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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90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苍茫的夜色中,只见东厢廊下坐着一名女子。她双腿挂在栏外晃悠,一张无邪的笑脸沐浴在春雨中,就像是贪玩的孩童忘了更漏的流动,玩得不亦乐乎。

席沐儿朝她走了过去,立在她身后轻声道:“小息,雨天风凉,可别着凉了。”

小息听见声音,倏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笑意尽敛。

沐儿不以为意,撩起裙摆与她并肩坐在一起,“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虽然我刚被典进来的时候,你对我极好。后来,我才明白过来,因为我的出现,夺走了你心中崇拜和敬仰的神。所以,你疏远我,有时候还会欺负我。”

小息抿了抿唇,双腿停止晃动。

“我们不是敌人,我也没有抢走属于你的东西。他不属于我,也不属于你,他只属于蒲家。”沐儿轻握住她的手,眼神柔和,“他在路上捡到你,在府中捡到我,觉得我们都是无可归家的可怜人,所以就收留了我们。我和你一样,都是依附着他而生存的。而他,却是依附于蒲家的。他有他要做的事情,和我们都不一样。所以,有一天我离开了,你不能丢下他一个人。万一有一天,他需要人照顾,身边却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小息摇头,眼眶内蓄满泪水,抓住她的手牢牢握住,唇瓣微启,想说却说不出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会难过,或许是他给的生活过于安逸,而让我忘记了自己的身份。他说,会让我成为这里的女主人,没有人可以欺负我。可是,他却要让我一个人住在这里。他还说,他不能放我远去,不能让我失去未来。可是,他却要先离开。那我的未来呢?”沐儿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去想那些曾经温暖的承诺。

她仰起头,望向无边苍穹,唇边挂着一抹清冷的笑意,“别难过,小息。等他做完他想做的事情,就会回来的。”

小息抽出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一拍。这一刻,她才明白,为什么蒲师蘅对她如此不同。因为,他们是同一类人。在她身上,他能清楚看到自己的影子。他们都没有属于自己的未来,即便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拥有。他们都有着同样自私的残忍,为了某个目标而放弃曾经的坚持。但是,他们最像的却是各安天命的那份豁达与接受。

小息回屋后,她独自坐了许久,也想了许久。

想起小时候她喜欢的一些小玩意。除了那对被烧成灰烬的琉璃灯,她还央爹爹买过纸鸢。爹爹亲手给她做了一个,上面画着漂亮的彩蝶,和街市上卖的不一样。纸鸢飞起来的时候,就好象是一只巨大的彩蝶展翅飞翔。

她怕被大奶奶瞧见,偷偷藏在床底下。第二天起来发现,纸鸢上的画儿都糊掉了。娘说,那是她半夜尿床,把纸鸢弄湿了,上面的彩画自然也就糊了。

她不相信自己尿床了,在这之前,她已经有三年不曾尿床。于是,娘翻开席子,露出未干的床板。她才不得不承认是自己尿床弄坏的。

太多的偶然和巧合,让她渐渐相信,凡是她喜欢的东西,都会意外地损坏或是消失。懂事后的她,便不再直言自己的喜好。只是在没有人的时候,会默默地看上几眼,对自己说,这样就好。因为不曾得到,所以不必担心失去。

蒲师蘅订亲的消息虽然让她猝不及防,但着实让她松了一口气。她不用再小心翼翼地假装对他的细心呵护无动于衷,不用一再提醒他三年典期很快会过去,不用再抗拒对他的依赖。

他不会像少卿一样,一去不复返。

他不会消失,不会离开。她可以偷偷地看上几眼,对她来说,就是最大的满足。

“你在这坐了多久?”蒲师蘅眯着眼打量她身上完全湿透的春衫,轻薄的料子湿答答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青涩却愈发玲珑的身段。

她摇摇头,手臂一撑想要起来,双腿一软,坐得太久,双腿被雨水浸得冰冷,已完全失去知觉,她起得急了,整个人往后倒了下去。

“以后再这样,我就把你关起来。”蒲师蘅护住她下坠的身子,打横将她抱起,脸色阴沉,眸光隐隐含怒。

沐儿揪住他胸前的衣裳,垂了头不敢动弹,一股温暖的气息从指尖传来,她勾唇偷笑,心跳得厉害。

他身上浓烈的酒气倏地钻入她的鼻尖,她皱了皱鼻子,“我记得酒乃不洁之物,怎么不见禁戒呢?”

蒲师蘅踢开屋门,把她抱了进去放在榻上,“你如何关心起这个?”

