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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9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我把命还你,你可愿信我?”他沉声重复,一字一句皆发自肺腑。

“好,我信你。”似受了蛊惑一般,席沐儿竟不忍抗拒。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真诚,亦或许是那段日子的生死相依,让她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归属感。

“但是,沐儿要不起。”席沐儿扬起下颌,倔强地僵起,声音轻且柔,却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坚持,“沐儿只想活着。”

她眼中水气氤氲,强忍的泪意在眸中打转,憋红的鼻子微微耸动,“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走。”

蒲师蘅手劲一松,将她纳入怀中,轻轻抚上她的发,“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些。”

席沐儿挣扎几下,在他强悍的钳制下败下阵来,俯在他宽厚的肩膀上用力喘息,泪水迷蒙了她的视线,专属于他的气息阵阵袭来,霸道地占据她的感官。

沐儿恨极了他自以为是的霸道,偏偏她势单力薄,无法与之抗衡。她怒极,张口用力咬上他的肩膀,隐忍的情绪一一脱缰而出,强忍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在这偌大的宅院里,她只身一人,没有依靠,没有庇护,只能像这样死咬住他的肩膀,以此隐藏她的懦弱和无助。

他欠她一条命。这是她唯一仰仗的资本,也是她能握在手中的筹码。唯有如此,她才能安心一些……

*

席沐儿的恢复出奇地快,每日膳食她没有挑剔地一概接收,再苦的药汤她都是一仰而尽,眉头皱都不皱一下。蒲师蘅特地让人做的滋补药膳,她也是照单全收。乖巧顺从的模样,让他怀疑那一日乞求离去的沐儿只是他一时的幻象而已。

只是,她的眉宇间始终是淡淡的,原本话就不多的她变得更加地沉默,时常在庭院中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围院而栽的榆树郁郁葱葱,焕发新绿,一株株参天而立,宛如一道天然的屏障,将位于偏院位置的雅园与蒲府隔绝开来。自从席沐儿寻回来后,雅园的“封园”令一直没有解除,没有人来人往的院落,更显萧瑟清冷。

时已入夏,日渐偏西,天仍是一片蔚蓝。

席沐儿坐在树荫下仰望飞鸟成群掠过蓝天,唇边滚边一抹苦涩的笑意,“小松澈也,我想出去。”

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的小松澈也有一瞬间的茫然,时常一言不发的人突然开口说话,而且一开口就要求出去……

“你若是不肯答应,你与棋女私相授受之事,若是让六爷知道……”沐儿垂眸,指尖缠着裙带把玩,落日余晖斜斜照在她清淡的脸上。

“夫人,你……”小松澈也眸中划过一抹惊诧,“你如何知晓?”

“这你就不必管了。”沐儿松开裙带,理了理身上淡绿色的小衫,扬起脸勾起唇角,笑容淡淡的,眸中却是一片淡漠之色,“倘若他知道那日少林僧人偷袭,你正与情人私会,他又会做何想法?”

小松澈也掌心冰凉,脸色惨白,握剑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你……”

“你放心,只要你放我出去,方才的话就当你从来没有听到过。”沐儿立起身,飘逸的裙裾被风带起,眼角泪痣闪过残忍的光芒,“我保证会回来。或者,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小松澈也仍是犹豫,被拆穿后的不安渐渐平息。不是害怕,而是不知该如何向少主坦诚。自幼随他四处漂泊,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一个人,占据他的心,让他魂牵梦萦,甚至超越少主在他心中的地位。身为小松家的家奴,他没有资格谈论儿女私情,只能在主人允许的前提下,为他指一门婚事。

“那好吧。”沐儿的耐性用完,“我去找平嬷嬷要人……”

小松澈也身形一闪,抬手拦住她,无奈地答应下来。少主临出门前,再三叮嘱过,无论如何都不要让沐儿离开他的视线,却没说不许她出门。

“去烟雨楼。”

☆、15.巧施计

入夜后的蕃人坊格外热闹,茶楼酒肆人满为患,丝竹声隐约传来,叫卖声此起彼伏,蛰伏一冬的阴冷寒意被初夏的温暖舒适一一驱散。

烟雨楼内客似云来,高朋满座,酒香阵阵扑鼻,幽远绵长,精神为之一振。店小二穿行其间送酒上菜,忙得满头大汗,却仍是笑容满面,周到有礼。店内搭有一人高的台子,一波斯舞娘身着金色纱裙翩翩起舞。

那白晃晃的腰身如水蛇般扭动起舞,金色纱裙欲遮还露,酥胸起伏,一览山峰陡峭,尽在那一道悬崖深沟之内。

芙蓉面,杨柳腰,酥了离人的魂,迷了酒客的心。

席沐儿提起裙摆抬阶而上,立在店堂口淡淡扫了一眼,清洌卓然的气质与满堂世俗的喧嚣格格不入。

有几名眼熟的大食香料商人也在店内,都是尹瑞接洽的客商,出手十分阔绰,给的佣金也比别家多了不少。但他们在泉州采办回程货物时,不论价钱,只要精致珍稀的物什。她曾听尹瑞说过,若是能拿到贡品,那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现下见他们仍滞留城中,沐儿心中甚喜。绸缎庄的布匹即将完工,她可要好好盘算买家。

