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烟雨楼
烟雨楼,是蕃人巷内生意最好的一处酒肆。虽是酒肆,卖的是酒也不是酒。楼中酒娘瑞羽姑娘是活生生的招牌,醉翁已意又岂止是酒能满足。
瑞羽长得极美,五官精致,轮廓分明,一弯美目似水柔情,身段婀娜,玲珑毕露,看得人心痒难耐,似玉液琼浆,芬芳馥郁,酒不醉人人自醉。
她是名胡姬,传闻她的父亲是外来的客商,曾在泉州住过几年经营商号。恰与瑞羽的母亲一见倾心,二人私订终身,珠胎暗结。谁料,数年之后,这位蕃商竟不告而别,行踪难觅。有人曾说看见他上了一艘商舶,也有人说他掉进海里淹死了。总之,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蕃商走后一年,瑞羽的母亲因思虑过重而离开人世,留下瑞羽和弟弟相依为命。瑞羽为了养活弟弟,成了烟雨楼的酒娘。而她的弟弟却从来没有人见过他,仿佛只是一个传说罢了。
三年前,蒲师蘅远航归来,与她一见倾心,曾立誓此生非她不娶,并为她拒娶蒲家为他挑选的回回女子,被城中情窦初开的少女引为佳话。瑞羽在泉州城的名气也越来越大,凡是路经此地的客商,都会到烟雨楼喝上一壶由她亲手酿造的顺风酒,保佑商舶此行顺遂,平安返程。
席沐儿曾经羡慕过瑞羽,人生能得此一人倾心以对,此生足矣。而现下她的存在,却是对他们山盟海誓最大的讽刺。
抽泣声渐渐低了下去,她只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化入风尘。
这就是蒲师蘅留下她的用处,为他拒绝送来的各色女子,只等着迎娶他心爱的女子为妻。而他亦会用三年的时光迎得蒲家的认可,进宗祠,入族谱。
三年很快会过去,到那时桥归桥,路归路。她得到席家祖业,而他完成母亲的心愿,和瑞羽永结百年。这便是他所谓的各取所需。
她立在廊下,进退两难,衣裳的湿气随风入骨,吹得她心似荒野,寸草不生。
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席沐儿转身进屋,莲足划过那盏白玉琉璃灯,带起一阵微风,灯影摇曳,火光明暗交杂,照亮她轻扬的下颌,骄傲却不失端庄仪态。那是她与生俱来的良好教养,从不曾在命运浮沉中少过分毫。
“这位是瑞羽姑娘吧?”她施施然立在榻前,看着倚在蒲师蘅身前的女子,笑意盈盈,热络而殷勤,“姑娘不必挂怀,六爷已无大碍,将养些时日便可痊愈。姑娘可别哭坏了身子。”
他怀里的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娇俏可人,一双眸子似盛满湛蓝的海水,波光粼粼。她抬起头,纤细的肩膀微抖,一袭荆布罗裙难掩曲线玲珑的身形,柳腰丰乳,臀圆腿长,浑身散发出成熟女子的风韵,直叫身为女子的她汗颜。
都说瑞羽的美貌倾国倾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你就是沐儿姑娘?”连声音都透着一股柔情似水的清软。
沐儿递上一方锦帕,道:“叫我沐儿便是。”
“这几日多亏有你照顾,六郎才得转危为安。请受瑞羽一拜。”瑞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曼妙身姿竟直直拜了下去。
“可别。”沐儿吃了一惊,忙扶住她,“沐儿不过是举手之劳,怎敢贪功。”
瑞羽就着她的手势立了起来,握着她的手,目光盈盈,“妹妹此恩此德,瑞羽没齿难忘。”
沐儿心里抗拒她这份亲近,面上仍是堆起笑意相迎。在外人眼里,她是这雅园的女主人,风光无限,可是在瑞羽面前,她却什么都不是,甚至连雅园的丫鬟小息都比不上。心底的卑微在她的道谢声中,一点一点地往外翻滚。
“妹妹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到烟雨楼找我。”瑞羽擦干眼角的泪水,露出如花般娇艳的笑容,“我是偷着进来的,不便久留。”
“六郎,我改日再来看你。”她弯下腰,抚了抚他的脸颊,情意绵绵,带笑的目光扫过他没有表情的侧脸,“保重。”
她恋恋不舍地握了握蒲师蘅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提起那盏琉璃灯,钻进苍茫夜色之中,徒留一缕余香,萦绕不散。
“果然是国色天香,姿色过人。怪不得六爷为她至今不娶。”沐儿收回目光,望向半倚在榻上的男子。
