的情潮。
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指尖轻颤,抚上她小巧的脸庞,一点一点地描绘那张在梦中不断出现的清冷容颜。
她长睫垂落,羞怯地伸出舌尖舔过干涩的唇瓣,低声唤道:“六爷……”
话音刚落,他火热的唇倏地吻住她,舌尖推开齿贝,缠住她的丁香小舌,与他嬉戏共舞,霸道地将他的气息悉数占据她的口腔,辗转吮吸,津液交换,恨不得在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记。
他的动作变得粗暴,狠狠地咬住她的下唇,用力噬咬。
沐儿吃痛,睁开眼睛瞪他,舌间传来铁锈般的腥甜气息,她倏地推开他,“你……”
“永远都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嘶哑,透着浓浓的压抑和乞求。
席沐儿双臂攀上他的脖颈,轻轻一压,主动献上亲吻。
“我永远都是你的。”
两个相爱的人终于确定彼此的心,许下一生的誓约。可是,这番表明心迹的坦白,却没有让他们感到轻松。
茫茫的未来,骄傲的坚持,身上的重担,注定了他们相互扶持,却无法相守的现状。那些根植于命运的责任和无奈,只能暂时抛诸脑后。这片浩瀚的深海,见证了他们携手即将开始的远航。惊涛骇浪之中,唯有前行。
这一夜,席沐儿睡得极其安稳,在睡梦中,她的唇角始终向上弯起,满足而快乐。
翌日,她在一阵颠簸中被惊醒,身侧的男子早已醒来,褐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她,专注而深情。
她含羞垂眸,扭动身子试图从他怀中挣脱。
“别动。”他低声警告她,侧身抱住她,“你再乱动,我怕自己会忍不住。”
“嗯?”席沐儿似懂非懂地噘起唇,眨着无辜的眸子与他对视。
“再让我抱一会就好。”他埋首在她颈窝处,“在娶你之前,我不会碰你。”身体某一处却愈发膨胀坚硕,渴望完全拥有。可是他不能,至少现下不能。
“六爷……”沐儿羞地直往他怀里钻,忍得他直抽气。
蒲师蘅又好气又好笑,“当初,也不知道是谁爬到我的床榻,现下倒知道害羞了。”
“蒲师蘅……”沐儿呜咽,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顿了一顿,把她从被褥里抓了出来,“叫我什么?再唤一声。”
她咬住唇瓣,徐徐开口:“蒲师蘅……”
“再唤。”
“蒲师蘅。”她撇了撇嘴。
“只唤最后一个字。”
“……蘅……”
他满足地亲吻她的额头,撩开被褥,翻身下榻,抓起扔在一身的锦袍,“你再睡会儿,我去甲板上看看,顺便……”他艰难地别过头,“顺便吹吹风……”
蒲师蘅本不是重欲之人,游历各国前,母亲把一个浑身光裸的女孩送到他的房中,完成了他人生最重要的一次褪变,从男孩到男人。让他知道那些未知的禁忌,所谓男欢女爱只是身体的需要,不能成为驾驭他支配他的魔鬼。可是每一次靠岸时,他都会为了找回脚踏实地的感觉,而去找不同的女人来缓解船上生活的苦闷枯燥。那是一段放纵而荒唐的年少时光,漂泊无止无休,唯有靠岸才能让他平静。
回到泉州时,他不敢有一丝的懈怠,全力迎战蒲家各方势力。瑞羽是他的女人没错,但仅限于床榻之上而已。
直至遇到这个傻丫头……
甲板上风正凛冽,船帆高耸,借助风势全速前进。
天色略阴,仍可清晰地看见跟随在船队后面的几艘战船,从离开交趾国境,就已经成为甩不掉的尾巴。
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甩掉。
交趾国君看似荒淫无道,沉溺美色,实则老谋深算,借此掩示其日益膨胀的野心。
在他短暂的逗留期间,他如同未知,任由他在国境内自由进出,与代理人联络,把他当成普通的商人一般。可蒲师蘅知道,从他踏上交趾国境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成为奏报面呈国君。
三岁一贡的承诺被他抛之脑后,公然与元廷叫板,这让忽必烈汗十分恼火,一度下令发兵交趾。彼时水军尚未成形,发兵之事被一再压下。现下,水兵初成,交趾国的气数也将进。这将是哲别演练水军的最好机会。
“后面的船队是?”席沐儿洗漱完毕,裹了棉服出来,看到那一队战船,不禁蹙眉。
“是海盗。”蒲师蘅收回目光,握住她的手置于大掌中,“冷不冷?”