“倘若清规戒律不是用来遵守的,又有何用?”失了温暖的倚仗,她莫名地恼了起来,语气蛮横,口不择言,“不过是你们随心所欲的借口而已。”

一条干爽微暖的锦被盖了下来,沐儿愣了一愣,还未及思考,人便被裹在锦被之内抱了起来。

他的气息喷在她脖颈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倦意,“十七,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把这桩婚事退了。”

☆、19.十一归

屋里没有掌灯,没有透窗而来的月光皎洁。只听得到雨声嘈杂,落在屋顶上哗哗作响。

“六爷。”沐儿深吸一口气,避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六爷,夜深了,回屋歇息吧。好好睡一觉,等明日酒醒之后,你会忘记方才说的话,继续走你该走的路,做你该做的事。沐儿绝不会拦着你,也不会帮你做任何决定。”

蒲师蘅头一偏,虚弱地扯出一抹淡笑,手指拂过她嫩滑的侧脸,“你真的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我娶别人?”

沐儿没有躲闪,任由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脸颊上,细细摩娑。她微微一笑,眸中划过一道不易察觉的漠然与悲凉,反问道:“你愿意看着我嫁给别人吗?”

在他错愕的瞬间,沐儿又道:“不管你愿不愿意,这些都是无法改变的。我是别人的妻,在你我相遇之时,早就没有悬念可言。而你是回回人,我是汉人。倘若没有蒲家家规,你我尚且有一丝希望。但是,你不要忘了。今日之天下,是蒙元之天下。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沐儿乃是最低等的南人,又如何能高攀六爷?”

面对席沐儿越来越冷静的言辞,他堪堪退了一步,“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厮守到老。”

“过着男耕女织的平凡日子?”沐儿接了话,面沉如水,目光清冷,不见情绪一丝起伏,仿佛此刻说的全然与她无关。

她记得有很多的戏本对男女冲破世俗的禁忌时,大抵都是如此。隐居山林,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生活,男耕女织,相守白头。

可是当她听到相同的话时,却没有意料中的感动。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她的一个点头,可以把小松雅子二十多年的期盼付之一炬,可以把蒲师蘅二十多年的努力毁于一旦。在海的那一边,有一个苦苦煎熬的女子,红颜不再,青丝熬成了白发,只为求一个荣耀的瞬间,让她的爱恨痴缠有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她算什么?在他们母子二人二十多年的隐忍面前,她是如此地微不足道。

“嗯,只要你愿意。”蒲师蘅抬手揉了揉额角,经年的奔波让他感到深切的疲惫,每日唯一期待的时光便是回府与她一同吃着晚饭,没有重点地闲聊着。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所谓的爱。他只知道,他愿意为了保护她不受到任何的伤害,而放弃他曾经对终身大事的坚守。

“这不是我要,也不是你要的。倘若我们真的离开这里,隐居山林。我想,我们都不会快乐。始终会有一个遗憾纠缠着你,让你到死都无法原谅自己此时的轻率,更没有脸去见对你寄予所有的希望的母亲。六爷,沐儿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不想我的快乐需要背负另一个人的痛苦和绝望。那样,我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沐儿挣开裹着的锦被,轻车熟路地在榻前的案几上勾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双臂抱胸努力找回一丝温暖。

少顷,转过身,绽开如花般的笑颜,“沐儿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男耕女织的平淡生活也不适合我。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一点我早已深有体会,绝不允许自己重蹈覆辙。”

蒲师蘅立在原地,目光胶着在她那张灿若繁星的笑颜上,企图在她完美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她那般冷静理智,用最残忍的言辞直击他心底最不愿面对的现实。

雨势渐收,屋外突然刮起了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阵劲风强势袭来,推开屋门闯了进来。

“哈欠。”沐儿身上的湿衣未换,寒意侵肌,狂风漫卷,更是避无可避,喷嚏连连。

“六爷,沐儿还是以前的沐儿,不管你做了什么,沐儿还是在这里,不会刻意地躲着不见。雅园永远都是你的雅园,沐儿只是一个守园人。”沐儿心底凄凄,想断了他悔婚的念头,又怕他自此避而不见,只能委婉地告诉他,她会一直守在这里。当然,她也知道,如他这般强势霸道的男人,一旦做了决定,断断没有反悔的可能。因为他的每一个决定,必然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她又何苦给他增添不必要的烦恼。

冷风过境,他身上的酒意也褪了大半,“谢谢你提醒我。率性而为的天真,并不属于你我。我们都有逃脱不了的宿命。”

那一夜,蒲师蘅离开后,她哭了。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生怕叫一墙一隔的他听见她的脆弱。更不愿意让他知道,她不过是一个假装大方假装镇定的胆小鬼。

新月伊始,回回的斋月在清真寺举行了盛大的开斋礼。城中的回回教徒聚集在寺中,虔诚地祈祷。宣礼塔顶的白玉灯盏被点得通透明亮,如同他们心中唯一的主宰,高高在上,高洁无华。

