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想好去哪了吗?”蒲师蘅理了理衣襟,伸手握住她,“看你,手都凉了。”
“我们先去街尾那家店吃早餐。”席沐儿倚偎在他身边,一如当初的乖巧懂事,只是眼中多了一抹浓得抹不去的哀伤。
二人相携从蒲家的正门走出去,一路上仆人无不驻足围观。席沐儿对蒲家上下来说是一个禁忌,以前是,现下是,以后说不定还会是。
席沐儿在蒲家呆过一段时日,但她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雅园,甚少与外人接触。因而,仆人们口中的席家女公子便成了一个特殊的代名词。不仅是对她打理归航的肯定,亦是对她在六爷心中那份独一无二的地位。
现下,蒲家六爷虽娶了二房妻室。但私下里,仆人们都清楚。那两位夫人都只是摆设,只有这位女公子才是正主。
出了正门,二人仍是不避嫌地牵手走在大道上,一路上有说有笑,毫不在意过往路人投来的目光。
街尾的面线糊很有名,许多城里的百姓都会来此用早餐,一碗面线糊,一根油条,便是一日生活的开始。
席沐儿自小家教甚严,从不许她到处乱吃路边摊,偶尔有爱吃的,也必是由管家外出采买。可像她这种不得大奶奶疼的孩子,一般都是吃不到的。略大一些的时候,十一每趟出去都会给她捎一点回来,偶尔她能尝到,偶尔……就知道变成什么样了。
蒲师蘅坐在小方桌前,看着沐儿摇摇晃晃地端着两碗糊状的东西过来,他不由地皱了皱眉,“这个……能吃饱吗?”
“能啊,我还加了猪肝。”沐儿毫无形象地坐了起来。
“猪肝?”蒲师蘅的眉蹙得更紧了,“我……”
“啊?”她捂着嘴做惊恐状,“我忘了……要不你吃什么都不加的吧。”
他不置可否,默默将她换过来的面线糊喝掉,外加吃了两根油条。
可是没有吃饱的席沐儿大手一挥,“走吧,我们去吃水煎包。”
这下,蒲师蘅再次犯难,“我……我吃饱了。”
“唔,我明白了,还是有你不能吃的东西。”沐儿迟疑片刻,“要不你看着我吃好了。”
绕过几条街,沐儿停在一间大排长龙的包子铺前,拉着他满心欢喜地排到最后,“听说这间店的包子最好吃了,每天都要排好久的队才能买到。以前我总央十一出府的时候给我带,可每次都因为要排队他不愿等。”
“没事,我陪你等。”他投过去一道抚慰的笑容,“多久我都陪你等。”
紧握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沐儿仰起下颌,冲他笑得没心没肺,“那等累了怎么办?”
“我抱着你等。”
“唔,要是我站得脚酸,回不了家呢?”
“我背着你回去。”蒲师蘅的眼中尽是浓浓的深情。
“那好,你等着,我去那边喝口凉茶。”沐儿狡黠一笑,倏地闪身跑到街对面买了碗凉茶,转过头朝正在队伍中的那人作了个鬼脸。
蒲师蘅莫可奈何地苦笑,抱胸摇头,继续随着队伍龟速行进。
少时,沐儿折返回来,手上多了一碗凉茶,“买给你的。”
“谢谢。”
等买到她想吃的水煎包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了,将近晌午时分。于是,席沐儿又寻了个地方吃午饭,待酒足饭饱,她打着饱嗝直呼犯困。
“孟延,我们去海边吧,上次你带我去过的。”
入秋已过,许多准备出海的商舶已在泉州港码头整装待发,只等着风转正北的那一日。
秋日的午后,阳光不大,沙滩温暖,金灿灿的光铺满海面,粼粼涌动。
席沐儿毫无顾忌地坐在沙滩上,“还是这里最好,没有别人。”
“嗯,蒲家在后面村子里还有一处花园,你要是喜欢,以后我们就住那里。”蒲师蘅在她身旁坐下,“那里种满素馨花,曾经是我母亲最爱。”
“现下呢?”席沐儿问。
“现下我伯父独居于此,终日种花品茗,远离世俗纷扰。”
“我倒是听说过蒲家这位大爷,据说此人才情学识均不输于蒲八官人,却不知为何不问世事,隐居于此呢?”
