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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我对孟延一样有责任。因为我,而让他原本要走的路难上千百倍。因为我,而让他无法对母亲尽孝。因为我,而让他娶的女子都变得不幸。所以,我有责任让他快乐,让他安心,让他没有牵挂。”席沐儿的语气很淡,仿佛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她终是明白了,情到浓时,是为了成全对方而忘记自己。

席照云久久无法成言,望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妹妹,变成一个全然陌生的女子。敢爱敢恨,有担当,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在她平静淡然的目光中,似乎积蓄着一股巨大的能量,在家族面前衰败时,她能义无返顾地一肩扛起。

她所承受的重责大任,是他望尘莫及的。他甚至没有立场阻止她追求自己想要的未来。

和她相比,他是彻头彻尾的懦夫。为了逃避家族的责任,他远走他乡,过着自以为逍遥的名士生活,终日饮酒赋诗,自诩风流,可席家被灭门时,撑起整个家的却是他柔弱年幼的妹妹。甚至于解除与官家的婚约,而致使官锦尧被官家唾弃,沦为军妓,任人□。

席沐儿和官锦尧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他可以给锦尧未来,娶她爱她护她,一生不离不弃。

可是,席沐儿呢?

她爱的是蒲师蘅,他如何能放手让她走。倘若有一天,她发现杀死席家满门的人是蒲家,她又该如何面对自己深爱的男子,如何与他携手一生毫无怨尤?

所以,他必须阻止一切的可能,保护他心爱的妹妹。他宁愿沐儿气他恨他,也不愿意看到她在痛苦与自责中耗尽一生。

席照云立起身,以不容拒绝的口吻,厉声说道:“你对少卿更是有责任,你是他的妻子。人生总有先来后到。”

夜已黑透,满天繁星如同一双双深邃透彻的眼眸,拥有看透人心的力量。让人无力,亦让人平静。

有些爱,已然成灾,无法收回。即使在月光下反复晾晒,也不会被隐去光芒,与星月齐辉。

*

一个月后,蒲家大喜。蒲师蘅奉旨成婚,迎娶依合玛郡主为妻。

成亲当日,依合玛郡主在一队蒙古勇士的护送下抵达蒲家,而这队勇士也跟着留了下来。明为保护郡主,实为监视蒲家。

宴席过后,佛莲拧着一坛酒信步走到雅园,瞥见园内一道红色的身影。他略蹙眉沉思,拧着酒拐进园内。

参天老树下,蒲师蘅支肘托腮,抱着酒坛,已是喝得烂醉。

“姐夫,你怎么来了?”

佛莲席地而坐,仰头灌了一口酒,“我以为此处会是清静之地。没想到,你竟在此地痛饮,也不叫上姐夫一道,好歹也有个伴。”

“姐夫真爱说笑,你觉得我这个样子也叫痛饮吗?”蒲师蘅打了个酒嗝,脸上的笑容凄冷悲凉,有一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苦不堪言。

佛莲撩起袍袖端起酒坛,“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六弟娶的是郡主,而且是圣上赐婚,应该高兴才是。来,干了这一坛。”

“姐夫你不会明白,我最想娶的那个人,或许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娶她为妻,即便是蒲家宗族已经松口,准我娶异教女子为妻,我都有可能无法如愿。”当他将阻路的石子纷纷扫清之时,却忘了他们之间横亘的不仅仅只是信仰,而是不共戴天的灭门之痛。

俗世纷扰,爱恨痴缠,要的只是白首不相离。惊涛骇浪间,只为那一人乘风破浪,坚守到最后。可是终究还是败在自己布下的局中,当初种种的因,都化为今日的果。

他无法安然脱身,只因这一份爱为她而坚守,是爱,是恨,他都必须承受。

红烛香断,远处的繁华喧闹,就此戛然而止,和他再无关联。一步错,步步错,身后纵使是悬崖万丈,他已无法再回头。

见他没有附和,佛莲仰头饮了一口,“我从来就不知道,我该娶谁,或者不该娶谁。对于我来说,你应该知足。等到哪一天,我死了,或许我仍不知道自己该去爱谁。”

蒲师蘅方觉失言,举坛豪饮,“姐夫,我错了,自罚三杯。”

“我陪你。”

乌云蔽月,浓荫满园,酒香四溢。

雅园外,几个蒙古勇士正在闯进来,被隐于暗处的暗卫阻挡,双方打得难解难分。

已经喝得烂醉的两个人,一个躺在地上,一个倚在藤椅上,目光混沌,嘴里说着醉话。

突然,佛莲蹙眉开眸,眸中闪过一丝精光,正色道:“孟延,小心你大哥。”

蒲师蘅勾唇挑眉,神色仍是一派混沌,却听他言,“大哥也有他的难处,这个家本该是他的,却被我夺了锋芒。他是该恨我。”

“倘若他伤害你最爱的人,你又当如何?”

