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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睡梦中,她梦见蒲师蘅死了,伤口化脓散发恶臭,胸口处长满蛆虫,争相蠕动啃噬,直至把他啃成一堆白骨。蒲家众人闻讯赶来,看不到他的尸体,皆把她视为吃人的妖精,绑了起来。

她哭着喊着,可是没有人相信她。

他们的眼里只有愤怒,只有仇恨。

她被捆在高处,脚底下是一堆干柴,冲天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烧死她,烧死她,烧死她。”众人高呼,声浪此起彼伏,回荡在半空中。

“不要,不要,不要……”她绝望在嘶吼,可是没有人听得到。

熊熊大火吞噬了她,她闻到皮肉被烧焦的味道,她感觉不到疼痛,如同那身子不是她的一般,没有一点知觉。火热越烧越旺,她看到自己变成和蒲师蘅一样,只剩下一具白骨悬挂在半空。

“沐儿,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尹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回过头一看……

只见尹瑞白衣胜雪,风姿绰约地摇着一把十二骨折扇。他一步步地靠近,轻袍缓带,袍裾飘展,广袖一挥,伸手道:“沐儿,跟我走……”

她伸出被火燃尽的手骨,与他紧紧交握。

在交握的那一瞬间,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从她的指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化为粉沫,在空中飘散,撒进火里,消失不见……

“不要,不要。”

沐儿惊醒,推开门冲到蒲师蘅榻前,伸手探到他的鼻尖下,感受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如初,绵长均畅。她才跌坐在床边,深深松了一口气,“蒲师蘅,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的?”

他的双眼紧闭,轮廓深刻的眉眼依旧冷峻倨傲,脸色苍白,不见血色。

“沐儿姐姐,你可醒了。方才我还当你病了,唤了大夫还未过来。”

沐儿抬头一看,“清怜?”这不是她几日前收的丫头吗?养了几日,倒是越发的水嫩。这清姨娘倒是舍得下血本,这般标致的人儿应该不便宜吧。

“姐姐,你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守着。”清怜颇为殷勤,绞了帕子给她擦脸,“有事我叫人通知姐姐。”

忙了几日,沐儿也累了,她也不客套,摆摆手便是走出去。

她将将起身,手便被一股力道生生扯住,动弹不得。

“咝……”沐儿倒抽一口气,手中的冻疮口子被碰到,疼得她眼泪都要掉出来。

“沐儿姐姐,快看快看。”清怜指着她的手,低声惊呼。

她狐疑地低头看去……

从锦被下伸出一只略显苍白的手,正牢牢地握住她的食指。那只手骨节分明,在烛光下泛着白玉色泽,指尖笔茧突起,略显粗糙。

“沐儿姐姐,要不要请大夫看看?”

沐儿沉思片刻,“你今日可曾给六爷喂过药?”

她摇头,“沐儿姐姐没有吩咐,奴婢不敢擅自作主。”

“你且退下吧,去叫澈也过来,此事不得声张。”

清怜点了点头,顺从地退了下去。

待她掩门离去,沐儿才伸手挑开锦被,掀起胸口敷药的棉布……

☆、8、转机现

8、转机现

风起雨歇,云开雾散。一弯新月高挂,皎皎如水。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斜铺进来,落了一地清辉。

小松澈也踩着一室月光走了进去,黑衣劲装未褪,仍是蓄势待发的模样。

“我听说城中的大夫都来得差不多了?”沐儿也不跟他客套,抬手扬开锦被盖住被他握住手。

“是的,城中有些名望的大夫都被大人请来诊过脉,也开过方子。”

“嗯。”沐儿点头,“大人同我说过,少林寺举寺出击,放弃僧人的清规戒律,潜伏在城中伺机而动,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小松澈也握紧身侧剑鞘,目光森冷肃杀,“夫人放心,属下定不会让那些秃驴再碰少主一根头发。”

沐儿淡淡地笑起,绝口不提他擅离职守一事,“东禅少林发迹于唐,乃嵩山少林寺十三棍僧之一的智空禅师入闽而兴,智空禅师因救唐王而闻名于世,以匡扶正义,保家卫土为己任,传十二门徒于东禅,世代相传。唐元佑年间,少林寺反王审知附梁。今日,大人叛宋仕元,为世人所不耻。少林僧人护国,古已有之,百姓岂敢不从。”

“夫人的意思是……”小松澈也握剑的手愈发绞紧。

“蒲府现下已是众矢之地,大人手握泉州兵权,又兼城外蒙军驻扎,若要断其一臂,又岂是简单之事。怕只怕……”沐儿幽幽转眸,目光在他脸上停顿片刻,随即转向窗外,月色正浓,分外皎洁。

“怕只怕蒲府内有内应,他们才能在六爷回府的途中设伏突袭。若非如此,又有谁能算得如此精准,与他贴身不离的影卫,会在那时离去。”她停了下来,脸色柔和地笑起,口锋一转,“这六爷也不是铜墙铁壁,受了伤本就是平常事,怪只怪这伤本是皮肉之伤,不伤及心脉,怎会多日不醒,药不沾唇,委实叫人看不通透。”

“夫人是说大夫有诈?”