蒲师蘅语塞,目光闪躲,“这个,我也不清楚。”
“那等我报了席家满门的仇,再说。”席沐儿卖了个关子,敛起唇边的笑意,转向身侧的男子,“你怎么不问我要怎么报仇?”
他笑而不语,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可心里却五味杂陈,翻江捣海。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道:“我要从此漠视他的存在,与他再无瓜葛。家国天下,不是简单的报仇可以解决的,冤冤相报何时能了。可我又不能坐视席家上百口人命不满,若我与他朝夕相对,唯恐某一日我会因为幸福快乐而愧对席家列祖列宗。所以,我只能选择与他从此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他沉默,久久不能成言。
耳畔是海浪翻滚,震耳欲聋。他宁愿是聋子,听不到世间所有声音。那么,他还可以骗自己,她什么都不知道。
两相无言,相偎而坐。直至红云染红天际,黑夜降临人间。
可谁也没有起身,谁也没有开口说话。时间仿佛在此刻终止,刹那即成永恒。
“孟延,陪我看日出吧?”良久,席沐儿轻声哀求,无法言喻的难舍难离让她只想抓好这最后的时光。
那一日的日出特别的晚,仿佛是为了让他们可以守住最后的光明。
☆、7070
70
那日之后,席沐儿依旧在归航忙碌,仍是一袭男装,仍是清绝淡然的表情,仍就早出晚归。
她比以前更加沉默,也鲜有笑容,除了生意上必要的商谈,她从不曾主动与人攀谈。
转眼到了冬至。一大早莫娘就起身煮好汤圆祭拜席家列祖列宗,刚行至祠堂外,便看到沐儿一身全孝走了进去。
她心中一惊,终是深深吸了口气,跟着进去。
“娘,你来了。”沐儿跪在堂前,不曾回头,却已知晓莫娘走进。
莫娘吩咐丫鬟们把汤圆摆上贡桌,在她身旁跪了下来,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响头,“求席家列祖列宗保佑,席家永世平安,无病无灾,保佑我一双儿女一世无忧,平安康健。”
“娘……”沐儿几近哽咽,垂臂握住她的手,“是女儿不孝,让娘担心了。”
莫娘含泪摇头,“是娘太懦弱,没能保护好你。倘若当初,娘能勇敢一些,拒绝让你嫁入邱家当童养媳,你的一生便不会这般颠沛流离,受尽煎熬。你才十七,别家女子在你这个年纪都在忙着嫁人,可你却过早地经历世事变迁。娘不知道该如何劝你,只是懊恼自己当日未能早些出现,在你爱上他之前,一切都还来得及。”
“娘,我不悔。”沐儿勾起唇,挤出一抹浅淡苦涩的笑意,“倘若这是沐儿的命,沐儿谁也不怨。”
堂上白烛垂泪,香炉袅袅,百余块牌位整齐排放,肃穆庄严。那是一段关于席家的历史,从古至今书写着属于自己的传说。为官,从商,席家都是顶尖的,并将一直传承下去。
出了祠堂,天还未亮,北风呼啸而至,飘零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滚儿,孤单寂寥。远处,开元寺的钟声被撞响,伴着抚慰人心的梵音,直抵人心。木鱼声声,清亮平和,敲打每一颗浮躁跃动的心。诵经朗朗,低沉缭绕,抚平每一个备受煎熬的灵魂。
世间事,本无常,若能平和以对,宽容为怀,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从那之后,沐儿每日晨起时,必诵上一段金刚经,抚去心中的不平和躁动。
