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入夜,席沐儿手握匕首推开船舱的门。自从出海后,邱少卿就被关在舱底,终日不见天日。
“杀了我,你就找不到船队了。”邱少卿面沉如水,不敢置信地望着她手中的匕首。
“你错了。”席沐儿把匕首递过去,清绝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沉静淡漠,“倘若你不带我找到船队,那你就杀了我,把我扔进海里,给六爷陪葬。”
☆、5959
面对一脸沉静如水的席沐儿,邱少卿动摇了。不得不说,如今的席沐儿再也不是整天跟在他身后跑进跑出的小女孩。
那时候的席沐儿最害怕的莫过于他会和席家大奶奶一样,随便找个借口弃她于不顾。所以,只要有机会,她一定会紧紧跟着他。
而现下,她紧跟的对象换成了蒲师蘅,甚至连死亡,她都无所畏惧。
“你凭什么认为我能找到他们?”邱少卿仍是心有不甘。
“沈冬青是自己去找六爷的,而不是被逼上船的。是以,她肯定留有与你联系的方法。不管你和沈冬青还有六爷之间发生过什么,她仍是你孩子的母亲,而你是她唯一的倚仗,她不会不告而别。我不知道你和沈冬青之间究竟是何居心,我不求别的,只求六爷的消息,否则,你便杀了我,让我陪着他,黄泉路上也有个伴。我救不了他,也要跟着他一起上天入地。”席沐儿把匕首放到他手中,“我的命就在你的手里,也当是我欠你的。”
邱少卿手握匕首,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一脸的淡然萧瑟,唇边的苦笑一点一点蔓延,“你真的好自私。”
“少卿哥哥,你忘了我是怎么长大的?倘若我不自私一点,又有谁来护我疼我?是你吗?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又在哪里?我被婆婆典进蒲家为妾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你正与沈冬青双双对对,和和美美。我的害怕,我的慌乱,我的无措,你统统看不到。倘若我不自私一点,还等着婆婆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当成摇钱树送到不同的人家出卖自己吗?我自私又有什么错?倘若不是你的离开,倘若不是婆婆的苦苦相逼,我又怎么变成今日的我。”席沐儿言辞咄咄,不再掩饰她这些年所受的超越她年纪的苦和累。豆蔻华年,应是女儿家最美的花季,她却过早地承担起自己的命运,甚至连席家的命运她也一并背负。
“你知道吗,席家百来口人在一夜之间全没了,我连最后的依靠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抵挡生活的琐碎与无能为力?”席沐儿强忍泪意,紧咬牙根不让泪水滑落,“倘若不是六爷……”
“你说什么?席家怎么会?”邱少卿震惊不已,“十一呢?”
“这些都和你没有关系了。”席沐儿拒绝他的询问,“你现下要做的,是杀了我。”
“沐儿,你冷静一点。蒲师蘅已经死了,你再做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就算我带你找到船队又如何,他早已葬身大海,尸骨无存。”邱少卿扔了匕首,烦躁地说道:“你别再执着了。死都已矣,来者可追。”
席沐儿轻扯唇线,“那就带我亲眼证实一下。”
邱少卿想要拒绝,却再也开不了口。面对她的淡然与无畏,面对她的声声指控,他再也无法坦然地拒绝。
席家的灭门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他没有想到他不在泉州的这段日子,发生了这么大的变故。席家大奶奶虽然对沐儿不好,但那个家是她最大的依靠。女子出嫁后,娘家就是她的靠山。而她的靠山没了,连他也不在身边。
她还那么小……
“沐儿,对不起……我应该……”
“少卿哥哥,我不怨你,真的。这就是我们的命。”席沐儿无力地倚在舱门边,望着青天朗月,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地滑落,“如果你还心疼沐儿,就成全我吧。”
*
席沐儿的判断没有错,往锡兰的方向,正有一支船队浩浩荡荡地驶来,船身有别于泉州制造的商舶,船身略小,甲板上的客舱仅有一层。每船的仅有一根桅杆,一只尾舵。
船队的数量众多,足有百艘,占据前方整片的海面。
席沐儿蹙眉,回头问道,“这就是佛莲的船队?”