她敛了敛,朝小二微微颌首。

跑堂的小二顿了顿脚,转身向她跑来,“这位姑娘,您是打酒呢还是……”

还未等小二说完,身后的小松澈也冷眼一瞪,那小二硬是把话咽了回去,讪讪地退了下去。

沐儿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别吓着人。”

小松澈也抿了抿唇,退至暗处,如同隐形。

“小二,我找瑞羽姑娘。”沐儿缓步前行,目光落在一排酒缸后面忙碌的女子身上。

她笑容明媚,一袭绛紫色襦裙将她高挑玲珑的身段衬得人比花娇,如海般湛蓝的眸子妩媚流转,酒光粼粼,映上她娇艳面容,竟如镜花水月般撩拨人心。

瑞羽打酒的手停了停,望向门口一身素淡的沐儿,敛了笑容,走过来。

“妹妹什么时候来的,快请里面坐。”她热络地招呼,“听闻妹妹大病了一场,身子可大好?”

沐儿眯眼一笑,跟着她上了二楼雅间,随口答道:“也不是什么大病,六爷过于担心了,门都不让我出,总是守着我,怕我有个闪失。”

在前头带路的瑞羽闻言一滞,旋即展露灿颜,“如妹妹所言,六郎为人霸道专横,但是他是一个知恩图报的人。妹妹是他的救命恩人,六郎必定是关怀备至。妹妹可千万别怪他。”

进了雅间,沐儿也不拘礼,款款落座,一扫脸上的淡漠,堆起亲昵和暖的笑容,“我怎么会怪他呢?我这是怕姐姐许久不见六爷,心生牵挂,特地找姐姐聊聊。免得姐姐胡思乱想,错怪了六爷。”

沐儿看似无心,实则句句直戳瑞羽的痛处,又摆出乖巧讨好的模样,叫她一口闷气卡在胸口处,不得纾解。

“妹妹说哪里话。”瑞羽斟了杯茶递过去,“若不是有妹妹在,六郎怎会如此安然。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那倒是。”沐儿接过抿了一口,抬眸狡黠一笑,抓住瑞羽的衣袖轻轻晃了晃,娇嗔道:“姐姐不怪我便好。等得了空,我叫六爷来看姐姐,可好?”

“便听妹妹的。”

沐儿长睫微颤,垂眸抿唇,一副温婉可人的娇羞模样,“天色不早了,我不便久留。若是六爷发现我偷溜出来,指不定又是一顿脾气,还连累那些流冰台的暗卫。”

目的已经达到,点到即止,否则就是卖弄了。

瑞羽眸光黯了下去,客套地与她告别。

沐儿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打了个呵欠,慵懒地嘟起唇,“瞧我,又乏了。”

瑞羽烦躁地应付着,见她下了楼,便走向隔壁的雅间。

“六爷。”她面容微僵,眼帘低垂。

蒲师蘅手执酒壶,眼皮一抬,眸光凛凛,“澈也可在外面?”

她走到窗边,掀开看了一眼,“他在。”

“那便随她去吧。”他放下酒壶,似乎松了一口气,方才她二人的对话一个不漏都进了他的耳朵,心中隐约不安,想追出去问个究竟,却堪堪压下,问她道:“近来生意可好?”

“还算过得去。”瑞羽走上前,往空杯续酒,“仰仗六爷的抬爱,烟雨楼才能独树一帜。”

他执起酒,仰头饮尽,摔杯冷道:“嗯,你还记得最好。以后若是没有我的亲笔手书,就算是我身边的人,你也不必理会。”

“瑞羽不知六爷何意?”瑞羽的手微微一抖,酒壶险些脱落。

“现下局势混乱,府中也颇多纷扰,我不想横生枝节。”蒲师蘅抬眼,眸光沉似寒潭,“你该明白,当初我看中的是你的伶俐通达。有你这么一个活色生香的幌子,我省了不少的麻烦。而你从中亦是获利颇多。如今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找个好人家。”

那些所谓山盟海誓的传说,不过是他的又一个各取所需。原以为,这个传说会一直流传下去,直至他扬帆离去的那一日。没想到会是如此没有悬念地结束,只是为了讨好他人生中迄今为止唯一的意外。

“敢问六爷是否找到另一个幌子?”瑞羽定了定神,唇边蓄起笑意,提壶斟酒,试探道:“席沐儿似乎很得六爷的心?”

“有些事情不该你问的,就要学会闭嘴。”他面沉如水,倏地立了起来,“席沐儿不是你能招惹的。上次的事情就算了,以后绝不可再自作聪明。”

“今日之事又有何说法?”瑞羽美目流转,眸中水雾氤氲,楚楚可怜,“六爷特地让她来我这炫耀的?”

