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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此时的沐儿已经被尹瑞的变化惊得说不出话来,无法辨清兄长话中意有所指,蹲在尹瑞身侧默默垂泪,“瑞哥哥,你看看我,我是十七,我是十七呀。你忘了吗?我们要一起成为这里最好的牙人,把天下的财富都踩在脚下,再也没有人会看轻你,再也没有人会记得你是没有人要的孩子。瑞哥哥……”

她不信,她如何也不愿意相信那个年少轻狂、志得意满的男子,就这样倒下。那个曾经俯视这片湛蓝海面,发誓要征服整个东南沿海的男子,竟变成了一个终日抱着酒瓶的废物。

“放开他。”一个愤怒的女声自门口处传来。

席照云蹙眉瞥去,歉然地让出一条道。

沐儿寻声望去,眸中一片讶色。那妖魅丛生的女子,不就是烟雨楼的瑞羽姑娘。

“没有想到吧?”瑞羽步履蹁跹,魅惑的蓝眸俱是寒意,“我真是低估你了,席沐儿了。”

她步步紧逼,俯下身握住沐儿的手腕奋力甩出,脸上布满怨恨的凄厉,“离我弟弟远一点。”

沐儿失衡倒地,错愕地望着那双和尹瑞相似的蓝色瞳仁,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对了,妹妹,姐姐忘了恭喜六爷新婚,你回去时帮我带个话。”瑞羽倏地露出一抹明艳的笑意,“妹妹可别妄自坐大,恃宠而娇,忘了自己的身份。”

席沐儿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的,当她回过神来,人已经在马车上,席照云一脸凝重地端坐在对面,俊雅的眉眼满是浓得化不来的愁思。

“十一……”她虚弱地唤了一声,语气哽咽。

“罢了。”席照云冲她微微一笑,“这些都是命数,你无需介怀,做你要做的事情,不必理会。万事有我。”

“你为何不责骂我?”她黯然低下头,心中满满的愧疚与悔意。

他摇头苦笑,“倘若不是因为我是席家唯一的男丁,大奶奶不会从小待薄你,在你还是孩童时就将你送到邱家当童养媳。你今年才十五,就已经历尽沧桑。我这个做兄长的,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当年我没有拂袖而去,留下你孤单一人。你也不会……”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此去汴梁路途遥远,天下尚安,难免仍有战乱,你且扮做男装,方便赶路。我让童儿小牧与你同往。”

回到席家时,天色苍青,大片的积**在头顶上略过,热风阵阵吹拂,闷热难当。

沐儿回屋收拾行囊,转眼已是大雨倾盆。她关了门窗,心中似有不舍蠢蠢欲动,却只能深埋。

趴在床榻上,蒙了被衾,好好睡上一觉,以后的事留待醒了再说。

“大公子,你为何要送走小姐?”童儿小牧自幼卖身席家,跟着席照云四处游历,眼色颇为犀利。自小姐回来后,大公子便把席氏的起家史如数家珍般终日挂在嘴边,又哀叹自己分+身乏术,不能亲赴汴梁,愧对席家列祖列宗。直到小姐主动提出要回汴梁,大公子虽有所推托,却没有迟疑地着手准备。

席照云阖扇敲在他的脑门上,厉声道:“把你的嘴闭上,不能在小姐面前透露半个字。此去汴梁,不必急于回来,倘若我没派人去接,尽管呆个三五年,汴梁的田产足够你们平日的花销。小姐要做什么都随她,只要不回泉州即可。”

小牧用心记下,不敢再问。

窗外雨水如注,须臾间落了一地积水。席照云立在窗边沉默不语,俊雅的面容已不见素日的慵懒戏谑,似罩了一层薄霜,生人勿近。

*

雅园

蒲师蘅立于廊下,望着席沐儿往日惯坐的位置发呆。雨水斜挂,挥洒在他衣袍上,烟灰色的锦袍雨渍斑驳,点点化开。

已是掌灯时分,园内的笼灯渐次点亮,冷冷清清地笼了一地半明半暗的色泽。

往常这个时候,她必定倚在廊下等他归来,以手托腮,专注的视线落在园门口,看似清淡疏离、淡漠凉薄,却叫他感动莫名,虚掷已久的心似被充满,再看不见别人。

可他终是放了手。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的心似被掏空般荒芜一片。这偌大的园子,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留恋。那些她曾经存在过的证据,都成了他终生难忘的印记,无法抹去。