过了冬至,离年关愈发地近了,归航也到了年底结帐的日子,散落在各处的帐单都要一并结算。出海的船舶尚不能归,留待来年春回大地时,扬帆而至。
这一日,佛莲如常来到归航,一眼看见沐儿一身素白地坐在店堂的角落里发呆,两眼失神,脸色发白。
“你这几日没睡好?”他走过去,低声问道。
沐儿似被惊醒一般回过神来,眸光黯淡,无精打采,“还好,只是睡得不多。”
佛莲看在眼里,但身为局外人,始终无法替他们做决定,“孟延似乎亦是如此。”
她的瞳仁猛地收缩,连忙转开话题,“今年收回来的帐,就能还你早前注入归航的资本,再加上利银和收益,都能一并收回。”
“沐儿,我何时说过要收回注资?”佛莲不免有些恼怒。
“你当日帮我,我铭感于心。归航能有今日,公子功不可没。沐儿无德无能,能得公子相助,实乃三生有幸。但人情归人情,银财要分明,公子若是不收回这银子,沐儿只能结束归航。”沐儿性子极倔,认定的事情绝不轻易改变。
佛莲有情有义,毫无条件地资助她,她无以为报,又怎能拿着别人的钱财为自己谋利。她怎么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本不属于她的东西,更何况佛莲是他的姐夫,她不想再与他有任何的瓜葛。
佛莲撩袍坐了下来,“这钱我是不会收回的。首先,我不缺这份银子,放在我那不过是平白招人惦记。自我上岸以为,圣上对蒲家已是百般刁难,妄图从蒲家聚敛钱财,收为己用。朝廷重武,多次发动战争,国库早已入不敷出,几大敛财高手尽揽民脂民膏,又怎会放过被誉为富可敌国的蒲家,还有我。我人在这儿,朝廷能看着我带走赚来的银子吗?这第二呢,我膝下无子,无人承继家业,早前若非怕孟延阻扰,我早想认你为义妹,现下你和孟延以及蒲家如此……”
他顿了顿,抬眸瞥去,堪堪打住,转而说道:“此事就此作罢,但注资是绝不会收回的。凭你我二人交情,你不会这点忙都不帮,这笔银子你好好收回,我就还能逍遥些日子。”
“话虽如此,可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沐儿也知他所言非虚,树大必然招风,今上实虽圣君,又怎会心慈手软。
“或者可以当作我对席家的亏欠。当日之事虽不能以钱财计算,但总归是我的一点心意。席家百年旺族,书香门第,忠诚为国,乃我辈之楷模。但朝代之更迭,并非以身许国能够挽回。孰是孰非,已没入凡尘,滚滚入海。请允许佛莲为所有肮脏的灵魂忏悔……”佛莲是虔诚的回回教徒,蒲氏染病后,他更是日夜为其祷告,沐浴净身,祈求真神宽恕他的罪孽。
沐儿终是说不过他,抬笔疾飞,立下一纸借据,“就当这笔钱是我向你借的,公子什么时候要,随时来取。沐儿立字为据,他日公子若有不便,可遣人凭此字据找沐儿或是席家讨要。”
“好吧。”佛莲无奈,看了未看一眼,便收入怀中,“今日前来,还有另一件事。三日后,我即将启程,还请你多多照顾内子,我已搬出蒲府,在外置了宅子,你可自由出入。”
佛莲的新宅子离席家很近,隔一条街拐个弯便到,方便相互照拂。
已是隆冬季节,百花俱残,枝头荒芜,几盆常绿的盆景孤单**,略显萧瑟之感。
抬阶而上,一股浓烈的药味扑鼻,逼得他生生停下脚步,轻轻叹息。
“姐夫。”
“孟延你来了。”
蒲师蘅清减了不少,脸颊深陷,下颌突出,深邃的五官愈显凌厉。他快步赶上,在他身侧停了下来,“姐夫真的要走?”