他奄奄一息的时候,是她彻夜不眠地照顾他。而那个叫瑞羽的女子,她又在何处?凭什么三言两语,将她的功劳轻松抹去,留下一个不属于她的男人,让她代为照顾。
她可曾知道,席沐儿这条命是搭在她“六郎”的生死之间,她冒着天下之大不韪请元军医官入府诊治,才得以保全他的性命。
现下他平安无事,她披星戴月而来,泪如雨下,几滴眼泪便把她这些日子的担惊受怕变成理所当然的照顾。
“你也知道?”蒲师蘅面无表情地阖上眼。
“全城百姓都知道,已不是什么新奇事了。”如此重要的事情,她却忘了,白白当了一回傻子。
“那又如何?”他蹙了蹙眉,似乎不愿继续这个话题,“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是该好好休息。”沐儿拂袖离去。
蒲师蘅望着她僵直的脊背一步一步地走远,每一步似乎有一种倔强的坚强在支撑着她,羸弱的肩膀,娇小的身躯承受着超越她年龄的重担。
她还只是个孩子,却莫名地背负他的生死,与他休戚与共。
他是不是错了?错在不该留下她,让她亲眼目睹席家的惨况,没有选择地留在他身边,用她的弱点来成全他的私心。
这一夜,他翻来覆去无法成眠。她倔强的背影一次次地从他眼前掠过,再也无法抹去。
*
半个月后,蒲师蘅的腿伤已经痊愈,他终于可以离开那间充满药味的屋子,呼吸春日阳光潮湿而清新的气息。
院中的盆栽焕发新绿,枝头的枯叶也被一扫而空,簇簇新芽高高挂起,迎风而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斜射下来,铺满一地春光,温暖而惬意。
远处,府中的池塘边的柳树低垂,拂过池水漾起层层微澜。参天古木巍然屹立,包围着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
花园一侧的棋盘上,几名棋女顶着斗笠来回走动,粉面似桃花如绽,细腰如柳迎风。
一名腰佩弯刀的男子立在棋盘边抱胸直视,玩味的目光在几名棋女身上来回巡视。
“腰太细了,不好不好。”哲别头一歪,对站在身侧的女子摇了摇头,“我怕一用力就给折了。”
沐儿目光一滞,答道:“除了杀人,你还懂什么?”
哲别显然对她的回答有点迟钝,“我从不杀女人。”
“可你说要折她们的腰!”沐儿杏目一瞪,往侧拉开与他的距离。
“我那是……”哲别顿了顿,强忍了笑,握拳置于唇边轻轻一咳,“我那是疼爱她们。”
沐儿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那你在这好好疼她们吧,我去桑园。”
“别啊,我同你一起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衣袖。
“您不是来找六爷的吗?这个时辰他也该起了。”沐儿手一收,避开他的纠缠。
哲别身形一闪,拦在她身前,“你不是该去伺候他梳洗更衣吗?”
“雅园里有丫鬟婆子伺候着,哪里有我插手的地方。”沐儿急着出府,转身从棋盘的另一侧跑开。
瑞羽出现的那一夜后,她已甚少在蒲师蘅跟前露面,她只需要做好雅园的女主人即可,并没有要求她必须随侍身侧。再说,他醒了,她的命也就保住了。
她早出晚归,避开可能与他碰面的机会,成日埋首于桑园养殖桑蚕,等待第一批蚕丝的收获。
一路小跑绕过雅园的大门,从她平日惯走的蒲府偏门悄然离开。
掩在门后的小息跟着闩了门,大摇大摆地回到雅园。
“她又走了?”蒲师蘅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坐在庭院的藤椅上,任阳光铺洒在身上,驱散缠绵病榻的腐朽气味。
小息点了点头,露出清澈可人的笑容。
“夜里记得给她留好门,别给关在外面进不来。”当真是拿她没办法,不如遂了她的意,任她来去自如。
小息神情一黯,垂头退了下去。
小松澈也恭敬地立在一侧,回道:“这几日正是桑蚕吐丝结蛹的时候,桑园内甚是繁忙。”
“哦?”蒲师蘅阖了眼,疑惑地问道:“你何时对养蚕如此熟悉?”
“夫人每日离开前,都会向属下提及。”
“你们何时变得如此亲近?”蒲师蘅眉头拧紧,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的低沉。
小松澈也垂眸静默,不敢多言。席沐儿每日晨起都会安排好少主一日的汤药和膳食,并嘱咐他相关的禁忌。如此一来,他对夫人的行踪也是了如指掌,以便随时向少主汇报。
自从席沐儿命他请来蒙古医官救醒少主,小松澈也对她敬佩有加,视若家主。
“我吩咐你的事情可有办妥?”