“我听说城外有蒙军驻守,可否请军医前来一看?”沐儿背靠床柱微阖双眼,“澈也,你是少主的影卫,与他性命相系,而我与他祸福相依,不容有失。”

淡淡一语,力陈此中要害。她不信小松澈也有反元之心,以他东瀛忍者之身,只听命于主人行事,肯定是有事牵绊。

她只能赌上一赌,赌小松澈也的忠心,天地可鉴。

三更时分,小松澈也带着一名身材矮胖的蒙古医官自后门钻入,迎着清冷月光推门而入。

医官姓黄,原是青州汉人,因医术超绝,被蒙古人留于帐中,十多载军旅飘摇,秉承医者父母心,忘记家国仇,灭城恨,将毕生所学用于救死扶伤。

“有请大夫。”沐儿欠了欠身,想让出位置给黄大夫诊脉看伤,无奈那只紧握的手不曾松开半分,她只能羞赧一笑。

黄大夫提起药箱往榻前一搁,越过沐儿粗鲁地撩开锦被,“伤口不可闷着,潮气过重,反受其累。”

覆盖在棉布药膏下的潮热未散,伤口恶臭迎面而来,血肉模糊一片。

“可……”沐儿将将住嘴,想起那些大夫的嘱咐,咬了下唇,神情忿忿。

黄大夫诊过脉,神色一凛,“夫人,可否借方子一阅?”

沐儿使了使眼色,小松取出一包药材递了过去。

黄大夫拆开纸包,肥胖的手指在药材中搅了搅,脸色微微一为,大声疾呼:“草菅人命,我辈之耻。”

须臾间,黄大夫提笔开方,留下一瓶伤药嘱咐一日一换,便提起药箱肃然离去。

沐儿手握药方,不自觉地团起,微皱眉道:“澈也,你连夜出城,按方子抓药。”

“属下若是离去,只怕……”

沐儿打断道:“城中的药铺恐怕抓不齐这些方子,事不宜迟,你即刻启程,日出便归。”

“可是……”

“就听了你家女主人的。”半掩的房门被推开,一名身着短衣劲装的男子走了进来,他眉宇粗犷,鬓角的头发编成小辫束于脑后,腰佩弯刀,锋芒毕露,目光阴郁,面带杀气。他脚上的麋皮短靴沾满雨水尘土,每走进一步,抖落几缕沙土,衬着月色竟看不到地上的水印。

“哲别大人。”小松澈也躬身一礼,手握剑鞘不曾松动半分。

哲别正色一凛,厉声道:“去吧,这里有我。”

他斜斜倚上窗棂,月色斜照,将他的身影拉得暗长,衬得他阴鸷的眉眼愈发森冷,“蒲师蘅要是死了,我那几百艘船找谁要去啊。你尽管放心吧。”

小松澈也沉默片刻,担忧的目光在沐儿脸上划过。

沐儿朝他点了点头,“这里有我,速去速回。”

小松澈也转身提步,在越过哲别时停了下来,四目相对,火花四溅。

“快去吧,我们还有一架没打,可别暴尸荒野,我还得给你收尸。”哲别单手持刀,抱在胸前,挑衅地扬了扬眉。

哲别乃是唆都副将,他少入军旅,随蒙军开疆拓土,南征北讨,屡立建功,却是个地地道道的武痴。自入中原以来,每到一城,他便寻城中武功高强之人一较高下。到了泉州之后,忽见蒲家有此东瀛影卫,欲与其比试一番。

怎料,小松澈也本就是寡淡之人,好强斗狠之事绝不参与。每每哲别来纠缠,他都淡淡地拒绝。

此次小松澈也前去营中求援,正中哲别下怀。

“哼!”小松澈也抬步急行,片刻已不见踪影。

北风肆虐,吹得树枝相撞嘎吱做响,半掩的门砰的一声被关严,偌大的卧房之内只余榻上的病人,防备的沐儿和一脸阴鸷的哲别。

烛影幢幢,静寂无声。

“你就是蒲师蘅的女人?”哲别搬了块圆凳坐在门边,弯刀抱在身前,阴沉的目光划过一丝钦佩。他早已怀疑城中的大夫有问题,却不敢主动提及犯了城中大忌,引起更多的关注。只得任其发展,不闻不问。今夜小松的造访让他深感意外之余,却对蒲师蘅的这个典妾发生了浓厚的兴趣。

沐儿的手被制,动弹不得,只得做母鸡护雏状挡在榻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把玩的弯刀。那把刀没有刀鞘,衬着穿窗而过的月光,格外骇人。

“放心,我对你男人没兴趣,对他的影卫比较感兴趣。等他醒了之后,你和他说说。”哲别收了刀,半眯双眸,背靠门板假寐。

“说什么?”沐儿的声音发着颤儿,她连忙掐了自己一把,“有什么好说的?”