“必须要走,而且要置换满载的货物一起走,这样朝廷才没有机会对我百般阻拦。我是海商,经营海上贸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岳父在朝为官,也是身不由己,为人臣子,唯有听命行事。而你我远离朝廷,却深受其害。是以,为了无愧于族中长辈,我只能铤而走险,将半数身家运回锡兰,剩下的半数则赠予沐儿,你们若是有缘一起,也不枉我一番苦心。”佛莲推心置腹,已不再有所隐瞒,“只怕是此番凶多吉少,有去无回。此生最大的遗憾,就是在最开始的时候,没能善待你姐姐,而连累她缠绵病榻。你千万不要步我的后尘,珍惜眼前人。”
“姐夫,这一生我只能善待一人,其他的我无瑕顾忌,唯有亏欠。纵是她们怨我恨我,我亦是照单全收。姐姐这里,我会打点好一切,你放心走吧。”此生终是会有亏欠,却不愿让珍爱之人受半点委屈。
倘若亏欠是罪,就让他一个人背负。而他的沐儿,就是他的全部。已然爱了,又何惧风雨。
三日后,佛莲的船队远航,近百艘商舶扬帆,声势浩大,蔚为壮观。领航船舶上站着一人,白衣胜雪,衣袂当风。他负手而立,眼神复杂地望向那片即将离开的土地,终是叹了一口气,挥手启航。
沐儿没有去码头送别,她陪着蒲氏在花园里走了一会,坐在庭院里晒太阳,将一身的病气暴露在阳光下。
蒲氏身子羸弱,晒了半个时辰便沉沉睡去。沐儿唤过丫鬟,将蒲氏挪进屋休息,以免染了风寒。
日头正好,暖暖地打在身上。她逆着光站了一会,遂携同尹瑞去蕃坊巡查。
归航做的是中介生意,哪家铺子的物货最好,适合销往哪个国度,她都要心里有数。每月一次的巡查,是为了了解市场的需求,也是为了保证货源的稳定,顺便和各个供货的老板打好关系。
蕃坊依旧繁华喧闹,往来客商来自不同的国度,不同的肤色,不同的装扮,彼此间没有丝毫的敌视,只是为了共同的利益而聚集在这个东方国度。
此时,元军正大举进军安南、交趾等国,海上斗争尤其频繁。蒙人好斗黩武,一味地扩大版图,却不知如何统御,国库早已空虚,从不知收敛。
而在蕃坊内,随处可见来自安南和交趾等国的客商招摇过市,他们不与人为敌结仇,只是单纯地来自这个东方国度,寻求利益的最大化。
商人重利,在这时尤显突出。
蒲家同样是海商出身,蒲寿庚因剿灭倭寇有功,而被封为提举市舶使,总理海上贸易。他擅主市舶三十余年,由宋而元,都是为蒲家谋取最大的利益。
是以,沐儿不怪蒲家,不怪蒲师蘅,至少他们让这座城池免于战争,只是在情感上无法接受,做为一个席家的子孙,她很难忘记那一夜带给她的震惊。
穿过熙攘的人群,沐儿走进席家绸缎庄,掌柜早已换人,是一个憨厚的中年汉子,他是席家的远亲,与席照云素有往来,早年考过功名,无奈元军掠城后,汉文人变得一文不名,只好弃笔从商,以求温饱。
“席家妹妹来了,今日是取样还是裁衣啊?”掌柜的上前招呼,态度殷勤。
沐儿随手展开几个料子,都是店里上好的货色,“给这位公子找几匹合适的料子,裁几件冬衣。”
“公子,我不要。”尹瑞摆手拒绝,“我有衣裳,姐姐她……”
“瑞哥哥,你就不要推辞了。当年我孤苦无依时,你没少接济我,不过就是几块料子,你跟我客气什么?就算是归航里的伙计,逢年过节,我也总要给他们置办几身衣裳,更何况是瑞哥哥你。”沐儿点了几块料子,掌柜一一取下备用,“怎么不见沐泥缎?”