“已经办妥。桑园的养蚕婆子都是泉州城中数一数二的能手,织造庄那边也找回席家以前的织女,只等夫人张贴布告招人,便会陆续前往。”
蒲师蘅赞许地点了点头,“凡是席家织造庄的布匹,我都要了。”
“可是少主,元帝还未颁布开港诏令,若是囤积货物,恐怕……”
小松澈也的担忧不无道理。泉缎以质地精良、花色丰富、轻精耐久见称。从宋代开始就是海上丝绸之路的大宗出口物品,甚至成为使臣出使各国的珍奇贡品。如今开港之日悬而未决,大批的货物滞留势必造成银两短缺,长此以往,只怕还未等到开港贸易,手中的泉缎便要低价抛出。
“照我说的去做。”如今遭逢乱世,有很多绸缎庄都持观望的态度,不敢大肆养蚕织布。如此一来,泉缎的产量将无法应付即将到来的开港贸易。到那时,建阳的“红绿锦”、漳州的“土潞绸”将会蜂拥而至,以低廉的价格取代泉州的“刺桐缎”。
“看不出,你对那位典妾倒是情深意重。”哲别跨入庭院,意味深长地扯开唇线,“看来你的非瑞羽不娶,是要食言了。”
蒲师蘅没有睁眼,“你什么时候有这个闲功夫管我的家务事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常来。”
哲别耸了耸肩,在他身边的另一张藤椅坐下,“当你卧床养伤的时候。”
“我还会继续养伤。”
“你要养到什么时候?”哲别有些不耐烦,兵慑泉州时日已久,却不让他带兵杀完那帮秃驴,憋了一肚子闲气。
蒲师蘅沉思片刻,“养到能平安出门的时候。”
“是吗?”哲别阴沉地笑了,“你不怕蒲大人那边不能交代?”
“我需要交代什么吗?我一直都在养伤,不是吗?”
哲别抱胸斜视,“你倒撇得干净?”
“你我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蒲师蘅抬手遮住直视的阳光,眸子微眯,“到时候,你成了最年轻的怯薛长,可别忘了我。”
哲别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远处身姿绰约的棋女身上,开口道:“倘若我要你的那个小典妾,你可舍得?”
蒲师蘅倏地转过身,棕眸骤冷,“她不过是个孩子。”
“可爷就是喜欢她。反正你终究是要娶瑞羽的,何不让她跟了我?”哲别双手撑在身后,毫不示弱地迎向他的目光。
他的眸光一黯,“你别忘了,她只是蒲家的典妾,典期结束,她会回到相公身边。而非你我可以决定。”
哲别捕捉到他眼中的迟疑,逼问道:“你是想告诉我,她的相公没有死吗?”
“大海茫茫,生死各安天命。我又如何能知晓?”
“管他是生是死,席沐儿我要定了。你最好看好她,否则我不保证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要了她。”哲别抓起弯刀,挑衅地抬了抬下颌,“当然,正事要先办。”
一路艳阳铺就他离府之路,衣袂翻展飘扬,弯刀寒光毕露,狂傲不羁。
☆、12.屠杀劫
这日深夜三更时分,大雨如注,一队人马穿城而过,直扑东岳山下的东禅少林。打斗声响彻天际,浓烈的大火映红初晓昏暗的天空,滚滚浓烟消弥在倾盆大雨之下,焦味四散,百年古刹化为废墟。
正午时分,哲别一身戎装立于南校场的刑台上,甲胄加身,面容肃杀,阴鸷的眸光一一掠过围观注足的百姓。
数十名少林僧人捆绑于场内,脸上狼藉不堪,分不清是烧伤还是刀伤。不过是一夜春雨刚过,泉州城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少林寺被蒙军一把大火尽毁,数百僧人丧生,其余幸存者均被蒙军活捉,押于南校场行刑。
“杀!”哲别一声将令,刽子手挥舞钢刀,染红脚下的土地。杀一以儆百,若是再心慈手软,一再拖延,只怕是总有一天会使这座东南沿海重镇变成尸骨成堆的空城。
蒙古人挺进中原以来,已有太多的冤魂枉死,太多的城镇化为乌有。他别无选择,只能牺牲一小部分人,才能保住这座城市不会重演屠城的噩梦。
拒宋降元以来,泉州城努力维系的平静在这场毁寺的屠杀中被打破。
大雨如注,庭院积满了水,院中栽种的几盆盆栽东倒西歪,盆中的土被雨水冲了出来,顺着水势汇入地上积水中。
哲别在雅园与蒲师蘅彻夜长谈,直至天方破晓,才各自散去。
他倚在廊下,看着雨洒成河,阴沉的脸色愈发的沉静,宛如一只蛰伏的雄狮,隐隐蓄势。
“大人。”沐儿撑着一把油纸伞,粗布罗裙一身素淡,她淡淡地开口:“雨水会冲刷你的罪孽,一路走好。”
哲别一动不动地望着地上越积越高的水,仿佛那些积水是他从未见过的新奇事儿。许久之后,他才缓缓开口道:“有一年干旱,草原上八个月没下雨,很多人都因为干旱和饥荒而死去。那时候,大部分的成年男人都随铁木真南征北讨,留在草原上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的目光阴郁,神情肃穆,“那时候我七岁,父亲和哥哥们征战沙场,家中只有我和乳母。一日清晨,当我从干渴难耐中醒来时,我看到家仆给送上的不再是牛奶或者是马奶,而是一碗温热的血。他们还把血装进水囊中,让我随身携带南下寻父。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乳母的血,为了让我能活下去,她自杀了。”
