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典妾/一路繁华一路歌》作者:之淼【完结】 > 典妾@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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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萧萧风声擦耳而过,寒意侵骨。

“玦之老弟,许久不见。”蒲师蘅走近,探手端起酒杯,“恭贺新年,先干为敬。”

“该我敬孟延兄才是。”尹瑞举杯饮尽,虚手一礼,“叨扰了。”

他还是那副不羁的洒脱模样,没有绾成髻的及腰褐发,没有束以腰带的水白长衫,挺拔俊秀的背影如同一副寓意幽远的水墨山水,空寂悠远。

落叶翻滚,停在席沐儿的足边,她长睫微颤,甜美地笑起,“瑞哥哥,别来无恙。”

那一笑,似柳梢绿枝头,花开香满楼,如春风拂面,痒入心窝。

“十七,我来晚了。”尹瑞心中惆怅万千,那双湛蓝的清澈眸子蓄满落寞。

蒲师蘅闻言一怔,眸光闪动,兀自举杯独饮。

席沐儿侧头瞥向月下独酌的男子,举手投足淡然慵懒,仿若眼前之事与他全然无关。

半晌沉默。

“不知孟延兄能否割爱?”尹瑞不绕弯子,直言不讳。

蒲师蘅放下酒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讥笑,但他很快便敛了笑,故作不解道:“不知玦之何意?”

“我要带沐儿走。”尹瑞挡在她身前,神情肃穆。

“只是……”蒲师蘅停了一停,幽深的眸光在沐儿白净的脸上轻扫而过,她眼尾的泪痣在夜色中竟如许清晰,仿佛是他不曾落下的泪在心间漫过。

“只是沐儿已是在下的人。”

尹瑞似已料到,温润一笑,摇头道:“瑞不在乎。”

他在心底冷笑。

人一旦有了牵挂,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不语,他在等,等席沐儿亲手了断。

“可沐儿在乎。”席沐儿清亮的嗓音打破了沉默,也打破了尹瑞满怀的期待,“沐儿已是六爷的人,不愿意离去。”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四周回荡,字字皆刺入心骨,没有退路。

倘若席家没有变成一座空城,她会随他而去,只当少卿埋骨他乡,重新开始新的生活,执手白头。

可是在昨夜之后,很多事都变了。

尹瑞木然地离去,一袭白衣在风中翻卷飘摇,身影落寞孤寂。月光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如同剪纸般随风而去。

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尹瑞也是在这样的寒冬,他**在码头上,远眺商舶缓缓驶来,海风将他的身形拉得很长,吹起他的衣袂,吹乱他的发丝。

她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袍裾。

他低头,蓝眸微动,如海水般湛蓝清澈。

“你就是尹瑞?”

“我就是尹瑞。”

“我也想当牙人,你能当我师父吗?”

尹瑞撩袍坐下,“那你可知道,为何泉州城的牙人都不愿意和我合作?”

那时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尹瑞是这里最好的牙人,赚的银子也是最多的。

“因为我一个人可以做的事情,为何要与他人合作,白白分了别人银子。”他勾唇浅笑,目光瞥向湛蓝的海水,“所以,想当我徒弟,就要学会不依靠别人。”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

“但你是小姑娘,就该依靠你的男人。”尹瑞冷冷地拒绝她,“我不收麻烦,也不惹麻烦,更不爱自找麻烦。我只喜欢白花花的银子,越多越好。”

“我男人走了,我只想自己赚好多的银子,不再依靠别人。”席沐儿第一次说出自己的心里话。

那一年她十二岁。倘若她还在席府,不过是个总角孩童。可是十二岁的她已经尝尽被离弃的苦。

还好她遇到了尹瑞,学会了谋生的技能,学会了靠自己才会饿死。

可是,在今日,她不得不用这样一种绝决的方式与他决裂,也和自己的过去做一个了断。

“这就是你要的?”席沐儿一撇嘴角,掩了悲愤,眼眸直勾勾地望向那个仍在独酌的男子,“可还满意?”

蒲师蘅抬眼望月,神情肃然。

良久,他眯了眸子,问道:“若是邱少卿与尹瑞同时出现,你会选谁?”

席沐儿笑了,眼眶微潮,“我会选你。因为你的手中,有我的未来。”

他倏地睁开,眸中有火,点点化开,连成一片。

*

正月初二,是出嫁女子回门的日子。

往年这日,席沐儿都会偷偷摸摸地回家探望母亲,带着她爱吃的麦芽糖,陪她坐在偏院的天井,晒着太阳,喝着兄长从大奶奶处偷来的铁观音。

如今,她站在席府偏院的入口,望着一地残叶,手中捧着母亲最喜欢的麦芽糖,泪水潸然落下。

院中花草早已枯萎,盆栽东倒西歪,地上积了一层重重的灰尘,北风卷地,沙土飞扬,一派荒凉之象。

母亲避居多年,素来最爱干净,小小的院子收拾得纤尘不染,庭院里种满四季瓜果还有她情有独衷的三色堇。她每次被大房的人欺负,都会跑回来向母亲哭诉,母亲哄着她,给她香甜的蔬果,告诉她万般皆是命,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她恨过母亲,恨她的懦弱,恨她的隐忍,恨她甘于退让,而使唯一的女儿不得不在总角之年被迫嫁入邱家,遭受婆婆的白眼和冷落。