哲别倏地瞪大双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起眼前的女子。青衣素裹难掩花容月貌,一双灵动的眸子防备地瞪着他,倔强的下颌微微扬起,眼尾的泪痣如泣如诉,嫣红的唇瓣咬出勾人的嫣红色泽,叫他心头一窒,如大漠边关骤起的风沙,刹那间蒙住他的双眼。

风起,情动。一箭穿心,无处可逃。

多日未近女色的他一跃而起,用刀尖勾起她微扬的下颌,“别咬啊,咬坏了多可惜。”

刀沿冰冷,寒气渗人。沐儿躲闪不及,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被床榻拌住,生生跌坐在床上,仰起头望着他。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水微澜,看得人心头直痒。

“你可愿随了我?”蒙古军队喜欢毁灭性的屠杀,疯狂的抢劫财宝和女人。只要他看上的,不必等到第二日的日暮,便被他压在身下,攻城掠池。他不问过人愿与不愿,今日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不愿。”沐儿避开他的视线,扯出与她紧握的手,“沐儿与六爷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他嗤之以鼻,侧头一瞥,不以为然道:“你可知男子最大的乐事是什么?”

沐儿咬了咬牙,沉默不语。

哲别仰头大笑,轻佻道:“男子最大之乐事,莫过于压服战争和战胜敌人,将其根绝,尽夺取其所有,迫使其妻痛哭,纳其美貌之妻妾。”

“如此,沐儿乃柔弱女子,只能悉听尊便。”沐儿绽开一抹笑意,仍是她用惯的乖巧顺从,不怒不恼,平顺地接纳。

哲别怔怔看呆了眼,清傲地一挑眉峰,道:“可是……我今日发现,像你这般柔顺的女子绝对不能用强。总有一日,我定要叫你顺从地躺在身下,任我采撷。”

沐儿没有反驳他,淡淡地一笑,“如此,便有劳大人守门,若是六爷有什么不测,沐儿也绝不独活,大人的总有一日便成了遥遥无期。”

哲别似改了性子,坐回圆凳抱刀,不叫人发现他的怯懦,阖眼不语。向来勇者无敌的哲别竟对一个女子束手无策。想要却不敢,似乎是怕坏了她清浅的性子,伤了她的柔软。他甚至能够肯定,若是蒲师蘅在即刻死去,她也不会独活。这柔中带刚的女子,生生叫他没了脾气。他未尝想过,那一句生死相随,竟让他痴想一生,念念不忘。

沐儿反握蒲师蘅的手,倚在床沿与他并肩和被而眠。

月落星稀,一夜安好,两相无言。

黎明的曙光划破天际,一缕淡红晨曦从青灰色的云灰中慢慢轻扯而出。须臾间便染红天际,一道火红的金光顺势而起,普照大地万千生灵。

城郊官道一人一马披着霞光穿行,不多时便已停在蒲府门口。

小松澈也快速落马,抱着买来的药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沐儿面前。

沐儿旋即命令道:“让小息把炉子搬来,闭门谢客。”

*

蒲师蘅这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他舍不得醒来,舍不得放开那些熟悉而温暖的气息。他仿佛回到了东瀛,在湛蓝的天空下与沙鸥为伍,与海水嬉戏。

那是他一生中最为愉悦的日子,虽然母亲总是逼他背书,逼他学剑,嘱咐他与生俱来的重担在肩,不可有一丝懈怠。

直到他十三岁那年,母亲送他上船,船上备满充足的干粮和任他差遣的仆人和船工。他哭着不愿离去,母亲以死相逼,说这是他人生的必经之路,即使不愿也必须面对。

他走了,孑然一身地走了。用七年的光阴在南洋诸国奠定根基,开荒拓土。耳边,再也没有母亲慈爱的叮咛和严厉的苛责。他从此天涯海角,无人相问。一个人走,一个人回,即便是在蒲府这个大宅子里,他还是一个人。

有父亲,却不足为父亲。有兄弟,却不可为兄弟。

他如履薄冰,为完成母亲的心愿,他不得不俯首前行,甘居人下。

十年光阴转瞬即逝,母亲的心愿仍是遥遥无期。

有家,家在远方,不得归,不能归。

睡梦中,那熟悉的泥土芬芳钻入鼻尖,母亲轻柔的抚触在他周身环绕。他仿若回到孩提时光,撒着娇公然赖床不起。

母亲似也不恼,任由他睡着。时而拿了粥喂他,他调皮吐了出去,母亲也不训斥他,还温柔地替他收拾干净。时而又拿些苦涩的药喂他,他嫌苦又是吐了出去,母亲依旧没有骂他,细心地帮换药清洗。

胸口的疼痛唤起了他的记忆,那穿胸而过的一箭,椎心刺骨,延至五脏六腑,直叫他忘了呼吸。

他死了吗?

为何他还能感觉到胸口钻心的疼痛和母亲不眠不休的温柔呵护?他努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沐儿担忧的面容和泛红的眸子。

是她?还是母亲?