掌柜陪着笑,“新上的沐泥缎刚刚都被蒲家六爷买走了,市面上的沐泥缎也都让这位爷给买断了。妹子若是想要,兴许坊里还有。”
“不必了,就这些吧。”沐儿面色微沉,转身离开布庄。
布庄的对门是烟雨楼,随着海上贸易的日益繁盛,烟雨楼的生意也是一日千里,成为客商口耳相传的必经之所。
瑞羽依旧是烟雨楼的活招牌,但是岁月不饶人,已过双十年华的她,早已没了当年的青春美艳,更多的是历经人事之后的世故与沧桑。那双异色的眸子,不再是清澈如水,动人心魄。那盈盈一握的纤腰,也积蓄下岁月的恩赐。
她素来与沐儿不睦,特别是尹瑞投奔归航之后,她对沐儿更是恨之入骨。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都认为,是沐儿的存在而破坏了她和尹瑞之间的亲密无间。加之蒲师蘅和沐儿的关系,她又如何不恨她呢?
沐儿径直走进烟雨楼,正值晌午时分,客人不多,大都微醺,昏昏欲睡。
“客官,您是吃饭呢,还是打酒?”跑堂的上前招呼。
“我要见瑞羽。”
“姑娘她……”跑堂面有难色。
“就说席沐儿要见她。”
“这……”
那边正在裁衣的尹瑞见状跑了过来,拉着她就往外走,“公子,姐姐不会见你的,走吧。”
“瑞哥哥,我只是想化解和她多年来的心结,我……”
沐儿的话还没有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骚动,只听得几声重物滚下楼梯的声响,还有尖锐刺耳的尖叫声。
“杀人了……杀人了……”
沐儿甩开他的手,转身望去,脸色倏地一片惨白,彻骨的凉意从脚底霸道地上涌,直淌向四肢百骸。
她认得那块料子,那个颜色是十一亲手配的,说那像她脸上的泥,所以取名叫十七脸上的泥,后终觉得不够文雅,改名为沐泥缎。
蒲师蘅知晓后,一直都穿这个料子制成的衣裳,情到浓时,发誓一生都要把她脸上的泥巴穿在身上。
如今,那料上染了血,那血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他的身上插进一把匕首,那把匕首的位置正是他的心脏。
她抬眸,望向楼梯转合处那美艳动人的女子,她面无表情地冷笑,眸中似有痛楚一闪而过,但她终是断然离去,不再看一眼。
“尹瑞,帮我叫大夫,通知蒲家。”沐儿冷静地吩咐着,只有颤抖的双手泄露了她此时的不安。
“你以为我会帮你吗?”尹瑞一改懦弱胆小的神情,眸中闪过一丝阴狠,“如果不是他,我会是最好的牙人。可是他因为你,而夺走我所拥有的一切。没错,我是知道杀害席家的人是他们蒲家,那又如何,凭什么要我为他承担所有的过错。我是爱你,那又如何,凭什么他要的,我就只有双手奉上?他该死,他早就该死。我不会帮你叫大夫,我会在这里看着他流尽最后一滴血……”
沐儿这才慌了起来,“你们,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是啊,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等到他身边的人都一一离他而去,等到他最倚仗的姐夫都不在了,我看看还会有谁会帮他?”尹瑞放声大笑,“对了,我忘了告诉你,那个叫程书澈的大夫也不在城中,我告诉他西北发生瘟疫,他已经赶过去了。”
“这就是你投靠归航的目的?”沐儿恍然大悟,可惜她领悟得太晚,木已成舟,“可你忘了,他还有我……”
“你……他是你的杀父仇人,你救他就是不忠不孝。”尹瑞痛苦地看着她,“沐儿,他有什么值得你那么对他,他不配……”
沐儿瞥了一眼血泊中的人,抬头四下张望,厉声道:“你们还不出来?”