出嫁之后的这六年,她极少回来,只有逢年过节她会从后门溜进来,陪她坐上几个时辰。

“娘,女儿不孝。”她泣不成声,往事如烟,不堪回首,“女儿不能承欢膝下,让您老人家孤苦无依。如今,连您怎么走的都不知道。女儿该死,女儿该死……”

倘若她不是那般任性地怪罪于母亲,或许这六年是另外一番景象。她会好好地珍惜和母亲相处的每一刻,时常来看她,陪她聊天,陪她品评新摘的瓜果……

然而,这一切都太晚了……

小息扶了扶她的手,指着前方槐树下立着的高大身影。

透过眸中泪光,她看见蒲师蘅身着一袭墨色锦袍朝她蹙了蹙眉,眸光凌厉,隐隐含怒,在他身后十步之遥的地方,是与他形影不离的影卫小松澈也。

她抬起袖子用力抹去眼泪,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软弱的模样。

蒲师蘅喜欢单刀直入,那些拖泥带水的无用安慰,对他来说都比不上他给出的利益来得直接。“这是席府的房屋地契,以及位于城郊的另一块桑田。席府屋后的那块地不大,我命人改成绸缎作坊,供你方便行事。”

看着她抹干泪水,紧抿双唇的倔强模样,他忽然想起离开东瀛那日,母亲亦是如她这般强忍泪水,倔强地将他赶上船,不肯与他话别。

那般隐忍的表情,让他有一瞬间的冲动,给她一个坚实的臂膀尽情的流泪,泪干了还有他可依靠。

可是他知道,席沐儿不需要,一如他的母亲般拒绝廉价的同情。她们都需要另一种方式的慰藉,譬如蒲家的认可,譬如席家的桑田,是对她们存在的另一种认可。

“不,那块地我另有用处。那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能动。”席沐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过地契,往怀中一塞,生怕他心生反悔似的,紧紧护住,“六爷,您就不怕我拿着地契逃跑?”

蒲师蘅被她的行为逗笑了,“你抢什么呀,这本来就是给你准备的。我敢给你地契,便不怕你逃跑。你所要的一切,只有我能给你。你就算拿着地契远走他乡,地契永远都只是一纸地契。你只有好好地留在我身边,你要的我都能给。”

席沐儿撇了撇嘴,对他的自信十分不以为然,“只要有银子,就有我要的一切。”

“但我相信,席沐儿更想要堂堂正正地活着。”蒲师蘅正色一凛,字字如箭,射入她的心田。

没错。堂堂正正地活着,以席沐儿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着。

☆、5.血染襟

正月一眨眼就过了十五,年歇的商铺都照常开铺大吉,城中百姓的生活也渐渐活跃起来。泉州城郊的蒙古驻军严阵以待,间或有一队人马在城中巡视,只是穿城而外,不见扰民之势。如此一来,百姓也便放了宽心,不再拘谨,翘首企盼开港贸易的时日。

立春刚过,乍暖还寒,春寒料峭,枝头新芽经不住严寒的侵袭,败下阵来,含苞欲放,煞是惹人。

这日,席沐儿正在屋里梳理席家佃户的册子,想着开春之后到城郊走一趟。刚理了一半,院前嘈杂声声,扰了她的清静。

她蹙眉而起,披了斗篷推开门走了出来。

不过半月光景,蒲师蘅已将他院中大小事务都交予她打理,大小花销都要她点头才能行事,府中上上下下皆知六爷的典妾不简单,能将冷面阎罗的蒲家六爷收得服服帖帖,霸着院内爷的大屋居住,俨然一副正室派头。

如此一来,主屋那边可就有些坐不住。先前往他这送人,送多少退多少,没有一个能过夜的。这可倒好,一个典来的妾室,便能占尽风光,让处心积虑欲与蒲师蘅交好的姨娘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好不容易过了十五,便又打发人过来。

“沐儿,这是清姨娘送来的人,名唤清怜。你看是收还是不收?”周管家来过几趟,和沐儿也混熟了,知道这院中的规矩,也不好如往常般把人放了便走。

席沐儿挑眉,站在石阶上打量那名女子,衣裳极是单薄,许是方被买进府来,还未及收拾干净,白净的脸上沾了几道污渍,身段如弱柳迎风,我见尤怜。

她的目光怯怯地,和她刚被典进来时一般,充满未知的迷茫与惶恐。

“先且留下吧。”不知为何,她心生恻隐。

周管家告了退,喜笑颜开地回去复命。

“小息,带清怜姑娘去梳洗。”