在邱少卿的指引下,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向沈冬青留下的最后线索前进。可面对如此庞大的船队,她竟有些无从入手的慌乱。
“嗯,就是他们。”邱少卿在附近海域往来多次,对这一带的大海商都颇为熟悉。在看到船队时,他松了一口气,不仅为自己,也为席沐儿。
“可我们的船队呢?六爷启航时带了十余艘船,怎么都看不到?”席沐儿眼尖,船队的尽头竟看不到自己的商舶。
邱少卿沉思片刻,才答,“或许都换了船。”
“劳烦青典过去问问吧。”
韩青典没有推迟,从舱内放下一艘小船,单枪匹马朝船队驶去。
海面无风,风平浪静,碧空如洗。晃眼的光线随时海面的晃动而闪进眼中,席沐儿无暇顾及,紧盯着韩青典的船,不敢有半刻的松懈。
一个时辰之后,一艘商舶从船队中率先驶出,顺势而下,与他们的船并行。一个身着白色长袍的男子与韩青典一同出现在甲板上,朝席沐儿微微颌首。
那白袍男子皮肤比中原人略深,高鼻深目,轮廓深邃,精明的眸子在席沐儿脸上打量许久,才向身边的人挥了挥手,示意将她接到船上来。
韩青典则是一脸凝重,眸光灼灼。
“青典?”席沐儿也不扭捏,落落大方地登船,站在离韩青典最近的位置,低声询问。
韩青典回过神来,“二嫂,这位是二哥的姐夫,蒲家的姑爷,佛莲公子。”
席沐儿福身行礼,“佛莲公子,久仰大名。”
“姑娘多礼了。”佛莲垂眸还礼,话语中有浓重的腔调,“姑娘情深义重,佛莲感激。”
席沐儿闻言一窒,“公子何出此言?”
“这……”佛莲迟疑了一下,望向沉默的韩青典,“韩公子,还是由你来说吧。”
席沐儿不由地紧张起来,悬着的心堵在喉咙处,“青典,究竟怎么回事?”
“二嫂……”韩青典垂着头,沮丧万分地摇了摇头,“二嫂,二哥真的没了。”
“你说什么?”席沐儿的心仿佛停止跳动,如同千万只手扼住她的咽喉,叫她不能呼吸,“你再说一遍?”
“二哥真的去了……如少卿所言,二哥被徐却所杀。”韩青典声音哽咽,昂藏男子竟双眸垂泪,悲恸不已。
“不……”席沐儿脚下一软,跌坐在地,“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不会死的,他不会留下我一个人的。不会的,不会的,不会的……”
她字字染泪,脸上却不见泪光,晶亮的眸子空洞地望向平静的海面,仿佛那片一望无垠的深海,是她此生最爱的男子,一直不曾离去。
“青典,你学坏了,也跟少卿一起骗我。”她回头,“少卿哥哥,是不是你跟青典串通好的?你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是我不好,是我对不起你,求你别这么折磨我。你怎么样对我都没关系,只是别拿这个开玩笑。沐儿不坚强,没有他,沐儿真的活不下去。你可怜可怜沐儿,别玩了。”
“沐儿,我早对你说过,是你不愿意相信。”邱少卿走上前,想要扶她起身,被她一掌甩开。
“骗子,六爷不会死的,他不会留下沐儿。”
“姑娘,孟延真的去了。”佛莲见状,用他不甚熟练的语言,一字一句,缓慢地说道:“生与死,是无法控制的。这就是孟延的命数。他走的时候很平静,还让我告诉你,跟少卿回去好好过日子,不要为他难过。”
“他真的这么说?”席沐儿面如死灰,缓缓转向佛莲的方向,扬起下颌,迎着炫目的日头,望向眼前陌生的男子,“佛莲公子,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骗我?这是为什么?”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瘫倒在地,清绝的小脸如纸般苍白。
作者有话要说:如果,我说我想开轻松古言新坑,会不会被鄙视。。。。
咳咳,我写正剧写得好纠结。
此文不会坑,真的,我一定会写完的。
这个文就算是没有人看,我也会写完的。
☆、6161
61.