“澈也。”他哑声唤道。

小松澈也应了一声,离了五步之遥。

“封园。”他的嘴角淌过一抹苦涩的笑意,“雅园的丫鬟和婆子都搬到观荷苑,摆设维持原样,不准擅自改变。”

小松澈也抬眸望去,紧抿的嘴唇动了动,“少主,夫人,夫人她明日要走了。”

“派两名影卫跟着她,保证她安全到达目的地。”蒲师蘅眸色黯淡,深邃的五官隐去往日的凌厉霸悍,显得格外寂寥失落。“明日随我去海云楼送送她。”

这一去,不知何日才能相见。愿她一切安好,亦不枉他用心良苦。

*

海云楼座落于城东法石村,是一座楼高十八层的恢宏建筑。此楼与后渚港码头毗邻,登于楼顶居高临下,以望海舶,是蒲寿庚管理蒲氏家族众多海舶的绝佳地点。

湛蓝的海面在阳光的照射下泛起一层碧绿清波,低飞的沙鸥掠过海面,停在桅杆上瞭望远方,停泊在码头的数百艘商舶一览无遗,间或有几名船工在船上忙碌,应是在筹备开港出海的事宜。

若是不出意外,岁末北风来袭,也是他该远航的日子。

蒲师蘅攀至一半便停了下来,目光复杂地望着出城的官道,棕眸深邃,情意涌动,再也无需遮掩。

“少主,快看。”

只见一辆简陋的马车慢悠悠地出了城,赶车的小厮年纪不大,身量还未长开,脸上稚气未消,俨然是个青涩孩童。

蒲师蘅的脸倏地变得铁青,“席照云就让一个总角孩童和沐儿同往?”

小松澈也连忙回道:“我们的人已在上路,夫人不会有事。”

马车辚辚,在码头处停了下来,一名身着灰色粗布衣袍的少年钻了出来,煞一看,清秀俊朗,风度翩翩,眉宇间挂着清冷的傲气。

“小姐,不,公子,我们赶路吧。”小牧催促道,才刚出城门,就停在这里,这还怎么赶路。

“不忙。这一走,不知道何时才能回来。”

席沐儿立在岸边,望向蔚蓝无边的深海,阖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咸的海风拂过耳畔,熟悉的气息盈满鼻尖,挥之不去。

她仰起头,目光猛然怔住,定定地望着海云楼上那道看不真切的身影。

是他吗?一定是他。

她弯起唇角,恣意地笑了起来。

他终是不舍,可是他没有退路,俨然忘记她的未来握于他的手中。他放她远去,而她再无未来。

她在口中默念:“今生无缘,来生再聚。”

*

席沐儿离开后的数日,泉州城陷入宋军的包围之中。宋将张世杰趁元军撤离之际,从海路自潮州带兵反攻,会同各地反元义军,强攻泉州城,欲夺蒲家商舶以充水军。

☆、27.瓮中计(补全)

27.

流火七月,热浪扑面袭来。

正午时分,烈日当空,街市上空无一人,商铺早已闭门歇业,空旷的街面杂物随处可见,无人清扫,只有夏蝉齐鸣的嗡嗡声依旧高亢宏亮,和以往每年一样,诉说着夏日的炎热。

城中的百姓再度回到那段人心惶惶的日子,不同的是,城门外集结的军队不是为了保护百姓的生命安危,而是为了抢走他们赖以生存的资本。这些以海为生的百姓,好不容易盼来元廷开港贸易的诏令,正准备打点行囊出海谋生,或是迎来远航而至的蕃人客商。怎料,旧主卷土重来,战火一触即发,生命危在旦夕。