他想仔细看清楚,却无法睁开眼,陷入长久的昏睡中。

他依稀记得握紧的指尖潮湿粗糙,却充满他极致渴望的温暖。鼻尖充斥阳光与泥土的清爽,如同海风拂面,催人入睡。

他拉着那只手,满足地睡去。梦中有海,有船,有他年少时嬉闹的长滩街市。

一觉醒来,他的伤口隐隐作痛,似火在灼,小腿处如灌铅般沉重,不敢挪动半分。眼前是他熟悉的卧房,乌木床榻,轻纱帐幔,双犀铜镜,还有他用惯的龙涎香。

☆、9、再世人

“六爷,你醒了?”

蒲师蘅怔怔地望着眼前肤若桃李的女子,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他的雅园向来清冷,丫鬟婆子也不愿来他这里伺候,主屋那边送来的女子不出一日便被他遣了回去。何时又冒出这样的人?

“六爷,你醒了。可把我急坏了。”清怜见他醒来,忙不迭地贴上前,“六爷不认得奴婢,奴婢是清姨娘前些日子遣过来伺候爷的,不巧那时爷受伤了,来不及请安。”

蒲师蘅拧眉沉思,虚弱地问:“这几日都是你在伺候?”

清怜泪意盈盈地点了点头,“您可把我吓坏了,血流得满身都是,怎么止都止不住。大夫都说,让人准备后事。可是,我不信,我相信六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醒过来的。这不,奴婢守了好些天,总算有回报了。”

“沐儿呢?”

清怜愣了一愣,“沐儿姐姐……”

“席沐儿呢?”他的身子骨还虚弱,语调却是严厉,隐隐含着怒意。

“沐儿姐姐好像出去了,傍晚的时候有人送信给她,她匆匆出了府。”清怜看了他一眼,迅速移开。

他又问:“她时常出府?”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一直守着六爷,什么都不知道。”清怜捧着一碗熬好的药,“您看,连炉子都搬到这里,就怕您有个闪失。”

席沐儿不知道就在她出府的当会,有人把她的功劳全给顶了,顺理成章地赖在六爷身边不走。

这一日是惊蛰,春雷阵阵,乌云阴沉沉地压了下来,雨将下未下,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席府屋后的桑园内,上万只的蚕卵破壳而出,黑黑的一小条条在圆形的竹编大盘中蠕动。席沐儿将新采摘的桑叶盖在蚕宝宝上,喜出望外地吩咐婆子们喂饱这些刚出生的小生命。

席府这片桑园是开元寺建寺之后遗留下来的,尚未被砍伐的七里桑园之一。

相传,在唐时泉州城便以盛产丝绸而闻名。城中有一名叫黄守恭的大财主,拥有一大片的桑园。这位财主在梦中遇到一位僧人,向他索要一块“袈裟”大的土地兴建寺院。财主欣然应允。不料,僧人张开他的袈裟遮住太阳的光线,凡袈裟所遮盖之处便是他要的土地。于是黄守恭提出,若是他桑园的桑树在一夜之间开出白莲花,便募地建寺。第二天醒来,满园的桑树果然遍开白莲。黄守恭深为佛法无边所震撼,便依诺捐出土地,由尊胜院匡护大师主持建寺工程,取名莲花寺。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赐名开元寺,寺中大雄宝殿亦是取名“桑莲法界”来纪念黄守恭梦后桑树生莲舍园建寺的因缘。

席府与开元寺一街相隔,桑园之中的几株桑树便是采开元寺中仅剩的一株桑莲栽种而成。成片的桑树巍峨葱郁、浓荫蔽日,是不可多得的养蚕佳品。

自得了席府之地,沐儿就寻思着重开桑园,好不容易重新找回昔日的养蚕能手,无奈囊中羞涩,只能先给些茶水钱。蒲师蘅的伤势已大有好转,等他醒来之后,她不愁没有开销的银子。

她如此想着,却没想到被人摆了一道。

雨天路滑,水雾弥漫。

席沐儿裹着一袭簑衣,头戴斗笠回到雅园,正屋孤灯长明,笑语晏晏。

她不禁心中嘀咕,出门前她分明将门关好,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去,此刻为何烛光摇曳?

不疑有他,推门而入,被雨淋湿的衣裳薄薄地贴在身上,一阵冷风掠过,打了一个喷嚏,吓得坐在榻前的人儿魂飞魄散。

“沐儿姐姐。”榻前那人反射性地站了起来,头压得低低的。

沐儿面色一凛,拧眉道:“你为何在此?”

“我……”清怜偷偷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六爷,可怜兮兮地回道:“奴婢怕六爷有个闪失便作主……”

“六爷有什么闪失也轮不到你作主。”沐儿气不打一处来,说起来她还要感谢清怜那日故意不给六爷喂药之恩,若非如此,她也不会这么快发现大夫的问题。现下见她贸然而入,指不定又是受了谁人指使,祸害来了。

“沐儿姐姐。”

“别喊我姐姐,我承受不起。若是算起来,我还该喊你声姐姐呢。”清怜十七,比沐儿还要大两岁。

“奴婢不敢。”清怜怯怯地缩了缩脖子。

沐儿径直走到暖炉边,挑起衣裳在炉边烘烤,“你有什么不敢的?我还真没看出来。”

木炭毕剥声声,一室温暖如春,待她烤干衣裳,两颊烫得红霞横飞,目含水意。

她转过头,见清怜仍在屋内不走,“还不退下去?”