席沐儿跳海自尽,是所有人始料未及的。
尽管她很快被打捞上来,但她此举对佛莲,对邱少卿,乃至对韩青典都是一个极大的震撼。
祸福相依,生死相随。
韩青典看到被打捞上来的席沐儿,脑海中只想到这八个字。他不曾经历过感天动地的爱情,也没有女子为他舍弃家园,陪他四海为家。他更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样一种情感,可以让两个人眼中再无他人,只剩对方的存在。
他默默地望着席沐儿被抬上另一艘船,久久无法言语。
慌乱的海面归于平静,那片曾经包围席沐儿的深海已滚滚流逝。大海最是无情,永远都不会记得卷走的生命,也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只知道奔腾流逝……
仰望苍穹,碧空如洗,日如白炽,晃得眼中生涩,莫名地淌下一滴晶莹的液体,滚烫而冰凉。
“少卿兄。”良久,韩青典才开口,“请不要再为难二嫂。她注定不是你的,你再强求也没有用。”
“我……我明白。”邱少卿挫败地低下头,紧握的拳头垂于身侧,骨节泛起狰狞的青白。
*
“六爷,六爷……等等我,等等我……”席沐儿不断地发出梦呓,豆大的汗珠从她的额间滚落,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
“这就是你要做的事情?”蒲师蘅从船上的秘道被抬了上来,怒不可遏地挥斥佛莲,“失去沐儿,所有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他上前,坐在床沿上握住她的手,满脸的冷凛变成浓浓的温柔与疼惜,“沐儿,别怕,我在这。”
“六爷……”掌心被温暖地罩住,沐儿渐渐地平息,陷入昏迷之中。
“好好睡一觉,醒了就没事了,乖。”他低声哄着,也不管她听没听见。那是他的沐儿,在这世上唯一可以让他放低身段去疼惜去爱的女子。
“等你醒了,我们就回去,再也不管这些是是非非,蒲家的大权谁要谁拿去,我是不是蒲家的子孙也不重要。娶不了你,又有什么意义。”蒲师蘅把她扶起,轻轻揽在怀中,脸颊相贴,耳鬓厮磨。
佛莲一言不发地立在不远处,木然地看着他异于平常的举动,心底那一根未动的弦终是轻轻颤起。
再想想他那终年不笑的妻子,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满脸的苦涩与无奈。
“你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或许你会没命回泉州,结果还不是一样吗?你注定要失去她,她也必然会失去你。”佛莲仍是不死心。那些他固守的执念,在席沐儿轰然跳进大海的那一刻,被海水浸湿染透。
“你错了,我必然能活着回到泉州。”蒲师蘅面沉如水,褐眸坚定,“等我回到泉州,我必定要娶她过门,三媒六礼,八抬大轿,娶她为妻。”
佛莲冷笑摇头,“你难道不知道忽必烈赐婚一事已成定局,你若抗旨不遵,蒲家上下都将为你的抗旨拒婚陪葬。”
“当我不再是蒲家的人,蒲家又如何会受牵连。”蒲师蘅将怀里的人儿抱得更紧,失而复得的珍贵让他不愿再承受下一次的别离,倘若这就是他们的宿命,他愿意为她放弃母亲的期待。
得此一人,此生足矣。
漫长的黑夜笼罩,皎洁的月光洒落在海面上,粼粼涌动。黑夜的深海无边蔓延,宛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将过往的船只吞没。
舱内相依偎的两个人仍旧维持原先的姿势,穿窗而过的月光斜铺在他们的侧脸上,勾勒出相似而安静的轮廓,如同微澜的海水,平静却又暗藏汹涌。
席沐儿的脸色已渐渐缓和,被海水浸透的身体在身后男子源源不断的体温传递中,不复最初的僵硬和冰冷。
狭小的船舱内静得出奇,只听得到渐趋平稳的呼吸声,在彼此的气息中相融。
此时,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分开他们。除非有人先离开。
可蒲师蘅不会再轻易地放开手,哪怕只是一个转身的瞬间。
当天空最后一缕青灰被破晓的曙光收尽,粼粼而动的海水被覆上一层金灿灿的光芒,宛如大地初开,混沌尽扫。
昏迷数个时辰的席沐儿终于缓缓睁开双眸,身体绵软无力,周遭被一股熟悉的气息包围笼罩,她下意识地往后靠……
她倏地清醒过来,骤然回头望去。
那张在梦里出现过千百回的脸庞,衬着初升的晨曦,毫无遮掩地呈现在她眼前。
“是你吗?我真的见到你了吗?你真的在黄泉路上等着我……”席沐儿似乎松了一口气。不为死,不为生,只为能和那人相遇。
“沐儿……”蒲师蘅心头酸涩,凉薄的褐眸内已蓄满热泪。不是不会流泪,而是未遇到让他流泪的人。原来生死相许并不是遥不可及的笑话,原来爱一个人真的可以为他放弃一切。
“嘘,别说话。”席沐儿靠在他的胸膛上,泪水不断地滑落,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小心被人发现了。”
“沐儿,你听听,我的心跳还在。”蒲师蘅不忍见她流泪,连忙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上,“我没死,你也没死。”
她顿了顿,狐疑地探去。
掌心下一片温热,强而有力的心跳透过指尖直抵她不堪一击的心房。
她收回手,颤抖着探至他的鼻尖……
“你看,我还活着,不是吗?”蒲师蘅挤出一个笑容,试图安慰她。
席沐儿脸色微变,用力推开他,“你骗我……”
“这不是我的主意……”
她双手环抱着自己微凉的身体,感觉身上那股虚弱的温暖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逝,“可是你没有阻拦,就代表你默许了。你不信我……”
蒲师蘅不敢上前,忐忑地握紧拳头,“我没有办法阻止。前几日我落水被救,双腿因浸透在水中太久,而暂时无法行走,我不得不躲在舱底,假装遇难身亡。姐夫他……”
“为何不事先让我知道?就算是一个小小的暗示也可以,为何要等到我跳下去之后,才要出现。你明明就是不肯相信我,你宁愿看着我去死,也不愿意相信我……”
这一刻,她是失望的。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她还是被选择牺牲,甚至用她来证明一些根本就不存在的事实。
这是一个局,而她早已身在局中,现下却如同置身事外。
“可我出现了,沐儿。明日之前,蒲师蘅未死的消息将传回三佛齐,甚至是传回泉州。”
“那又如何?”席沐儿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在埋怨我打乱了你的计划吗?”