“她不过是个孩子,你何必跟她计较。”蒲师蘅想起沐儿方才那番话,不由得弯了弯嘴角,赞赏之余又愁肠百结。她今日之举无非是主动挑事,等着瑞羽向他哭诉告状。而以他对瑞羽的感情,必会冲冠一怒为红颜。如此一来,她的目的也便达到了。

她还是想走!这一体认让他有一种莫可明状的失落,如同夏日午后的狂风大作,以为会是一场凉爽透彻的热雷雨,却只闻雷声不见下雨,空欢喜一场。

她的安静和顺从,从来都不是表现出来的那般让人心安。看似妥协和服软的背后,是她处心积虑的酝酿下一场翻天覆地的反抗。她的反抗不是头破血流,不是哭天抢地,而是踩在你的软肋上,叫你不得不丢盔弃甲,心甘情愿地接受。

她是如此地倔强,认准了便不会轻易回头,想来这些年过得并不如意。好不容易铺好的路,总会有意外发生,让她不得不重新来过。一思及此,蒲师蘅不免想到自己这一路风尘,虽是繁华如梦,对酒当歌,却止步于前,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艰辛苦涩只有他自己知晓。倘若可以,他会选择在海上漂泊,永不靠岸。而席沐儿只是一个弱女子,她如何面对那些未知的波折和风浪。

回到府中,已是二更天。月亮躲进云层,隐约可见清辉朦朦,天上没有星星,浓重的黑幕无边铺展。

夜风微凉,隐隐有清浅的荷香飘来,夹着夏日艳阳散去后的泥土热气,抚去心中复杂的烦躁。

蒲师蘅凝神静气,略显疲倦地推开房门。

自从伤好后,他换回之前的卧房,席沐儿搬到了隔壁去住,不再鸠占鹊巢,公然以女主人自居。似乎害怕再一次与他祸福相依,存心撇清与他的关系。

她表现得如此明显,他却没能更早一点明白。或许在他心中早已了然,却自负地以为以他今时今日的能力,完全可以护她周全。

正所谓,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更何况把席沐儿关在灶房三天三夜不管不顾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父亲大人。

他没有掌灯,褪了外袍,除了鞋袜,摸黑上了榻。

头还未触及枕,他便警觉地跃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袭向卧榻之侧,单手扼住那人的咽喉,“谁?”

他不自觉地蹙起眉,惊讶那人的脖颈竟如此的纤细,一只手掌便能牢牢掌握。指尖的触感光滑细腻,像是上好的绸缎料子。

此时,月亮挣脱云层爬至中天,清辉从天窗透了进来,不偏不倚地照在那人的脸上。

蒲师蘅吃了一惊,手上力道顿减,拧眉怒道:“怎么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席沐儿抚着脖子坐了起来,被他掐过的地方泛着红晕,她身上仅着一件亵衣,松垮垮地斜挂着,露出精致小巧的锁骨。“我是六爷的典妾,为爷暖床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爷觉得呢?”

“哦?”从最初的吃惊震怒渐渐回复平静,蒲师蘅不置可否地注视她那张无懈可击的娇俏面容。经过数日的静休调养,她的脸丰腴了不少,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酡红,黑白分明的眸子似水微澜,唇瓣微启,光泽盈润,如同春日摘采的莓果,诱人品尝。

他侧过头,双腿一转,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沉声道:“出去。”

席沐儿如同没有听见似的,跪坐在他身后,小手爬上他坚实宽敞的后背,慢慢攀至他平坦的肩膀,生涩地抚触,“不出去。”

那只手毫无章法地来回移动,不得头绪。蒲师蘅也不拒绝,阖了眼,任由她去摆弄。脑海中闪过她那弯粉嫩可人的唇,呼吸一紧,喉结上下滚动。

“六爷……”

温热的气息喷在颈后,那只小手微一借力,她整个人便覆在他的背上,柔软的身子贴着他,一双手趁机钻进他的亵衣,在他胸膛游走,“六爷,就让沐儿服侍您吧。”

诚然,蒲师蘅并非谦谦君子,行船在外的日子苦闷难熬,每每靠岸,他都会纾解一番,以此证明自己还活着,有时候甚至会疯狂地放纵。来到泉州后,为了赢得蒲家上下的认可,他谨守回回人的清规戒律,张驰有度,但他绝对不碰蒲家送过来的女人。久而久之,倒也没有太大的**。

只是这并不表示他就不需要。

一股熟悉的燥热自小腹上涌,热浪翻滚,一点一点地蚕食他强大的自制力。胸前那只小手仍是慌乱地动着,动作轻浅,不是撩拨却更胜撩拨。背上贴合的柔软是未曾完全发育的娇小柔嫩,那似有若无的磨蹭,如同她那双闯祸的手,挠得他呼吸急促,身上尽是团团小火苗。

她的生涩和稚嫩,犹如世间最烈的春+药,瞬间淹没他的理智。

☆、16.初潮至

一手扣住她探至胸前的手,一手环住她不盈一握的细腰,用力往前一带。

“啊。”席沐儿惊呼,一阵天旋地转,发现自己正跨坐在他的腿上。

“这是你自找的。”蒲师蘅眸光一凛,棕色的瞳仁陡然发沉,幽深而危险。

单手在她脑后固定,火热的唇再也没有迟疑地覆上她微启的粉唇。她的唇,柔软地不可思议,全然不知回应地僵着。他发狠似地启开她的齿贝,将舌尖探入,霸道扫过她每一寸牙肉,最后逗弄她的小舌,追逐啃噬。