江山易主,对普通百姓来说,并没有太大的矛盾。汉天子也罢,蒙古蛮子也可,都不是生活在底层的黎民百姓可以决定的。他们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至奢侈的事情或许是娶一房貌美贤惠的妻子,生一群白白胖胖的孩子。

然而,在这个炎炎夏日,他们却不得不被困在这里,与死神做最后的交涉。

自哲别撤军离去之后,泉州城的守军不过千余,实难与张世杰余部抗衡,加上南下的淮军,若是力拼,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蒲府的议事堂内连日来灯火通明,泉州司马田真子已是连续几夜未眠,与蒲寿庚及其幕僚商量应对之策,通宵达旦,心急如焚。更是有人把矛头直指蒲师蘅,指责他为了一个女子而与哲别大打出手,而使他愤然带兵离去,造成泉州守备的空缺,才会有今日被困的窘境。

婚期将近的蒲师蘅俨然成为泉州城的罪人,在千夫所指之下,他不得不交出流冰台的指挥权,由蒲寿庚代为掌管,以充泉州城的守备。

他似乎早有打算,干净利落地交出流冰台,成为蒲府中最空闲的人。原本节节攀升的地位,陡然跌至低谷。

他却不以为意,端坐在观荷苑的树荫下品茗赏花,似乎周遭的紧张局势与他全然无关。

这日清晨,他方起身晨练,父亲便沉着一张脸行了进来,脸色灰败,倦意染鬓。

“父亲。”他没有太大的惊讶,迎了上前,恭敬一礼。

天方破晓,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从云层中渐渐跃出,庭前屋后渐渐被东升的旭日包围,唯剩院中石案被阴影笼罩。

蒲寿庚撩袍一坐,问道:“再有七日,便是你的婚期。有何打算?”

蒲师蘅凉凉笑起,将问题回抛过去:“但凭父亲作主。”

“你想延期?”蒲寿庚挑眉怒视。

“父亲认为,施家还会将女儿将过来吗?”一个失势的私生子,一个枉顾他人生死的风流浪子,一个任人摆脱的无能男人。他如今已是名声狼藉,一文不名。比起他抵泉州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时的他,只是一个远涉重洋来投奔的私生子,身边只有一个小松澈也。满腔豪情,势如破竹。年少,无畏。

此时的他,仍是一个没有地位的私生子,身边依旧不离左右的影卫小松澈也。却遭千夫所指,无人问津。心灰,无争。

“这就是你最初的目的?”蒲寿庚拍案而起,盛满怒意的双眸似淬了一团火,砸向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儿子。

不该是这样。他最出众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子而赌上这座城的存亡。而他,却束手无策。宋廷旧部在城外叫嚣,他却只能在城中当缩头乌龟,不敢应战。

“父亲,您说的孩儿不明白。亲事是您一手订下的,婚期亦是您订好的。若是不想延期,那便不延期。只是全城皆危,若是蒲府迎亲,只怕会被诟病。”蒲师蘅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日头的火热。

“如此。甚好。”蒲寿庚甩袖负后,“施家已派人传话,七日后迎亲之期不改。你且早做准备。”

蒲师蘅微僵,眸光点点,“不知唆都大军何时能到?孩儿可不想请城外的宋军喝喜酒。”

“老夫倒想问问你,你与哲别究竟做何打算,他几时才能出兵解困?还是你想以此要胁老夫,解了你和施家小姐的婚约?”