“沐儿……”蒲师蘅懊恼不已,长臂一捞,将她紧紧锁在怀中,“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拿你去证明什么,我只是不想娶那个什么郡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就让他们都以为我死了,元帝自然会收回成命,到时候我再以另一个身份出现,我们就能在一起,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娶你。”
席沐儿听罢一愣,一动不动地缩在他的怀中,“你怎么知道元帝赐婚?”
“哲别打的什么主意,难道我会不知道吗?他提前告诉我这件事,不就是想带你走吗?我是不是真死,他比谁都明白,却没有透露半点口风。他无非就是想借由你,把我引出来。现下,他的目的达到了。”蒲师蘅无奈,却没有半点后悔。为了他心爱的女子,就算与天下为敌,他也甘之如饴。
“我……”席沐儿拧眉沉思,“原来我这么轻易从三佛齐出来,都是哲别安排的。”
怪不得一路畅通无阻,怪不得这些天来没有元兵追来,原来哲别早已设下圈套,只等着她出海寻人。
“别去想这些了,我们绕开三佛齐,直接回泉州。”蒲师蘅眼中骤冷,杀意顿生,“哲别在暗处,而且他不会对我动手,他希望我回泉州,活着回去。”
“可是三佛齐的商号怎么办?”
“让老三回去,由他掌事,这时正是掌权的好时机。大哥那边,我会叫人接他回乡,为他寻一门亲事。”蒲师蘅轻抚她的发梢,眸中尽是温柔的疼惜,“而你呢,就跟在我身边,哪也不许去。死亡都没能将我们分开,你这辈子休想再离开。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们的命运始终连在一起。”
三个月后,佛莲的船队顺利抵达泉州港,蒲氏一门夹道欢迎。同船队抵达的还有蒲师蘅的船队,满载而归,大批的香料堆满港口,等待市舶司的点验。
蒲师蘅神采奕奕地出现在船头,接受一切恶毒和羡慕的目光。在他身边的席沐儿仍是一袭男装,目光清冷,只是多了一分冷漠与傲然。那是看淡世事的凉薄与历经风浪的笃定。
三日后,哲别的水军抵泉。
哲别亲赴蒲府宣旨,将依合玛郡主赐予蒲师蘅为妻,命其不得再娶其他女子。
蒲师蘅抗旨不遵,引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要说:我错了,看了欧洲杯,看奥运
结果越来越废柴了。
这坑里还有人吗?
吱一声吧……&
☆、6262
蒲师蘅以真神安拉的名义拒绝与元廷结亲,不同的宗教信仰是回回人的大忌。若是他为此而破了清规戒律,岂不是让蒲家大多数人都自打嘴巴。
他不在乎所谓清规戒律给别人带来的影响,唯独他紧抓住这条戒律,拒绝与依合玛郡主的婚事。
倘若蒲家上下为此而苛责他,当初为了让他娶回回女子为妻的诸多前提,岂不是都变成无用的假话。
而他等的,无非就是蒲家为了自保,而不得不自圆其说的那一刻。
正为招蕃做前期准备的蒲师文听闻此事,怒不可遏地执剑与他对质,逼他接下圣旨,可他却是云淡风轻地拒绝,独坐在荷塘边品茗。
时近日暮,芳草萋萋,晚霞映红池水,衬得满塘荷花红艳惑人。淡淡幽香扑鼻而来,沁入茶汤,入喉添香。
“你还是不愿接旨?”蒲师文一脸的暴戾,执剑的手隐忍地颤了颤。
蒲师蘅抿了一口茶汤,慢条斯理地撩了撩袍袖,“自然是不愿的。大哥你也知道,这些年我要的是什么。为了迎合蒲家所有人,我迎娶施氏为妻,做一个合格的回回人。现下,却要我娶依合玛郡主。如此一来,入宗祠进族谱岂不是与我无缘,那些族叔伯们又会因此而诟病,你让我如何向我的母亲交代?孟延宁愿一死,也不愿意叫母亲伤心,还请兄长体谅孟延的孝心。”
在蒲师蘅没回来之前,蒲家上下没有愿意看着他活着回来。因为当他回来,势必要娶依合玛郡主为妻,如此一来,他的身份便凌驾于所有人之上,备受尊崇。一个在蒲家任人欺辱的私生子,有了翻身的机会,自然没有人敢再对他诸多刁难。
因而,他们更愿意蒲师蘅成为死人。
可是他回来活来了,并且抗旨拒婚,将一把刀架在蒲家所有人的脖子上。
抗旨是死罪,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即便是在真神安拉面前,九重宫阙的天子都是超越一切的存在。