小息黑着一张脸走了出去,不悦地瞪了那女子一眼,转过身闷闷地在前面引路。

席沐儿叹了口气,掩了掩身上的斗篷,视线倏地一转,正与清怜的目光相遇,狡黠中带着一抹莫测的诡异。

她摇头苦笑,深感高门宅院之中弯弯绕绕,委实叫人看不通透。

掌灯时分,蒲师蘅仍未回来。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已回府,或是在主屋与父亲兄长品茗叙话,或是与她在院□进晚膳。

他是一个守时的人,若是有事耽搁,也必着人前来通传。

今日却有些不太一样。

且不说院中冷冷清清,寒风瑟瑟。放眼远眺主屋的方向,亦不见往常的灯火通明,炊烟缭绕,下人们也都不见踪影。整个蒲府如同沉寂在巨大的黑洞之中,只听得见风的悲鸣,一浪高过一浪。

指尖轻轻一颤,一滴斗大的墨汁滴在册子上,一点一点化开,模糊了原本的字迹。

席沐儿搁下手中的笔,伸了个懒腰,一看沙漏,已近巳时,唤过小息问道:“六爷还未回来?”

小息摇了摇头,倚在门侧望向庭院,清秀的小脸上纠结成团。

“要不我们先用膳吧,边吃边等。”

小息仍是摇头。

“你去大屋那边瞧瞧。”席沐儿捞起一件织棉斗篷覆在她身上。

小息往前跨出一大步,冷漠地拒绝她的好意,仅着单薄的外袍向外走去。

席沐儿若有所思,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有些疑惑,旋即甩了甩头,把脑海中荒唐的想法摒除。

巳时一刻,冲天的火光划破蒲府的沉寂,瞬间点亮整座宅邸,一时间人影攒动,嘈杂声四起。

席沐儿喝了些粥,正准备更衣就寝,紧闭的房门被小息用力踹开,拉着她的手臂便往外跑去。

她反应不及,褪下的外袍没来得及披上,便任由她拽着拉着,步履凌乱。

才至庭院,便见一众护院抬着一个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人走了进来。

火把冲天,晃了席沐儿的眼,但她仍能清楚地看到,被簇拥在中间,满身是血,双目紧闭,面如缟素的男人,正是这个院子的主人,也是她人生的主宰者,蒲家的六爷蒲师蘅。

她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目瞪口呆地看着人影在她眼前划过,长驱直入地踢开她居住的屋门,将人送了进去。

她只看到顺着他的衣摆滴落的血,一路拖曳。月色银光渗人,映在那条血路上,格外可怖。

紧接着,几位提着药箱的白须老者鱼贯而入,行色匆匆。蒲家几位掌事的人面容肃穆地走了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人称蒲八官人的蒲寿庚,他面沉如水,黝黑的脸庞看不出情绪的波动,唯有凝重的眸子,黯淡的眸光,泄漏了他此时的心境。

屋门紧闭,烛影摇摇,护院围着院落站了一圈。

她被留在庭院之中,没有人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告诉她该何去何从。

她像一只无头的苍蝇,在冷风过境的空旷庭院来回踱步,风撩起她的发,钻入她半敞的领口,仅着单衣的她已无暇顾及严寒侵袭,焦虑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忽然,“小松澈也呢?”她惊呼一声,抓住小息的手臂,“他平日寸步不离六爷左右,定然知道发生过什么?”

小息眉头一蹙,环顾四周,不见小松澈也的影子。

不会是连小松澈也也出事了吧……

这怎么可能!他不是东瀛的忍者吗,怎么也会出事……

一个时辰过去了,屋门仍旧紧闭,下人们捧着一盆盆的血水出来,腥臭的气息让她几欲晕厥。

席沐儿坐在廊下,蜷缩在门边,等待着。

北风穿堂而过,寒意侵肌,而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冰冷。对她来说,没有什么比掌控不到自己的未来更让她觉得无助的……

天方吐白,一抹晨曦自地平线徐徐拉开,刺眼的光线射入她半眯的眸中,瞬间的光芒之后是长久的空白。

直到,紧闭的屋门大开,白须医者陆续走出,脸色凝重。他们轻声交谈着,言语之中颇为谨慎。

几位蒲家的掌事也相携走出,一夜未眠,仍是精神抖擞,嘴角笑意难掩,却不得不装模作样地表现出忧虑过重的一面。

这几位掌事是蒲师蘅的族叔伯,平日只管蒲氏宗族的大小祭祀以及伊斯兰斋月、宰牲节和圣纪节的事务,早已对蒲寿庚执掌的蒲家主业觊觎已久,对蒲师蘅进蒲家祠堂入蒲氏族谱一事多次阻挠。蒲家人丁本就不旺,师文、师武皆入仕途,剩余的海上事务皆由蒲寿庚和师蘅把持。此次蒲师蘅遇袭,他们应是最开心不过的。倘若蒲师蘅就此故去,蒲寿庚必将从族侄中选人替代他的空缺。这正是他们渴望已久的机会。

席沐儿看着他们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去,不屑地冷哼一声。

“一宿未眠还有空生他们的闷气?”

