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典妾/一路繁华一路歌》作者:之淼【完结】 > 典妾@txtnovel.com.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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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我去。”一个清亮的嗓音打破父子二人对峙的局面。

席沐儿不知何时已来到厅前,双手拢于袖内,依旧是清冷淡漠,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值得她动容。

精致的眉眼透着一股疏离的冰冷,眸中似罩了一层雾气,目光穿过父子二人落在远方,唇瓣微微上扬,在蒲师蘅回眸的刹那,她的眼皮落了下来,眼尾一挑,继续道:“我愿意受罚。破戒之事乃妾身引起,妾身初入蒲家,不知规矩,理当受罚。二位若是为我伤了父子和气,那妾身的罪过就大了。”

蒲师蘅望着她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竟恍惚起来。只差一步就能离开蒲家,她又何苦踩进泥潭。

席沐儿自愿领罚,此事便告一段落。蒲寿庚似乎很满意这样的结果,留给她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蒲师蘅回雅园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后背的伤口随意上了些药,吩咐小松澈也去席家说明一切,便匆匆加入每日礼拜的仪式,周全而虔诚。

*

席家

获悉消息的席照云大感不解,以为这是蒲师蘅暗中耍手段,强行将沐儿留在府中的说辞,急匆匆便要去蒲家要人。

“席公子,我家少主非不守信之人,只因事出突然,不得已而为之。”出前门,少主再三叮嘱,不得与席家公子动手,小松澈也只得苦劝。

“一句事出突然,便能了事吗?”席照云苦等一夜,已然没了等待的心思。

小松澈也道:“席公子,你以为我家少主不担心吗?你凭什么认为你离家五年,就能挽回一切?你什么都不知道,却自以为是地带走夫人。你以为这么做,对她好吗?恕我直言,你不过是想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些,以弥补这些年夫人所受的苦。可是,你以为的好,却不一定是夫人要的。”

小松澈也对沐儿是信服的,不是因为她是第一个被留在雅园的女子,而是因为她救了少主的命,在所有人都放弃的时候,只有她锲而不舍地坚持。或许她身上的坚韧不屈和雅子夫人很像,坚持着她的坚持,不为所动。

席照云呆立在原地,垂眸沉思。良久,他钻进灶房,提了一挂粽子,扔给小松澈也,“我想,你们夫人今天会想要这个。”

小松澈也有些莫名其妙,捧着粽子左右为难,“我不能带进府里。”

“兄弟。”席照云一手搭上他的肩膀,一手挥动他的十二骨折扇,俊秀的眉眼闪过一道精明的光芒,“放心吧,这里面真的没有包猪肉。”

“肉粽没有肉?”小松澈也打死也不相信,端午节的肉粽会没有包肉,何况是席沐儿亲手包的。

“没有,我保证。”

小松澈也虽不愿意相信,却也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提了粽子回府复命。

见他走远,席照云阖了折扇,找了个婆子问清邱家的方向,便出了府。

*

日落时分,一天的仪式正式结束,他躲开众人的目光,悄然向蒲府的东北角行去。

戒堂离棋坞不远,但是与棋坞的莺红柳绿截然相反,戒堂内只有四面墙壁和鼠蚁成群,到了冬日,这里的风是府中最凄厉的,狂风呼啸横行,叫人无法入眠安睡。

听说,蒲家很多人都进过戒堂,特别是儿时淘气贪玩时,常常被关在里面。往往关上一夜,明日出来时便老实了。蒲师蘅不曾受罚,不知其中有何玄机,心中牵挂,顾不得二日未进食和背上的伤,焦虑地立在这间四四方方的屋子前。

“十七,十七,你可在里面。”

“你来做什么?”沐儿的声音从里面飘了出来,穿过四面雕花窗棂,回荡在空旷的四周。

蒲师蘅似乎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有被关在他找不到的地方,“你且忍忍,过几日我便让父亲放你出来。”

“千万别。”沐儿寻着声音辩清方向,靠在窗棂边,“他要关我多久,便关多久。你不必为我起争执,就当忘了我这个人,安心做好你该做的事情,把背上的伤养好。如此一来,蒲大人的颜面保住了,自然会放我出来。”

“你本不必受罚,你又何苦……”蒲师蘅摇头叹息,背过身席地而坐,“你本没有错,又何必把莫须有的罪名往身上揽。”

沐儿走到映出他身影的位置,背身靠墙缓缓坐下,“换成是你,你信吗?你相信一个男人带走他的典妾一夜未归,却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吗?更何况,我在你屋中早已坐实了红颜祸水的名声,让你负了瑞羽。你我之间,还能是清清白白的吗?”