沐儿瞪大双眸,隔着重重雨帘,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我祖父也叫哲别,是蒙古第一猛将,曾经随铁木真西征,立下赫赫战功。我出生的那天正好是祖父的诞辰,于是父亲为我取名哲别,希望我能像祖父一样,成为蒙古第一勇士。他们都认为,我是祖父再世,所以,即使牺牲再多的生命,我都不能死。”哲别双拳紧握,额上的青筋隐隐突起,目光变得狰狞可怖,“我如他们所愿活了下来,也如他们所愿朝着祖父的方向努力。可是每次遇到雨天,我都会好想杀人。我想杀光所有有幸在雨中活着的人,让他们的血被雨水冲刷带走,直至汇血成海。”
从最初的震惊渐渐平静,沐儿缓步走进,手中的纸伞挡在他被雨淋湿的肩上,“我八岁那年,被送到邱家当童养媳。十一岁那年,我夫君出海贸易,从此没有再回来。十四岁那年,我婆婆把我典入蒲家为妾,为期三年,典资五十两银子。三年后,也就是我十七岁的时候,不知道会在哪人家里。比起疼你,维护你的乳母来说,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谁会为了我不顾一切。我只知道我身边的人都会不断地离我而去,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最后只留下我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我不怨任何人,更不曾怨天怨地怨老天爷捉弄我。我只想平平淡淡地活下去,不依附于任何人,仅仅以席沐儿的名义活下去。我们有不一样的选择,所以我不想指责你的行为,因为那是你身负的使命。朝代的更迭谁也无法阻止,有一天,你们也会被别人取代,成为丧家之犬。”
她的语气平缓,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不带一丝情感。
“你不恨我?”哲别握住她撑伞的手,眸底一片翻涌的渴望。
沐儿摇摇头,露出一丝清浅的笑容,“倘若我要恨,你肯定排不上号。何况,我谁也不恨。恨太耗费心神,何不把心思放下。”
哲别怯怯地握紧她的手,用他沾满鲜血的双手包住她粗糙的小手,“那你会喜欢我吗?”
“喜欢?”沐儿不由地皱眉,旋即勾起唇角,目光投入庭院越积越高的水,“我喜欢的东西总是在消失,总是在离开。所以,我告诉过自己,不会再轻易地喜欢,那样对我来说过于奢侈。”
“只要我想,我可以随时带你走,不管你愿不愿意!”哲别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想要一个人,却害怕去征服她,小心翼翼地靠近,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可是,她的淡然与平静就像是一面无法穿透的墙,看着唾手可得,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倘若你执意如此,我不会反抗,我会坦然接受。”这便是席沐儿的顺从,从她八岁离开席家的时候开始,面对一次次的变故,她都只是平静地接受。
哲别狼狈地松开手,嚣张的气焰在她面前全无用武之地,灰溜溜地夹着尾巴,消失在雨幕中。
整个城仍然笼罩在哲别那场残忍的屠杀中,关门闭户,鲜少有人走动。桑园里上工的婆子少了一半,抽丝的工序缓慢而有序地进行着。不少蚕茧因采摘不及时,被大雨浸湿掉落,不得不在泥水中挑捡,重新洗净。
时近清明,已不似冬天寒风入骨,一场大雨过后,雨水渗入土壤,凭添了几许凉意。
沐儿脱了鞋袜,背着一只小竹篓,赤足踩在地上,一手撩起裙裾,一手拿着根树枝在土里寻找被浸泡一夜的蚕茧。
说到抽丝,她本就是门外汉,也帮不上什么忙。园里人手不足,这般不需要技巧的事情,只有她这个闲人来做。
天刚放晴,园内桑叶坠着水直往下淌,不消半个时辰,身上单薄的粗布罗裙已湿得通透,如同第二层肌肤般贴在身上,一点一点地吞噬她温暖的体温。
雨后湿滑,泥泞难行,她赤着脚陷入土中,任由脏臭的泥水淹没她的脚背。
混入泥中的蚕茧被一个个地捞出,沐儿如获至宝,露出孩子般干净纯真的笑容。
偌大的桑园里杳无人烟,四周一片寂静,只听见几声鸟叫虫鸣,积水滴落的扑通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背着竹篓,艰难前行,她的目光专注,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角落,仿佛每一个蚕茧都是她不能放弃的珍宝。
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抬头望天,惊觉天色已晚,立起腰来感到一阵天眩地转,脚底传来椎心刺骨的疼痛。
她稳住心神,掂了掂背后的竹篓,背上的重量让她有真实的满足,一切的劳累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迈开沉重的步伐,在一棵棵高大的桑树之间穿行,步履艰难,头痛欲裂。没走出几步,她便已瘫倒在地,不省人事……