“奴婢还要伺候六爷。”清怜仗着有人撑腰,底气也足了,腰板挺得笔直。

沐儿见她神气十足,懒得与她多费唇舌,款步上前,神色如常地往榻前一坐,抬手掖了掖被角,指尖在他胸口处撩起敷药的棉布,见无异状,转腕把手一伸,望向昏迷中的那人。她的手倏地停在半空,双眼用力眨了一眨转向别处。

屋子还是那间屋子,屋内的摆设都跟她出门前一模一样,暖炉烧得正旺,乌木圆桌连方位都没有变化,还有外间一进进的书画都保持原样。说明她的眼睛没有花。

侧过头瞥了一眼如弱柳扶风般的清怜,肌肤水灵,一把就能掐出汁来,两颊酡红似春情荡漾,眸中含情,风情万种地朝榻上一个劲地来回瞄。

沐儿定了定神,收回目光,深深一个吐纳,准备接受她方才所见之事。

*

“看够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嗓音赫然响起,带着熟悉的冰冷扑面而来。

沐儿迎向他不再紧闭的棕眸,一如他受伤前的寒彻心骨,叫她坐在榻前的身子一僵。

“出去。”

她松了一口气,挥展衣袖,正欲起身。

“你坐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性口吻,即便是声调不大。

她没有动弹,别扭在坐在原处。却见清怜咬着唇,风情万种的目光已然化作一把锋利的刀,斜斜向她飞出,万分不甘地退了出去。

她一撇唇瓣,长睫一抖,只当视而不见。

“还知道回来?”

沐儿拂了拂袖,“若是知道你醒了,妾身会早一些回来。”她不避不闪,微扬下颌与他的视线交汇,云淡风轻地一笑,挡下他凌厉的目光。

蒲师蘅挑眉,压着怒意继续道:“把我丢给一个陌生人,你就如此放心?”

方才进门时的训斥,她不信他听不见,也就懒得解释,“妾身去叫大夫过府一趟,六爷可有想吃的,一并吩咐厨房去做。”

“席沐儿,谁借你的胆子?”他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如此怒气冲冲,他只知道在清醒的那一刻,在他面前的是一个陌生人,他甚至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而她,随时都能取他性命。

“六爷,您要发火也得等填饱肚子再慢慢发泄啊,妾身不信您饿了这些天,都没有感觉的?再者说,您这伤也不算小伤,昏厥多日,总得让大夫瞧瞧,万一您这要是回光反照……”沐儿连忙闭了嘴,挑衅地扬了扬眉,“还是小心为上。”

蒲师蘅躺在榻上稍微一动,伤口处的结痂便被牵动,扯得他的伤处似火灼般疼痛。他的发髻未束,一头鸦发披在肩上掩住他半边脸颊,衬得他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愈发深邃幽暗。昏厥多日未曾进食的他,脸颊瘦削,胡渣丛生的下颌尖得渗人。

“席沐儿,谁借你的胆子,让陌生人来照顾我,还不给我沐浴更衣……”蒲师蘅醒来时感觉糟透了,头发有一股子酸味挥之不去,发未束起,一片凌乱,他甚至能感觉到头梢可能已经打了结。更不必提半掩在他身上的亵衣。他明明记得,他所有的亵衣都是清一色的白,怎么他抬起衣袖却更像是腌在瓦罐里的酱菜,连味道都那般的相似。

沐儿很想翻个白眼送给他,也不想想自己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鬼门关都走了不知道几趟,谁还有功夫惦记他的仪表仪容。能醒来已是大幸,哪来这些讨人厌的毛病。

不过,沐儿只能腹诽而己,脸上堆起乖巧顺从的淡雅笑容,“那六爷的意思是……”

“沐浴更衣。”蒲师蘅薄唇紧抿,头转向另一边,双眼阖起,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

沐儿倏地立起,淡淡扫过他如刀刻般的侧脸,以更坚决的口气说道:“妾身先去请大夫过来诊脉。”

一刻钟后,小松澈也带着黄大夫前来,尾随其后的哲别倚在门外,一声不吭地望着大雨倾盆,雨落成河。

黄大夫对自己的医术似乎很有自信,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一手诊脉,面带微笑。半晌,他挥笔开了药方交予沐儿,“腿上的骨折没有大碍,这几天卧病在床没有移动,有助于骨骼的愈合,再躺半月方可下地走动。胸口的伤恢复的很好,只是尽量不要让病人动怒,牵动伤处。否则,再一次的昏迷,老夫是扁鹊再世,也束手无策了。”

蒲师蘅黑着脸,只当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加上身上的伤也确实痛楚难挡,便躺在榻上任由她去摆弄。怎料,她送走大夫之后,竟一去不复返。

蒲师蘅清醒后的隔日,无论是蒲府还是泉州城,一股汹涌的暗流借着春雨绵绵,渐渐地浮上水面。一场恶战正在蓄势,等待雨过天晴的那一日,冲破九霄。

蒲府内外的护院明显是往日多了起来。一个个神情肃穆,目光凌厉,黑衣皮弁,腰胯三尺长剑,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武者。

这些武者出现的当日,蒲家那些族叔伯们纷纷作鸟兽散,躲回自家老巢,捧着《古兰经》早晚祷告,乞求安拉真神的庇佑。

“这些都是流冰台的人?”蒲寿庚冒雨探视儿子,袍裾湿透,一张黝黑的老脸皱了起来,“你当真要开杀戒?”