五月初五,端午至。

和回回人的封斋相比,传统的端午佳节反倒显得有些卖弄。

泉州人有个习俗,需在端午这日以米粉或面和物于油内煎之,谓之堆。

民间传说是远古女娲补天时遗漏了一条缝,天空“漏了”所致,应设法予以弥补。因此,到了五月节这天,城中家家户户煎堆,用以敬奉神灵,目的是为了堵住裂缝的天。

南方梅雨季节,经常淫雨霏霏,难得放睛,百姓惧怕久雨成灾,期盼夏季农作物有个好收成的心理。而端午节这一天,也往往是睛天,所以百姓益信煎“堆”确有补天之效。

端午节的粽子,更是必不可少。

在府中不敢公然破戒的席沐儿,已是多日不曾回府,赖在席家织造坊和婆子们一同进食,入夜更是不愿回去,因为第二天一早起晚了,便没有饭吃。

蒲师蘅没有反对,仍是在掌灯时分放下手中杂事,前来席府与她小聚。席沐儿给他单独准备了干净的碗,装满清澈的水。而她却优雅地啃着猪蹄。

那场轰动全城的订亲,他们谁也没有提及,依然像从前一样,看似若即若离,却更加地依赖对方。

端午前一天,婆子们都停了手中的活计,聚在一起包粽子。席沐儿打小就跟着莫娘学了一身好手艺,包粽子更是不在话下,须臾便跟婆子们打成一片,比赛看谁包得最多。

不出一个时辰,席沐儿已是遥遥领先,当仁不让。

“小姐果然是青出于蓝,要是莫娘在世,一定会很欣慰。”那婆子是和莫娘一起随大奶奶嫁到席府的丫鬟,年纪一到就被指了出去,后来家境贫寒,只得再到席府帮工,幸得莫娘收留,才不至于流落在外,三餐不济。

“高姨,你又来了。我可织不出娘最拿手的泉缎,怎么能说是青出于蓝呢?”沐儿挽了袖子,和婆子们帮忙把粽子拿到厨房去煮。

“说到泉缎,我倒认识一个能手。就是此人甚怪,从不与旁人一道做活。”高姨也是个实在人,自己织不出来精致的缎子也有点为难,“小姐要不要找她试试?”

“要不你拿些新收的丝给她,让她试试。要是手艺不俗,怪就怪吧,我给她单独一间作坊。”席府如今无人居住,多的是空屋子,她也不介意物尽其用,总比荒废了强。

高姨应承下来,说过了端午便去商谈。

席沐儿蹭干手上的水,解下围兜,理了理鬓发,“高姨,给我留二挂粽子,一挂十个。我去铺子看看。”

第一批的布纺出来后,席沐儿在蕃坊租了个铺子,作为席家绸缎庄重出江湖的第一步。

蕃坊人流不少,长住于此的客商都是奢侈惯的,四季衣裳是必不可少,绸缎庄的生意还不至于血本无归。

天刚放晴,浑身都聚满霉味的城中百姓都忍不住出来吸收阳光的温暖,顺便把这一身的霉味和湿气都赶走。

席家绸缎庄算来也有些年头,虽然不是誉满全城,但也是童叟无欺的商家。这些年下来,也有不少的老主顾。铺子内人不多,三三两两,扯了几尺做夏季衣裳的人还是不少的。

沐儿一看进帐,心情顿时大好,两眼放光,算盘打得劈啪响。

“敢问掌柜,这里可是席家绸缎庄?”忽地,一个陌生的男声在耳边响起,浑厚平缓,谦谦有礼,应是饱学之人。

“公子,您来对了,这里便是。您需要什么料子?是做袍子还是深衣?”掌柜的忙迎上前,一看来人穿着不俗,风度翩翩,态度更是热络。

“如此。在下听说席家绸缎庄有一种料子,叫沐泥缎……”

那声音越来越近,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来不及细想,席沐儿的目光从帐本上移开,猛一抬头,刹那间恍了神。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眉眼,如此真实地呈现在她的面前,多了一分岁月沉淀的沧桑和沉稳,却依旧不脱那份风雅俊秀。

未几,她放下帐本,挑了眉笑道:“沐泥缎倒是没有。不过,有新出一种新料子,公子要不要试试?”

“哦?愿闻其详。”那人手持十二骨折扇,啪的一声展开,极是风情地扇了几下。

“这种料子呢,名字叫十一头上的花。不知公子可有耳闻呀。”沐儿眼神幽幽,望着他摇扇的模样,轻哼了一声。

那人摆出一副颇有兴致的笑意,“不知此名何解?”