“我会拿走他最在乎的一切。”

佛莲阖眸浅笑,“真好,真羡慕这样的你。倘若有生之年,我也能找到自己心爱的人,我会含笑九泉。只不过,现下我还没找到,故而我先将一半身家托付给你,以免惨遭不测时没有子嗣继承。”

“不,姐夫,我不能要,也要不起。蒲家的人是不会看着你我联手,而袖手旁观的,”

“所以,我要把这一半的身家交给沐儿,让她拥有与蒲家叫板的资本。倘若你们最后能走到一起,就当是我给你的大婚之礼。倘若她恨你一辈子也无妨,我相信只要给她机会和资本,她会成为比你我更出色的商人。”

☆、6566

66

大婚的隔天,佛莲神采奕奕地出现在席家,仍是一袭白袍加身,白巾裹头,只露出肤色略深的深邃脸庞,眸光似水,静而深沉,如同漂泊在海面上的一叶孤舟,随波逐流。

他主动找上席照云,与他商谈泉缎的订购,希望与席家达成长期的贸易关系,成为席家泉缎远销海外的合伙人。

因着佛莲的身份,席照云断然拒绝,他不愿意和任何一个蒲家的人有瓜葛。

“倘若我说,令妹会成为我在泉州城的代理人,席兄还会拒绝吗?”佛莲从容地笑了笑,显然是有备而来,昨夜的醉话并非是酒后失言。

“这不可能。”

佛莲摇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我会将帮助令妹开设商号,收舶贸易,并提供一切所需银两。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何是沐儿?”席照云不解,“是因为蒲家良心不安吗?”

“席兄此言差矣。”佛莲敛了笑,正色道:“席家被灭门一事,并非蒲家乐意看到。当时泉州城的局面混乱,倘若不痛下杀手,这个城池将面临被元军屠杀的命运。倘若是你,你会看着全城尽毁,百姓流离失所,还是牺牲一部分人,以保全这个城池的安宁和繁华,百姓仍旧安居乐业?”

“我……”

佛莲抬手打断他的话,“固然你我只是商人,在商谈商,你认为哪一种的方式可以让这座城得到更多的好处?”

“就算你所言我能理解,但这并不表示我会原谅蒲家的所作所为,更不会让沐儿和他在一起。”席照云并不是一个圣人,民族大义对他而言,不过是席放言的愚忠罢了。但就算他对父亲再不屑,自己的身上终归流着相同的血液,他们有着无法割舍的骨肉亲情。

而当他再次站在泉州这片土地的时候,当他推开人去楼空的席家大院的时候,他清楚地意识到,压在他肩上的沉沉重担。

佛莲抿唇轻笑,眸中闪过释然的笑意,道:“我想席兄有所误会,我只是想和令妹合作罢了,并不想当月老。”

席照云语塞,艰涩地瞥了瞥唇,松口道:“这件事你还是问沐儿吧,我无法替她作主。”

“席兄客气了,长兄为父,沐儿和邱少卿的婚事,席兄都能作主,何况是这点小事。”佛莲拱手掬礼,反将他一军。

席照云的脸色倏地铁青,却又不便发作,只得拂袖离去。

恩恩怨怨,孰是孰非,又岂能如此轻易地一笔带过。

偏院凄凄,迎着晨光焕发新绿,洒落一地荒凉苍茫。

女子独坐庭院阶前,支肘托腮,双眼迷离落向远处某一点,无助而又坚定,一身的清冷孤傲,叫人生生止步,却又禁不住靠近。

她感觉到门口的注视,侧过头,眼眸流转,须臾间已一扫方才的无助迷茫,撩袍起身,“佛莲公子。”

佛莲点头回应,快步走到她跟前,“我有事与姑娘相商。”

他简要地说明来意,以为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

“我答应你。”沐儿几乎在他话音刚落时,便开口答应。

佛莲错愕,“你真的答应?”

“难道公子前来不是为了让沐儿答应的吗?”沐儿反问,眸中似有光芒不断溢出,璀璨华光,执着坚定。

佛莲看不透。她的自信,她的坚定,都让他深深地折服。

看着深爱的男子娶了一个又一个的妻子,而她始终只能站在无人的角落,旁观这一出出的戏大幕升起,却没能看到落幕的那一日。她在等,她在盼,熬过了相思,撑过了坚强,还有什么力量可以继续支撑她。

爱,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可以让人一往而深,不离不弃。

*

席沐儿在佛莲的暗中帮助下,于临近市舶司的街上开设商号,收舶贸易,名曰“归航”,保佑每一个出海营生的人,都能平安归来。

归航的商铺占了五间店面,在码头租下数个货仓用于囤积物货。开业当日,蒲师蘅和佛莲都派人送来贺礼,场面极是风光。

数日后,佛莲与归航签下合约,以后的进出口物货都由归航全权处理。席照云亦将席家绸缎庄的贸易定单签予归航。

而做为老板,席沐儿女扮男装已是城中人尽皆知的事情,可谁也不敢小觑她在贸易上的能力。当日,她在三佛齐浓墨重彩的一笔,已被广为传颂,许多蕃商来泉贸易,都以能和席沐儿合作为首要选择。