暮霭沉沉,薄雾飘渺。一群南归的大雁低空俯冲,掠过苍松翠柏,挥着翅膀直上九霄。
几片枯黄的树叶浮在池水之上,映出天边晚霞红火的色泽,团团红云交织,如同昨夜东禅少林的那场大火,扑天盖地。
“我本不想再开杀戒。”蒲寿庚负手而立,垂眸望着池中清水被染成红色。
蒲师蘅不以为然,举目远眺山峦起伏,一袭玄色衣袍随风轻摆,“您认为可能吗?你若不杀,泉州城危机四伏,元军岂会坐势不理。您可别忘了,蒙古人每下一城,必会屠城三日。到那时,血流成河,尸横遍野,泉州城变成一片废墟。这座城的繁华如梦,都会成为历史。”
蒲寿庚抬眸,眸中一片清冷,沉声道:“一旦开了,就不止是少林而已。”
蒲师蘅没有意外,扯起一抹凉薄的笑意,“如此,甚好。”
蒲寿庚转身走出一步,猛然回身,“剩下的事情由你大哥出面料理,你休得再招是非。”
蒲师蘅愣了一愣,旋即朝相反的方向行回雅园,唇边尽染嘲讽之色。
华灯初上,雅园内漆黑一片,入园处两盏昏黄的灯笼显得格外幽深静谧。
往日辰时一过,席沐儿娇小柔弱的身形便会准时出现,一一点亮烛火。即使不打照面,他也能知道她已结束一天的劳作回到府中,一切安好。
可是今日却处处透着清冷,连屋檐下筑窝的燕子也不复往日生机,听不到亲昵的啼音。
“沐儿还没回来?”蒲师蘅眉峰一拧,不悦地问道。
小息坐在青石台阶上,温驯地点了点头。
“你没故意把门闩了吧?”小息那点心思,他岂能不知。素日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她去胡闹,只要不伤及根本,也就过去了。
唯独那夜瑞羽的突然出现,让他觉得握在手中的线是该收一收,免得风筝飞得太高,便会无法控制。
小息拼命地摇头。她曾经故意闩过一次,沐儿没有回来,少主也没有找她。她以为,只要她一直都不出现,少主迟早会忘了她的存在。可是,当蒲师蘅怒气冲冲找到在墙脚下沉沉睡去的席沐儿时,俊朗的眉眼瞬间变得阴沉,如同寒风骤起,扑面而来。
为此,少主三天没跟她说过话。这是她被少主捡回来之后,从来没有过的。
“叫澈也去席家桑园看看。”
半个时辰后,小松澈也面色凝重地回来,“回少主,没有找到夫人。”
新月如钩,遥挂天际。春风拂面而过,微凉。
“都找过了?”
“桑园里里外外都找了。婆子们说,夫人午后去捡遗落在泥水中的蚕茧,不见归来。属下派人去找,只找到一竹篓沾了污泥的蚕茧。没找到……”小松澈也的声音越压越低,“只找到夫人的鞋袜……”
蒲师蘅面无表情,棕色瞳仁猛地一缩,“继续找。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跟着她的人呢?”
“他们说……”小松澈也硬着头皮回道:“确定夫人没有出桑园。”
蒲师蘅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厉声命令道:“带着流冰台的人,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回来。”
小松澈也领命离去,迅速召集流冰台的人马直奔席家桑园。
☆、13.红颜祸
席家桑园灯火通明,训练有素的流冰台暗卫高举火把,在黑夜的桑林之间穿行。找了三个时辰,仍是一无所获。除了泥地里杂乱的脚印外,什么都没有找到。
小松澈也紧了紧手中的佩剑,返回蒲府复命。
清风朗月,星河璀璨,洒落一地清辉。
“少主。”小松澈也艰涩地开口,打破满园静谧。
蒲师蘅倚在藤椅上,仰望新月如钩,月色朦胧,眸中轻雾聚拢,半晌才道:“没找到?”
“可能夫人提前离开,婆子们没有瞧见。”小松澈也大胆假设,不期然与少主的目光相遇,棕眸寒光一凛,他堪堪垂眸抿唇。
“能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你认为何人能做到?”
“流冰台的暗卫。”
蒲师蘅略一挑眉,“除了他们呢?”
“少主是说……”小松澈也不是不明白他话中的意思,可是那人行事向来嚣张狠戾,从不知低调为何物。
“备马。”蒲师蘅神色一冷,赫然起身,撩开袍裾大步向外行去。
小松澈也不敢阻拦,紧随其后跃马狂奔,向城外疾驰而去。
过了三更天,城外蒙军大营一片寂静,一队执夜的军士在营帐外往回巡查,被挑暗的篝火在帷帷天幕下格外明亮。四周静得只听见虫鸣声声,风吹树摇。
这时,紧闭的城门大开,两匹马一前一后冲了出来。
少顷,二人在蒙军大营外,迎风勒马,蒲师蘅面容肃穆,隐隐含怒。□骏马喷着鼻息,低声嘶吼,撕破春夜寂静,搅了营中将士未完的春梦。
一时间骚动四起,火光四起,从睡梦中惊醒的士兵们手持兵器,纷纷冲出营帐,满脸怒容。
“吵什么呢?”哲别光着上身从中军大帐走了出去,眉头不悦地拧在一起,抬头望去,只见蒲师蘅面无表情地立在马背上,一双寒眸眯起,眸中火光点点。
“孟延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深夜来访,有何指教?”哲别粗犷的眉眼嚣张地扬起,越过一脸防备的部下,走到营外,一手拉住马缰,一手轻轻抚过马颈,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与他欢好的女子一般。
蒲师蘅撩袍下地,面沉如水,“你今日可见过沐儿?”