“公子有所不知,这鲜花呢终有插在牛粪上的一日,这十一的头和牛粪大抵也差不多,都是粗鄙之外,不足挂齿。此名的精妙之外,在于花。花嘛,自然也就是插在牛粪上的……”

“席十七,你给我再提牛粪试试?”那人咬牙切齿,十二骨折扇摇得呼呼作响。

“席十一,你终于知道回来了?”席沐儿美目一瞪,语气萧瑟。

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和她血脉相连的人,终于回来了。

☆、20.分离乱

修葺一新的小偏院,院中丝瓜架下一排三色堇花开正艳,水井旁的空地上新种植的各色蔬果已冒出新芽,品种繁多,姿态各异。这是按照莫娘在世时的样子,重新整理的,那些蔬果也是新栽不久。

兄妹二人并排坐在小庭院,和儿时每一次在大奶奶的眼皮子底子偷溜出来相聚一般,坐在专为他二人准备的竹椅上,吃着母亲准备的时令鲜果,贪欢半日,惬意舒爽。

久别重逢的欣喜被浓浓的悲伤取代,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夕阳正好,斜铺在两张相似的侧脸上,染了些许悲凉和遗憾。

“对不起。”席照云揽住妹妹的肩,面色凝重,“我回来晚了。”离家五载,是自私地想要逃离,不曾想,回来时竟物是人非,连见母亲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沐儿把头轻轻搁在他的肩头,望着远处夕阳西下,庆幸道:“还好你不在府中。”

“十一,你说大奶奶现下会不会气得想从黄泉路上冲回来?”沐儿眯眼苦笑,“她处心积虑地把你我赶出去,却是救了我们。”

席照云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许我们都该谢谢她。”

沐儿抿了抿嘴,不以为然道:“她对你向来不错,你谢她是应该的。我就不必了,难道我要谢谢她八岁把我嫁了?”

席照云轻拍她的肩膀,安慰道:“都过去了。”

“没过去,也过不去。”沐儿神色凄凄,将这些年的遭遇向五年未见的兄长一一述说。面对至亲的人,她才能如此任性地说出她的难过与不甘,才能不加掩饰地说出此刻心中的无奈与愤怒。

那些被置于清淡面容下的挣扎,再也不用压抑。

月上中天,清辉遍地。

“十一,我们会一直活下去,对不对?”沐儿声音哽咽,“不会像他们一样死得不明不白,对不对?”

“放心吧,我会查清楚,不会让席家一百来条性命白白枉死。”席照云面色阴沉,仰望墙上探过枝头的刺桐花,如红霞般璀璨夺目。这是故乡的颜色,五年来他不曾有一刻忘记过。如今,他回来了。留给他的是一座空荡荡的宅院和一个伤痕累累的妹妹,唯一不变的是墙上那抹刺桐红,红艳如初。

良久,沐儿才轻声问道,“我能相信你吗?十一。”不是不信,而是害怕。害怕一次次的离去,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举目无亲。

“傻妹妹,你不信我,还能信谁?”席照云心下酸涩,抬手覆在她的头顶轻揉几下,“首先,把你从蒲家买回来吧。”

他不知道别人家十五岁的姑娘都在做什么,至少不会像沐儿这般饱受流离之苦。他只是离开了五年,却像是一辈子那般漫长。他逃了五年的责任,终是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

蒲师蘅踩着一地清辉,如常来到席家,寻了几处她平日常去的院落,都不见她的踪影。

一阵淡淡的荷叶香味飘来,混杂着艾草燃尽后浓烈的熏味,他才想起明日是端午佳节,匆匆朝灶房行去。

方踏进存放柴火枯枝的小院,便看见炊烟袅袅,青灯拢月,心下淌过一阵暖流,一日来的焦躁终是敛去大半。思及屋内的人儿,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脚步也跟着加快。

“好吃吗?”

“唔,米粒太软,翻炒的时间也长了些,有淡淡的焦味。”

“那怎么办?”沐儿噘着小嘴,一副小女儿般的娇嗔模样。

“逗你的,很是不错了。”

“哼,讨打啊你。”她作势要打他。

席照云不避不闪,俊雅的眉目皆是宠溺的笑意,“还好赶上端午,不然就吃不上粽子了。”

“今年吃不上,还有明年,后年……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席照云噙着笑,眸底滚过一抹惆然的艰涩,“只希望一辈子不会太短。”

沐儿不语,握住他的手,眼含柔情,脉脉涌动。

立在灶房口的蒲师蘅进退两难,脚底像生了根似的,不得动弹。她身边的男子俊雅不凡,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浓浓的书卷气,他的目光清澈温润,满满皆是宠爱。而她自然随意,全然没有平日里周身萦绕的疏离淡漠。

这般笑意盈人、娇弱柔媚的席沐儿,他从未见过……

“六爷。”沐儿似乎有所察觉,抬首望去,只见那人呆立在门口,深邃的眸子似蒙了一层清雾,幽远而阴沉。

席照云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旋即立起身将席沐儿护在身后,言语生冷,“这位就是蒲家六爷?失礼了。”

蒲师蘅抿了抿唇,终是未发一言,负手抬步,行了进去。

“在下席照云,乃是十七的同胞兄长。”席照云自报家门,却没有行礼,长身玉立,磊磊傲气不加掩饰地溢了出来。

蒲师蘅愕然,望向藏在他身后只探出头来的沐儿,虚悬的心缓缓落地,“久仰席兄大名。”