君是君,臣是臣。信仰的真神亦无法与之抗衡。
或许会有人愿意为了心中的信仰而付出生命的代价,但是世代海商的蒲家是不可能冒着灭族的危险,而抗旨不遵。当年,蒲寿庚毅然献城投元,便能看出端倪。商人在利益面前,永远都会低下高贵的头颅。
蒲师蘅亦明白这一点,这也是他敢抗旨拒婚的筹码。他在赌,赌蒲家松口,等他们亲手打破戒律,甚至等他们向他低头。
蒲师文身为长兄,却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没有太多的感情。在蒲师蘅出现的那一日,他感到的是一股令他窒息的压力。
他们不是兄弟,而是狭路相逢的对手。
在这些年的相处中,他们很少交谈,除非是家中祭祀和宗教礼仪。他不知道如何向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表现出兄长的一面。毕竟,这个弟弟过于强势,以至于他害怕与之正面交锋。
在蒲家的荣辱面前,身为兄长的他,第一次表现出兄长的一面。然而,在蒲师蘅的平静与坦然面前,他的暴躁显得那般浮躁与低劣。
可是他没有办法泰然处之,他是长子,在蒲寿庚赴任之后,他俨然成为下一任的蒲家主事,掌管家业,肩负蒲氏一门的兴衰荣辱。
“你要如何才肯答应?”蒲师文放下手中的剑,挫败地垂下头,“蒲家几百口人的性命都系于你一身,你如何能独善其身?”
蒲师蘅轻扯唇角,露出讥讽的笑意,“兄长言重了,孟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在蒲家不过是个人尽可欺之人,连小小的暗卫都敢对我痛下杀手,以下犯上。由此可见,我在蒲家的地位并不如兄长所言。”
他斜倚在榻上,支肘托腮,褐眸微凛投向远方,假装没有看见蒲师文愈发阴沉的脸色。
当日,徐却差一点要了他的命,以至于整个船队都因为他而差一点葬身大海。倘若只是为了一己私利,他可以当成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而,徐却此举却让他的船队遭受重创,而跟随他出海的船支是蒲家最为精良的商舶,万金打造,连元廷都对此虎视耽耽。当年,宋将张士杰不就是看中蒲家的商舶,而取道泉州。可蒲师文的心思却如此狭隘,连蒲家多年积蓄的海舶都不放在眼里。
既然如此,他又如何能让他轻松如愿。
“六弟这是不愿答应了?”蒲师文眸光微闪,隐隐发狠。
蒲师蘅淡笑不语,烹水煮茶,平静如水,清隽的容颜在袅袅热气中渐渐朦胧,模糊,只剩下冷漠的凌厉直指被一再拒绝的兄长。
这一刻,蒲师文才深刻地意识到,他这位六弟身上所有的冷酷都不是伪装出来的,除非他愿意,否则没有人可以强迫他做任何事,即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亦是无动于衷。
他的抗旨,不是装装样子,不是虚张声势,而是真的不愿意接受。
想逼他就范,除非……
“兄长,孟延言尽于此。只希望兄长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否则不要怪孟延不念兄弟之情。”
日渐西沉,初夏的燥热仍未散去,红霞朵朵,染红半边天空,蛙鸣声声,搅乱一池静水。
蒲师蘅望着兄长渐行渐远的背影,终是敛了唇边浅笑,抬袖扫落手边茶具。
沐儿。那是他唯一的弱点。
蒲师文知道,蒲氏上下所有人也都看在眼里。谁也没有挑明,彼此心照不宣而已。
他想娶沐儿为妻,就必须让他们松口。而让他们松口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这次赐婚的有利时机。
可是狗急了会跳墙,他只怕沐儿会变成他们胁迫他的工具。
夜已深,风已轻。上弦月清澈如昨,光晕依然。
蒲师蘅叹了一口气,负手踱回雅园。黑暗处,有一道黑影划破夜的静谧,紧跟在他身后。
他回身,没有察觉丝毫的异样,继续往前走去。
推开门,一清秀佳人正趴在桌案上打盹,眉心紧锁,满腹心事的焦虑模样,即使在睡梦中都不曾放下。
他走过去,轻轻将她抱起,她猛地惊醒,眨了眨惺忪的睡眼,在他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回来了,用过饭没?”