“您错了,父亲。我从来就没有想过,拿全城百姓的安危当筹码,来换取我一人的利益。倘若我早有打算,又怎会让沐儿离去。”蒲师蘅无奈地摇头,沐儿是一个意外,他可以牺牲他的固守来保她,又怎会置她于风口浪尖,承受千古骂名。

“当初我与哲别商议时,并没有将沐儿列入计划当中。七日后,我会依约迎娶。但是,我不想让一个无辜的人在成亲不久,就失去夫君。”

*

一路向北,行过陌生的路,遇见陌生的人,席沐儿的心一直虚悬在半空,有一种不安的恍惚感弥漫在周遭。她变得抑郁寡欢,原就是清冷少言之人,愈发变得沉默安静。一整日下来,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话,沉浸在离家千里的惶恐之中。

到了夜里,宿在客栈,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翻来覆去,闭上眼睛,仿佛能闻到沉香清远与龙涎浓烈的气息混杂,一点一点挑起那蚀骨的相思。

泪,迷蒙了她的视线,从眼角无声滑落。

从福州乘船至明州,几番折腾下来,席沐儿终于病倒了。脸色惨白,双目无神,眼底一片青黑。请了大夫,开过几个方子,都不见起色。巴掌大的小脸愈发消瘦,下颌尖得渗人,两颊深陷,眸光阴暗不明。仿佛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般没有生气。

小牧见状,忧心冲冲,只得寻了一处僻静的宅院住下,每日汤药不断,仍是不见起色。

一日午后,秋风乍起。席沐儿坐在窗边望着飘飞的落叶,突然开口道:“小牧,陪我去海边走走。”

小牧迟疑,“小姐,海边风大,大夫叮嘱过,不宜再受风寒。”

席沐儿仍是男子装扮,那身衣裳空荡荡的,就像是挂在身上一般,她幽幽地垂下眼帘,艰涩地说道:“我只想闻闻海风的味道。”

小牧一听此言,心中不忍,取了件外衫给她披上,搀扶着出了门。

时近黄昏,日落西山。苍青色的天空飘着朵朵红云,火烧连营般染红天际,映红粼粼海面。几艘出海的渔船满载归来,熟悉的腥味扑面而来。

席沐儿指了指渔船的方向,“小牧,我想吃鱼粥。”

“好好好,我这就去买。”小牧差点没哭出来,这大半月来,席沐儿第一次主动提出要吃东西。

小牧买了一大篓不知名的鱼,犯难地挠了挠后脑勺,“小……公子,我不会杀鱼。”

“这有何难,我来下厨。”席沐儿被他逗笑了。嫁到邱家后,她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变成操持家事的小媳妇,杀鱼这等小事她早已熟能生巧。只是到了蒲家之后,她甚少下厨,万般琐事自有他去打点。

“公子,你笑起来真好看。”小牧望着她带笑的眉眼,不禁看呆了,由衷道:“你该常笑。”

席沐儿怔了一怔,酸涩地弯了弯嘴角,“没有什么值得笑的。”侧过头,将目光转向海的那一端,思绪万千。

“怎么会没有呢?天空海阔,任纵横。像公子这般标致通透的人儿,定能领悟其中道理。”

“哦?”她侧扬起脸,将小牧细细打量,“小牧亦是不差,又为何偏偏要扮做男子。天空海阔,没有任你纵横吗?”

小牧尴尬地垂下头,假装咳嗽,“公子,你看错了。”

“若你真是男儿身,十一又怎会让你跟着我。”一路下来,沐儿早已看出她的身份,只是她不愿点破而已。

每个人都有不得已的苦衷,乔装改扮不过是权宜之计。她也曾经历过,扮成男子在码头与人争抢客商,无奈身量太小,好几次都被人推倒在地。男女有别,如此可见一般。

如今想来,那似乎是她最恣意洒脱的一段时日。有尹瑞从旁教习,就算是被人抢了客商,她也能再抢回来。男女之间固然天差地别,但若有心去抢,也并非难事,关键在于如何步步为营,智取胜于力拼。

可现下尹瑞受挫沉沦,神志不清,她却不能为他分担一二,枉顾他日师徒之情。尹瑞今日之惨况,亦是为她所受。而她却无法为他讨回公道。

小牧见她神情萧瑟,以为她为此生气,连忙辩白:“公子莫要怪我。大公子也是知道的,只是看我可怜,才把我留在身边。”

“小牧,你为何要扮成男子?”