“久仰就不必了,席蒲两家本就没什么交情,在下就把话挑明了。十七的典妾之期,在下愿意以十倍的价钱买回。舍妹顽劣,性情乖张,实非顺从听话之人,为六爷家宅和乐着想,还望放了舍妹,席某不胜感激。”

被护在身后的沐儿紧张地揪住兄长的衣袖,不敢探出头去看他此刻的表情。这一切太突然了,让她没有一点心理准备。她没有想到席照云连客套都省略了去,张嘴便要赎人。

“席兄言重了。”蒲师蘅沉默半晌,终是闷闷地开口,“倘若沐儿愿意,在下没有意见。”

“六爷爽快。”席照云原以为要费番唇舌,或是最终谈崩,却没料到竟是这番顺遂,随即从袖中掏出银票,“这是八百两。”

蒲师蘅沉眸一瞥,笑道:“席兄且慢。这典书还在府中存着,还有待回府查找。只是沐儿还有些东西还在府中,也需寻个时日收拾收拾。要不这样,今日沐儿仍是随在下回府,明日掌灯时分,在下携带典书和沐儿一起完璧归赵。”

“这……”席照云垂眸沉思,并无意再让沐儿离开,只是蒲师蘅言语真诚,并不半分推托之意,他若是强行阻止,不免有些小人之心。

沐儿揪着他的衣袖轻轻一扯,他回眸询问,“如何?”

她点了点头,“不急于一时。”

“好吧。”席照云抚上她的发顶,“记住,你不再是一个人。天大的事,我替你担着。”

“十一……”她鼻尖一酸,眼眶潮热,那个清朗洒脱的少年已变成一个伟岸的男子,若是娘还在世,一定会感到欣慰。

*

蒲师蘅没有骑马,慢悠悠地走在回府的路上。凉风习习,夜色无边。他却无心欣赏,脚下的步子又慢了些。

席沐儿垂了头,走在他身后一步之遥处。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仿佛较上劲似的,谁也没有开口打破此时的僵持。

不知不觉,他往南朝蒲家相反的方向径直走了过去,风吹起他的袍裾,扬起他束冠的鸦发,裹着他身上轻浅的沉香之气,飘向身后。

“六爷。”沐儿叫住他,“城门已落锁。”

“哦,我倒是忘了。”蒲师蘅止了步,转过身,看也不看她一眼,径自越过她,继续朝前走去。

“我走不动了。”沐儿不动,心中的怒意被激了出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僵直的背,“你这是在同我置气吗?”

“置气?”蒲师蘅也停了步,却没有回头,“你也知我心中有气?你说,我该有气吗?该和谁置气?是你吗?”

“我……”沐儿语塞,咬着唇,眸中盈盈。

“不是,我怎舍得与你置气。我只是在生自己的气罢了。”蒲师蘅心中苦涩,想留她,终是开不了口。留得住一时,又如何留她一世。他亲手交付自己一生的幸福,只为求她一世安然。如今,席照云回来了,他的沐儿不会再孤苦无依。

他抬腿要走,“走吧,回府去。时辰不早了。”

“我不走。”沐儿蹲了下来,“要走你自己走。”

蒲师蘅泄气地收回步伐,转过身朝她走过来,弯了腰伸出手,柔声道:“手给我,我带你回去。”

“我不走。”

“乖,别闹了。回去随你怎么闹都行。”

沐儿仰起头,晶亮的眸子蓄满泪水,索性坐在地上耍赖,“我不走,我就是不走。”

“十七,你哭什么?你兄长回来了,你该高兴才是。能离开蒲家,一直是你的心愿不是吗?我不再阻拦,你不高兴吗?”

“那我的未来呢?没有你,我的未来该怎么办?你承诺过的,你忘记了?”沐儿大声吼了出来,激烈而愤怒。

“我给过你,可是你不要。”蒲师蘅目光灼灼,面对她的指责不避不闪,语气仍是未见的轻柔:“我许你一世不离,平淡此生。是你拒我于千里,是你不要我的,席沐儿,你忘了吗?我双手奉上的未来,被你毫不犹豫地踩在脚下。我若是再不放你走,我又当如何?你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

沐儿抓了他的手,一口咬了上去,比上一次更狠更用力,也更绝望。

蒲师蘅先是拧了眉,等待那一阵剧烈的钝痛过去,才渐渐舒开眉眼,任由她一次次地加重力道,直至皮开肉绽,鲜血从她嘴角淌出。

“别吸,血脏。”他扣住她的下颌,抽出手掌,虎口处牙印清晰,鲜血直流。

他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掏出帕子拭去她唇边的血迹,“走吧,回去由着你闹。”

沐儿被他眸中的温柔蛊惑,发泄过后的悔恨涌了上来,顺从地点了点头,“好……”

蒲师蘅将她打横抱起,迈步往朝天门下行去,向当值的衙役要了一匹马,打开城门,奔驰而去。

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的小松澈也从暗处走了出去,望着尘土纷扬的方向皱了皱眉,只希望少主在日出之前能出现在蒲家,否则连席沐儿都难逃责罚。