“即便是如此,你也不必受罚。”夜幕徐徐拉开,繁星点点,铺了一地亮光,将这间小屋拢在中间,有一种异样的清冷萧瑟。

“不,我必须受罚。这样才能掩悠悠众口,他日再无人敢拿此事作文章,坏你名声。而你的父亲,今时今日在蒲家的地位,也不会因此折损半分。若是他连你这个儿子都管不了,以后谁还服他。所以,我必须受罚。”席沐儿深知高门宅第中的弯弯绕绕,表面看似和和睦睦,暗地里谁也不服谁,都想着当家主事。

“十七,委屈你了。他日,我一定会把你今日所受的委屈一并讨回。”她如此深明大义,叫他心疼不已。如此情深义重,他怎么舍得放她走。被他强行压下的不舍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淌进他的四肢百骸。

可是他不能。他不能看着她像母亲一样,只能抱着回忆了此残生。没有名份,没有地位,甚至连她深爱的男人也不能相见。

他要堂堂正正地娶她,结发一辈子。

她伸长手臂,在他的背影上轻轻抚触,目光柔和,满满皆是眷恋,“六爷,大人曾对我说过,只有让你离不开我,让整个蒲家离不开我们,才能真正地掌握自己的命运。”

她斜倚着,在月光下与他的背影重叠,两个人仿佛背对着靠着,没有一丝缝隙。

“六爷,你有没有觉得离不开我呢?哪怕只是一点点……”

蒲师蘅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深埋在心中的执念也在不断地下坠,只留下没有来得及阻止地深情绝堤流泻。

原来,爱不是压抑,不是成全,不是挣扎,而是不计后果地拥有。

☆、23.情已深(补全)

直到斋月结束,席沐儿仍被关在戒堂之内。没有人主动提及此事,仿佛她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连蒲师蘅亦是三缄其口,每日礼拜不曾再有过疏漏。

只是从沐儿被关进戒堂的当晚,位于蒲府东北角那间四四方方的黑屋子廊下,多了一卷崭新的草席和一床干净的被褥。

已是初夏时分,入夜后凉风习习,抚去白日的燥热不适。清风朗月之下,荷香阵阵扑鼻,心仿佛也跟着变得轻盈起来。

“你又来养蚊子了?”席沐儿听到草席铺展的声响,唇边漾开笑意。

朗朗月色下,蒲师蘅倚卧在席上,一手撑地托着头,朝门上的剪影投去爱莫能助的目光,陪着她闲聊,“嗯,我养宠物。”

席沐儿噗嗤一笑,银铃般的笑意从门缝流泻而出。

门外的人,也跟着会心一笑。

“六爷,大人要是一辈子不放我出去,那可怎么办?”席沐儿叹了一口气,关在这间陋室的感觉委实憋屈,屋内什么都没有,只能席地而坐,以天为被,地为床。每日的饭菜会有人从门边的小洞里递进来,而那个洞是老鼠横行无阻的通道。

她在邱家虽是被严氏刻薄虐待,却也不曾欺侮至如此地位。儿时在席家淘气受罪,也大都是罚抄典籍。最严重的一次是三天不给饭吃。

“我便陪你一辈子。”蒲师蘅没有犹豫,答得自然且坦然,仿佛陪着她是他至重要的事情。

席沐儿沉默,笑容却点点化开,晶亮的眸子盛满期待和满足。

在那一夜之后,有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了。虽然他没有回答她,但是他却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说明对她的在乎。不是他一次次地表明心迹,又一次次地陷入无法抽身离去的家族泥沼。他在这片不断深陷的泥沼中,为她僻了一方净土,妥贴保护。

对于母亲的嘱托,他万死难辞其咎,莫不敢忘。只能尽其所能,用他闲暇的时光,陪在她左右。

远走高飞,隐居山林,厮守白头,固然是无法抵挡的至美诱惑。然而,一如席沐儿所言,倘若真的离开这里,放弃所有的顾念,始终会被一个遗憾纠缠,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轻率。

已然注定的命运,才有了今日的相遇相知和相许。又何需刻意逃避早已注定的宿命,走本该走的路,做本该做的事。除此之外,只容下一个她,再无其他。

或许他这般自私地陪伴与相守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他能给她的,亦不过是画饼充饥般空中楼阁,只能遥望。

“那个……”席沐儿清了清嗓子,打破此时的沉默,“你背上的伤好些了吗?”

“不碍事了,不过是皮肉伤。”蒲师蘅阖了眸子,任风拂过他的发,招来饿极的蚊子。

“那也要小心料理才是,万一落下疤……”席沐儿突然想起什么,皱起鼻子,“前面也是,后面也是。”

蒲师蘅广袖一挥,赶走一群觅食的蚊子,“无碍,我腿上也是。小时候,被娘逼着背书练武,穷极无聊,带了澈也出去打架。回来时,总免不了一顿打。我娘总拿竹板抽我的腿,久了便落下疤痕。”

沐儿脸色一僵,问道:“还疼吗?”