席沐儿转身,与蒲寿庚打了个照面,忙俯下身去行礼,“老爷。”

“免礼。”蒲寿庚伸手虚抬,目光复杂地望着她,“你就是席沐儿?”

“妾身正是席氏。”

“汴梁席氏可算得上是世家望族。”他的语言之中诸多感慨,却不再往下说。

“不过虚名罢了,如今已是黄土一杯,化为鬼魂。”

蒲寿庚抚了抚长及胸前的须发,“难得蘅儿收留你,也算有个去处。”

“六爷待沐儿恩重如山,沐儿自当尽心服侍左右。”席沐儿俯低了头,眼睛往屋内瞥去。

只见带血的棉布散落在地,榻前一片凌乱,腥臭的药味阵阵传来,令人作呕。

“造化弄人啊。”蒲寿庚摇了摇头,“蘅儿胸口中了一箭,伤及心脉。左腿骨折,是棍棒重击所致。腿伤不重,箭伤才是他昏厥的主要原因。这三日蘅儿的榻前只留你一人服侍,绝不可让人靠近分毫。”

“沐儿明白。”席沐儿顺从地领命,没有开口问及蒲师蘅受伤的缘由。她面前站着的男人,是这个家的主宰,亦是泉州城的主宰。他倘若肯说,她不必问也能知晓事情的缘由。可是他只字不提,她便只能默不作声。

“若是过了这三日,蘅儿仍是昏厥不醒,你将会是他的陪葬。”风光一世的蒲八官人一夕之间仿佛老了十岁,面对儿子遭逢的不幸,唯有将满腔焦虑与惋惜化为强势的命令,企盼他能转危为安。

纵然豪富满城,家产万贯,也比不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凉。何况这个儿子是他最为倚重,也最为像他的。倘若他有个万一,他不知该如何提笔,向远在东瀛的女子讲述这个遗憾。

席沐儿突然很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为何总在她相信雨后会有彩虹的时候,让她遭遇一场毫无预警的暴风雨,打湿她茫茫未定的前程,淹没她冉冉而起的希望。

她以为嫁到邱家可以避开大奶奶的风刀霜剑,没想到遇到了婆婆严氏的拳打脚踢。

她以为邱少卿是她一辈子的倚重,可是他乘风破浪却没有依约而归。她**在码头翘首企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得来的却是无望的守候与等待。

她以为可以以牙人为业,养活自己的同时,堵住严氏难填的欲壑。可是城封了,从此改朝换代,一朝天子一朝臣,开港之日遥遥无期。

她被典入蒲家,以为从此朝迎夕送,任人摆布。可是六爷给了她希望,虽然只是利益的交换,她仍相信她也可以不依靠任何人,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

可现下这个男人即将上演她人生中重复的转折,再一次地弃她而去。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日暮时分,小松澈也一身狼籍地回到府中,衣衫褴褛,寸长的裂口像是打斗时留下的痕迹,没有表情的脸颊上开了一道血口子,血已结痂,满是沙土。

“有人终于出现了。”席沐儿放下手中的棉帕,迎了上去,“我想,你会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她的手在轻颤,这是她第一次用命令的口吻,对一个完全忠于自己主人的影卫。她不是他的主人,也不会是他的主人。但她希望在此时此刻,他能像对主人一样,据实以告,没有半点保留。

小松澈也倚在门边,默默地注视着躺在床上的主人,眸光闪动,唇边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宛如流星划过天际,片刻便消失不见。

他摇摇头,“少主不希望让你知道。虽然在不久的将来,你也会知道。但是,他不会希望是从属下的嘴里说出来的。”

这是属于他的忠诚。从小到大,他的世界依附着少主的世界。可是不知道从何时起,他的世界有了另一个影子的存在,以致于分了心,失了神。

他手握剑鞘,手掌处包裹着一方沾了血的锦帕,帕角绣着瑰丽的三角梅,在霞光中分外妖娆。

☆、6.生死随

一连两天,席沐儿衣不解带地守在榻前。喂食,换药,擦身,皆由她一手包办,绝不让人染指半分,就算是小息也无法靠近分毫。

她不明白为何不让他人靠近,蒲八官人如此说了,她便如此做了。

可是即便如此,躺在床上的男人依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他的呼吸时而绵长,时而急促,仿佛是在睡梦中。因胸口箭伤的疼痛,他的眉头深深锁着。深邃的五官勾勒出他平静而俊朗的脸部线条,他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双唇紧紧地抿起。