☆、21.相依苦

席沐儿靠在他的怀里,胸膛处传来的温暖平息她所有的焦虑,那些浮躁的冲动被颊侧拂过的微风一一带走。

一路往东疾驰,她能闻到海水微咸的气息扑面而来,耳边似乎能听到海浪翻涌的此起彼伏。她仰起头,他下颌紧绷的弧度,是她未曾见过的萧瑟,似乎隐含了他所有的无奈与痛楚。

她常听城中的百姓议论,说蒲家六爷是如何狠绝的角色,连蒲家掌事的族长都要忌惮他三分。虽是借口他身上有倭人血统,迟迟不肯让他认祖归宗,但这些年他在蒲家乃至城中海舶贸易所起的作用,却是有目共睹。因而,入宗族进族谱只是时间问题,蒲寿庚只是想借助他的力量壮大海舶势力,将泉州港打造成东方第一大港。倘若过早遂了他的心愿,他又如何能死心踏地地为蒲家卖命,而不至于掩盖蒲家两位嫡子的光芒。

然而,自她入蒲府以来,未曾见过他有多风光,只知道他为了那些表面的风光而险些丢了性命。背宋投元,非他一人所为,却让他成为众矢之地,人人得而诛之。他背负了全城百姓的仇恨,却没有得到蒲家的最终认可。

他步履维艰,却始终没有想过放弃。除了他订亲的那一夜……

他说:“十七,只要你点头,我立刻把这桩婚事退了。”

她不知道为何他坚持了三年,最终还是顺从蒲家的安排,按家规迎娶回回女子为妻。在这中间,她似乎错过了什么,可是她无从入手。

或许这又是他的另一个各取所需。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他就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利益的交换,无所谓情感。却不知所何时起,变得不一样了。是从他大病初愈,还是从他救她回来……

“在想什么?”蒲师蘅低哑的声音从发顶传来,空旷而幽远。

席沐儿敛了心神,发觉马儿已经停止奔跑,在她面前的是一望无边的深海,潮起潮落,惊石拍岸,粼粼的波光映出满天繁星点点,天地浑然一体,蔚为壮观。

他撩袍下马,朝她伸出双臂,唇边露出温柔的笑意,眉眼间尽是浓得化不开的似水柔情。

清冷的月色拢着他,将他的身影衬得伟岸挺拔,仿如他院中的参天苍榆,即便北风呼啸或是大雨磅礴,都屹立不改。

席沐儿俯下身,由他掐了腰抱下马,还未站立,整个人便被他紧紧搂在怀中。他的手臂收得很紧,箍着她的纤腰不肯松动分毫,仿佛要把她嵌入体内融于骨血之中。

“还闹吗?”他哑声问道,音含苍凉,轻而缓慢。

沐儿摇了摇头,靠在他的胸口,感受他强而有力的心跳,泪水不自觉地滑落,怎么忍都忍不住,“一定要送我走吗?”

“你兄长回来了,不是吗?你不再孤苦无依,你有家,有护你疼你的人。如你所说,终有一日,我会娶妻。可是,让我把你送回邱家,我办不到……”蒲师蘅抱着怀里的人儿,心中的不舍正在吞噬着他的理智。放手太难,却不得不放。

席沐儿阖了眼,仍止不住泪水的奔涌,“可我说过,我要当你的守园人。哪天若是你想我了,就能见到我。”

“席沐儿,你这是怎么了?”蒲师蘅气恼,猛地推开她,惊觉她满脸泪水,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旋即冷道:“我答应给你的东西,不会缺少分毫,你无需摆出这副可怜我的姿态。你是高高在上的席沐儿,即便是沦为典妾,也不改你的一身傲骨。你步步为营,将落败的席家从低谷中扶起,今日也算是小有成就。你明知我对你的心意,可你不屑一顾,弃若草芥。说什么守园人,你不就是怕我把一切收回,把你打回原形。”

他扣住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头来,那些肆意流淌的泪水仿佛一把利刃,一道道划过他绝望的心,抚慰他的哀伤。许多年以后,他仍然记得她流过的每一滴泪水。因为他深信,在她的心中也和他一样。只是,他不能让她就这样跟着他,他不会让她成为第二个小松雅子,浮生半世,饮尽孤寂。

“你无须担心,不管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尽我所能。”

他笑了,眼底眉梢都沾染了笑意,扣住下颌的手爬上她的脸颊,抚去她不断下坠的泪珠,“明日我会把典书还给你,他日若是再嫁,千万不要让他知道,你曾经是蒲家的典妾。”

“六爷,我……”不想走,她真的不想走。可是话到嘴边,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一字一句皆敲在她的胸口上,打得她无处可逃。她今日不走,三年后仍是要走。不过是时日长短的问题。

她恍然大悟……

海风呼啸而过,冰冷地滚过她的脸颊,唤醒她一度尚失的理智。她背过身去,擦干脸上的泪痕,深深一个吐纳,凝神静气。再回首时,已是一脸清浅的笑意,与平日无异。

“沐儿多谢六爷成全。只是,沐儿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六爷能否成全。”

蒲师蘅怔怔地望着她,拧了眉垂眸不语。

“沐儿还未见过日出,既然城都出了,不如就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天亮再回去。”沐儿朝他走近一步,侧扬起脸,娇嗔道:“六爷方才不是说,我想要的,你都会给我吗?难不成……你只是在敷衍沐儿?”