她渐渐地放松下来,欲拒还迎,在他用力的噬咬中生涩地回应着,舌尖交缠,茫然退缩。他强悍地进攻,卷起她的舌共舞,待她意犹未尽时,猛地抽身而回。她失落地追上过来,他有意避开,逼得她无助地寻找,那片香甜的舌在他口中探索。

津液交换,芬芳如蜜。

手掌钻进她的亵衣里,覆上她那一小团正在发育的柔软,掌心灼热难耐。他低吼一声,褪下那件恼人的亵衣,将她打横抱起放在榻上。

沐儿身前一凉,倏地清醒不少,双手横抱在胸前,“不要。”

“不要?”蒲师蘅眸深如墨,他哑声道:“容不得你不要。”

他俯身而下,含住她的耳珠逗弄。

“不,不是这样的。不要,我不要……”沐儿抵着他紧实的胸膛奋力抵抗,无助地捶打,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弓起与他贴合,腿间一股热流涌了出来。

“不是这样?”蒲师蘅停了动作,喘着粗气问她:“那该是如何?”

“你该把我扔……”沐儿慌乱地接了话,话到嘴边,堪堪停住,咬住被吻肿的下唇,不再言语。身体莫名的火热让她感到不知所措,早前预备的说辞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他闭了眸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呼出,眸光重开时,已是一片清明。

蒲师蘅双撑升在她的身体两侧,将她禁锢在身下,声音是未见的低沉:“你处心积虑勾。。。引我,就是为了让我像对待那些擅自爬到我床上的女子一般,被我从雅园扔出去,是不是?”

他终于明白了,烟雨楼那一幕不过是序幕而已。点燃他的怒火,再火上加油,用他最反感的方式,让他彻底地讨厌她。

“没错。”既是被拆穿了,沐儿也没打算瞒下去,心虚地迎上他凌厉的目光,小腹处涌上一阵痉挛,抽得她生疼。

“为了离开雅园,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蒲师蘅怒极,抓起薄被覆在她的不着寸缕的身上。

小腹的痉挛越来越强烈,疼得她眉头紧蹙,娇喘出声,“不是,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

蒲师蘅察觉她的异样,翻身坐起,就着月色朦胧,目光停在她的腿间,一抹深红在白色的布料上晕开,榻上锦被濡湿一片。

“你……”蒲师蘅哑然失笑,身上的燥热退去大半,“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我让人打水来,你清理一下。”

“什么?”沐儿似懂非懂,腹间的疼痛愈发难熬,额上布满细汗,茫然而又无助。

他不由地顿了顿,再问:“你上次月信是何时?”

她咬牙摇了摇头,双手紧抱在腹间。

“我去叫人请平嬷嬷过来一趟。”蒲师蘅不得其门而入,掌灯披了外袍,叫人去棋坞请婆子过来。

一番折腾之后,天灰蒙蒙地亮了起来,雄鸡打鸣声声。

“回六爷,姑娘是初。。潮,现下已着人清理干净,给爷添了麻烦,实属不该。”平嬷嬷平日调|教新来的棋女,难免遇到姑娘家初潮。爷屋里的人沾了不洁,还偏偏就在爷的卧榻之上,这回回人最忌不洁。

蒲师蘅颌首,唇角弯了一弯,“嗯,没事了,下去休息吧。”

“棋坞新近的棋女中有几个聪明伶俐的,不知六爷要不要找几个过来园子里帮忙?”席沐儿是从她手里送过来的,也算是压对了宝,趁了爷的心。平嬷嬷不免又动了心思。

蒲师蘅沉思片刻,“也好,挑个伶俐点的送过来。”

“老身这就去办。”平嬷嬷喜笑颜开地退了下去。

小息虽然伶俐,却是个哑巴,对沐儿芥蒂颇深,难免有照顾不周全的地方。虽有小松澈也不离左右,始终是男女有别。若是往后他出了远门,好歹有个人可以供她使唤,也不至于孤身一人。

悄悄进了屋,榻上的人儿已经睡了,眉头紧锁,疼痛似乎没有缓解。手指抚过她的眉心,越过小巧的鼻梁,停在她红肿微潮的唇瓣,他轻轻叹了一口气,心中波澜骤起,不知何故,他就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不管她做了什么,他都不会介意。

这是他生命中第一次想要为一个人做些事情,只希望她不再为难自己。

一夜未眠,他进了隔壁的侧室打了会盹,梳洗更衣之后,径直往讲武堂的方向行去。

讲武堂是蒲家子弟练武强身之所。蒲家虽是以香料起家的商人,但东南沿海多海盗,常有海舶船只被抢劫一空,连人也一并推入海中。因此,凡蒲家男丁都需进讲武堂练武,不求武功盖世,但求临危自保。

每个这个时辰,蒲寿庚必会在此晨练。前段日子,他称病不出,连讲武堂都不来,数十年如一日的功课也荒废了不少。

前日,蒲师蘅听说父亲又恢复了晨练,身体应是无碍了。

进了讲武堂,蒲寿庚已是满头大汗,单薄的外衫背上湿了大片,不见一丝病态。

“父亲。”蒲师蘅上前,端起案几上的热茶递了过去。

蒲寿庚斜睨了一眼,接过茶抿了一口,“晨昏定省,对你来说,似乎形同虚设?”