席沐儿趴在榻前,细细地端详,在心里一声声地轻唤:醒来吧,求求你醒来吧。你答应我的事情还没有做完,你不能死。求求你,一定要醒来。

城中有名的大夫都来看过,从他们窘迫的目光中,她知道情况不容乐观。他们都说,若是能多少进些食,把续命的药汤喂进去,便还有希望。两天来,喂下的米汤和药汤他全都吐了出来,她只能用布沾上温水擦拭他的唇瓣,以维持他身体所需的水分。

她不知道他何时能醒来,或者他何时会死去。只能寸步不离地守着,等待奇迹的降临。

蒲老爷子每日早晚都会过来探视,每一次他都发出深深的叹息,而后快速地转身出去。

第三日,风转偏南,大雾笼罩,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屋内一片闷热潮湿之气,连人也变得浮躁起来。沾了呕吐物的被褥发出浓重的酸味,混杂着胸口的药味,隐约透着一股腐朽的气息,令人窒息。

“呕……”刚喂下的药汤又一次吐了出来,沾得榻上到处都是,浓烈的中药味扩散开来,逼得人无处可逃。

席沐儿转手把药碗往地上一扔,精致的瓷碗四分五裂,清脆的声音打破院中压抑多日的阴霾。廊下新筑窝的燕子惊得四下逃散,掉落几根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

她走出去,抬头望见燕巢内几只嗷嗷待哺的小燕雏,正惊魂未定地蜷缩着,用那双不谙世事的眼睛四下打量。

少顷,那几只小燕雏见再无动静,便缩进窝里,懵懂睡去。只待一觉醒来,母亲觅食而归,可以饱餐一顿。

席沐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是该好好地睡一觉,睡醒了再从长计议。

她有多久没有阖眼,仿佛是三日,或许要更长一些。

总之,先睡一下再说,未来的日子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但总是要养足精神的。

她没有走远,将就着在屋内的贵妃榻上一躺,便沉沉地睡去,连大夫复诊走动的声响都没有把她吵醒。

席沐儿是被冻醒的,傍晚时分南风转了北风,风带走了温润的潮气,带来一室的干爽和寒意。

她揉揉眼睛,匆忙跳了下来,换了床被褥重新给蒲师蘅盖上。他的额上冒着细汗,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得吓人。

席沐儿连忙打了一碗水,用棉布沾湿在他唇上轻轻擦拭。他的呼吸很重,每一下似乎都用尽全力。

“药……小息,快来药来。”席沐儿触了触他的额,体温高得烫手。

“沐儿?”蒲师蘅启开眸子,视线模糊,她的尖叫声有点刺耳,他不得不开口提醒她,“好吵。”

“吵?!”席沐儿愣了一愣,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心跳快了好几拍,“天啊,这不可能,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他柔柔地一笑,“让我再睡一会儿,娘,就一小会儿,孩儿会把剑练好,会把书背好的。娘放心,就睡一会儿。”

说完之后,他偏过头又陷入更重的昏迷之中。

二更天,城中的几位大夫陆续前来,请过脉之后都面容肃穆地摇摇头,若是再无法进食药物,无法撑过后日晌午,吩咐早些准备好后事,便各自散去。

蒲寿庚是三更天来的,天上飘着小雨,裹着寒意打湿他的衣襟。

他径直走到暖炉前,往里加了几块木炭,伸手烤了烤,“想知道蘅儿是怎么受伤的吗?”

“知道他如何受的伤,可以救活他吗?”席沐儿瘫坐在床前,抱膝蜷起,“可以免我一死吗?”

“不,我只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一些。”蒲寿庚淡漠地一笑,眸光动了动,“毕竟你是我儿生前最中意的女子。”

“若是我知道会有今日,我一定不会让他看上我。”这是赌气的话,她也知二人的关系并非外界猜测的那些缱绻情深,只是未到最后一刻,她不能意气用事。

“过来坐。”蒲寿庚坐在乌木圆桌边,乌木似漆,映出红烛摇曳。他翻起两个白玉茶杯,斟满热气腾腾茶水,一杯推至桌沿,“你知道吗,你和蘅儿的母亲很像。你们都一样不服输,在逆境中反而更加强韧,甚至是越挫越勇。”

席沐儿靠了过去,没有接话。

“蘅儿的母亲是东瀛人,她是虔诚的佛教徒。而我……”他自嘲地笑了笑,“我明知道她无法进蒲家的门,却还是一意孤行地和她在一起。在她怀了蘅儿的时候,我已准备在城郊为她置地建屋。可她执意回东瀛,不愿意踏入蒲家半步。”

蒲家是回回人,只可娶回回女子为妻。那一年,蒲寿庚因剿灭东瀛海盗有功,受宋廷重用。倘若他在那时娶东瀛女子为妻,如何堵住悠悠之口,如何面对蒲家列祖列宗,如何向他们的真神安拉谢罪。