一时间,归航门庭若市,生意兴隆,风头直逼蒲家的商号,许多登记在册的牙人纷纷转投归航门下,亦为她带来了许多客商。

树大必然招风,更何况是如此大的动作与排场。

可席沐儿不在乎,她不怕与蒲家正面交锋,或者说,她正是为了与蒲家交手而来。

“蒲家商号已有一半的牙人转投归航了,你这是意欲何为啊?”佛莲以最大客商的身份坐在归航商号内,手执茶盏,细细品茗,口中之辞虽是质问,却没有半分严厉,眸中淌过的,赫然是赞赏之色。

席沐儿也不避嫌,撩袍坐定,一袭男装姿仪绰约,眉眼间仍是那份淡漠从容,“挖空蒲家商号,让他们知道,在这个城中不是他们才有能力经营海舶。今日不同往日,我有强大的资金支持,又何惧与他们一搏呢?”

她看向佛莲,笑意盈盈,有一种钱不是我的,怎么砸我也不心疼的轻松。

佛莲挑眉,“你要什么样的结果?”

“我记得蒲八官人曾经对我说过,要想留在孟延身边,要让他离不开我,让整个蒲家都离不开我。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努力,努力让他离不开我,可是离此还相距甚远,我于蒲家不过是一颗浮尘,轻如鸿羽。我必然要与之一搏,方能让他们知道,我的存在是无可替代的,我才是那个最配得起孟延的女子。”席沐儿眸光依旧是淡淡的,却掷地有声,叫人心间一颤,肃然起敬。

佛莲面色一凛,定定地看着她,心底被刻意深埋的期待又一次被触动。爱,真的可以这样吗?可是一想到他谨守夫妻之礼的妻子,他不禁眸光暗了暗,心如死灰般平静。

“一定要这样吗?”他仍是有些疑惑,不甘心地追问。

席沐儿侧颜浅笑,午后明灭的光线勾勒出她清绝的轮廓,“难道要让他为了我,而放弃多年努力的一切,背弃对母亲的承诺,而与我厮守终身。试问,这样的我会安心吗?”

“而我若委身入府,相随左右,他当日立下重誓,要风风光光娶我过门的承诺岂不是变成笑谈。你让我如何看着他陷入两难,却袖手旁观。”

佛莲终是叹了一口气,“孟延真是好福气。”

“沐儿才是好福气呢,能得佛莲公子相助,这归航能经营得如此顺利,全仰仗公子的慷慨。”席沐儿起身掬了一礼,“归航所有的盈利,沐儿分文不取,以报公子相助之恩。”

“你这是哪里话?你我都是商人,哪有做白工的道理。再说孟延是我六弟,一家人哪有如此见外的道理。再说,我尚无子嗣,再多的钱财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能成全你和孟延,也算是行善积德。”

席沐儿由衷地说道:“佛莲公子,你人这么好,老天爷一定会赐福于你。”

“但愿吧!”唇边掠过一抹苦涩,佛莲背过身去,假装翻阅帐册。

沐儿亦不再多言,转身回到里间的陈列室查看物货样品。

☆、66

66.

自蒲师蘅返航以来,南海诸蕃的贸易往来愈发频繁。在北宋末年,辉煌一时的陆上之路,在北宋腐朽政权的压迫之下,被迫慢慢的中断。当西域的驼铃声慢慢远去,在东南沿海已是舳舻千里,航帆蔽天,一批批丝绸、茶叶和瓷器整装待发,一批批来自世界各地的物品尽快卸舱。人声喧嚣鼎沸,货物堆积如山,商贾云集。

一时间,泉州港成为最繁忙的港口,没有经历过战争摧残的城池,用她最完美的姿态喜迎八方宾朋。

海道所通、贾船所聚、蕃商集居、杂货山积——这就是现下的泉州城。

在泉州城内行走,时常可以见到缠头赤脚的蕃商,高鼻满目,肤色略深。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寻找可供贸易的奇珍异货。

城南的蕃坊是蕃商们的聚集之所,不论是短暂停留,还是长居此地,蕃坊都是不二之选。

经由海上靠岸的商舶都要经过市舶司的查验,并缴纳一定数额的贸易税,方才进入贸易。而蕃坊与市舶司相邻,出了城南通淮门,便是码头,可远眺进港的海舶。因而,城南蕃坊对于蕃商来说,交通便利,可远眺于海,又可近交于市,可省却舟车劳顿的麻烦。