“孩儿不敢打扰父亲静养。”他云淡风轻地回道,眼中不见情绪起伏。

“哼!”蒲寿庚搁了茶碗,语气不佳,“还有你不敢的事情吗?”

“孩儿不孝,还请父亲责罚。”蒲师蘅态度谦恭,面沉如水,一袭月白色的深衣衬得他身形挺拔,儒雅俊秀。

“责罚倒是不必。有什么事不妨直言,不必绕弯子。”蒲寿庚往前行出几步,调息吐纳,等着他开口。

蒲师蘅使了使眼色,摒退在跟前伺候的下人,跨步上前道:“孩儿这几日想了许多,深感父亲所言甚是,身为蒲家子孙,理当成家立业,繁衍后代,光耀我蒲家门楣。”

蒲寿庚面色一僵,精明的眸子蓄起寒意,“你欲意为何?”回城三年,他唯一不愿妥协的,便是娶妻这一桩。他和瑞羽的风流韵事已传得满城风雨,如今再加上对他席沐儿关爱有加的态度……莫不是要……

“蒲家乃是大食回回人,理应择门户相当者,方可婚配。孩儿来泉时日尚浅,未觅得佳人堪配。不知父亲可否代为寻觅,以成全孩儿的孝心。”蒲师蘅面容端肃,一句一字皆是合情合理,未曾有半点偏颇。

只是,知子莫若父。蒲师蘅此番妥协并非娶妻如此简单,必是有他的目的。他坚持了三年,却如此突然地选择放弃,委实叫他看不通透。

“你真的愿意?”

“孩儿愿意。”

“有什么条件,直管说出来。”没有无条件的接受,这是蒲师蘅为人处事的一大原则。身为他的父亲,又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蒲师蘅目光望向远处,低垂的杨柳随风轻摆,一如她的乖巧顺从。她处心积虑,不过只是想好好地活着,他又怎能置她于水深火热。

“不准动她。”他的声音很轻,却饱含不容商榷的果决,“不管您以前做过什么,从此时此刻起,不准再动她。我会按照回回人的习俗和蒲家的家规行事,娶妻纳妾,只要是您希望的,我都会去做。但是,您绝对不能让她知道,是您下令将席家满门抄斩和邱少卿尚在人间的消息告诉她。”

蒲寿庚愣了一愣,把他的话反复思量。

少顷,他放声大笑,苍老的脸庞上是岁月镌刻的永恒,他也曾年少轻狂,只为搏一人开怀,但最终在家族和信仰面前,他不得不磨平所有的棱角。他今日放弃的,他曾经也放弃过,说不懂是假的。然而,这样的取舍,让蒲寿庚心中百感交集,却不得不狠下心。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何况是儿女私情。为了保住泉州城,他连故主都可以背叛。为了蒲家兴衰,牺牲一个儿子又算什么。

“如此。也可。不过,我还有一个附带的条件。”蒲寿庚敛了笑,“开港贸易的圣旨估计不会太远,董大人和唆都大人正在极力奔走,出海招藩亦是迫在眉睫。招谕使一职,你年少时游历南海诸国,应是你最为合适。但是,师文乃蒲家长子嫡孙,若是无一官半职,恐怕会叫人诟病。”

蒲师蘅没有意外,他的锋芒太露,势必就此砍他一臂,以免他日后趁机做大。父亲终究是忌惮他,却不敢过分地打压他。他忌惮的是,蒲师蘅在南洋诸国分布的代理人,总有一天会成为他钳制蒲家的筹码。而他的身上流着倭人的血,永远都不可能让他成为蒲家的主宰。

所以,这些年来,蒲寿庚一直都在寻找他的弱点,或者说制造他的弱点。今日,终于让他得偿所愿。

入宗祠进族谱,他可以堂堂正正地争取。一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只要他不放弃,不犯错。

可是这次却不是他坚持就能改变的。

“但凭父亲安排,孩儿没有意见。”

“嗯。如此甚好。到时,你比师文先走一步,为他打点一切。”蒲寿庚见好就收,摆出慈父的笑容,继续道:“你的亲事也会尽快,以免你出门在外,牵肠挂肚。”

“不劳父亲挂心,孩儿会带她一起走。”天涯海角,他不会任她独自一人,“说起来,她上过蕃学,当过牙人,和孩儿一起出海,是再合适不过了。”

大海茫茫,一叶扁舟,数载漂泊不定,回来时说不定早就人去楼空。他今日的妥协不就成了徒劳无功。

蒲寿庚脸色铁青,倏地,又露出诡异的笑容,对他道:“你不要忘了,三年后,也是邱少卿回程的期限。”