“孩儿只是要自保罢了。”蒲师蘅躺在榻上,尽量忽略周遭传来的阵阵酸味,“在完成娘的心愿之前,孩儿不能死,也不会死。是以,流冰台不再是一个隐形的存在。孩儿不会再坐以待毙,姑息养奸。当然,孩儿不会随便开杀戒。只是摆个样子,先唬唬那些叔伯,省得一天到晚在我面前晃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者,少林千僧抗元一事不能再心慈手软。倘若泉州城一日不平,开港之事便无从谈起。你当日拒宋投元之举,便是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时日一久,您的苦心就白费了。”

倘若为母亲完成心愿是一项无利可图的买卖,他也绝不能让人在他身上讨得半分便宜。

所谓的家国故土,对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停泊的港口而已。终有一日,他会扬帆远航,驶向他梦想中的彼岸。

“其实要完成你母亲的心愿很简单。”蒲寿庚拂了拂灰白胡子,深灰色的眸光幽幽一转,“娶回回女子为妻。”

蒲师蘅轻哼一声,唇边浮起嘲讽的笑意,“既然如此,您为何还要留下席沐儿?是对席家上百口人命丧你手的心存愧疚,还是以此来牵制邱少卿为你卖命?”

“为父觉得,她和你母亲很像……”倔强而不固执,顺从而不盲从,乖巧却只是表面,“想驯服她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小松雅子!”蒲师蘅闭上眼睛拒绝与父亲再谈下去。

“你应该清楚,你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进蒲家宗庙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是你必须清楚你一生下来就是回回人,信奉安拉真神。你只能娶回回女子为妻,这是蒲家的家规。”蒲寿庚面色一凛,厉声提醒他。蒲家的家规不容更改,他若是要进宗祠,就必须按家规行事。“但是,你可以立她为妾。”

蒲师蘅不再接话,任由雨声嘈杂淹没此刻的沉默。

雨打芭蕉落闲庭,雾拢云未散,母亲的叮咛犹在耳畔,离愁依依,不敢相忘。

☆、10、小伎俩

春雨连绵一下数日,东风卷地,庭前屋后渐染湿意,雕花的木窗门上道道水渍渗透,木头的腐朽气息萦绕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还未到梅雨季节,却因为此时东南沿海盛行东风而潮湿遍地。衣裳用炭火烤了几遍,用手一摸,还是觉得不够干爽。榻上的被裖透着一股子霉味,粘粘腻腻地贴在身上,闷热难耐。

“席沐儿,我要沐浴。”蒲师蘅还不能随意乱动,每日躺在榻上不得动弹的他,只得任人摆布。

坐在榻前三步之遥的席沐儿极不悦地抬起头,手上的书卷往旁一搁,“伤筋动骨一百日,您这才半月余,伤口还未痊愈,怎经得住浴汤浸泡。再说,您的腿……”

“席沐儿,我这还没死呢。”蒲师蘅斜睨了她一眼,棕眸渐渐眯起。

沐儿跟他在身边的时日虽短,但她已经对他略有了解。此时他的眸子眯起,说明他已经很生气,并且很不耐烦。

她扯开一抹极浅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撩起裙摆立起身,“那六爷意欲何为呢?”

“泡不得水,你总该给我擦身吧!”若不是不能动弹,他真的很想打开这个女人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被雨水泡烂。遇事不急不躁,不易被人左右,若是她打定主意,就算是五雷轰顶,天之将塌,也改变不了她的初衷。在她面前,他似乎变得易怒而狂躁,没有最初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轻松自在。

诚然,伪装的乖巧是席沐儿的保护色。那么,此时此刻的她,是褪去保护色后的屏障,还是本来的模样?