自大肆开港贸易以来,席沐儿每日都要在蕃坊和归航之间往来数趟,有时甚至终日逗留蕃坊,直到夜深才拖着疲倦的身子回到家中。

席照云为这事与她吵过无数次,可次次都无功而返。席沐儿的倔强,和他如出一澈,并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改变。

沐儿与少卿的婚事也因为沈冬青的极力抵制而不得不一再压后,虽说沐儿进门在先,但沈冬青已育有一子,并陪伴少卿多年,而沐儿却被典为妾,按理说早已失去正妻的资格。因而,沈冬青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争得一席之地。

但是席照云又岂会让自家妹妹做小,当日沐儿进门时不过八岁,早已是邱少卿名媒正娶的妻子,又岂能在此时服小。

左右权衡,千头万绪,席照云却不知该如何定夺……

时近深秋,北风卷地,落叶飘零。

近处的屋舍都已熄灯安寝,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之下。几声犬吠由远及近,须臾间没有声响,让人不由得凝视静听。

嘎吱一声,紧闭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一道瘦弱的身影从开户的门缝中钻了进来,脚步略沉。

席照云微微叹息,负手开步迎上前去。虽是与她吵过无数次,但沐儿终究是他的妹妹,这世上与他血肉相连的至亲。

“谁?”

倏地看到一道黑影从屋顶掠过,席照云慌忙冲上去挡在沐儿身前

,防备地看向四周。

“十一?”沐儿定了定神,抬眼望去,只看到一片漆黑之色,还有摇曳的树枝投在地上的影子,“可能是猫吧?”

“席十七,以后不许入夜才归,掌灯时分就必须回来,否则,我打断你的腿。”席照云神情忿忿,咬牙切齿。

席沐儿对他这番论调早已是耳朵长茧,半眯双眸,懒洋洋地回道:“十一,在打断我的腿之前,你先让我睡一觉。”

“你……”看着日渐憔悴的妹妹,席照云心疼不已,心里把蒲师蘅的列祖列宗挨个问候,也顾不得与她理论,连侧过身放她离去。

席沐儿的步履有点飘浮,白色的袍裾在夜色下拖长飘展,如同幽灵般行走在漆黑的夜幕下。

进了房间,还未点灯,她站在门口顿了顿,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清绝的眉眼顿时变得神采奕奕。

“怎么来了?”她在黑暗中问道,转身掩上房门。

“跟着你回来的。每日都这么晚,也难怪十一担心你。”

她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走上前点燃蜡烛,红烛摇曳,打亮那人深邃英挺的侧颜,映出他褐眸中溢满的疼惜与不舍。她回以一笑,连日来的疲惫在他专注的目光中被一一抚平,“十一嘴硬心软,明日就没事了。倒是你,别老是翻墙,堂堂蒲家六爷,怎么干起这鸡鸣狗盗之事了?”

话虽埋怨,心中却被满满的甜蜜填满。

蒲师蘅长臂一捞,她跌坐在他的腿上,被他紧锁在身前,霸道而蛮横地说道:“那你随我走!”

“去哪?去跟你那两个名媒正娶的妻子争宠不成?”席沐儿挑衅地轻抬下颌,顺手扯掉束成髻的长发,眼角扬起,佯怒地瞪了他一眼。

“随你,天涯海角,我都奉陪。”他伸手,五指在她发间穿行,感受她柔软的头发与手掌共舞,丝丝搔痒入心,再也无法挥去。他愿意生生世世与她纠缠,地老天荒。

席沐儿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我哪都不去。”

“那你在我如何?”

“我要你跟我一起,哪也不去。”她笑,侧过头笑得纯净如水,娇魅可人。

“你说了算。”

“是吗?”她疑惑地蹙了蹙眉,“那我要你今晚留下,你也留下吗?”

蒲师蘅惊诧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你确定,要我留下?”

不是他不肯留下,而是这当中的牵扯委实太多。倘若他未回蒲家过夜,明日清晨施家小姐和依合玛郡主都会在问安之时,发现他不在府中。

以施家小姐的性子,断然不会刨根问底。可依合玛郡主却不是省油的灯

,自恃有圣上赐于她的蒙古勇士护卫在侧,再加上她那战功赫赫的爹,她肯定会闹得府中上下鸡犬不宁。从成亲到如今,他一次都没有碰过她,她早已积蓄了诸多的不满,频频出招欲与他行周公之礼。

为了平衡二人的怨气,席沐儿都会打发他早早回府,息事宁人,不惹事端。

她不想因为她的存在,而让他回到府中还要备受指责。虽说每个人心中都有数,只是窗户纸不捅破,谁也不敢横生事端。

再者说,席沐儿现居席府,若是她留蒲师蘅过夜,不止是席照云脸上挂不住,也有失席家门风。毕竟她和少卿的婚约还未解除,那她岂不是偷人……

“留下便是。”席沐儿无所谓地轻噘红唇,“过于平静反而无从入手,十一那边也该下点猛药,不然他老以为我会顺着他的意思走。蒲府嘛,是时候让他们明白,有我席沐儿在一日,蒲家的六爷就是我一个人的,就算你娶了几个妻子,都不过是摆设罢了。也正好趁此机会,让蒲氏宗族为你正名。拖了太久,该是收网的时候,你说是吗?”