“用过了,你呢?”他语气温柔。
“也用过了,小息方才陪我一道用的。我见夜深了,赶她先去歇息。”
“嗯。回来这些日子,你还没回席家吧?”蒲师蘅知道他们两兄妹还在僵持,虽说这趟接到的丝绸单子大部分给了席家,但是他二人还是不曾碰面。
“没回,怎么了?”席沐儿头一偏,不悦地瞪着他,“当初是十一他……”
蒲师蘅打断她,“当初如何都不重要,你们是亲兄妹,总不能老死不相往来。明日我陪你去席家。”
“可是……”
“不许拒绝,你不能不给我巴结大舅子的机会。”蒲师蘅板起脸,佯装不悦。
席沐儿摇头浅笑,不再与他争辩。
蒲师蘅终是松了一口气,将她安置在卧榻上,眸中划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许对席沐儿来说,席家是一处绝佳的安全之所。
可是席照云对他的敌意……
作者有话要说:呼,我终于可以正式强势归来了。。。。
上周工作上好多事情,这周终于回归正轨。
☆、6363
东方吐白,晨曦微露。
席沐儿起了个大早,却发现蒲师蘅早已在庭院晨练。她没有去打扰他,更衣梳洗,帮着小息准备早饭。
小息不要她帮忙,把她赶出厨房,她只能讪讪地来到院中,坐在榆树下的藤椅上,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男人。
日头初升,透过树叶的缝隙慵懒地打在那人身上,黝黑的肤色似洒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将他深邃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刻,每一道弧度都如同刀刻般刚毅。
风过,掠起他的发。
他站定平息,吐纳吸气,朝坐在树下的女子微微一笑,“不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她撩裙起身,拿着锦帕走在他跟前,踮起脚尖擦去他额上的汗水,动作娴熟,仿佛在一起多年的爱侣。
他微微弯腰,迎合她的擦拭,一手托住她的腰,生怕她跌倒似的,疼惜之情在晨光中默默传递。
“想十一了?”
席沐儿老实地点了点头,“十一打小就疼我,这次他肯定气炸了。但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倒是你。他必定迁怒于你,你还是不要随我一同前去,我自己能应付。”
蒲师蘅摇头,抓住她的手握住,“以后有任何事,我都会和你一起分担,不再让你一个人面对。”
她淡淡一笑,直视他的双眼,“可有很多事,你却宁愿一个人面对,也不愿意让我知晓。”
“沐儿,我是男人,亦是你一生的依靠。”
“可我不愿意做一个糊涂渡日的人。”沐儿收妥锦帕,正色道:“我曾经经历过灭门之痛,难道你想让我再经历一次吗?你娶不娶我,我都会在你身边,你又何必拘泥于所谓的名分?冒如此大的风险,我情愿什么都不要。”
情深至此,已无须再多赘言。
蒲师蘅更是难以抑制心中情动,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这一生,他只为一人心动,他宁愿她大吵大闹地为此抱怨,也不愿意她委屈自己,退而求其次。
她越是无欲无求,他越是想给她更多。倘若可以,他会带着她远走高飞。可他肩负的重责大任,让他无法轻易地离开。
还有虎视耽耽的哲别,更不会允许他就此离去。他囤兵城外,派人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抗旨拒婚之后,哲别没有将此事上奏元廷,一压再压。虽说是不给他抗旨的机会,不如说,他此举亦是在帮他夺回在蒲家的主动权。只不过,哲别最终的目的仍是沐儿,只需留住蒲师蘅,沐儿就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几多权衡,多方掣肘,他就算是插翅,也难以展翅而动。因此,他唯有将最重要的人好好保护起来,以防有失。
“沐儿,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我知道。”
满园新绿随风轻摆,新栽种的三色堇在一水嫩绿中弥漫,凭添了几分生气。给原本毫无生机的庭院带来了新的活力与希望。
“咳咳……六爷,妾身路过此地,想问爷有什么需要?”施以晗突兀地闯了进来,一身淡黄色的夏装婷婷而立,身后侍婢手提竹篮,显然是专程而来。
席沐儿拘谨地推开身前的男人,往后退了几步,唇边含笑与施以晗微微见礼。
“妹妹可好,这里若是缺什么,尽管开口。”施以晗虽是商家之女,但家中父兄皆是妻妾成群,她已然知道身为正妻该有的风范和气度。
“夫人客气了,沐儿这什么都不缺。”席沐儿并不想与她姐妹相称,她同情这位顶着蒲家六夫人名份的女子,不想用一声“姐姐”来坐实她的不幸。
同为女子,都该拥有疼惜自己的男人。
“我去洗漱一下。”蒲师蘅背对施以晗,“用过早饭我们就去席家,你也别在这里站着,日头太晒了。”
席沐儿点头答应,眼角余光扫过那位被忽视的女子,心中的愧疚更甚。为了她,蒲师蘅不得不娶施以晗为妻,是她连累了这位可怜的女子。她无意使她变得不幸,却还是无法将自己的男人与她分享。