“都说大户人家的丫鬟都会被主人欺负,所以……”小牧咬了咬唇,清秀的面容透着一丝无法言欲的无助。

“是啊,大户人家的丫鬟不好当,连我这样的小姐也不好当。”席沐儿浅浅地一笑,清瘦的面容如同平静的深海,“不如,我与你便做男儿装扮。”

回了宅院,席沐儿便将女装丢弃,打点行囊,催促小牧置办马车。小牧不允,要找大夫瞧过才能上路。

秋高气爽,菊开遍地,一场秋雨悄然而至。一夜之间叶落遍地,花自凋凌,满院狼藉。

席沐儿没有伤春悲秋的心思,坐在门边看着街市上人来人往。一张张陌生的脸庞在她眼前如走马灯般掠过,她木然地发呆,却忘了这里不是雅园,而他也再不会为她准时归来。

八月初八早就过去,他该是已经迎娶施家小姐过门,琴瑟和鸣,举案齐眉。一思及此,她的胸口像是被千万只手揪住似地,喘不过气来。倘若不是因为她,他又何须服软低头,放弃执守的坚持,娶他不爱的女子为妻。

于是,她走得远远的,不愿他再为她受半分委屈。

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破街市的宁静。她寻声望去,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眸光微动。

是他。依旧是阴沉嚣张的彪悍架式,剑眉斜飞,几绺编好的小辫垂在脸侧,丝毫不掩示他的身份。那把不离身的弯刀别在腰侧,杀气凛凛。

路上街人纷纷退避三舍,让出一条宽敞笔直的道来。时至今日,蒙古的铁骑已遍布中原大地,蒙元之天下已是毋庸置疑。然,蒙古蛮子残暴杀戳的冷酷无情,终是无法让礼仪之邦的华夏儿女彻底臣服。

哲别拢僵下马,高大健硕的身躯挡住不甚明晰的光线,将她笼于阴影之中。

他抱胸挑眉,“是你自己跟我走,还是我抱你走?”

☆、28.悔已晚(补全)

席沐儿蹲坐在门槛上,扬起那张瘦削的精致脸庞,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睛,平静地问道:“去哪?”

“回去给孟延收尸。”哲别也蹲了下来,与她面对面平视。数月不见,她愈发地清瘦,下颌尖得似乎一掐就能碎,纤细的脖颈还没有他的胳膊粗。可她仍是一如往常地淡漠清冷,不见悲喜。

她越是如此平静如水,他心中就好像是揣了一团火。想丢,丢不掉。想灭,又惹不得。

“收尸?”席沐儿嘴角一弯,垂了眸子,望着雨后积水的地面,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面容,眼中茫然一片,“给他收尸,还轮不到你吧?”

“是以,我来带你一起去。”哲别料她也不会相信,不想与她再废话下去,立起身子将她拦腰扛起,扔上马背。

一阵翻江倒海,席沐儿头晕目眩地抓住缰绳稳住身子,“你……我家书僮还没回来。”

“他早已在我中军大帐了。”哲别翻身上马,一夹马背,策马扬鞭。

席沐儿不再言语,任由他催促着□骏马,一路往码头的方向疾驰。最终,停在数百艘修葺一新的战船跟前。

正值涨潮,海面波涛奔涌,泛起层层波澜。天仍未大开,灰蒙蒙地沉着。天地之间仿佛近在咫尺,伸手便能触及。

哲别弃马登船,将她安置在帅旗招展的大船上,示意左右即刻开拔。少顷,一艘艘战船扬起风帆,驶离码头,红黑帅旗烈烈作响,张扬而又肃杀。

“这是干嘛?”席沐儿向来顺从,从不与强敌做无谓的抗争,即便她此时反抗,也改变不了哲别强掳她的决心。只是,这船队的航向似乎是往南而去……

哲别登上甲板,坐在正中帅位,张扬之气更盛,“我说了,给孟延兄收尸。”

“你……”