沐儿小心翼翼地垂下头,十指交缠,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弱一些,再弱一些。心里却不由得佩服起这只老狐狸,他最器重的儿子正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他还有心思跟她“推心置腹”地讲故事,无非是想告诉她,即便现下她的儿子再迷恋她,她都不会成为他的妻子。因为,他们之间隔着信仰的鸿沟,蒲师蘅生下来就是注定要娶回回女子为妻。而她,只是一个像瑞羽般的女子,随时会被下一个女子取代。比如那日送来的清怜……

沐儿在心中轻笑,还好他们之间只是各取所需。否则,她一定会痛哭流涕,恨不得就此陪着他一同死去,生不同衾死同穴。

“蘅儿十三岁那年便被他母亲送上船,在南洋各国游历。直至四年前,他才回到泉州,正式接掌蒲家的部分家业。他虽是庶出,但他在蒲家的地位并不比其他人低。”蒲寿庚抿了口茶,幽深的目光往病榻处瞥了一眼,虽是极短的停留,却尽染不舍之意。

沐儿仍是垂眸不语,长睫抖落,盖住她灵动的眉眼,如同老僧入定般安坐不动。

蒲寿庚继续道:“也正因为如此,此次举城转投蒙元,蘅儿居中斡旋,已成城中反元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那一日,蘅儿至城郊与驻扎的蒙军商谈,回城途中遭少林寺僧人突袭,他孤掌难鸣,节节败退,身负重伤。待我知情后带人赶到,他已是晕厥多时,只剩最后一口气。”

沐儿眉心微拧,双手拢于袖中,十指交握,“您这是让妾身死得明明白白?”

蒲寿庚却是避而不答,继续道:“小松澈也是小松家的家仆,自幼随蘅儿一起长大,曾与他一同赴各国游历,而后留在泉州继续他的职责。这些年,他亦是兢兢业业,不曾有半刻懈怠。但是,蘅儿遇袭那日,小松不知所踪,直至第二日傍晚才出现。”

“现下追究这些还有意义吗?能让六爷醒过来吗?”

“老夫只想让你知道,你别无选择。无论蘅儿是死是活,你都逃不过。只要他一息尚存,你都必须站在他的身侧,为他撑起另一片天空。他力所不能及之处,你必须一肩扛起。若他长眠于此,黄泉路上你都必须陪他受尽轮回之苦。”蒲寿庚掷地有声,字字句句皆是父亲对儿子的宠溺与悔恨。“老夫当年的错,不会在他身上重复。所以,你必须强大,让他离不开你,让整个蒲家都离不开你们。”

沐儿哑然失笑,转身与这位在泉州城呼风唤雨的老人对峙,“您就如此肯定,他一定会醒过来?您并非医者,如何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就算他是您最器重的儿子,那又如何?错已铸成,您如何去挽回那些无法改变的曾经?”

烛火跳动,映在蒲寿庚黝黑落寞的脸上,纵横的沟壑仿若一道道时光的鸿沟,无法抚平,无法抹去。

时光荏苒,那些爱恨痴缠的记忆已斑驳脱落,唯剩无法触及的遥远横亘在光阴之间。青山远黛,诉不尽相思,却道相思成狂。

“您说的,妾身会尽力去查清楚。在六爷醒来之前,或者在他咽气之前。”沐儿起身,缓缓施了一礼,那些属于她的顺从和乖巧再度回到她的脸上,但她的心却在嗤笑。

倘若她对蒲师蘅有情,定然会对这番话感恩戴德,即便再柔弱的女子都会用孟姜女哭倒长城的勇气,来守护她的男人和这段来之不易的爱情。

果真是老谋深算之人,先是给了她一个下马威,力陈此中利害,让她有种“非我族类”的被排斥感,对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然后,再以他曾经的“错”来忏悔,表达他不希望儿子重蹈覆辙,而他会为他们的爱情做最后的见证。

如此的恩威并重,沐儿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万万不会被他的一番说辞打动。

说到底,她不过是蒲家的典妾。三年之后,各安天命。现下她对蒲老爷子来说,便如同三十二间坊的棋女一般,不过是棋盘上一颗美艳的棋子罢了。一如她在蒲师蘅的眼中,不过是各取所需。

席沐儿迈开步子,将一室烛光拢于身后,行至榻前为他掖了掖被角,掏出锦袍拂去他额上细汗。动作轻柔,目光专注,宛如相伴多年的爱侣。

这般死生相随的深情戏码,不知会在何方落幕。

屋外冷风乍起,风吹树摇,带落一地残叶,与沙石痴缠。又一阵风刮起,带起叶儿狂奔,片刻不见踪影。

若能化身落叶,亦是幸事。了无牵挂地离去,放下执念,随波逐流。

来年可化为春泥,滋养大地,未尝不是一件乐事。

然而,这出戏还未开场,她又如何能接受不战而败的命运。

她挽起衣袖,打了一盆凉水,浸湿两条棉布,拧干,避开他身上受伤的部分,交替擦拭。

窗外,乌云蔽月,墨染夜空,无边的黑暗笼罩大地。

☆、7、情难续

隔日,蒲师蘅的烧退了下去,喂下去的粥只吐出一小半。忙碌一宿的沐儿终于松了一口气,搓了搓在冷水中浸泡多时的手,置于唇间哈了一口热气,忙吩咐厨房尽快把药熬好,趁着他能进食的时候喂些下去。