那个在席家偏院泣不成声的女子,仿佛只是他一时的幻象。向来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他,竟有些迷惑。镜花水月,无从辩论。

“妾身去找清怜来伺候爷。”沐儿拂袖转身,没有给他反对的机会。

一刻钟之后,粗使丫鬟把烧好的热水送了进去。清怜欣喜过望,一路小跑,一袭轻薄的烟笼裙被风吹起,风中湿气过重,须臾间便已贴服在肌肤上,玲珑身段尽显。

沐儿倚在廊下,注视她款款走进卧房,身姿婀娜,一缕花香飘过,浓淡正好。她略一扬眉,狡黠的眸光微微一动,嘴角弯了一弯。

雨势渐收,雾气深沉,天边乌云翻卷。已是掌灯时分,灯火次第渐起,燕脊飞檐,雕楼画栋,整个蒲府笼罩在一片云海茫茫之中,朦胧而又静谧,庄严而又肃穆。

雅园门口,两队巡逻的护院交接班,一色黑衣萧萧,面色端肃,身姿矫健挺拔,似张满的弓,隐于夜色之中,蓄势待发。

恍惚间,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自雅园内翻墙而出,足尖轻点,跃上树梢,树叶坠满雨水,纷纷扬扬下挫。

此时,两队护院的交接班已然就序,夜色初上,雾气正浓,那道身影借着视线难辩的掩护,朝府侧的三十二间坊奔去,不见踪影。

沐儿凝神定气,沉思了片刻,拔腿便往小松澈也的居所跑去。

她前脚刚走,卧房内的丫鬟都被赶了出来,刻意打扮的清怜也没能幸免,灰溜溜地裹着那身轻纱,泪流满面地离去。

夜色如墨,无边挥洒。

去而复返的席沐儿毫不知情地推开那道虚掩的门,房内没有掌灯,伸手不见五指,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香,苦涩呛鼻。

她轻车熟路地点了火折子,依次点亮房中的蜡烛。

灯影照壁,如同白昼。

她吹灭火折子转身一看,地上放着三个水盆,水气氤氲,清澈见底。她没有意外地眨了眨眼睛,长睫微抖,挡住眸中火光。

“怎么?六爷不喜欢?”沐儿回身,带笑的眸子迎向卧床不起的蒲师蘅。

蒲师蘅面色稍霁,平静的眸光看不出他此刻的心情,“你忘了我同你说过什么?”

“六爷和沐儿说过很多,不知您指的是哪一句?”沐儿敛了笑,垂眸立于榻前,态度谦恭。

蒲师蘅问道:“清怜是怎么回事?”

沐儿回道:“清姨娘送过来的。”

“送来你就收了?”他挑眉怒视。

沐儿眼观鼻鼻观心,心定神聚,淡然道:“多个人使唤也不是坏事。雅园本就清静,人多倒也热闹。”

“所以,你让她照顾不醒人事的我?”

沐儿抬眸,与他相视一眼,反问:“你既已不醍人事,如何得知是她在照顾你?”她对清怜早有防范,没料到她凑巧在蒲师蘅清醒的那一刻出现。或许,这是她早已谋划好的,只等着她疏于防范,钻了空子。

蒲师蘅反被将了一军,眸光微寒,直直望向立于榻前的人儿,“那你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沐儿不愿说,也不想说。六爷不要忘了,您曾经说过,沐儿会是雅园唯一的主宰,可还算数?”

“我说过的,自然是算数的。”

“如此最好。还请六爷让清怜留在身边伺候,沐儿自有主张。”她从容不迫,一字一眼尽透果决与自信。

“若是我答应你,你拿什么交换?”蒲师蘅面沉如水,唇角微微扬起,淌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沐浴擦身,不是六爷是否能允?”

蒲师蘅沉默半晌,对她的小伎俩已是了然于胸。这丫头委实聪慧过人,能用他的需要来交换她的需要,看似滴水不漏,却处处留下破绽供他一一发掘。既不让他落于下风,又不至于他占尽风光。假以时日,恐怕是青出于蓝。

既然她给足了颜面,他又何妨得寸进尺,“期限半年。”

沐儿面色一僵,唇瓣微抿,“那……沐儿便留清怜半年。”

“但凭你作主便是。”蒲师蘅颇有些得意,跃跃欲试地掀开酸臭难掩的锦被,“趁着水还未凉。”

沐儿只当自己做了件亏本生意,慢吞吞地沾湿棉帕,往他肩上一搭,使劲搓了起来。

不是第一次为他擦身,却是第一次在烛光的掩映下仔细打量。他的肩膀宽而厚实,上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完美,肌肤上的汗毛在烛光下似镀了一层清辉,包裹着他小麦色的健康肌肤。帕子用力擦过,留下一道轻浅的水痕和用力过度后的粉色印痕。

避开他的伤口,沐儿换了帕子小心擦拭他的小腹,力道变轻,动作的幅度也愈发地谨慎,生怕扯动他患处的结痂。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目光专注,低着头,轻轻喘息。呼出的热气喷在他赤。裸的肌肤上,微微发热。随着动作的移动,她的发丝从发髻上散落下来,拂过他的腰侧,酥酥麻麻,似有小虫叮咬,痒得他想往后缩,避开她的碰触。

“啊……”患处禁不起他过大的动作,似乎有撕裂的迹象。

“别动。”沐儿不悦地噘起嘴,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掀开伤口处的棉布。

一道血痕在伤处的结痂边缘渗出,沿着他结实的胸膛流下去,瞬间染红身下的亵衣。

沐儿急了,拿了一块干净的棉布轻轻按住,“都说不宜沐浴,你偏要擦身。擦就擦吧,你别动什么。你不知道你差点就死掉吗?你就不能安生一些,好好将养。”

“我……”蒲师蘅看到她着急的模样,顿时没了言语,怔怔地望着她沁出的汗珠打湿额头,鼻尖微红,眸底水雾缭绕。他受伤的胸口处似乎被生生扯起,灼热一片。

她……这是在担心吗?