“让你亲眼看见他血溅当场,也好随了爷。”哲别见她仍是不喜不怒的模样,心中有火无处撒,嘴上更是不肯松动分毫。

说心里话,他自认不比蒲师蘅逊色。论家世,论武功,论谋略,他都是蒙古贵族中拔尖的,又岂是一介布衣商贾可与之相提并论。可席沐儿从始至终,都没有正眼瞧过他。即便他放下狠话,她都是从容不迫,举手投足间一丝不乱,以不变应万变,直叫他没了脾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凉薄至斯的女子,却因为那人的一句话,放弃她的骄傲,放弃她的冷漠,离乡背井,长途跋涉,只身一人行走在茫茫乱世。

从她离城那一日,他便得到消息。他不动声色地着人跟着她,和蒲家的暗卫大打出手,差一点坏了大事。十日前,他本该依约拔营南下,解泉州城之困,却因为她滞留明州而一再耽搁。

昨日黄昏,他在岸上训练水师,只见她一袭男装坐在岸边望着泉州城的方向发呆。那张曾经在梦中无数中出现过的精致脸庞,如此清晰而又猝不及防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让他再也无法阻止内心深埋的渴望。

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打乱他的计划,虽然她什么都没有做,也不需要做。

天还没亮,他迫不及待地寻她而来。只想带她亲眼目睹,她心系的男人,可以为了蒲家不顾性命之危,却吝啬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他要她好好看清楚,那个人不能给她的,他都给得起。

“如果他真的要死了,那也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至少,他不用再做那些他不愿意做的事情。”席沐儿没有想象中的不安和悲伤,反倒松了一口气般扯开一抹动人的笑容,微阖双眼,沐浴着清凉的海风,放空自己。

*

入秋后炎热之气更盛,海上热浪滚滚袭来,连拂面而过的风都感觉不到一丝凉爽。

小牧防备地守在席沐儿身边,双目炯炯,瞪得哲别心中发毛,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扔进海里喂鱼。

“我说小子,你再瞪,爷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哲别龇牙咧嘴,剑眉斜飞,霸悍之气凛凛。

小牧却是不买他的帐,双眼瞪得圆圆的,冲他扮了个鬼脸,“来啊,那我只好用眼窟窿瞪你了。若是你不怕做噩梦,尽管放马过来。”

“你当爷会怕吗?嘴上没毛的小屁孩。”哲别抽出弯刀,刀锋微寒,银光晃眼,“爷当年浴血奋战的时候,你还在撒尿和沙呢。”

“你……”小牧臊得双颊通红,腮帮子鼓鼓地,寸步不让地挡在沐儿身前,“蒙古蛮子,休想打我家小姐的主意。”

哲别一挑眉峰,手中弯刀陡然出手,染满杀气的刀锋直指小牧的喉咙。

弯刀寒气侵肌,小牧吓得脸色惨白,咬牙硬挺,身子却不由地轻颤起来。

“不打你家小姐的主意,难道你要主动献身不成?”哲别凑上前,手腕微微一动,借着刀沿勾起她的下颌,肌肤细腻,如同女子般白皙光滑,还未长出胡须的下颌光洁一片。

他惋惜道:“可惜,爷不好这口。”

“好了,别闹了。”席沐儿忙起身阻止,一路上小牧和哲别势成水火,吵闹不断,却也仅限于唇舌之争。现下,哲别的弯刀一出手,委实有些过火。

席沐儿推开他,抱住小牧轻拍她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他跟你闹着玩的。”

小牧委实吓得不轻,额头上细汗直冒,身子颤得越发厉害,死咬着下唇不肯松动分毫。

“唉,爷都说了,嘴上没毛的小子还敢跟爷叫板,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哲别收了刀,望向粼粼海面,瞳仁猛地一缩,“要不是看在沐儿的面子上,你早就没命了。”

刀锋的光芒映出海面白炽日光,晃入小牧微启的眸中,她身子一软,倒在地上蜷成一团,浑身直发抖,嘴里念念有词:“别杀我,别杀我……”