“不冷。”她摇头,担忧地问:“海盗?你怎么知道?”
“从交趾出发后,就一直跟着。这一带海道狭长,急湾也多,很适合海盗行凶。当年,有很多商舶都在这里被截,损失惨重,人船尽毁。”他没有夸大其辞,海盗为海而生,和普通海商比起来,他们对大海的依赖更深,驾驭的能力也就越强。
“若是没有猜错,那些海盗和交趾国君串通好的。在交趾上岸后,他们已经摸清船队运载的货物。只等着我们离开时再下手。”
☆、3737
37.
蒲师蘅示意船工控制船速,命令稳住航向,不得自乱阵脚。跟他出海的这些人都颇有经验,已有遭遇海盗的准备。禁港这一年多来,附近海域的海盗蜇伏日久,昔日抢来的货物钱财早就挥霍一空。现下,只要一有商舶出现,定然逃不过海盗的蚕食。
“他们是空船,自然比满载货物的商舶要快上许多。”他拉着沐儿冰凉的手进了船舱,面色凝重,“和他们比速度,显然略逊一筹,倒显得咱们自乱阵脚。不如放慢速度,做好对敌的准备。行过这个狭长的急湾,就是一片开阔的江面。海面越宽,变数也就越多,附近没有可供停靠的岛屿和陆地,他们断然不敢轻易出手。在海上讨生活,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有这片海是唯一的主宰。”
沐儿反握住他的手,磨着他掌中薄茧,唇边绽开一记抚慰人心的浅淡笑容,“那沐儿就把这条命交给六爷了,你将会是沐儿唯一的主宰。”
他的脚步一顿,手腕翻转将她拉入怀中,“或许我该狠下心,把你扔在交趾。”
“你舍得吗?”沐儿推开他,佯装恼怒,“舍得把我丢下,一走了之吗?沐儿可不是会在原地等你的。”
“所以,我没有把你丢下。我怕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他眸中含情,朝她伸出手。
他的手掌宽厚,掌纹略显杂乱,主线的分岔纵横交错,显示着它的主人一生波折的命数。
沐儿把手置于他的掌心,语笑嫣然,“那你牵好了,可别弄丢了。”
船队缓慢地行驶着,不急不缓。主船舶靠前行驶,数艘商舶尾随其后,一字排开,剩余的船只依序仿效,形成簇拥之势,狭长的河道口已被船队占据,与远处的海盗船队形成僵持之势。
蒲师蘅指挥船工将放置在舱底的小船备下,以免遭遇不测时,船上人员可分乘小船离开,确保生命的安全。
“好神奇啊!”程书澈望着一艘艘小船从舱底抬起,两眼放光,“孟延,你这艘船能养猪了吧?地方可真够宽敞的。”
蒲师蘅很是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转身进入舱底,对货物重新分类放置,以减轻船尾的压力,确保船舶在遇敌时不会因进水而放缓船速。
“程公子想养猪也不是不可以。”席沐儿见这位大夫如同孩童般好奇地张望,莞尔一笑,“通常商舶出海贸易,往返至少需要一年。一艘船上大概有百来口人,储备的粮食需要供这些人吃上一年,并还在船上养猪和酿酒,盆装的土壤里还可种些蔬菜。程公子若是有兴趣,这船上的猪就交予你照顾了。”
程书澈年少时放荡不羁,四海漂泊,是见过大场面的官宦子弟。但是却从未坐过如此庞大的海舶,不免有些愣住,“你是说这船上真的有猪?”
“嗯。”席沐儿肯定地点头,“只是六爷是大食回回人,与他同食是吃不到猪肉的。但这些船工都需要保持体力,可不能像他那样只食五谷。”
“真好,终于有事做了。”相较于海面上的风起云涌,程书澈的注意力完全被这一最新的发现吸引,“快点带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