话音刚落,四名蒙面黑衣人从屋顶上纵身跃下,“夫人,少主吩咐过,不让我等……”
“难道还要我教你们吗?”沐儿目露凶光,“把人带走。”
“尹瑞,你打错算盘了,就算所有人都离开他,他贴身不离的影卫也不会离开,我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引开他们,但这笔帐我一定会跟你算的。”
“你我今日恩断义绝,今日我欠你的情,已有他的血来偿还。他日狭路相逢,我定然与你再做计较。烦请转告瑞羽,倘若她不自行消失,我会让整个烟雨楼为她陪葬,包括你。”
作者有话要说:此文不会坑,只是更得比较慢。呃,我有完结恐惧症。
开了个新文:
有存稿,日更中……
☆、7171
71
不出一个时辰,蒲师蘅遇袭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但凡由蒲家商号代理的物货价格全面飙升。蒲寿庚任职京中,蒲师文远洋在外,蒲师武是个武痴,对蒲氏的事务从未涉足,蒲师蘅遇袭,致使蒲家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沐儿仍将蒲师蘅安置在雅园,那是属于他的地盘,没有人会来打扰他,就算是他那二房妻室,也没有胆子轻易踏足雅园。
“夫人,城中的大夫都不在……”奉命去请大夫的影卫急忙来报。
沐儿眸光微沉,“不在?”
“是的,据他们的家眷说,前些日子有人请这些大夫出外游玩,至今未归。”
“原来如此……”沐儿了然,和当年一样,又是没有大夫医治的状况。
她经历过一次生死存亡,如今想来心有余悸,却不再有当日的慌乱与无措,“备轿,随我去哲别将军府。”
她不相信,连哲别府中的军医也都一并消失。
可事实往往残酷得让人难以招架,当你以为可以掌控一切意料之外时,却总是有那么一些无法预料的横生枝节拦于路中,防不胜防。
哲别不在府中,主持中军的是哲别的副将,他说军医已随哲别回京述职,大抵年后会返。
沐儿不信,闯入内堂寻找哲别,却没想到小牧端坐堂上,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饮着,抬眸瞧见她进来,只是淡淡一笑,却不起身相迎。
“我要见哲别。”沐儿心下诧异,自三佛齐回来后,小牧与哲别可谓是形影不离,哲别到哪都带着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宝贝得不行。可副将说哲别回京,又怎么把小牧当在此处数月不理。
小牧放下茶盏,作势理了理裙裾,“他不在。”
“当真?”
“是真是假又如何?大小姐说会救我时,又是真是假呢?”小牧冷哼一声,眸中闪过一抹仇恨,额上的青筋因一再的克制而突起。
沐儿蹙眉看她,心中似有想法成形,“你记恨我?”
“小牧怎敢?”她垂眸冷笑,唇边尽染苦涩。
“是以,今日我想见哲别,便是见不到了?”沐儿终是明白,今日果昨日的因,今日种种皆是她当日步步为营走出来的。
原来,举头三尺有神灵,善恨到头终有报。
她亲手断送小牧的幸福和未来,便要猜到今日的倾身相求,不过是一种无谓的挣扎。她甚至忘了,小牧深爱的那个人是席照云,而席照云却用她换来那个一身狼籍的女子。
小牧笑着起身,新置的罗裙衬得她娇小的身子玲珑有致,细致的脸庞寒到极点,“没错,你谁也指望不到,只能靠你自己。你也尝一尝我当日孤立无援的处境。”
沐儿没有再做纠缠,随意在医馆找了一位学徒回府,为蒲师蘅清理伤口。而后,马不停蹄地赶到程书澈的住处。
程书澈陪他家娘子回岭南过年,一时半会回不来,她只能寄希望于他素日里饲养的信鸽,希望能在蒲师蘅还剩下一口气的时候,他能赶回来。
安顿好一切,沐儿没有再回雅园。
席照云得到消息赶回府中,发现沐儿竟不在家中,问遍府中的下人,没人知道她的下落。
他急得团团转,生怕沐儿干出什么傻事。
一夜北风突至,又是一年寒冬时。落叶飘零,百花俱残,一街之隔的开元寺梵音缭绕,透墙而过的桑莲仍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十一,去找沐儿抓回来。”莫娘从后门进府,满脸的疲惫。
席照云一夜未眠,胡渣丛生,也是一脸的倦意,“娘,你知道沐儿在哪?”