驰聘疆场近十载的哲别从没见过这般怯懦可怜的抽泣,即便是有人声声哀求,他也不曾停下手中的弯刀。手起时,刀已落,身首异处,血溅三尺,再多的哀求都埋入黄沙之中。没有人可以动摇他杀戮的心,这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因为他的名字叫哲别。

席沐儿未曾料到小牧的反应如此反常,应是受过什么刺激。她杏目一瞪,哲别摸了摸鼻子,灰溜溜地走出船舱。

从那之后,哲别见了小牧就躲得远远的,不再与她争执斗嘴。

到达泉州港已是数日之后,平静的海面一片白晃晃的光,已有数日未曾有雨,天热得如同蒸笼一般,数百艘战船悄然停靠在离泉州港不远的晋江围头港。

“你就不怕打草惊蛇?”沐儿诧异,对他的行兵布阵委实看不通透。

“怕什么?要的就是打草惊蛇。”哲别挥汗如雨,脱了衣裳,露出健硕结实的上半身,接过部下提来的清水,照头淋了下来,水珠沿着他的肌肤纹理直往下淌去,挂在腰胯上的裤子湿答答地贴在腿上。

席沐儿对他对不拘小节的行事风格,仍是有些不太适应,背过身撇了撇嘴,“何时开战?”

“还没到时候。”

船舱里,小牧擦着汗走了出来,撞见浑身湿透的哲别,眼神嗖嗖如箭,半是害怕半是厌恶,“野蛮人。”

哲别弯腰拎起水,高举过头顶正要淋下去,倏地脚步一转,泼向一脚踩在甲板上的小牧。

“是男人就把衣衫脱了,光着膀子练练。”

小牧双臂挡在身前,双眸淬火,一步步地朝哲别走近,“脱是吧?”她松了松衣襟,露出白皙的脖颈。

一个男人长得比女人还要秀气,连肌肤都白得跟娘们似的。更要命的是,他竟然对她的下一步动作充满期待。哲别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

她站在他面前,将衣襟拉得更开……

还未得哲别细看,他已经被推向海中,被日头焦烤的海水包围着他,浑身热得难受。他窜出水面,回眸望去,只看到她转身离去时清瘦决然的背影。

炎热一直延续到第二日的傍晚,狂风大作,乌云聚拢,平静的海面波涛汹涌,一浪高过一浪,一场飓风正在蓄势。

席沐儿趁着风云突变之际,把哲别堵在舱内,“我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孟延被张世杰抓走做人质,以此要胁城内驻军为他提供粮草和船只。对峙近三个月,城内的粮草即将告磬,宋军不顾城中百姓的死活,强行索要粮草的行为,已经激起民愤。只等唆都的大军一到,我在水路包夹,便可不战而胜。”哲别耸了耸肩,“孟延兄对他们还有用处,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

“只是一旦开战,那就难说了。”

“你骗我!”席沐儿冷笑,“他怎么可能被俘?小松澈也一直不离左右,流冰台的暗卫也不是吃素的。怎么可能让宋军在城中掳人。”

“当日我与孟延闹翻,带兵而去,造成泉州城的守备空洞,宋军才会有机可趁。这原是我和孟延计划好的,没想到蒲家竟以此发难,逼他交出流冰台的指使权。而小松澈也……”

哲别顿了顿,歪着头仔细端详她那张清绝的脸庞,眉眼间的疏离之色未曾减退分毫,眸光仍是清冷至极。可他偏偏日思夜想,连军中新俘的军妓也勾不起他的**。男人一旦动了心,连身体也不能随心所欲。

那个最出色的影卫,大抵也是如此吧。

“你可知小松澈也与府中的丫鬟嫣然相好?”