“不疼了。”他自嘲地撇了撇唇,眸中没有怨恨,澄澈如水,“若是没有母亲的严厉,便没有今日的我。或许没有选择,但是也正因为这些身不由己,才会遇到生命中至重要的人。如此,便是值得。”

“很想见见令堂大人。”沐儿对这位传说中的女子甚是钦佩,面对世俗的眼光,独自抚养孩子成人,是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和决心。

提起母亲,蒲师蘅难掩思念之情,眉间蓄了淡淡的哀伤,“你们很像。”

“原来,这就是我被留下的原因。”沐儿忍不住调侃,心中却默默感谢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子。

“也不全是。”蒲师蘅转了身,仰面躺下。以地为席,以天为被,满面的繁星是他被衾上的点缀。天地之大,却执手方寸间,逃不开,躲不掉。偏偏是她,打开他的心,住了进来。天地之大,又与他何干。只愿此刻永恒,岁月静好。

“哦?”沐儿挑眉,等待着。

一道黑影披星戴月而来,局促地立在一旁,“少主,这是席公子命属下送来的……”

小松澈也深知此时此刻不便打扰,但是席照云偏偏托他带东西来,他不能藏着掖着,只能硬着头皮,冒着被少主苛责的危险。

“席公子才是你少主吧,澈也。”蒲师蘅瞥了他一眼。

“少主,属下不敢。”

“十一又怎么了?”沐儿不免叹了一口气。席照云就是有这样的本事指使别人鞍前马后为自己卖命,小松澈也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小松澈也忙把食盒从门洞下送进去,“席公子说给您做了荔枝肉。”

“荔枝肉……”沐儿嘴角抽搐,他竟然还敢……上次让小松澈也送来的粽子,粽子里面包的全是红烧肉。这次,荔枝肉……

很好,在蒲家吃猪肉,她真的是第一个。

“我记得,荔枝还得几个月才有吧。”蒲师蘅疑惑道。

“席公子说,这是他去年收起来酿的。”小松澈也抢在她开口前,把席照云解释的说了一遍。

蒲师蘅没再问,双手枕在脑后,阖了眸子。

少顷,席沐儿也躺在他送来的被衾上,沉沉睡去。

小松澈也只得默默退下,回到灯火通明的雅园,径自往西厢行去,推开虚掩的房门,闪身进入。

“澈也。”嫣然正在缝制香囊,香囊上的三角梅绣了一半,见到来人也不意外,笑意盈盈,“六爷又不回来?”

小松澈也走过去,弯腰从身后抱住她,鼻尖在她耳后摩娑,“嗯,夫人一日不出来,他便陪她一日。”

嫣然搁了手中的缝活,覆上腰间的手,羡慕道:“六爷真疼夫人。”

“那我呢?”他含住她泛红的耳珠子,手臂搂得愈发的紧,掌心火热。

她嘤咛一声,勾住他的脖颈贴了上去,“六爷为夫人受罚,陪夫人受罚。他日,你可愿为我受过?”

小松澈也拦腰将她抱在桌案上,急切地吻上她的唇,纠缠索取。直到二人气息不稳,他才松开她的唇,不舍地轻啄一口,“嫣儿,等此事平息之后,我去跟少主说,我要娶你为妻。”

嫣然笑颜如花,主动贴上他的下颌,轻轻咬了一口,娇嗔道:“那你愿不愿代我受过?”

“你能有什么过?若是平嬷嬷再打你板子,我替你受便是。”小松澈也的大掌从衣襟处探进去,扯开她腰间绶带,缓缓滑了下去。

嫣然双目含情,圈着他的脖颈轻颤,“你说的,可不许反悔。”

“我说的。”小松澈也三两下除去她身上的衣物,退开一步扯下裤带,分开她的双腿埋了进去,眸中情+潮涌动,“从少主遇袭那日起,我已是小松家的罪人。可我不悔,只因有你,我才知道除了少主,除了小松家,还有一个可以让我为之放弃一切人。”

嫣然打开身子迎接他的冲撞,带笑的眉眼淌过一丝苦涩而复杂的无奈。红烛垂泪,映出二人交叠的身影。

夜长,情更长。

*

这日午后,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乌云密布,占领无边苍穹,天地间仿如黑夜。几声闷雷,豆大的雨点铺开盖地砸了下来,雨声强势霸道,顷刻掩盖大地万物靡靡之音,耳边再容不在其他声响。

席沐儿百无聊奈地托腮坐在屋内,仰望雨水从屋瓦的缝隙间滴落,正好砸在她的额头上。

她抬袖擦拭,眼前光线忽明忽暗,看不清是从哪处滴落。

一道闪电将乌云撕开,天空仿佛被一分为二,雨水从裂缝间疯狂地倾倒而下。

席沐儿愣了一下,不敢相信她竟看到闪电的光亮,如此清晰……

她眨了眨眼,只见一道身影立在门前,挡住她的视线,以居高临下的姿态向她走近。

蒲寿庚瞥了一眼堆在墙角的被褥,冷冷哼了一声,“你倒是逍遥自在。”

她抬起眼皮,淡淡地回了句:“这都是大人给的。”

蒲寿庚不怒反笑,“席沐儿,你果然聪慧懂事,知进退,识大体。”小小年纪就能有如此胸襟气度,委实难得,也难怪蒲师蘅为了护她周全,宁愿放弃他多年的坚持。

沐儿立了起来,拂去裙上的尘土,对他道:“大人这般谬赞,是否要放沐儿出去?”