蒲师蘅面带赞许的笑意,指尖抚过她清瘦的脸庞,“早该如此了!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太久。归航也已开了大半年,根基也站稳了。半月后大哥奉旨出蕃,我便趁这机会,一举摆平这众多的纷争。”

“我也正有此意。怕只怕节外生枝……”席沐儿眉头蹙紧。近日来在蕃坊走动频繁,只到一些关于蒲师文的传闻,她原是不以为意,可前几日瑞羽竟主动与她攀谈,让她不由得多长了个心眼。

☆、6767

结束了一天繁忙,席沐儿留在商号里盘点近段日子来的盈余,已近出海的日子,许多客商都在囤积物货,以便风起时可顺利离港。归航的牙人们这些日子以来,忙得脚不沾尘,除了与客商接洽外,他们还在负责催收预定的物货,以免误了开航的日子。

席沐儿也就闲了下来,这些小事都交由手下的人去做,她只需坐阵归航,等着白花花的银子落进她的口袋。

佛莲这些日子来得也少了,听说蒲氏身体欠安,虚不受补,回泉州的这段日子吃了好几帖的药,身子愈发地单薄,不见有孕的迹象。

沐儿曾经找程书澈问过,是不是可以给蒲氏把把脉,开个方子试试。可程书澈见过蒲氏之后,一口回绝。依他所言,蒲氏已是一盏枯灯,命不久矣。

因而,佛莲每次过来,她都会尽量不去提及。倒是蒲师蘅的几位兄长对此颇为在意,争相将不同的女子送到佛莲跟前,似乎有意讨好。可他却无动于衷,除了香料贸易的有关事宜之外,剩余的时间都陪在蒲氏的身边。

让沐儿担忧的并非此事,而是蒲师文曾经想将瑞羽送给佛莲,这让她颇为费解。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搅和到一起?

“席公子,有人找。”店堂的伙计撩开布帘,恭敬地通传。

沐儿收回心神,“何事?”

“是来应征的牙人。”

“请他进来。”归航的生意繁忙,商号内的牙人都是连轴转,忙得不可开交,临近开航,会有一部分的牙人随船出海,归航就需要更多的牙人与客商保持正常的商务往来。可是好的牙人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不是每一个从蕃学出来的人,都能成为好的牙人。

这让她不由得想到尹瑞……

“席公子。”

席沐儿有一瞬间的恍惚,方才想起尹瑞,连听到来人的声音,她也以为是尹瑞。她自嘲地笑了笑,抬眸望去……

来人掬了一礼,月白色的长袍松散地披在身上,有一种道骨仙风之感。

尹瑞……

席沐儿愣住,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眼前所见。那个翩翩少年清瘦了许多,似乎只剩下骨架子在支撑,湛蓝的眸子染了层轻灰,不再清澈如昔。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已是早生华发,苍老憔悴。

“瑞哥哥……”她泪意盈盈地站了起来,“瑞哥哥快坐。许久不见,瑞哥哥可好。”

尹瑞生涩地退开一步,“嗯。”

她见状,愣了一愣,艰涩地唤了一声:“瑞哥哥……”

“我听说你这缺牙人,不知道我合不合适?”尹瑞背脊微偻,略有些迟疑,言语间怯怯地,不复当年的自信。

席沐儿强压下心中诸多疑问,连忙道:“瑞哥哥肯来是沐儿是福气,怎么会不合适呢?”

他微微笑着,“我何时能上工?”

“随时,你什么时候方便都可以。”沐儿蹙眉,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她和尹瑞之间曾经亦师亦友,她也明白当年尹瑞对她的情义,无奈此生已许了他人,再难还他深情厚义。没想到,她会遇到蒲师蘅,义无返顾地爱上他,而伤了尹瑞。

对于当年之事,她不曾深究。她一直都认为蒲师蘅做事有他的道理,而她不愿去知道,也不想明白,当中的一些肮脏与龌龊。

然而,今天看到尹瑞,她隐隐感觉到当年之事,似乎不仅仅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冲突,而隐藏了一些她所不知道的真相,而这个真相肯定与她有关。

送走尹瑞之后,席沐儿重新回到她那一大册的账簿中,整个下午她都心不在焉,尹瑞的巨大变化让她心中的疑问一点一点地扩大,急欲追寻真相。可她又不敢窥探,她生怕破坏了和蒲师蘅之间的看似牢固可依然脆弱的关系。