“罢了,就你主意多。”蒲师蘅叹了一口气,脱下外袍披在她身上,“本不该带你来这。”

她席地一坐,盘着腿坐在沙滩上,“可你带我来了,而我不想走了。”

“随你吧。”他也跟着撩袍坐下,远眺水面起伏。

海风微凉,入夜更是冰冷入骨。席沐儿往他身侧挪了挪,眸中闪过狡黠的光芒,“六爷,往后不许不理沐儿。即便我出了府,你仍是我的六爷,我仍是你的沐儿。你莫要忘了,你的命是我的。你曾经用你的命起誓,让我相信你。于是,我信你。同样,也请你信我。”

“嗯。”蒲师蘅冷冷地回了一句,面无表情地阖了眼。

请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永远都不会。

“嗯。”席沐儿含笑点头,抱膝坐着,四周静悄悄,只听到潮涨潮落。离天亮还早,她把头搁在膝盖间,静静地阖了眼,感觉大海宽广的怀抱,暂时忘却压在他们身上无法规避的责任与重担。

天地间,仿佛只剩他们二人,再无其他。

旭日东升,海天相接处一片红艳艳的霞光骤然升腾,刺眼的光芒照耀大地,唤醒世间万千生灵。

席沐儿动了动眼皮,迎着霞光万丈缓缓启开双眸,可她却无心留恋眼前日出东方的壮观。在她的身后,是他宽阔结实的胸膛,包围着她,温暖着她,守护着她。从黑夜到白昼……

其实,在他们各自的心中早已了然,只是都不愿意让这份情感成为彼此的牵绊,见不得对方受到一丁点的委屈,哪怕这份委屈来自于自己。

很多年以后,席沐儿时常想起这一夜。倘若那匹马一直没有停歇地向前奔跑,带他们离开俗世纷扰,寻一处没有人认识的地方,过着他所说的平淡生活。那么,他们是否仍会如今日这般深爱,愿意为对方放弃自己的信仰和执着呢。

*

一夜未归,本不是什么大事。但斋月期间,每日礼拜凡成年男子都不得缺席。没有正当理由不封斋的,要被□或责打,使其产生强烈的斋戒心愿。

城门守卫已有人来报,昨夜蒲家六爷带着一女子私自出城,至今未归。

蒲寿庚怒气冲天,不必多说,他也知是何人有这本事,可以让他自恃甚高的儿子,将一切的礼教视若无物。

晨礼一结束,他便派人守在雅园四周,连小松澈也也不得出府。

蒲师蘅似乎早已料到有此阵仗,牵了沐儿的手,棕眸寒光一凛,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重重守护,将她送入雅园。

“去收拾东西,我有些事情要处理,稍后让澈也先送你回席家。”他握了握她的手,“迟些时候,我会带典书过去。”

沐儿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开。

待他走出雅园,她才收回目光,“澈也,出来吧。”

小松澈也从暗处走了出来,恭敬地拘了一礼。

“带我过去。”她的目光坚定,不容反驳。

“请恕属下无法从命。”破了戒就该受罚,谁也不能幸免。他何尝不想代少主受过,可是他不够资格。

“我只是想亲眼看他受罚,以便提醒自己,以后不可以再任性妄为,而为他招惹无妄之灾。”她双手在袖中交握,“我不能代他受过,至少我能与他一同经历。”

☆、22.相依苦(下)补全

席沐儿站在离主屋数丈远的槐树后面,清楚地看到蒲师蘅跪在屋前庭院的正中央,脊背挺直,神情肃然。

终于告别梅雨季节后的晴朗炎热降临,日头炙烤大地,热度挥发。少顷,结束晨礼聚集在主屋前的一众人等,已是汗流颊背,纷纷躲到廊下,避开阳光的照射,冷眼旁观。

厅内不知何人发了话,廊下围观的一干人等露出嘲讽的笑意,个个兴灾乐祸地望着跪地不动的蒲师蘅,眼中尽是恶毒的喜悦。借助他自身的失误,能让他受点惩罚,仿佛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情。毕竟蒲师蘅回来的这三年,与他同辈的蒲家族亲,都被他过人的才能和狠绝的手段打压得抬不起头来,不曾在他身上讨得半分便宜。

一名手持三尺余长荆杖的中年男子缓步上前,站在蒲师蘅身后,持杖的手高高举起。

席沐儿认得他,那人是蒲家讲武堂的主事,平日里教习蒲家子弟健身强体,拳脚功夫甚是了得。

她冷冷地扯动唇角,“竟如此兴师动众,他们不怕把他打残了,他不再为蒲家卖命,他们锦衣玉食的日子就此到头吗?”