“这个嘛……”哲别抬手一挥,示意部下都回营安睡,“见是见过,只是孟延兄何意?”
“不知你们都聊了些什么?”蒲师蘅不急不躁,沉稳发问。
哲别耸了耸肩,强壮的肌肉微微绷起,脸上却是微澜不惊的堆起淡笑,“见了沐儿,我自然是百般殷勤,欲搏美人一笑。若是能说动美人与爷一夜**,那就不虚此行了。”
“可她拒绝了你。”蒲师蘅稳如泰山,不为所动地直戳要害。席沐儿现下是他的人,又怎会投入别人怀抱,更别说是蒙古人了。
哲别一怔,旋即毫不在乎地笑了起来,“你错了,她答应了,她很爽快地答应了。”
“是吗?”蒲师蘅胸口猛地一窒,许是马上奔波的关系,尚未痊愈的伤口隐隐作痛,沉声道:“既然如此,她现下应是在你营中了?不妨叫她出来相见。”
哲别这才明白他的来意,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孟延兄这是来跟我要人?”
“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卖关子。”蒙古人的强取豪夺已是不争的事实,哲别早已撂下狠话欲夺沐儿。以他的性子,到嘴的肥肉焉有不吃的道理。蒲师蘅怒火攻心,已然忘了沐儿那寡淡的性子下藏着不易驯服的傲骨。
“孟延兄,不过是个女人罢了。何必伤了兄弟义气?”哲别玩味地看着他,唇边滚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自相识以来,有哪一次他不是被蒲师蘅算计着出手,借他的刀铲除拦路虎,而他俨然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我不想重复第二遍。”蒲师蘅面容铁青,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握起。
哲别是喜欢沐儿的,向来他看上的女子即便是强迫又有何妨,但在沐儿面前,他却一点法子都用不上,只能丢盔弃甲。只是,他甚是好奇,以她这般清冷刚烈的性子,为何会留在蒲师蘅身边,当一个连丫鬟都不如的典妾。
“你把她弄丢了,还来管爷要人?”哲别好整以暇地往地上一坐,丝毫不在意一身精壮的肌肉在月光下暴晒,“爷没有带她走,是因为爷真的喜欢她。但是,倘若你放开她,爷一定会把她藏起来。既然你弄丢了她,那就别怪爷不念兄弟义气了。”
在哲别面前一向稳操胜券的蒲师蘅反被将了一军,心下烦乱,“她是蒲家的典妾,白纸黑字,银货两讫……”这是他的筹码,仿佛有了那张典书,他就能无所畏惧。可是,此刻的他却有些茫然……
倘若那一日送到他园中的典妾是别人,会不会有所不同?
“你能给点新鲜的吗?”哲别很不屑地打断他,“爷能娶她,你能吗?爷能给她名分,你能吗?”
蒲师蘅的脸色陡然一变,双唇紧抿。
“哲别大人,你别越说越过分。”始终保持沉默的小松澈也忍不住出言制止。这样的少主是他不曾见过的,似乎在他受伤清醒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虽然他和席沐儿之间如同陌生人般疏离,但是小松澈也知道,倘若少主不在乎那个人,是断断不会纵容她的傲气,任她恣意而为,甚至在背后为她铺平道路,打点一切。而今夜他贸然出城之举,实属下下之策。只是少主尚未发现而已。这似乎是所谓的关心则乱吧。
“怎么?想打一架?”哲别挑衅道。
“那就得罪了。”小松澈也持刀横握,脚尖点地,向他袭来。
隔日一早,驻扎在泉州城外半年之久的蒙军突然拔营离去,不见踪影。城中有人谣传,哲别与蒲师蘅为一女子大动肝火,哲别趁主帅唆都回京述职之机,与蒲家彻底决裂,故而颁师回京。
红颜祸水,兄弟阋墙,本就不是什么新鲜的戏码。然而,蒲寿庚献城投元的一番苦心,就这样被他最器重的儿子搅成一窝浑水,前功尽弃。这位蒲八官人终是被气得卧床不起,连称小儿鲁莽,闭门谢客。
如此过了三日,席沐儿仍是没有半点消息,仿佛凭空消失一般,芳踪难觅。
四月芳菲,繁花似锦,城中刺桐花开正盛,片片鲜红染遍城墙内外,如同朝霞腾空,火烧连营,举城皆燃。
这日午后,一位面貌丑陋的老妪上门求见蒲府六爷,口口声声说席沐儿拖欠婆子们的工钱,要六爷出面主持。
“工钱?”蒲师蘅端坐厅前,垂眸沉思,问道:“桑园婆子的工钱,你不是已经处理妥当了吗?”