爱是自私的,就算她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娶别人,却无法容忍他的心中装下别的女子。
倘若她未曾跟上船,或许她和蒲师蘅之间会因此而错过一生。即便相爱,也无法战胜他心中对施以晗的亏欠。
她了解蒲师蘅,他会为此而学着与施以晗相处。
还好她抢先了一步。
“你打算怎么办?”走进屋里,席沐儿回眸看向仍站在庭院中的女子,一袭明艳的夏装难掩她神情的萧瑟。
“这个以后再说。你放心,我会给她一个妥当的归宿。”
席沐儿握着他的手,眼中深情难掩,“我信。”
*
在回席家之前,席沐儿特意去了一趟桑园。
百里桑园是席家重振旗鼓的根本,一棵棵承载希望的桑树在这一片延续着席家骨血的土地上巍然屹立,片片桑叶化成纤细闪亮的蚕丝,孕育席家兴亡的不竭之力。
夏日炎炎,日头当空,金灿灿的光芒遍洒在每一片桑叶上,投下片片光影。在光与影的转换间,席沐儿仿佛看到当日的自己,在泥泞中挣扎寻找,只为那一颗颗辛苦种植的蚕茧。
她摇头苦笑,站在桑园中不觉泪已满眶,“孟延,我做到了,对不对?席家没有因此而衰败落破,依旧是这个城中最风光的府第。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对席家痛下杀手的人是谁,但我相信席家的风光就是对他最大的报复。”
蒲师蘅脸色微变,但很快被他掩盖过去,露出只对她才会有的温柔神情,“你做得很好,席家也会越来越好。席沐儿可以堂堂正正地做人,不必再依附任何人。”
“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席家的今时今日。十一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在席家的问题上,蒲师蘅永远都无法问心无愧地说他对席家有恩。只因这一切,都是父亲当日种下的因,他亦是无法独善其身。当日献城投元,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表示赞同的人,尽除城中南宋宗室,亦是他的主意。
倘若他知道在那不久之后,他会遇见她,会爱上她。他必然对自己所做的决定有所保留,只为了来日遇见她的时候,可以一身清白。
然而,世上没有后悔药。昨日因,今日果。他罪责难逃,不敢居功。他尽力赎罪,只为他日她知晓一切的时候,可以对他少一点怨恨。
“我要明白什么?”席照云含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和桑园相隔的木门大开,两名男子相携从府中走了出来,一名翩翩儒雅,一名肃然沉稳。
席沐儿回过头,低声唤道:“十一。”
席照云拂袖迈步,快步走到她身前,“原来,你还认得我!”
她自知理亏,轻咬下唇,垂眸不语。
“席兄……”
“不敢,六爷客气了。”席照云生硬地打断他,与沐儿相似的眉眼染了一层霜色。
蒲师蘅也不恼,“席兄近来的丝绸单子看涨,这百里桑园倒是有些供不应求,不知席兄可有法子增加产量?”
“不劳六爷费心,席家不止这百里桑园能产蚕丝,城郊亦有大片的桑园。虽不及此处蚕丝精致,但也是上好的蚕丝。”席照云心中明白,席家丝绸能拥有今日的销量,蒲师蘅功不可没。可他就是打心里不喜欢他,更何况他是蒲家的六爷……
蒲师蘅环顾四周,瞥见不远处的山头,新搭的木屋袅袅炊烟,“看来席兄对此很是上心,已请了守园人。”
席照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眸光一冷,“这是自然,席兄被灭门之后,不得不多做防备,否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蒲师蘅讪讪地笑起,转向他身侧的男子,“少卿兄,别来无恙啊。”
“六爷。”邱少卿施了一礼,目光始终停留在沐儿身上。
“请容我介绍一下,”席照云唇边闪过一抹狡黠之色,“这位是邱少卿,是我的妹婿,亦是沐儿成亲多年的夫婿。”
“十一……”沐儿脸色微变。
席照云不理会她,继续道:“我打算让舍妹与他早日圆房,开枝散叶,也不至于让一些别有用心之人老是惦记。到时候,六爷可要赏脸来喝一杯水酒。”
沐儿眉心紧蹙,“哥哥,少卿已答应与我和离,你这是何苦为难他?”
“和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的夫君是席家为你定下的,岂有和离这一说。若是母亲在世,亦不会同意你和离。”席照云温润的脸上尽显戾色,眸中生火,已成燎原之势。
如今,他已是一家之主,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的家人,不再受到任何伤害。
“哥哥,沐儿已非完璧,请同意我和少卿和离。”沐儿见兄长如此不近人情,只好豁出去。
“这又如何?你被典为妾,乃是严氏所为,邱家应该为此背负责任。难不成,还想以此为借口,将你休了。”席照云神情愈发严厉,“少卿,你说呢?”