“他们不担心,只要泉州城完好无损,每月都会有银子流入口袋。”爬到树上张望的小松澈也拳头紧紧攥起,面色不佳,“蕃人坊的铺子,是他们收入的主要来源。”

“也就是说。他们每月都有进帐,且收入颇丰,足够挥霍。可是一旦掏空他们的口袋,便需要一段时日才能有所积蓄。”席沐儿略微挑眉,心中隐约有了计策。

“啪……”

荆杖破空扬起,打在蒲师蘅挺直的背脊上,发出刺耳无情的拍打声,一下接着一下,力道丝毫未减,拍打声愈发尖锐。

席沐儿咬住下唇,看着那根荆杖在他背后落下,她的心就跟着颤了起来,脊背上似乎有一种感同身受的灼热在扩散,蔓延。

她看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滴,看着他僵直的脊直不曾弯下半分,看着他垂于身侧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团起,握紧。

她在心中告诫自己以后切不可再犯,她的任性不该由他来承担后果,更不该让那些嫉妒他的人有机可趁,借机报复。

杖责仍在继续,他的脸色愈发地苍白,汗珠不断地往下淌,那根荆杖上已是血迹斑斑。

“三十一……”小松澈也默念一声,从树上跃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而出,在荆杖再一次落下前,挡在蒲师蘅身后,抓住那人的手,“恕属下无礼,杖责三十已满,阁下难道打上瘾了吗?这多出来的一下,该怎么算?”

那人愣了一愣,脸色变得十分难得,打红了的眼睛露出可怕的阴狠,“你胡说,我才数到二十一。”

“是吗?”小松澈也毫无惧色,“要不要数一数少主身后有多少条伤痕,若是少了一条,我甘愿一罚十。倘若多了一条……你又该当如何呢?”

“澈也,不得无礼,退下。”蒲师蘅虚弱地低喝一声,眉峰始终拧得紧紧的。

“少主,澈也不是蒲家的家仆。”小松澈也夺过那人手中的荆杖,转向立在堂前的蒲寿庚,“蒲大人,澈也绝不允许有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对少主不敬。否则,无法对雅子小姐交代。”

“今日之事就到此为止。斋戒期间,都好自为之,切不可再犯。”蒲寿庚脸色阴沉,“各家都管好院中的侍妾,切不可逾界。至于这席氏……”

蒲师蘅倏地抬起头,棕眸全开,一直紧闭的双眸寒光骤起。

“父亲,孩儿该受的杖责已清。”他咬牙强忍后背传来的疼痛,字字含冰,于烈日炎炎之下如同一阵骤起的北风,驻足在廊下围观的一干人等匆忙移开目光,生怕成为殃及的池鱼,一个接着一个退开。

蒲寿庚从厅内不慌不忙行出,抬手捋了捋花白的胡须,对他道:“这是你没有斋戒的惩罚,是你该受的。而席氏不是回回教徒,却是蒲家的典妾。她恃宠生娇,于斋月与侍主淫*乱,已触犯蒲家家规。来人啊,将席氏关入戒堂,没有老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她出来。”

“谁敢?”蒲师蘅暴喝一声,撩开袍裾,艰难地起身。小松澈也慌忙上前搀扶,被他抬手制止,一扫惩戒时的淡然,“我屋里的人,由我发落。”

“蘅儿,此时正值斋月,无论是谁犯错,都必须依家规行事,难道你想犯上不成?”蒲寿庚眯了眸子,侧过身面对席沐儿藏身之处,唇边划过一抹老谋深算的冷笑。想安然离开蒲家,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蒲师蘅毫无惧色,整了整脏乱的衣袍,呼出一口气,云淡风轻道:“父亲,孩儿订亲之事已告知母亲,母亲还未有回信。如此匆促成亲,恐怕母亲日后难过。孩儿想过了,婚期往后再延些时日。”

蒲寿庚倏地转身,与他对峙,“你敢?”他这一生最无颜面对的人就是小松雅子,若是他以此为借口推迟婚期,他又如何敢说一个“不”字。

这世间之事就是如此的巧妙,万物之间相生相克,人与人之间更是将相生相克演绎得淋漓尽致,环环相扣,无人可以幸免。而人最大的弱点不外乎一个“情”字。

“父亲莫要忘了,孩儿为何会答应这门亲事。”蒲师蘅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得清楚的声音道:“若是你敢动她,即便孩儿就此身败名裂,恶名昭彰,也要让您知道,这就是毁诺的代价。”

蒲寿庚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神审视着他,诧异、不解、疑惑,而最终归于从容的无奈。他的儿子终于也变成一个普通人,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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