“等你养好伤,爱怎么着就怎么着,沐儿管不着。但是你现下是病人,沐儿不能不管。”及时止了血,沐儿松了一口气,面沉如水,瞬间恢复平静,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于强烈,她忙解释道:“六爷还答应沐儿好多事没有做完,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若是我死了,你又当如何?”蘅师蘅蹙眉追问。

“拿着你给的地契逃走。”沐儿据实以告,没有半分隐瞒,“蒲大人说过,你要是昏厥不醒,我也活不成。我衣不解带地照顾你,不敢有一刻阖眼,就是为了你能早日醒来,我也能幸免于难。但是,你并不是我唯一的活路。我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坐以待毙。”他不地是唯一,也不是最后。所以,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即便蒲家是此地首富,只手遮天。

蒲师蘅有些失望地弯了弯嘴角,却欣赏她的直白和勇敢,“你很会打算。”

“这是被逼出来的。”沐儿翻出黄大夫留下的瓶瓶罐罐,取出一瓶药粉洒在患处,重新盖上棉布,目光灼灼,“当你像我这样在不同的人家辗转换手,你便会明白,我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我不想死,也不能死。”

不想死,不能死。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蒲师蘅话到嘴边,却堪堪吞下,化作一抹歉然的笑意挂在唇边。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话锋一转,“不如这样,我找人把你抬到隔壁卧房,把这里打扫一下,重新铺上干净的被褥。看得出,你很在意自己所处的地方是否干净。”

“好。”

她找了几个护院把蒲师蘅从房中抬出,安置在她暂歇的卧房,随即唤了几名丫鬟把他的卧房里里面面收拾了一遍,该换的都换了,该扔的都扔了,熄了他常用的龙涎香,重新燃上辟恶安邪的安息香。

一室暗香缭绕,清且绵长。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祛除心中焦躁,转身推门而出。

雨收雾散,一阵冷风自北而来,吹走她额前潮湿,卷走多日积聚的水气。她忙命人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把屋内的湿气都散一散,重新备好热水。

都准备妥当之后,她才发觉饥肠辘辘,一折腾把晚食都给忘了,待她随意在厨房扒了几口冷饭,再回来一看……

雅园内灯火齐燃,廊下笼灯盏盏,映红庭院墨色夜空,似拨云见月,清辉如水银般流淌。哭啼声隐约自屋内传出,乘着骤起的北风钻入沐儿的耳中。

在园外巡逻的护院三三两两在庭院内徘徊,脚步放缓,眼神不住地往屋内飘去。

她抬步走进,轻轻咳了一声,垂了眸找了个借口道:“你们谁看见小松回来没?”

几名护院忙敛了神,推说未见,便回到各自的岗位,不敢造次。

风势渐猛,摇得树叶沙沙作响,隐在叶子上的雨水顺势泼洒,沐儿躲闪不及,被淋了个通透。

她撇了撇嘴,撩起裙摆冲上台阶,抖了抖身上的雨水。

猛一抬头,眼角余光瞥见蒲师蘅的房门前放着一盏白玉琉璃灯,灯光璀璨,晃耀夺目。此灯原为装饰所有,临安正月十五花灯节常由各地进贡,悬挂于御街上供人观赏,中间置有转心,山水人物,花竹翎毛,如浮光般掠过,赏心悦目。流传至民间后,抽去转心使灯身更加轻便,可随意游玩赏析。

席家的正厅也有两盏,高约丈许,为五色琉璃瓦所造,乃是前朝御赐之物,席老爷子视若珍宝,常命人仔细擦拭,每逢佳节才允许燃亮共享。

五岁那年的某个深夜,沐儿偷偷点亮那两盏琉璃灯,使其转动飞舞,灯壁上的水墨山水画如同飞瀑流泻,直下九天。她看得如痴如醉,坐在门槛边呼呼大睡。待她被一阵滚烫的气息灼醒,那两盏灯已经化为灰烬,连同整个席家的正厅,也差一点付之一炬。为此,席老爷子请了家法,念她年幼无知,罚她面壁思过,抄写女诫五百遍。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看到过那般栩栩如生的琉璃灯。以至于她懂事以后时常检讨自己的一言一行,越是欢喜的东西越是不敢靠近,生怕一个不留神给弄坏了,就再也找不回来。

有时候,她常常问自己,是否真的如严氏所言,她命中带煞,凡是与她亲近的人或物,都会发生无法挽回的灾祸。

啼哭声声声入耳,打断她的思绪。她摇了摇头,将脑海中那抹卑微的懦弱甩了出去,提裙前行,停在那盏白玉琉璃灯前,灯火正烈,映出灯壁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烟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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