小松澈也亦是奇怪,“会不会是借机闹事的?要不,打发了吧?”
“等等。”蒲师蘅棕眸全开,眸中有火,“请她进来。”
老妪步履蹒跚,衣衫褴褛,左边脸颊上有一道被火烧伤的痕迹,伤痕紫黑粗糙,仿若蜈蚣攀附在脸颊。
“你说席沐儿欠你工钱?”蒲师蘅疲惫地阖了双眼,按捺心中燃起的火苗,“可有字据?”
“不曾。”老妪态度谦和,举止不卑不亢,“姑娘说,有事可到蒲府找六爷。于是,老身这就来了。”
“哦?”他揉了揉多日未休息的眸子,眸底血丝尽现,“她如何说?”
“她说,她是六爷的人,若是桑园出了什么事,六爷自会出面解决,让婆子们都放宽了心,好生做事。”老妪垂了眸,微侧过脸,把受伤的脸颊隐于暗处。
蒲师蘅眉心一蹙,淡淡地扫过她那半边毫无伤痕的脸,有一种异样的熟悉感在眼前闪过,却又想不起究竟何时见过。
他摇了摇头,“澈也,取十两银子。”
小松澈也拿了一碇银子递给她,被她摇头拒绝,“只一两足矣。”
“给她一两。”
小松澈也摸出一两碎银,她笑着收了起来,“六爷有空可到席府多走动走动。宅子空久了,连老鼠都饿得荒,总是拿门窗磨牙,添点人气总是好的。”
老妪拘礼告辞,慢悠悠地出了蒲府。
“澈也,去席府。”蒲师蘅面色一凛,撩袍抬步,带着小松澈也匆忙离去。
席府空置已久,门窗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久未修葺的庭院杂草丛生,落叶铺了一地。府□有六处院落,东西各有两处厢房,东侧为书房,西侧为琴室,府后有四处偏院分别为灶房和下人居所。
蒲师蘅一处处查探,不见灰尘掉落,铺满落叶的地上平整光洁,没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
“少主,那婆子兴许真的是来讨工钱的?”
“未必。”蒲师蘅不敢怠慢,“若是来讨银子,为何她只取走一两而已。桑园虽与席府相通,但另辟有一门方便出入,而不至于扰了府中清静。她又为何与我谈及席府中的老鼠?再说,像席沐儿那般玲珑剔透的人儿,怎么会把她和蒲家的关系告诉旁人。”
“这里又怎会有老鼠出没?有也早就饿死了。”小松澈也不免丧气,这前后宅院他不是没有搜过,却是一无所获。
“也不尽然。老鼠最喜油米,这……”蒲师蘅恍然大悟,“去灶房。”
☆、14.求生存
日头西沉,天渐渐暗了下去。间或几声蛙叫从池塘边传来,寻声望去,荷叶铺展在水面上,如同一叶扁舟,随风轻摆。叶面上缀了水珠,晶莹剔透,映出天边圆月初升,月华如霜。
蒲师蘅打马狂奔,一路横行无忌,马蹄声声,踏破蒲府炊烟袅袅,无人敢拦。
“小息,打盆热水来。”他翻身下马,抱着从席府灶房内找到的人儿,大步流星走进属于他的领地,眸光如刀,锋芒毕露,“封园,谁也不准踏进雅园半步。”
小息愣了一愣,望见他怀中面如缟素的席沐儿,心如巨石沉塘,不断地下坠。
封园!她记得雅园上一次的封园是在蒲师蘅筹备流冰台之初,蒲家所谓的族长和宗亲对他此举纷纷表示反对,更是把苗头直指与他自幼一同长大的小松澈也是东瀛的忍者,乃大宋死敌,意图把小松辇出蒲家,孤立蒲师蘅。可是蒲师蘅力排众议,誓与小松主仆二人共进退。
然而,那些族叔伯们为了置小松澈也于死地,在他的浴场中下毒,险些要了小松的命。为此,蒲师蘅下令封了雅园,为小松澈也疗伤。谁敢胆踏进园中,必叫他血溅当场。
那些族叔伯们有肆无恐,嚣张地闯进园来,以为他不敢下手。可是,蒲师蘅没有给他们后悔的机会,凡是踏进园中的,都身受重伤,只有几个家丁死于他手,杀鸡儆猴。
从那以后,没有人敢质疑蒲师蘅的命令。他也再没为谁封过雅园,因为他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身边的人不受伤害,即使他不在府中。
现下他却为了席沐儿封园,足可见她在雅园,甚至是在他心中,超然卓绝的地位。
小息不明白,为何少主对她如此不同,连瑞羽的出现都改变不了他越来越专注的目光。究竟瑞羽的存在,是他情之所致还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看不透,想不通。只能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祈盼他目光偶尔的逗留。
一刻钟后,小松澈也带着一名大夫进来,大夫战战兢兢地抱着药箱,不敢抬头。
蒲师蘅负手立在榻前,看着她那张苍白如雪的脸,手指一点一点地团握成拳,胸腔如焚。
“大夫?”他眉眼一低,冷冷地扫过那名大夫,“我不知道城中的大夫都是怎么看我蒲家的,在我重伤之际,又是如何待我的。这些我可以通通忽略不计。但是,倘若她没有在天亮之前醒来,你的家人就会像她一样。明白吗?”