“放你出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放你出去是回雅园,还是回席家呢?”蒲寿庚狡黠地笑了起来,“蘅儿过些时日便要大婚了,你最好是留在蒲府之内,老夫会安心一些。”

“大人说哪里话,六爷大婚,应是将沐儿赶出府的大好机会。否则,施家小姐嫁进来,被冷落可就不好了。您说是不是?”沐儿心底发虚,以蒲寿庚如此精明之人,断断没有纵虎归山的道理。除非……

蒲寿庚掩上门,将嘈杂雨声拢在屋外,“若是放你出府,蘅儿岂会让这场婚事如期举行。你可知,为何蘅儿拒婚三年,却在此时同意按家规迎娶回回女子为妻?”

三年,他与瑞羽互许终身,非卿不娶,非君不嫁。可他始终没有给瑞羽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他和瑞羽之间究竟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全然不知。

沐儿定下心神,“大人,六爷娶妻不正是您的期望吗?他是您的儿子,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您的认同和蒲氏家族的认可。而蒲家家规又决定了他在终身大事上只能有一个选择。这不过是早与晚的问题。”

“你心里一定在想,蘅儿和瑞羽的关系。”蒲寿庚捋着花白长须,眸中尽是赞许之色,“可是,你又用这样几句话来说服我,同时也说服你自己。你是否想过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你是否想过,为何这些年瑞羽安然无恙,而你一进蒲府却成为众矢之地。”

“我……”沐儿微启唇瓣,话到嘴边,却不知从何说起。雨势渐收,沉默显得格外的突兀。

半晌,她才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不必绕圈子。”

“痛快。”蒲寿庚略一扬眉,“告诉你亦无妨,是走是留,老夫绝不勉强。”

沐儿双手拢于袖中紧紧交握,唇边噙着一抹清冷的笑,仿若雨中盛放的荷花,任他雨打风吹,依旧静静浮于水面。

“你被关在席家灶房那次,是老夫指使人做的。你回来后,因为被关一事落了心病。蘅儿知晓是老夫做的,主动提出按家规娶妻。条件是……”蒲寿庚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心下甚是复杂。

他停顿下来,狠下心肠,继续道:“条件是保你安然无恙。为了让你心安,他做出了他这一生最后的妥协。他回来时,曾经对我说过,他可以牺牲一切来换取蒲家的认可,唯独终身大事他绝不妥协。我默许瑞羽的存在,只因这不可是一个美丽而痴情的幌子。如今,他为了成全你,放弃他最后的坚持,你真的忍心离开他,让他看着你平安渡过此生!”

雷声轰隆,却比不过他这番话的威力。

席沐儿面如缟素,双唇轻颤无法言语,只是定定地望着蒲寿庚那张皱纹横生的脸庞,希望找到一丝破绽,来否定他所说的种种。

可是,他的眼中没有得意的喜悦,没有得逞的张狂。只有一种她读不懂的遗憾,始终尽染他紧蹙的眉宇。

她微抬下颌,眸中一片清冷,如同积雪消融的冰川,寒意逼人,“如此,沐儿就告退了。”

她福身一礼,打开虚掩的门,投身于如织的雨幕之中。

天仍没有开,乌云蔽日,漫天狂卷,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24.执念起

24.

一场雷雨过后,乌云消散,碧空如洗,落日余晖透过挂着雨滴的树梢斜照下来,金灿灿的光芒洒在庭院的积水上,映得满院霞光万丈。

雨后清爽,炎热稍稍退了一些,成群的蜻蜓低空飞过,萦绕在草丛中翩翩起舞,久久不散。

蒲府正门大开,蒲师蘅神情肃穆行了进来,身后跟着四名流冰台的暗卫。他薄唇紧抿,对守门的护院不假辞色。踏过进府的甬道,连地上的积水亦不曾避开,一时间水渍飞溅,袍裾尽湿,可他却不以为意,棕眸微凛,衣袂放肆地翻卷。

护院们目不斜视,谨慎地坚守本职,生怕有个闪失惹到这位冷面阎罗。

他行至雅园门口,抬手挥退跟着他的暗卫,静敛心神,才缓缓提步迈入院中。

已近黄昏,夕阳正好。

席沐儿坐在树下藤椅,余晖透过树叶缝隙正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精致的五官细细勾勒,半是明媚半是深沉。

她仰面斜倚,美目紧闭,粉嫩的唇瓣动了动,眉心蹙起,似是不悦。

蒲师蘅轻轻走了进去,为她挡去夕阳的光线,眸中寒意尽散,紧抿的唇悄然向两侧勾起。

微风吹拂,带来雨后泥土的芬芳,沁入心扉。

席沐儿一睁眼,便落入那双清澈如水的棕色瞳仁之中,“六爷。”每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相思成疾,只能在心中描绘他俊朗英挺的脸庞。此时,他负手而立,青衫磊落,竟叫她鼻尖酸楚,久久不能言语。