少顷,城中的大夫又来了一趟,诊过脉后仍是不容乐观,新开了药方,便匆匆离去。

“夫人。”府中唯一对沐儿以礼相待的非小松澈也莫属。以沐儿一介典妾之身,与普通婢妾无异,直呼姓名便是,更无需有此尊称。“这里有属下守着,您去休息吧。”

沐儿摇了摇头,往床尾一坐,整个人蜷缩起来,抱膝道:“不必了,我自己守着就行。”

这是她的命,他活她才有命。

“可是夫人已经几宿没睡,再这么下去,少主还未醒来,您便已经病倒,并非长久之计,还请夫人……”小松澈也面色肃然,少言寡语的他难掩满担忧之情,话语不禁多了起来。一袭黑色劲装裹身,如同一把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就是这样一把剑,在最关键的时间卡在剑鞘里,无法施展他的威力。

沐儿忍不住问道:“小松,你跟着少主多少年了?”

小松澈也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愣了一愣,垂眸回道:“十八年。”

“若是少主不会再醒来,你要继续留在此地,还是回东瀛?”

“护主不力,属下无颜再留在世上。若是少主去了,属下自当追随。”

沐儿望着他那张诚恳而俊朗的容颜,不禁轻笑出声,“蒲师蘅啊蒲师蘅,你可知你的命系着两条人命。倘若你死了,也算是值了。可是我却不值……”

“夫人!”小松澈也握了握身侧长剑,欲言又止,望了一眼仍在昏迷中的主人,眼中掠过一抹自责与愧疚。

沐儿看在眼里,转念道:“你去叫小息过来守着。我要出府一趟。”

*

黎明时分下了一场春雨,春雷阵阵,响动八方。雨水冲洗大地,似换了新颜,连庭院中的血迹也被冲洗干净。

几缕新柳垂髫,压着枝头滴水成河。

春寒料峭,乍暖还寒时最是难熬,侵骨的寒气比严冬更甚。

沐儿伸出那双泡了一夜冷水的手,关节处已是红肿一片,有几处破开了口子,粘稠的脓汁混杂着鲜血渗了出来。

都说冻疮最是难治,若是冻疮开裂化脓,便得等到清明过后,蛙叫和鸣时才会痊愈。

不知她能否等到那时,用健全的双手采摘新年的蚕丝。

她换了一身男装,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在雨中缓步前行。雨势不大,缠缠绵绵,湿了脚履,湿了袍裾。

出了蒲府大门,一路往东,在市舶司门前绕过,钻进一条开阔的巷弄,在一户人家门前停住,合了伞四下张望。

她叩响生锈的门环,那道破败的门吱吱响了几声,感觉像是随时都会因用力撞击而轰然倒塌。

“谁?”

“瑞哥哥,是我。”席沐儿一边摩擦双手一边回应着,眼睛警惕地往两旁瞄。

门应声而开。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厅前天井种满各色花卉盆景,整整齐齐地围着天井摆放,两侧的围墙爬满连理藤,还未到花期,枝叶常绿茂盛,柔和了严寒的萧瑟之感。

尹瑞**于厅前,青衫磊落,前襟被雨水打湿,散落在身前的褐发滴着水儿,衬得他那一双蓝眸似隔了层雾气,水意盈人。轮廓分明的五官亦是尽染湿意,愈发深邃温润。

“你还来干吗?”尹瑞一甩袍袖,背身以对,不去看她消瘦的容颜在雨中飘摇。不合身的男装掩盖不住她纤细的身形,看得人胸口一窒。

席沐儿走上前,扯了扯他的宽袖,“瑞哥哥,你能帮帮我吗?”

“笑话,蒲府六爷的妾室还用得着找我帮忙吗?”尹瑞自是气不过,一腔深情付于流水,无人相问。如今,她回过头再来寻他,又怎知他还是当日的他,不问过往,与她共赴艰难。

沐儿放开手,往侧打开一步之遥,语气凄凄:“瑞哥哥,沐儿此生欠你的,来世做牛做马定当报答。只求瑞哥哥再帮我最后一次。”

“为何又是我?”尹瑞与她平行而立,无奈地问了这一句。

为何是他?为何偏偏是他!

隔着重重雨帘,远眺山峦叠障,抹不去的烟雨蒙蒙,挥不走的情意绵绵。

沐儿缓缓开口,音含柔情:“除了你,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十七……”尹瑞对她本就有情,那日突遭狠拒,心存不甘,却也找不到机会互诉衷肠。

“那日,本不该那般对你。但是,沐儿已是蒲家典妾,别无他法。”她本不该来,却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现下孟延身负重伤,生命垂危。所以,你又想到了我……”尹瑞心中了然,蒲府发生的一切本就不是秘密,蒲师蘅命在旦夕已是人尽皆知。他又怎能故作不知,以为她回心转意,为他而来。

“瑞哥哥。”沐儿被猜中心事,咬住下唇,垂下头去,“在你心中,沐儿就是这样的人吗?”