“六爷……”大夫吓得直发抖,药箱轰然落地,“小的不敢害六爷啊。”
他冷哼一声,棕眸微眯,寒彻心骨,“废话不用多说。你把人治好了,我自然不会为难你。”
大夫不敢反抗,家人的性命都捏在别人手里,他又岂敢轻举妄动。家国天下,对他这样一个寻常百姓来说,就像是水中捞月,虚无飘渺。朝代更迭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谁坐江山对他没有本质性的改变,他只求一世安稳,家宅平安。
“这位姑娘是劳累过度,只是不知所故,似乎有多日未有进食,脉象极弱。现□热昏迷,亦是饥饿劳累所致。待老朽施上一针,天亮前便能醒来。”大夫开方施针,不敢有一刻怠慢。
劳累过度!蒲师蘅看着她那张只及他巴掌大的小脸,胸口烦闷之气更盛。为了避开他,她竟如此糟踏自己的身子。
纵有桑园万顷,她又何苦一肩担起,只要她开口,他岂会袖手旁观,任她起早摸黑,辛苦煎熬。可是她不屑与他为伍,她连见他一面都吝啬。
他自问待她不薄,却不知哪里招惹了她,让她如此避之唯恐不及。那一日,他分明看到她眼中不加掩饰的关切。转瞬间,却荡然无存。
大夫缓缓收了针,“六爷,已无大碍。可先喂些米汤,再服药。”
蒲师蘅挥了挥手,“带大夫去休息。”
春夜朦胧,雅园内外站满执夜的暗卫,显得格外沉重肃穆。几声虫鸣流泻而出,但很快便悄然静默。
蒲师蘅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前,薄唇紧抿,冰冷的眸子透出一丝危险的气息。
一抹微光从云层中漏了出来,顷刻间拨开重围,俯视大地,抚慰万千生灵。
当清晨第一缕曙光穿窗而过,斜照在床前,席沐儿茫然地睁开双眼,似受到惊吓般,拥着被子缩到床角,睁着一双雾气迷离的眸子,怯怯地望着他。
“十七……”蒲师蘅心中百味杂陈,抓空的双手僵了僵,“十七,是我,别怕。”
席沐儿逆着光,眨了眨眼睛,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清俊面宠,若有所思。记忆的碎片在她脑海中不断闪现,每一片都支离破碎。
“我还活着?”半晌,席沐儿终于喃喃开口,眼神空洞。
“对不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力地垂下手,“没能早一点找到你。”
“沐儿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要把沐儿关起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打着颤儿钻进他的耳中,震得他的心跟着轻颤起来,一点一点地撕开他坚硬的心房。
她没有错。错的是他,错在初遇的那一夜,他自私地把她留下。
“不要怕,这只是一个意外。”他艰涩地开口。
“意外?”席沐儿虚弱地一笑,“可沐儿不认为是意外。蒲家树敌太多,先是蒲大人遇袭,接着你被少林僧人打成重伤。如今哲别大开杀戒,毁了一方净土。你认为蒲家能撇得清吗?沐儿一介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不求此生富贵荣华,只愿无灾无祸,一生平安。”
蒲师蘅无可辩驳,面对她的声声指控,他只能黯然一笑,“我保证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你。”
“六爷这话说的,沐儿不过是蒲家的典妾,哪敢要六爷的保证。”初醒时的混沌被一一击碎,“求六爷把沐儿扔回三十二间坊,就算是当棋女,也比留在这里强。至少,沐儿还有一条命在。”
“你不信我?”蒲师蘅被生生刺痛,棕眸骤冷。
“信你?我如何信你?”席沐儿刻薄地质问,“你能保我一时,焉能护我一世?”
“我……”蒲师蘅语塞,那句“我能”哽在咽喉处。
席沐儿别过脸,“放了我吧,我不想死。”
蒲师蘅轻哼一声,阖了双眸,面无表情地站了起来,“这就由不得你了。”
席沐儿怔了一怔,挑眉冷道:“你可还记得,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就当还给我,还不成吗?”既然他们之间是一纸契约,那么生命也是可以交易的,“倘若没有我,你至今还昏厥不醒,或者已经命丧黄泉。我只是用三年的时光换回席家,并不包括我的生命。”
他倏地往前一探,扯开她身上包裹的锦被,握住她纤细的手腕带了出来,“你真的这么想?”
四目相对,在对方的瞳仁中,清晰地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他眼含期盼,干燥的手指紧握在她的手腕中,力道正好,既不会弄疼她,也不会给她挣脱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