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怎不进屋去睡?”他伸手理了理她凌乱的鬓发,指尖在她脸颊处轻轻地抚过,熟悉的触感叫他心尖一颤,手指眷恋流连,“院中风大,可别着凉了。”

席沐儿展颜浅笑,扬起下颌,朝他噘了噘唇,“沐儿走不动。”

他怔怔地望着她唇边那抹明艳的浅笑,如同天边最后一抹光芒刺入他的眼中,胸口浑然一窒,似有万千思绪滚过,脑中却是一片空白。眼前只有她动人的笑颜,抚慰压抑已久的情动。

他俯下身,打横将她抱起,轻轻地揽在身前,迈步进了主屋。

席沐儿娇羞地抓住他衣襟,埋首在他胸前。

一股清淡的花香钻进鼻尖,他顿时心猿意马,手臂收得愈发地紧,牢牢锁在身前,不忍将她放下。

“六爷。”她轻唤一声,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颈间,鼻尖不经意地蹭过耳垂,撩得他喉结上下滚动。

“我去吩咐厨房多做几道菜,给你补补身子。”蒲师蘅把她放在乌木贵妃榻上,转身要走。

“六爷,等等。”席沐儿揪住他的衣袖,抬起上身坐了起来,“你的衣袍都湿了。”

薄师蘅微微皱眉瞥了一眼,“不碍事。”

“不行,外面风大,可别着凉了。”席沐儿翻身下榻,牵了衣袖引到椸架前,为他褪了外袍,换上一件崭新的烟灰色锦袍。

蒲师蘅抬起手臂,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竟是他曾开口央她的“沐泥缎”。他以为,她忘了,没想到她不仅纺了缎子,还裁剪成衣,新手帮他换上。

“你看,沐儿脸上的泥往你身上一贴,果然是不一样。”席沐儿细细为他整理,手指在他胸前、袖口滑过,“唔,六爷,你可别跟十一说,这料子是我纺的。小心他为难你。”

他哈哈大笑,抓了她的手握在掌心,掩饰不住地喜色在眸中蔓延,“有本事他就来抢啊。”

“那你答应我,以后只穿我纺的料子。我便叫十一置别的料子去。”

“听你的便是。”他扬眉,任由她去。

席沐儿抬眼与他对视,眸光粼粼,“你成亲时,也需得穿我纺的料子,你可愿意?”

蒲师蘅愣住了,神色黯淡,手掌一松,背过身去,冷道:“我叫澈也去取典书,送你回席府。”

“六爷,这是赶沐儿走吗?”席沐儿迈了一步,从身后环住他精瘦的腰身。

“十七,别叫我为难。”蒲师蘅想要挣脱,却被她紧紧贴了上去。

“你对我这般疼惜怜爱,不也叫沐儿为难吗?”席沐儿不悦地皱了皱鼻子,“只怕这城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蒲家六爷为了我受罚。若是再把我送出去,怕是也没人敢要我。你说,我又该如何呢?”

“你可知,你兄长每日都会让澈也为你送吃食,是何缘由?”蒲师蘅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他是在提醒你,蒲家是穆斯林。你我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信仰鸿沟,即使是在一起,也没有未来。”

席沐儿自然是明白兄长的用意,只能视而不见,“那又如何?当日我一心要走,你却执意将我留下。为何现下又要我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我该知道却又一无所知的?”

“当日有人对你不利,若是贸然出府,恐怕不能护你周全。如今,你兄长已归,这些时日也不再有人为难于你,若是出府,你自当平安顺遂。”蒲师蘅喉间一紧,将说圆了过去。

“你如何能保我平安顺遂?”席沐儿不依不饶,松了手臂走到他身前。

“昨日元廷已下诏书,在泉州设市舶司,泉州港开港贸易。天下局势已大安,你自然是平安无虞。”蒲师蘅望着她,“你不是天天盼着开港吗?如今港口重开,你若是还被困在蒲府,如何能重振席家。”

不是不想留她,而是不能留。母亲身上的悲剧不能在席沐儿身上重演,若是他为一己私欲留下她,又与父亲有何不同?让深爱的女子终日以泪洗面,非大丈夫所为。

在他能堂堂正正地娶她为妻之前,他不会再她受一点委屈。尤其是,当这份委屈来自于他,他又于心何忍。

“那我也不管,我就是要留下。”席沐儿杏目一瞪,“你若是不让我留下,你休想娶施家小姐。”

倘若她一无所知,她会毫不犹豫地回席家,将这份早已深植的爱意埋在心底,做回原来的席沐儿。可是,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再也无法留他一人在这个大宅子里饮尽孤单寂寥,看着他为了她而让自己深陷于两难的境地,她如何能撒手而去。