“她在佛前跪了一夜,滴水未进,我怎么劝都没有用。”莫娘叹气。
沐儿的性子有多倔,她不是不知道,现下蒲师蘅生命垂危,她又岂会撒手不管。她虽决计与他分道扬镳,却并不代表她的心中不再有他。正因为心中有他,才会如此执拗地用另一种方式祈求他的平安无事。
当所有的路被封死,她只有寄希望于神灵的庇护。
当日种种是她欠下的业障,她愿意一人承担,只求上天不要降罪于他。
“十七,你当真要长跪于此?”席照云只身前来,并不打算将她强行带回。
沐儿没有回头,双手在胸前合十,垂眸敛目,神情肃穆,眉眼染了霜意,犹如寒冬初霜,寒意彻骨。
“他没有醒来之前,我不会起来。”
席照云气结,“十七,你何至如此愚昧?你要找的是大夫,而不是做无谓的祷告。”
“倘若可以,我愿意此生放弃和他在一起,只愿他能一生平安。无爱无求,无欲无念。只求他再无灾祸,平安此生。”沐儿终是看透了这一场爱恨痴缠,爱又如何,恨又如何,他都仍在那里,她只需一个抬眸的瞬间,便能轻易在人群中找到他。他是好是坏,始终牵动她的每一根神经,轻则身心煎熬,重则伤筋动骨,每一次都是一次浩劫。
或许当年大奶奶说得对,她就是一个不祥之人,她深爱的东西都会渐行渐远,或消失,或毁坏,不会再属于她。
席照云恨不得扇她一记耳光,把她彻底打醒,“席沐儿,你当真如此窝囊,连爱都不敢吗?就算他当日对席家做的种种,也早已过去,人在俗世漂泊,每一步不无是为自己打算筹谋。会遇上谁,是命中注定的缘份。你和他既已相识相爱,又何必为家仇国恨而牵绊。”
“没错,我和娘是反对你和他在一起。只因席家灭门,不无是他之过。我们亦怕你对他怨恨过深,而囚禁自己。可终究,你仍是爱他,不管他做过什么,你的爱不减反增。你的退守,不过是你的不自信,你不相信会有一个人,会一直陪你到老。你相信幼时的诅咒,你相信你是一个不祥的人,你相信你深爱的一切都会远离你。所以,在他远离之前,你宁愿先转身离去。”
“十一,你说什么都没有用。”沐儿心平气和,不再有任何干扰,一心向佛,心无杂念。唯有如此,心诚才会灵。
七日后,程书澈快马赶回,将生命垂危的蒲师蘅救回。
也就在那一日,沐儿叩开邱家大门,愿意履行与邱少卿的婚约。
“我想好了,你我自幼定亲,青梅竹马,相互扶持,虽然你已有心爱之人,但我却不能令席家失信于人。席家百年书香,以诚待人,断不可因我而毁了家声。”沐儿一身素净,清绝的脸上只看到一片死灰般的沉寂,不喜不嗔,不怒不怨,仿若一具可以行走的稻草人,了无生趣。
邱少卿呆愣在原地,怔怔地望着眼前眉眼如画,却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女子,心被针刺般疼痛难忍,“你的意思是……要与我履行婚约。”
“嗯,少卿哥哥可愿收留沐儿?”她的眼中没有光采,一味地盯着邱少卿那张熟悉的脸,话语没有任何的情感,仿若背戏文一般生硬。
“沐儿,我这里不是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地方。你要嫁,我便娶。只是这一辈子,你只能是我邱少卿的人,不能反悔。”邱少卿放了狠话,让自己狠心,也让她明白,有些事可以随意为之,有些事却不能,譬如成亲。
沐儿僵硬地点头,“我既然来了,就不会反悔。你尽快找人到席家提亲,十一那边有我。”
沐儿木讷地走回家,沿途飘落的刺桐花鲜红如血,铺了一地红映,分外喜庆,她却一眼带过,生生逼回即将夺眶的泪水,不再挣扎,不再痴缠。
一夜寒雨忽至,院中的三色堇和入泥土,不复盛放的妖娆,丝瓜架子藤蔓散落,浸透雨水,横亘在地。
一地狼籍,满院凌乱。