蒲师蘅收回目光,与父亲对视,面无波澜,眸光沉寂,“我曾经说过,她不会是第二个小松雅子。”

闻言,蒲寿庚那张老脸阴沉地皱了起来,迈开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

这一年的清明,蒲师蘅找了风水先生,在城东的半山上,为席家丧生的一百多条人命立了衣冠冢。

席沐儿一身素净跪在坟前,面容端肃,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肯叫人看到她的脆弱。

行完礼,她走到树下,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默默做完这一切的男人。

“你为何这么做?”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压抑的颤音。

“我想,这么做,你是不是会对我多一些信任。”蒲师蘅长身玉立,袍裾被风吹得烈烈作响。

“你为何不赶我走?在我做了那些事情之后……”她做了他最不耻的事情,爬上他的床,却没有被赶出雅园。反而在她初潮来时,对她百般关爱,滋补的汤药每日都不会缺。

席沐儿颊飞红霞,羞赧地垂了眸子。风吹乱她的发,却吹不散她心头挥之不去的疑惑。

蒲师蘅沉默,目光在她脸上长久地停留。良久,才开口道:“你想知道?”

她点了点头,眼中充满期待。

“因为……”他顿了顿,“你曾经说过,我的手里有你的未来。我怎敢放你远去,而让你失去未来。”

☆、17.沐泥缎

两个人似乎又回到席沐儿刚入府时的默契。一个在外忙碌奔波,一个在府中打点日常琐事,各做各的。

经历过生死不离,祸福相依的二人,已不再规避彼此的存在。看似完全见不着面的两个人,一定会在府中用晚膳,分享一日来的点点滴滴。

席沐儿不曾想过离开这泉州城,离开生养她的一方水土,她又能做些什么。那些不曾经历过的惶恐无助,在她近乎疯狂而偏执的释放中,被一一平息。她本就是一个擅于接受改变,并能在新的环境中固守信念的人。这一次,不过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让她感觉到,她不过是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她无法像男子一般拼杀。这一体认让她感到无比的沮丧和失落。

最初的慌乱与不安,在蒲师蘅的细心呵护下,渐次消弥。

清明刚过,雨季不期而至。黄梅天最是恼人,阴雨绵绵下个不停,湿气聚拢不散,四处弥漫着一股子腐朽的气息。

这日午后,席沐儿去了一趟织造坊,新纺出来的料子品质一般,远远没有达到泉缎的精美。

儿时,她在席家曾经见过贡品泉缎。不仅仅是面料平滑细腻,连花式印染都巧夺天工。母亲曾说,等她出嫁的时候,一定要亲手纺上几匹给她当嫁妆。可惜,她嫁得早。离家那日,母亲只纺出一匹给她做嫁衣。时至今日,那匹布还不曾动过,一直压在她带到邱家的木箱底下。

“想什么这么入神?”蒲师蘅一进门便看到她趴在书案上发呆,面前摆着几本纺织技艺的册子。

“也没什么。”她讪讪地起身,接过他脱下的外袍。外袍被雨水打湿,衣袂沉沉,往下滴着水,她看也没看便扔给嫣然。

嫣然是平嬷嬷从棋坞挑过来的人,今年十六,伶俐乖巧。平时话不多,极少和府中其他人聚在一起打闹闲聊,说主人的是非。

只是,平嬷嬷不会因为这样就把她送过来。嫣然相貌不俗,滚圆的眸子滴溜溜地转,配上她那张略显圆润的脸上,更显相得益彰。笑起来的时候,眼底眉梢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欢乐自在,让人也跟着会心一笑。

席沐儿喜欢她笑容里的真诚,便把人留了下来。

蒲师蘅把手伸进铜盆清洗,接过嫣然准备好的帕子擦了擦。

嫣然把脏水端走,对着书案上的小册子眨了眨眼,莞尔一笑,“六爷,饭菜已经备好。”

蒲师蘅立刻明白过来,挥手让她先退下,问道:“听说你今天去席家织造坊了?”

“嗯。新纺的料子都完工了,第二批的桑蚕也即将抽丝。”沐儿眉头深锁,瞥了一眼他身上的料子。面料光滑细腻,提花平滑相融,颜色是并不常见的烟青色。

她倏地睁大眼睛,拎起他的袖摆,“你这是席家布庄的泉缎吧?”

蒲师蘅一愣,“如何得知?”