他是那样自负的一个人,默默地背负母亲的执念和她的自私,将所有的苦和痛深埋于心底,用他伟岸挺拔的身躯,将所有的风浪挡在身后,为他在乎的人撑起一片蔚蓝的天空。他只会在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他深切的渴望和无助,叫人心疼不已,无法视而不见。

二人陷入僵局,谁也不愿再提及。蒲师蘅将典书交予席照云,分文未收。可沐儿却不愿离府,从十一处将典书要来,妥贴收着。

“席十七,你脑子坏了?”席照云气极败坏地看着她将典书揣进怀里,脸色铁青。

席沐儿耸了耸肩,“十一,我早就是六爷的人了,你就算将我买回来,也没人敢要我。”

“你不要忘了,你是邱家的媳妇。邱少卿生死未卜,你却移情别恋。”席照云从心里排斥那个霸道寡言的男人。

席沐儿眸光一黯,目光凛凛如刀,砸向兄长,“十一,你可记得,你又是为何离家五年不归?”

席照云被戳中软肋,脸色愈发难看,“席十七,你竟然敢提及此事?”

“哥哥,若是与你当日毁亲的女子再次出现在你面前,你是否会为你当日的所做所为,感到后悔?”席沐儿甚少唤他哥哥,当她如此唤他时,必是言辞恳切。

席照云垂眸不语,手掌渐渐握起,俊雅的眉眼染了一层淡淡的哀伤,“她死了。我若是知道她是那般刚烈的女子,定然不会用如此绝决的手段毁婚。如果她还活着,我必定收回当日的话,娶她为妻。”如果只是如果,无奈斯人已逝,再多的悔恨亦是惘然。

“嗯。因而,我想哥哥会明白我的苦。”席沐儿立起身,重重跪了下去,道:“求哥哥成全。”

席照云苦笑,铺开手中折扇轻轻扇了扇,黯然离去。

是夜,席沐儿回了雅园便搬去六爷屋中,执意与他同榻而眠,如同在戒堂小屋那般,头枕着同一片月光入睡。

月色无边,帷帷天幕似浓墨挥洒,将繁星尽数隐去。

蒲府灯火缭绕,丝竹声不绝于耳。远远的,能听到觥筹交错,人声嘈杂,直至三更时分,筵席仍未散去。

席沐儿抱膝坐在廊下,望着主屋的方向眺望。今日是七月初七,施家特地选在这日将嫁妆送至蒲府,将八月初八的婚期定了下来。

她听说,施家小姐于七日前曾派人请蒲师蘅过府一叙,也是从那日起,他再也没有回过雅园……

☆、25.若离去

25.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洒在席沐儿的睡颜上,她悠悠转醒,惊觉自己仍以抱膝的姿势坐在廊下,身上搭着一条薄衾。

又是彻夜未归。

“夫人。”嫣然端了铜盆走过来,“该梳洗了。”

沐儿捶了捶麻掉的腿,半晌才立起身来,“嫣然,以后若是我睡着了,记得叫醒我。”

嫣然一怔,望着堆在墙角的薄衾若有所思,欲言又止,跟着她进了屋。

席沐儿梳洗过后,换了一身淡绿色的襦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终是觉得太过素淡,“嫣然,你过来瞧瞧,是不是淡了些?”

“夫人,敷点脂粉会好一些,你的脸色太过苍白。”嫣然上下打量,心中不免叹气,方将养了几日,这番折腾之后,脸颊又小了一圈,眼底一片淡青,透着些许憔悴。

席沐儿甚少敷粉,唤了嫣然为她打扮。

妆毕。淡妆清爽,颊透酡红,眸光流转,别有一番风情。

“嫣然,去把备好的早饭装进食盒里,我给六爷送去。”席沐儿提起裙摆,款款而行,灿如夏花的笑脸上淌过一抹倔强的坚决。

嫣然只得照办,目送她迎着朝霞远去的身影,甜美的笑容悉数敛去,眸底风起云涌,阴云密布。

夏荫浓郁,参天古木绿意盎然,枝繁叶茂。

席沐儿沿着铺满鹅卵石的小道,来到蒲师蘅的新院落。此处院落正处于蒲府中轴线上,排在蒲家嫡长子和次子的院落之后,足可见这门亲事对他有着何等重要的意义。不仅仅是他,对蒲府众人亦是如此。

此院取名栖荷苑,因离荷塘最近,地势较高,夏日居于此处可将整个荷塘的美景尽收眼底,故而得名。

一路行来,荷香扑鼻,她却无心流连。

进了栖荷苑,门口的守卫一见是她,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都是六爷手下的暗卫,深知席沐儿是少主的心头肉,自然是不敢多加阻拦。然而,爷又曾吩咐过,在他未醒之前,谁也不见。

正当犹豫之时,小松澈也从外面走了进来,“夫人,六爷还未起。”

席沐儿讶然,平日他总是早早起身练功,甚少懈怠,特别是在他遇袭之后,他更是专注,风雨无阻。眼下,碧空如洗,日头高挂,正是练功的好时节,他又怎会疏懒。

“无妨,我去叫他。”席沐儿捧了食盒,抬步要走,却被澈也拦在身前。

“夫人,六爷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他。”

沐儿垂眸,长睫微颤,语调凄凄,“澈也,于我需要这般见外吗?”