沐儿支了把伞坐在庭院中,身后游廊下是日渐恢复的官锦言,一身绛紫罗裙,裹着她单薄的身子。
“沐儿,我不是来劝你的。”官锦言向来话少,和人独处时更是寡言,可偏偏与沐儿极是投缘,二人可独处一室终日无言,各忙各的。
沐儿坐在那不动,看着雨丝缠绵,落入土壤,斜风细雨之中,丝丝凉意打在脸上,她却感受不到寒意。
“当年,十一毁婚,远走他乡,我被家人唾弃,随意找了个人家嫁过去。嫁过去的当日,那人饮酒过多摔了一跤,脑袋撞上水缸,一命呜呼。发丧那日,元军破城,尽杀城中男子,女子抓进军中充当军妓,我亦不能幸免。三年来,迎来送往,我已经麻木,可我不想死,我只想活着问十一一句话,为何要舍我而去?”官锦言倚在廊下,面带微笑,“再见那日,我终于明白,有些人有些事是命中注定的,不必去问为何,只因你们缘份未到,势必要在滚滚红尘中经受痛苦,才能明白相聚的意义。”
“若你问我恨不恨十一,我可以告诉你,我恨。但是,我还是会选择在他身边,因为我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这样,才能弥补这些年我受到的伤害。你知道吗?看着他痛苦,我很快乐。”官锦言仰天大笑,面容扭曲,“我不明白你所谓的爱,对我来说爱太难,恨更容易一些。”
“你对我说这些,是想问我,既然我爱得如此艰难,为何还要选择放弃?”沐儿心思细腻,一语道破个中真缔。官锦言今日的扭曲,是十一当日种下的苦果。是受是离,只有他自己决定。
官锦言摇头,“我想知道,究竟爱是什么样的感觉,能让你奋不顾身,即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其实我也无法告诉你。”沐儿终于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我只知道,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只有他一直陪着我。没有他,就没有今天的席沐儿。席沐儿身上的每一条经脉,都有他刻上的印记,永世不灭。”
三日后,邱少卿到席家下聘,席照云虽是千般不愿,却不敢说半个不字。两家选好日子,就在正月初十那日迎娶。
时间紧迫,席照云特地给绣娘们加了工钱,让她们日夜赶工,赶制嫁衣。
蒲师蘅醒后,得知一切已成定局,带伤来到席家,恳求席沐儿回心转意。
那一日,阴雨绵绵,北风如刀,擦着脸颊滚过,席沐儿坐在绣架着忙碌,见到他来,头也不抬,只当他是个透明人,置之不理。
“我求你,别嫁。”他的声音沙哑,像被车轮辗过般支离破碎。
席沐儿手中稍顿,抬眸看他,“六爷,到时候来喝杯水酒,热闹一下,也不枉我曾伺候过你。”
“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他倚在门边,身子摇摇欲坠,胸前的衣料被血水浸透,鲜红的颜色让人无法直视。
“到时我会让少卿给你发请柬的,请务必赏光。”席沐儿尽力不去看他,手中的绣针穿梭,扎进手指里,她也浑然不觉。
曾经那么骄傲的男子,声声乞求,辗转纠缠。
他放弃了本该属于自己的幸福,只为保她一世安乐。她又有什么资格看着他失去生命,而自私地留住他。
爱已至此,又何来拥有。
作者有话要说:结局写得太憋屈,一直不想写出来。唉,我终究是个亲妈啊。
看得难受的亲来看我的新文吧,轻松古言,
小说下载尽在http://bbs.txtnovel.com---书香门第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