“你知道吗?这烟青色是我大哥调配出来,让师傅染的。泉州城找不出第二家。”席沐儿爱不释手地轻抚,眼神里蓄满浓浓的思念,“其实吧,我不怕跟你说。当初大哥在调颜色时,并不是想要如今这个颜色。他喜欢那种柔和的天青色,但又有一点海水般的深蓝。他调了许久,始终没有达到他想要的效果。那日,我正好被大奶奶训斥了一顿,心情浮躁,不小心把他调配一半的染料踢翻在地。我心想,这下糟了,万一被他发现是我打翻的,指不定又要罚我抄写功课。于是,我把他用剩的颜料全都倒进调色碗里,等他发现的时候,却一眼看上了这个颜色,比天青色要灰一些,就好像是我顽劣时脸上的污垢。若是用了这个,以后再也不怕我把手往他衣衫上蹭了。因为很耐脏。”

“哦?”蒲师蘅望着她上挑的唇线,露出浅浅的微笑,眉眼间尽是骄傲的光芒,不由地也弯起唇瓣,“原来这缎子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沐儿扬了扬眉,得意地问:“你可知道,这缎子的名字?”

“还有名字?”

“我大哥说,这缎子叫十七脸上的泥。后来,终是觉得不够文雅,改名叫沐泥缎。当有客商问起时,他便说,这是沐浴在泥土里的泉缎。”席沐儿常常觉得,这个叫法非常丢人。现下想起,不免心中惆怅万千。席家不在了,兄长流浪在外,只剩下她一个人,没有依靠。

蒲师蘅见她脸上一会晴一会阴,知道她又想起席家的事,忙岔开话题:“你可知泉缎的基础织法?”

席沐儿点头,“斜纹地,纬六枚提花,经线弱加拈,纬线不加拈。工艺比绢、绫、纱更为繁复。绢是平纹无加拈,绫为斜纹组,经浮长四枚,有经线显花和纬线显花二种。纱为平纹组,素地,有经线弱拈,纬线无拈,也有经纬都加弱拈的。”

“既是如何,为何愁眉不展?”蒲师蘅推开门,雨仍是在下,“走吧,饭菜该凉了。”

席沐儿跟着行了出来,廊下积了水,她只得提着裙裾,“那些婆子都织得不够精致。她们都说,现下这世道,粗布才好卖,泉缎是好,但是用得起的甚少。再说,泉州港开港遥遥无期,中原腹地战乱频频。还是换些应急的银两更好些。”

“十七,你这就不对了。现下织造坊是你主事,该织什么样的布,是你说了算,怎么能让那些无知妇儒指手划脚,被牵着鼻子走。”蒲师蘅前脚踏进饭堂,不悦地坐了下来,“你素日里与我置气的凶悍都到哪去了?”

她垂了眸在他对面坐下,“那些都是织造坊的老人,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婆娘……”

“哼!”蒲师蘅板起脸,眸光凌厉,“大抵你心里也是这般盘算的,才由着她们去。我可有说错?”

被他一语中地,席沐儿心虚地低了头。如今布庄开工的本钱都是他给的,婆子们的工钱也是他垫付的,一应大小开销全是从他那支的银子。若是织出的泉缎卖不出去,哪有银子还给他。

在这蒲府之内,虽说谁见着他都让他三分,可说白了,他们都等着看他的笑话。在他和哲别闹翻之后,连蒲老爷也对他颇有微辞,府中有几回宴请宾客,都没有请他随席作陪。在这乱世之中,手中多握些银子,总是不会错的。她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银子,给他增加麻烦。

“你说的没错。”既是被拆穿,她也不怕认下来,“打小爹爹就告诉过我,做生意不在于你卖的是什么,而是如何把你手中的货物变成银子。就说这泉缎吧,城内不只席家布庄出产,有几家老字号的缎子也是颇有口碑。但是,在城中拥有最大桑园的,却是我席家。一旦开港,客似云来,他们必会供不应求。到那时,上好的蚕丝也会成为炙手可热的商品。且不说蚕丝轻巧,容易保存。这布料的花色时常在变,现下若是纺了堆着,那花色,那颜色,那样式,说不定都不时兴了。不如,先织些耐用的,维持日常的花费,也不至于跟你伸手要银子。”

蒲师蘅不得不承认,她的考量面面俱到,可他却听出另外的意思,“你怕欠了我的?”

“六爷,沐儿怕没本事在三年内把本钱连同利息一起还给你,不得不多考虑一些。”沐儿在他骤然变冷的目光中,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只得闭了嘴。

“我对你如何,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蒲师蘅语气萧瑟,掩饰不住心中的失落。

她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长睫微抖,刚举起的银箸落在桌面上,慌忙道:“六爷,快吃吧,菜都凉了。”

雨势越下越大,嘈杂的雨声淹没了饭堂内尴尬的沉默,两相无言。

待他停箸起身,才冷冷地开口道:“我也喜欢这烟青色的沐泥缎,不知道席家布庄何时才会有货?”