尹瑞仰天一笑,未束的褐发在身后散开,神情桀傲,狭长的眸子眯了一眯,方开口道:“还记得有一回,你我联手抢了另一个牙人的商客,遭那牙人的埋击报复,可还记得那时你如何逃脱的?”

沐儿拧眉看他,“瑞哥哥当真记仇。”

他没有辩解,抬眸望向无边苍穹,记忆不曾散去,即便是痛也是快乐的。“你扯掉束发的棉布,露出小女儿的娇俏模样,痛陈你如何被逼无奈,哭得梨花带雨。那帮人信了你的话,放你离去,却将我打成重伤。事后三日,你对我不闻不问。第四日,你带了一锅鲜美的鱼汤来看我,求我原谅你,说你别无他法,说我是你唯一可以依靠的人,说你……”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转向身边男装女子,“我不会弃你于不顾,请你不要一次次地抛下我,再一次次地转身回来求我原谅,你做什么我都不会介意,你只要告诉我该如何去做。”

沐儿哑然,挥了挥落满雨水的油纸伞,“瑞哥哥,沐儿不配,沐儿是个自私的人,只会让你一次次地受伤,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弃你而去。你不该对我这般宽容,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雨势磅礴,嘈杂的雨声笼罩天地,剩下脉脉相对的俩俩无言。

他的宠,他的好,她通通知晓,只是无力偿还。

少顷,沐儿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递了过去,“瑞哥哥,这是半年前兄长从长安寄来书信一封,他此时应还在长安一带。你能代我寻他回来吗?”

倘若逃不过蒲师蘅的死,她唯有将席家的东西交给兄长,也算没有白费心机。

尹瑞接过书信扫了一眼,“你要我去长安?”

她道:“嗯。席家上下百来口人,都已命丧黄泉。席家偌大的家业,还等着他回来继承。”

尹瑞反问道:“你何不跟我一起走?”

“我能走得了吗?”沐儿摇头,“他若是醒来,我不在身边……”

那个男人如果醒来,她去人去楼空,她不敢想象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局面。那双冷漠凌厉的眸子在她眼前一晃而过,一股尖锐的冰冷从脚底钻了进来。

“我明白了。”尹瑞轻笑,似无奈,又似难过。她的迟疑在他眼里分别是难舍难分的生死不离。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等了这些年,他竟错过了……

混混沌沌地离开尹家,一个人撑着伞在雨中游荡。不想回蒲家,不想面对令人作恶的药味,不想面对他胸口狰狞的伤口,不想面对被死亡笼罩的屋子。

不知不觉,她来到邱家的大门前。

门上的红漆掉得七七八八,有些破败。往年过年的时候,她都会粉刷一新,贴上大红春联,挂上两串火红的灯笼,把大门布置得红红火火,以期待来年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大门敞开,严氏正在庭院喂鸡,腰间一块灰白不辩的围裙,是前年沐儿用零碎的布料拼接而成,严氏嫌它粗鄙,一直都不曾用过。

严氏比她离开时瘦了一圈,丰腴的脸蛋掐出尖尖的下颌,眼角的褶皱更深了层,脸色灰败粗糙,看着就像是操劳过度的农家妇人。

想来她出身富庶,不曾吃过这般苦。人到中年,却不得不独撑这份无人的家业。

用她的三年,换取五十两的银子,似乎是一笔不错的买卖。换成是她,或许也会这么做。毕竟一个没有谋生手段的妇人,不为自己孤苦无依的后半生打算,无异于等死。

席沐儿背靠篱笆,朝远处的某一点挥了挥手,“出来吧。”

一阵劲风掠过,夹着雨丝打在她的脸上,冰冷侵肌。一道黑色的身影如鬼魅般悄然声息地出现,如同一把锋利的剑。

“夫人。”小松澈也欠了欠身。

“身上有多少银子?”

他掏出一包碎银,递了过去。

沐儿摊在手里掂了掂,“回去我还你。”说完,包起碎银便要往邱家庭院扔。

“等等。”小松澈也抬手拦住,面有难色,“请夫人将锦帕还我,银子拿去便是。”

她收回手,将帕子扯了出来。那方锦帕的样式稀疏平常,质地也不算精良,帕角绣着一簇三角梅格外娇艳,傲骨寒梅,风中**。

沐儿瞧着那帕子有些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小松澈也夺过帕子,奉上一块蓝色棉布,“夫人请。”

沐儿不再深究,包好碎银扔过篱笆墙,拂袖而去。

回到蒲府,沐儿钻入一间空置的卧房,没有询问蒲师蘅的伤势,更不曾看他一眼,便躺在床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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