“这……”小松澈也也犯了难,眉眼闪烁,不敢应答。

沐儿见他仍是不肯让开,抬头迎向高升的太阳,七月流火,光如白炽,不消片刻,已是汗流颊背,“那我便站在这里等他。”

“夫人,您这不是为难属下吗?”若是席沐儿因此沾惹了暑气,少主难免又要怪罪。可是,若是放她进去……

“是你先为难我的。”沐儿不以为然,抬袖拭去额间细汗,“你若放我进去,哪还有这些事。若是我热晕过去,你说你家少主又会如何?”

小松澈也不得不服,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这几日来,少主都会在入夜之后回一趟雅园,见她在廊下沉沉睡去,心中纵有万千不忍,也不敢将她抱回屋,生怕被她知晓。可是,席沐儿如此玲珑剔透的人儿,又怎么不知他的心思。纵是不闻不问,也不能让她离开蒲家。

且说席沐儿推门进屋,一股呛鼻的酒气迎面扑来,熏得她退了半步,吐纳调息。

阳光斜斜铺了进来,洒落一地金黄。

顺着那片金黄望去,只见几个流金淡彩的酒壶以各种不同的姿态倒在地上,酒渍点点,壶盖早已不知所踪。

沐儿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凌乱的酒壶,越过正中云母屏风,朝里屋走去。

屋内光线充足,阳光穿窗射入,榻上之人侧身卧着,上身光裸,光线打在他蜜色肌肤上,似踱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将他后背的伤疤毫无遮掩地摊在阳光下。

沐儿眼眶微涩,颤抖着抚上那一道道为她而落下的疤。伤口早已结痂脱落,露出长出来的粉色新肉。

那日他被打得皮开肉绽,却硬撑着与父亲争辩,只是为了让她免受责罚。烈日炎炎之下,他背脊挺直,如同天神一般矗立着。他心甘情愿受罚,却不愿让她承受哪怕只是一丁点的惩诫。他重伤在身,却夜夜宿在廊下,陪她伴她,怕她孤单一人,无法成眠。

身上的伤终有一日会痊愈,只留下淡淡的伤痕。

可他心中的伤口呢?

他放弃了拥有幸福的权利,甘愿任人摆布,就此沉沦。只是为了成全她的自私。她席沐儿何德何能,能得此一人倾心以对,叫她如何转身离去,如同未曾相遇。

蒲师蘅倏地转醒,不甚清醒地抓住背上的那只手,往外用力一拧。

“啊……”沐儿惊呼,疼得她小脸皱了起来。

手指滑腻的触感,让他力道一松,眸光转瞬清明,顺势将她带至身前,“可有伤着?”

沐儿扬起泪眼婆娑的小脸,娇嗔道:“你说呢?”

“让我瞧瞧。”说罢,撩高她的衣袖,露出她粉藕般白皙的手臂,臂上两侧赫然印着五个指痕,红肿淤青。她的手臂那般纤细,似一折就断,哪经不起他掌下的混沌力道。

蒲师蘅懊恼不已,“下次别静悄悄站在身后,万一我收不住力道伤了你……”

沐儿乖巧地依在他怀中,脸颊贴上他健硕的胸膛,“谁叫你不理我的?要是不偷偷进来,还能见到你吗?”

她小脸微微扬起,泪凝于睫,脸飞红霞,唇间盈泽粉嫩,似怒似嗔,柔软的身子偎着她,隔着那层轻薄的布料,热度隐约传来,直叫他喉间一紧,指尖似被烫到般丢开她的手臂。

他脸色微变,瞳仁猛地一缩,厉声道:“滚出去。”

她摇头,双唇紧抿,眸中有泪,“只要你说,这辈子再也不愿见我,沐儿马上就滚,绝不再你面前出现。”

席沐儿是绝决的,认定的绝不轻易放易。但她也是骄傲的,不愿卑微地乞求,即便她深知眼前这个男人对她的情意,却也无法忍受他一再的逃避。

倘若这是他要的,她便成全他。

蒲师蘅眼皮一动,垂眸与她四目相对。她强忍泪水的倔强,咬牙硬撑的骄傲,他一一看在眼里,心中却已是一片狼藉。

他硬起心肠,绝计给她自由,“我再也不愿见你,请你……”

“好,沐儿走了便是。”席沐儿打断他的话,握紧拳头从他身前离开,“六爷放心,沐儿不会再烦你,你也无须再躲。从今日起,你再也不会看到席沐儿。”