“啊?”沐儿抬起头,只看到他转身离去时僵直的背,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疏离。

#

蒲师蘅的婚事很快定了下来。女方姓施,先祖是大食商人,侨寓泉南,家资数万缗,海舶二百余艘,为富一方。

再过半月是开斋月,所有教徒都必须封斋,自黎明到日落,禁绝所有的食物和水以及房事。因而,婚期定于八月初八,以视对安拉崇高的信仰。

为了表示蒲家对这门亲事的重视,送往女方家的彩礼足足装了二百箱。从四季布料到古董珍玩,一应俱全。龙涎香、沉香、蔷薇水,珍珠、象牙、犀角,这些舶来之物占去了大半,还有一株三尺余的珊瑚,肌理敷腻,晶莹剔透,是不可多得的上品。

从席家织造坊回来的路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能娶上施家大小姐,蒲家不得不砸下重金,以弥补双方在身份上的悬殊。再者说,蒲家六爷和瑞羽的风流韵事全城皆知,有谁愿意嫁给这样的男人。就算是正室,也难免遭人是非。

匆匆进了蒲府,只见一箱箱的彩礼正往外抬,府中已是一派喜庆的装扮。大红灯笼高高挂起,大红喜字随处可见。

蒲师蘅一袭朱色深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原来,他穿别的颜色也是如此出色俊朗,器宇不凡。

席沐儿紧了紧怀中刚纺出来的料子,低着头躲开人群,朝雅园的方向快步走去。

☆、18.安天命

华灯初上,蒲府中轴线上的几处院落灯火通明,喧闹声阵阵传来,热闹非凡。

和主屋的热闹相比,雅园显得格外冷清。园门口,四名暗卫不敢懈怠,即使没了封园令,也不敢让人随便进出。

席沐儿坐在饭桌前,面前摆着四菜一汤,都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菜色。可是她却胃口全无,望着色香味俱佳的菜肴发呆。

“夫人,不合胃口吗?”嫣然进来过两趟,见菜肴一点都没动,不禁奇道:“这都是你平素最喜欢的菜,六爷专门吩咐厨子做的。这道干贝冬瓜汤,厨子可是炖了好久的。”

席沐儿撇了撇嘴,道:“我要吃肉。”

“肉?”嫣然指了指还冒着热气的红焖羊肉,“这不是吗?”

“我要吃猪肉。”

“那可不成。你吃什么都行,就是没有猪肉。”嫣然进府的时日不长,但她还是知道蒲家的禁戒。回回人视猪、狗为不洁之物,从不食用。

“为何不能?”沐儿似乎存心找茬,“我偏要吃,你去买。”

嫣然急得直跺脚,“不行不行,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会被赶出去的。”

“哪来那么多规矩呀,我不过就是嘴馋。”沐儿不依不饶,“回回人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清规戒律多如牛毛。每日五次固定时辰的礼拜,破晓一次,称为晨礼,中午一次,称为晌礼,下午一次,称为晡礼,日落后一次,称为昏礼,入夜一次,称为宵礼。破晓二拜,日落三拜,其余皆为四拜。每次礼拜时还必须用水彻底清洗身体,方可进行。”

她掐着手指如数家珍,声音响亮:“单是礼拜这一项,就要花费不少时辰。再过几日,不就是什么斋戒月吗,不准吃饭、不准喝水、不准行房事,那还成亲干嘛呀?成亲便成亲吧,还非得娶回回女子为妻。回回就回回吧,一个不够,还非得娶四个。每日五次礼拜之后,他还认得清屋门在哪吗?不吃饭,不喝水,哪有气力行房事。不行房事,娶四个老婆摆着看吗?”

“夫人,你小点声,叫人听了去,多难为情啊?”嫣然听她房事房事地说个不停,两只乌溜溜的眸子直往向外瞄,生怕被人听见。

“我只是在复诉《古兰经》对教徒的禁戒。”沐儿眯着眼睛笑得极是夸张,最大限度地扯动嘴角,与平日判若两人,“嫣然啊,我跟你说的,你可要记好了。以后六爷要是忘了呢,你要提醒他一日五拜,千万不能忘记他是蒲家的人,是虔诚的回回教徒,这是他应该履行的义务。你可听明白了?”

嫣然听得一头雾水,茫然地摇摇头,“夫人,六爷不是只娶施家小姐吗?哪来四个呢?”

“那你跟六爷说说,一次娶四个,把功课都做足了,省得麻烦。”沐儿烦躁地挥了挥手,“你把这收拾收拾,我去外面走走。”

“可是六爷说,梅雨天湿气大,不让你总往外跑。”

沐儿跨出去的脚停在半空,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六爷还说什么了?你一并说完。”

“六爷说……”嫣然见她脸色不佳,有些迟疑地抿了抿嘴,“他说,这园子以后就你一个人住。让婆子们都不能欺负你,每日膳食不许偷工减料,夫人想去哪也别拦着。若是夫人回来晚了,蒲府的东侧门一定不能落锁,给夫人留着门。夫人不爱说话,喜欢清静,让我们干活时都别发出太大的动静,省得吵着夫人。夫人淋不得雨,若是淋了,进门后必定让夫人先换上干爽的衣裳。夫人夜里总爱踢被子……”

“好了。”沐儿叹了一口气,高涨的气焰顿时风歇雨收,声音沉了下来,透着一丝无奈的感伤,“我方才的话,你都忘了吧。我出去走走,你备身干净的衣裳,回来就换。”

阴雨绵绵,一下数天。傍晚时分雨势方收,这会儿又是细雨霏霏,连绵不绝。天地间仿佛罩了一层轻雾,远处的灯火辉煌如同空中楼阁般飘渺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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