傍晚时分,雨落纷纷,寒风乍起,秋凉遍地。

晨起出门时,她只穿了件单薄的袍子,丝丝凉意沁骨,冷得她直打哆嗦。她收了未完的账簿,撑着油纸伞步出商号。

路上行人稀少,往来皆是行色匆匆。长街深巷,渐渐被雨丝迷蒙了视线。

席沐儿埋头疾走,衣摆染了湿意,顺着腿肚子淌湿鞋袜,她撩起衣摆,刚起跨开步子,突然一辆马车从身边疾驰而过,溅了她一身的泥水。

她丧气地瞪了一眼,忍住不去发作,抖抖衣摆,迈步要走。

“沐儿妹妹……”

她一听声音,眸光略沉,迟疑片刻继续撩袍要走。

“妹妹别走。”那人从身上拉住她的胳膊,“妹妹,雨天路滑,让我送你吧。”

她嫌恶地挥开那人的手,转身退开一步,脸上堆起假笑,“瑞羽姑娘客气了,沐儿还有事,不劳姑娘费心。”

又是瑞羽,她最不想看见的人就是瑞羽。一见到瑞羽,她就会想起曾经发生的种种,想起她和蒲师蘅曾经的亲密,想起那些她不曾参与的过去。人总这样,爱上一个人之后,会胡思乱想,会痛恨曾经在他身边出现过的人。

“妹妹……”瑞羽却没有将她的嫌恶放在眼里,仍就亲昵地要去拉她。

沐儿侧身躲开,冷漠地拒绝:“我的姐姐们早就到了黄泉之下,现下只有哥哥而已。”

瑞羽那张美艳绝纶的脸霎时间乌云密布,“席沐儿,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就谢谢瑞羽姑娘了,我的脸好着呢。”沐儿早已不是当日步步忍让的小姑娘,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眼前的境况。

“你的脸是好着,可是你不想知道你的姐姐们是怎么死的吗?你有那么多的姐姐,除了远嫁他乡的,剩下的都死得干干净净,可你却从不追问真相。你还配当人家的妹妹吗?”

“这就不劳瑞羽姑娘费心,此乃席家的家务事,与外人无关。”沐儿对她颐指气使的口吻非常的反感,只想尽快摆脱她的纠缠。

瑞羽冷笑,“家务事?我想你可能不知道吧,这不仅仅是家务事。当年元军兵临城下,城外又有宋军集结,城内南宋宗室蠢蠢欲动,可最终都被蒲家老爷子给杀了。你也不想想,你们席家是什么样的家族,在那样的环境下,真的只是普通的仇杀吗……”

“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席沐儿冷冷地打断她,“瑞羽姑娘,请你自重。”

“席沐儿,你不知好歹!”

席沐儿转身便要离开,脚底钻心的凉意阵阵上涌,她已不想再与瑞羽在这件事情上纠缠。

“席沐儿,你可知当年蒲家老爷子所做的决定,都是蒲家那位六爷出谋划策的?”

☆、6868

68

席沐儿不顾一切地撇开瑞羽,手中的油纸伞打落在地她也并未理会,转身钻进冰冷的秋雨中,一路狂奔而去。

瑞羽是故意的,她是故意对她说出这番话,借此撩拨她与孟延之间的关系。

她见不得孟延和她好。是她和孟延将她捧在心尖的弟弟打入十八层地狱,将那个翩翩少年,变成今日唯唯诺诺的小老头。

瑞羽恨她,所以她会用尽一切手段打击报复。

思及此,席沐儿才缓缓收了步伐,一抬眼,席府的大门已近在眼前。

她甩了甩头,一如往常般进了府门,抬腿便往十一的书房行去。

大抵这个时辰,十一都会在书房研墨习字,待掌灯时分才会出来。这是他自小养成的习性,出门在外也没有一日荒废。这些年,席家绸缎庄的生意慢慢好了起来,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呆在书房。

刚行至拐角,便见十一从书房出来,一手拿着伞,一手拧着食盒,匆匆往后院的方向行去。

还未到掌灯时分,天色将暗未暗,因为下雨的关系,比往日要暗上几分。十一很快便消失在后院,只听得嘎吱一声,应是后院与桑园的木门被启开……

这个时候,十一拧着食盒去桑园做什么?