邱少卿自知亏欠,亦是明白沐儿心有所属,可在席照云面前,他不再造次,“邱家不会亏待沐儿,请兄长放心。”
一直不语的蒲师蘅看着他极力制止沐儿与他在一起,心中愈发宽慰,不免再度试探:“席兄这是想将沐儿带回席家,好生管教?”
“这是席家的家务事,不劳六爷费心。六爷放人最好,若是不放,请不要怪席某无情。”席照云已无所顾忌,眼底冷光尽现。
“哥哥,你这是要逼死沐儿?”席沐儿从未见过如此冷漠无情的兄长,平日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已不复存在。
席照云摇头,“十七,我这是在护你。典期一过,你二人还在一起,将视为奸。这一点足以将你逼死。”
席沐儿惊得说不出话来,“这……”
“六爷是明白人,若是真心待沐儿,请让她随我回家。六爷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若是命还在,我们再坐下来慢慢商谈。”
蒲师蘅赞许地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沐儿就劳烦席兄。”
“嗯。若是六爷的事情处理得太久,沐儿等得了,席某可是没有耐心的。”席照云抬手一挥,两名强壮的婢女从大门后面冲了出来,左右架起沐儿。
“十一,你快让她们放开我。”沐儿被制住,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蒲师蘅要将她放下,她不禁心生怨气,“孟延,你又想将我放下,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蒲师蘅心中煎熬,却又不能半途而废,只得狠下心道:“沐儿,你放心,过几日我就来接你。”
“那是几日?”
“那要看席兄什么时候点头了。”蒲师蘅将烫手的山芋扔给席照云,“席兄,好好照顾沐儿。”
“放心,我会将她养得水灵灵的,与少卿成婚。到时,你记得来喝喜酒。”
☆、6464
65
蒲师蘅一走,席沐儿就被禁足了。关在原先莫娘住的偏院,面壁思过。
偏院已被修葺一新,和莫娘在世时几乎没有太大的变化,丝瓜架也已经搭了起来,只等新栽的丝瓜在这一夏藤蔓缠绕,遮挡日头炎炎。架下的三色堇焕发勃勃生机,竞相开放。
日渐西沉,凉风吹拂,袅袅炊烟自隔壁院落飘来,饭菜的香味勾引着每个日落而息的人。
席沐儿闷闷不乐地坐在庭院里,心思早已飞到几条街之外,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
她不是不明白蒲师蘅,只是不愿意让他一个人面对惊涛赅浪,而她却只能守在远离他的角落,等着他收拾好残局,接她回家,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更可恨的是,席照云竟真的要把她送回邱家,履行她和少卿之间的婚约。
她不明白,十一为何对蒲师蘅如此的不屑一顾,他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在想什么?”席照云逆着朝霞而来,一袭月白的袍子随风轻扬,仍就是那个谦谦君子。
席沐儿也不抬头,目光平视前方,“想孟延。”
“有用吗?”
“干你何事?”
席照云被噎得满脸通红,“席十七,这不是你可以改变的。你是邱家的人,我不过是将你送回去罢了。难道你不怕人言可畏?”
“我有什么可怕的?严氏将我典入蒲家为妾的时候,她可曾想过人言可畏?她当初都不在乎了,我有什么可怕的。”席沐儿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根本没有所谓的道理可言。
她是邱家的人,可邱家将她典给蒲家。现下,邱少卿活着回来了,她就必须回到邱家,继续着她邱家媳妇的命运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情。
她早已不是当初的席沐儿,淡然笑对人生中的每一个变故,并欣然接受。
“席沐儿,你给我适可而止。邱少卿一日没休你,你就是他的妻。”席照云板起脸来,搬了张竹凳在她身边坐下。
席沐儿见他坐下,嫌弃地起身,将自己的凳子挪远,与他拉开一臂的距离。
“你……”席照云斜睨了她一眼,“女大不中留。”
“我早就不是这个家的人了,你想留我也不行。”席沐儿抬头望天,天边红霞渐渐被夜幕笼罩,新月初升,遥挂天幕。同样的月色下,他是否也在驻足仰望,是否听得到我的思念。
席照云叹息,“你真的非他不可?”
席沐儿收回目光,唇边滑过一丝浅浅的无奈,稍纵即逝,“倘若不让你娶官锦尧,你又会如何?她是军妓,娶她有辱家风。纵使你们之间有过婚约,可是早就已经退了亲,你不需要履行当日的承诺。”
“可我对她是有责任的。”席照云似乎早已预料到她会提及此事,沉稳地接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