她骄傲地扬起下颌,毅然转身,沐浴着一室骄阳,一步一步地走出去。

她没有回头,后背挺得笔直,曳地的裙摆拂过她脚下的每一寸土地,留着一抹清爽的淡香,沓无踪影。

*

七月十五,中元。

席沐儿一身素色罗裙推开邱家的大门,严氏正在祭祀亡夫,厅堂前青烟缭绕,白烛摇曳。

“婆婆。”她面容素静,不见一丝喜怒,“我来给公公上香。”

严氏睨了她一眼,开口道:“我们邱家可受不起,夫人您还是回去吧。”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上香,以后我再也不会来。”席沐儿走到香案前,深深掬了一礼,燃起案上柱香,跪在堂下,三叩首。

她上完香,从袖中取出一包银子,“婆婆,这些银两若是你节俭些,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若是少卿回来,请告诉他,沐儿不甘深闺寂寞,移情他人。”

“你这是……”严氏不知所以,喜笑颜开地接了银子,“沐儿啊,我们还是一家人,典期一到,你还是邱家的人。”

席沐儿在心中冷笑,严氏向来是贪财之人,见她送了银两,自然与她亲厚。若是她真回到邱家,只怕严氏会再次把她典给别家。

“婆婆,沐儿想把过门时的衣物取走,这些是贴补您聘礼的损失。”席沐儿又递了一包银子,在严氏财迷心窍的当会走入她曾经居住六年的小屋,取出当年母亲给她的料子,匆匆离去。

门口,席照云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出来,忙催促马车迎上前。

“当真要回汴梁?”

“嗯。”席沐儿收好那块鲜红的料子,“席氏起于汴梁,若要知晓此中缘由,只能回一趟汴梁。”

“这事本该由我来做。”席照云不解地看着妹妹,自从那日她回到席家,似乎很多东西都变得不一样。她变得安静而忙碌,不断地将布庄的事务移交给他,一心想着离开。

席沐儿莞尔,“十一,你是席家唯一的男丁,振兴家业的重担唯有你能担起。此时正是良机,港口重开,城中蕃商必定囤积货物于年底远载而归。现下离年底不过四月,你可不能懈怠。开春之时,我若是还没回来,你便去找尹瑞。他是城中最好的牙人,必会为你招揽客商,接洽订单。”

“为何不是去找六爷?他手中掌管着城内所有的牙人和最好的客商。”席照云揶揄着,目光灼灼,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我相信尹瑞是最好的。”那个丰神如玉的少年,不知是否一切安好。

“可是他现在没有清醒的时候,你叫我如何信他?”

☆、26.自珍重

26.

再见尹瑞,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记忆中那个丰神俊朗的少年,已然变成另一个人。

席沐儿立在落英缤纷的天井中,看着尹瑞手持酒壶瘫坐在地上,一袭白玉长袍已不见最初的清亮,凌乱地挂在身上,原本单薄的身形更显瘦削,半敞的领口依稀可见凸起的锁骨。

“瑞哥哥。”沐儿轻声唤道,弯了腰欲拿走他怀抱的酒壶。

尹瑞抬了抬迷离的醉眼,痴痴地笑了起来,“十七,十七,我终于见到十七了……”

他笑了许久,却不回应沐儿,身体依着墙蜷缩起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他的侧脸,尖细的下颚露在外面,似乎瘦得只剩下皮包骨。

“十七,我对不起你,我只是想带你走,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他喃喃自语,捧着酒壶一口一口吞咽下去。

她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转过头,“十一,究竟出了什么事?瑞哥哥怎么会变成这样?”

席照云艰涩地叹了一口气,“你被关在戒堂的那日,玦之曾经上门找过蒲家六爷,待他回来后的隔日,官办牙人的身份便并取消,不许他再与客商交好,官府更是一纸公文发至各大商铺,禁止尹瑞以代理的身份商洽贸易。三日后,知府以勾结宋廷余孽为由,没收他的资产,并将他拘禁。回来之后,尹瑞终日买醉,闭门不出。”

“这怎么可能……”沐儿目瞪口呆,“为何你从来不曾提起过?”

“我离家五年,不知这城中各种利害关系。一心想把你接回来,而你却对蒲家那位……”席照云停了下来,目光幽远,停驻在妹妹那脸清绝的脸庞上,眼底的那颗褐色泪痣分外醒目,“都说有泪痣的女子注定一生为爱所苦,我却不知谁会是你三生石上的命中注定,但是我不愿再看见有人为了你而受到伤害。少卿已经不在了,玦之又是这副光景。或许娘说得对,你这人生性凉薄,只会为深爱的那个不顾一切,即便他十恶不赦,你亦是不悔。”

他凉凉地笑起,眸中尽是疼惜与无奈,“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又如何能苛责于你。路是你选的,身为你的兄长,只能陪你一同经历。纵然你逃到天涯海角,也无法忘记你心中深爱的那个人。你已经长大成人,有些事不需要我一再提醒。只是,我不想再看到下一个尹瑞,或是第二个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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