官家小姐向来不与人打交代,终日关在房里,更别说去桑园了。可是,能让十一如此上心的,除了官家小姐,似乎就剩下席沐儿。

席沐儿来不及思索,迈开步子追着十一而去。

桑园的妇人早已收工回家,偌大的园子里只听得到雨打树叶的沙沙声。席沐儿举目望去,竟看不到十一的身影。

桑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却没有可供休憩停留的场所,除了与后院连接的作坊之外,就剩下半山腰上那处守园的小木屋。

守园的小木屋是她出海那时建造的,十一说是为了防止有人半夜来犯而设。想想也说得通,席家的百里桑园出产上好的蚕丝,若是夜半走水,应是很多人乐见其成的。是以,席沐儿也没有太多的异议。

只是,这个所谓的守园人,她一直无缘得见。

半山腰处炊烟袅袅,在雨丝的萦绕下,久久不曾散去。席沐儿心头一动,撩起湿透的衣摆,朝半山腰的小木屋走去。

小木屋简陋而精致,以居高临下之势守卫着席家的百里桑园,但凡有风吹草动,此处便可一目了然,连席府也可一览无遗。

在参天大树的掩映下,小木屋隐藏于郁郁葱葱之内,叫人无法分辨。

或许这就是十一的用意吧。

席沐儿缓步走近,惊见十一方才出来时手中的伞,此时正撑在木屋的门口,直往下淌水。

此时,屋内灯火骤燃,饭菜香气四溢,如同寻常人家告别一日的辛劳,围坐在一起吃饭。

此情情景,对沐儿来说,真实而又遥远。自从莫娘死后,她就再也没有过家的感觉。

娘……

席沐儿觉得自己一定是被雨淋病了,不然怎么会闻到娘做的小鸡炖山参的味道,还有娘惯用的香料。莫娘喜欢用香茅来去除肉中的膻味,每逢有相熟的商人出海贸易,爹爹总会托人带一些回来。

后来,往来的商人多了,香茅也成了贸易物货,随处都可以买到,却极少有人用香茅来做菜。

可是从小木屋传出来的分明就是带着柠檬气息的香茅香味……

“娘,您别忙了,一会我还得回去陪十七吃饭呢,这会儿要是吃多了,我就该吃不下了。”

“那好,你多少吃一点,要是沐儿也在就好了,她最喜欢小鸡炖山参,一次能喝下三大碗的鸡汤。”

“那是,别看十七那副恬淡的性子,只有在娘面前才会充分暴露出她的真性情。我还记得有一回,她把我的鸡腿都抢了。那天晚上,她吃撑了闹肚子,还是我大半夜背着她去看郎中。”

“沐儿……沐儿她最近好吗?”

“娘,你就别操心了,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沐儿长大了,她应该明白自己的身份。从她嫁进邱家的那一刻起,她生是邱家的人,死是邱家的鬼,而不是和蒲家的人搞在一起。倘若有一天她知道蒲家所做的事情,她会痛不欲生的。我宁愿她现下痛苦无奈,也不愿看着她和仇人的儿子在一起。”

“云儿,话虽如此,但时局如此,又奈何得了谁呢?”

“娘,你就是心太善了……”

席沐儿立在门外,脸色苍白,浑身冰冷,钻心的寒意从脚底直钻进心头,冰冷难挡。

娘还活着,娘还活着……

可是十一为何要瞒着她,不让她见娘?

他们还隐瞒了什么,为何说蒲家是仇人?

难道瑞羽所说……

席沐儿不敢再往下想,撒腿便往回跑,不顾仆人关切的目光,钻进自己的房间,连晚饭都没有出来。

其间,十一来过一回,问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请大夫来瞧瞧。

沐儿没有理会,装睡混了过去。

十一叹气离去。

夜幕低沉,雨后寒意凛凛,北风如利刃般擦过脸颊,生疼生疼。

沐儿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重新站在小木屋前。已是三更时分,万籁寂静,间或有几声虫鸣鸟叫。

夜如墨,风刺骨。

沐儿打着寒颤叩开木门,里间的人似乎受到惊吓般喊到:“谁?”

“是我,沐儿。”她的语气平静,一如往常,可紧咬的牙关却出卖了她。

树影婆娑,滴落几滴积蓄的雨水,打在脸上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彻骨的寒意。

屋内的灯火点亮,一名老妪披了件外袍提着灯推门而出,她的左半边脸被大火烧得面目全非,丑陋狰狞。只有那右半边脸依稀可见她年轻时的婉约风姿。

“娘,真的是你。”沐儿眉头紧锁,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她以为死去的娘,竟是如此真实在站在她面前,虽然容颜不在,但她仍是第一眼就认出她来。

“沐儿,我的孩子。”莫娘伸手抚上她的脸颊,老泪纵横,“我的孩子。”

“您怎么能这么狠心,躲在这山上不闻不问。”越过她微偻的身子,她看到小木屋内的陈设。

几筐上等的蚕丝,几台织布机,还有堆积在织布机旁几匹完工的泉缎。

沐儿恍然大悟,退开一步,“是您……我早该想到泉州城内能织出泉缎的人,只有您。我怎么会如此糊涂,相信高姨的一面之词。”

莫娘再伸手,“沐儿……”

她堪堪躲开,头疼得要裂开似的,“娘,在十一回来之前,一直是我在支撑着席家,可你却不愿与我相见。这究竟是为什么?”

“沐儿,你听娘说……”

沐儿打断她,“我不怪你,娘。毕竟十一是席家唯一的继承人,我不过是个嫁出去的女儿,而且还是不守妇道的妇人。所以,您不愿与我相见,也在情理之中。”沐儿自嘲地勾起唇角,阵阵眩晕袭来,她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娘,今夜我没见过你,你也未曾见过我。”

不,不该是这样的。她想问清楚所有的一切,可是话到嘴边,她却连一丁点的勇气都没有。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害怕真相如同瑞羽所说的那般,她最爱的那个人是杀了她席家满门的人。

此情。此仇。

她又当如何自处……

她没有把握,所以她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寒风呼啸而过,急欲下山的沐儿打了一个趔趄,整个人从半山腰滚了下去……

“沐儿……快来人啊……”在晕迷之前,她听到娘亲担忧的呼喊声,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长,沐儿梦到许多她喜欢的小物什,她夜半偷偷起来观赏的白玉琉璃宫灯,费尽心思藏在床底的蝴蝶纸鸢,还有她藏在被褥里的杏仁酥糖。可是这些东西她从来都不曾真正的拥有过,仅仅只是一个转身,全部都付之一炬,灰飞烟灭。

大奶奶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骂她是丧门星,府中的大小物什,只有一经她的手,不是摔了,就是坏了,有些甚至会从此消失。

从那之后,她就一直被孤立着。只有娘对她最好,给她做饭吃,给她缝制新衣服,还会偷偷带她去看上元节的花灯。

这个世上,只有娘对她最好。

可是有一天,娘也不要她了,娘要送她出嫁,她不肯,可是娘却狠心把她扔给轿夫。

她哭着追出去,揪住娘的衣服,不松手,“为什么我要嫁人?”

“沐儿,你大奶奶找人合过八字,邱家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只有嫁进邱家,其他人才能幸免于难。你乖,你听话,娘会去看你的。”

可是娘再也没来看过她……

“娘……娘……”沐儿大声呼喊,泪湿了枕巾。

莫娘握住她的手,“娘在这,娘在这呢。”

她缓缓睁开眼睛,“娘……十一……”

“你终于醒了。”席照云似乎松了一口气,面色平静不少,只是向来极爱干净的他,却是发髻松散,蓬头垢面。

“娘?”沐儿坚定地抓紧她的手,“娘,你告诉沐儿,席家被灭门究竟是谁干的?”

原来,她最珍视的一切,真的会离她远去。

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6969

参天入云的苍木下,两张并排放置的藤椅,椅上无人,在寒风中微微晃动,一前一后,仿若每一个夕阳西下的日暮,他们各守一椅,仰望渐暗的穹苍,不言不语,一个目光的汇聚却胜似千言万语。

一夜秋寒遍地,百花俱残,唯剩金灿灿的秋菊在风中**。萧瑟的庭院愈显荒凉之感。

这里是雅园,是他们一起生活过的地方。

倘若可以,她愿意此生与他共渡,不离不弃。

可到底是人算不如天算,她可以精确地算出未来五年乃至十年归航的盈利,可以算出蒲家将在半年之后与归航合作,可她唯独无法计算出人心。

“你怎么来了?”蒲师蘅正在讲武堂晨练,一听仆人们说席家女公子从蒲家正门横冲直撞地闯进来,他还未及换下汗湿的衣衫,便匆匆赶来。

席沐儿回眸一笑,“怎么?我不能来吗?”

他没有接腔,微微蹙眉,对她道:“进来吧,外头风大。”

“孟延,我是来告诉你,我娘没死,她还活着。”席沐儿没有动弹,用力拉住他的手,“而且,她还告诉我,席家被灭门的真相。”

蒲师蘅停下脚步,怔怔地回头,心中似有一块大石落地,却又压得他喘过不气,他艰难地开口:“如此,甚好。”

“嗯,我也觉得甚好。终于能为席家一百来口人报仇了。”沐儿牢牢地握着他的手,指尖掐入他的掌中,亦是没有半分松动。

蒲师蘅眸光渐黯,极力压抑的苦楚正以绝堤之势向他涌来,“是以,你专程赶来,便是告诉我此事?”

他反握住她的手,掌心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他亦是浑然不觉。

他的眼中,只有她。

她颌首,唇边漾开浅淡的笑意,“我希望你会为我高兴,自那夜之后,我一直都想手刃仇人。现下我真的找到了,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嗯,你想怎么庆祝?”

“我要你今天什么都不做,只陪着我。”

蒲师蘅爽快地答应,胸口却沉甸甸的,“我先去换件衣裳。”

望着他匆促转身的背影,席沐儿的目光几近痴狂,她在心底告诉自己,最后一次,这是最后一次。

她垂下头,看见指尖沾染的斑斑血迹,唇边尽是苦涩的笑意。

蒲师蘅很快换好衣衫出来,一袭烟灰色的长袍,质地是十七脸上的泥,外袍亦是相同的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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