席沐儿愣住,她只知澈也与棋女有染,却不知竟是嫣然。

“你又可曾知道嫣然的身份?”哲别竟有些不忍告诉她真相,不愿让她知道那些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丑陋。她已经历过太多世间的丑陋与残忍,只能用淡漠来抵御一切未知的变故。她不争不抢,顺应天命,只因她对身边的人不再抱有希望。

可是,他却为了一己私欲,而把她带回去,让她重新面对那些虚伪和杀戮。

或许,他本不该带她回来。

舱外,狂风肆虐,船身左右摇晃。哲别站立不稳,失神地后退数步。

这一刻,哲别才真正明白,蒲师蘅逼她离开的目的。

他紧握拳头垂于身侧,为当初的一时冲动后悔不已。他一心想着如何占有她,而蒲师蘅却是想着如何去保护她。

“嫣然是谁?”席沐儿等着他的答案,目光坚定,没有怯懦的退缩。

事已至此,他再也无法隐瞒,“她……她是畲族义军首领许夫人的胞妹,曾假扮棋女刺杀过蒲大人。后来,她混入蒲府……”

耳边,只剩下风的怒吼,撕碎周遭暴风雨前的宁静。

她用一种平缓不带起伏的语调问道:“他早已知晓?”

哲别没有回答,挫败地垂下头。

她打开船舱的门,任由狂风卷入一室腥咸的气味,“你去告诉张世杰,我想见六爷,不管什么条件都答应下来。”

☆、29.离不开(补全)

29.

风未过,雨已至。狂风卷着雨丝肆虐横行,噼哩啪啦织了一层密集的雨帘,豆大的雨点砸在海面上,顷刻间弥漫了天地间的混沌,苍茫一片。

“你真的要走这一趟?”哲别撑着纸伞,半边身子早已湿透,漆黑的眸子沉似深海。

席沐儿换了女装,仍是素雅的淡绿小衫,眉头紧锁,是化不开的愁肠百结,“都打点好了?”

“等雨停了再去。”哲别心中懊悔万千,恨自己为逞口舌之快将真相和盘托出,恨自己未及孟延爱她之切,恨自己只顾那点未曾得到的心痒难耐鲁莽而为。

席沐儿摇摇头,缓步下了中军大船,登上早已备好的小船,目光笃定,“我等不了,只怕这一等便是一生。”

一生!哲别艰涩地弯了弯唇角,自嘲地笑了起来,“我不该带你回来。”

“可你带了,我也来了。”席沐儿向来是顺从不争之人,面对强悍的敌人,她素来是低眉顺从,从容应对。从明州回泉,一路上她不闻不问,存了心思表现出她的抗拒,可心底却早已按捺不住归家的渴望。

却未曾想到,今日的泉州城已是兵临城下,她一心寄挂的男人沦为阶下之囚,任人宰割。他步步为营,只等着元军杀回的那一日,可以功成身退,完成母亲多年来的心愿。

只有她,只有她不在他的全盘计划之中。然而,也是她的出现,破坏了他原本手到擒到的成功。

今日的局面,皆因她而乱了棋局。

*

不知哲别答应张世杰什么条件,总之,席沐儿通行无阻地进入宋军大营,被两名甲士引至马厩旁的一间柴草房。

她咬唇垂眸,从容地钻进那间昏暗的柴房,一股恶臭迎面而来,直叫她呼吸一窒。

蒲师蘅那人向来不拘小节,却是最爱干净。记得当日他昏迷初醒,最最在乎的便是他多日不曾沐浴更衣,颐指气使地与她交涉。可她却偏偏不遂他所愿,看着他不悦地蹙眉,别扭而霸道地提出要求,她的心中真是愉悦异常。彼时,他们生死相扶,祸福相依。

却不知,从那时起,他已经是她无法放下的牵挂。她不曾直言心中喜恶,只因太多的变故割舍,让她再也无法对心爱之物直言不讳。小心地珍藏,谨慎地追随,只想成为与他并肩而立之人,留待三年典期一过,能有幸成为他离不开的人。

须臾间,她适应屋内的昏暗,一眼便看到一身狼籍躺在地上的人。

“六爷。”她轻声唤道,尾音却止不住地轻颤。

蒲师蘅多日未曾进食,虚弱地低喘,微启眸子一瞥。只听得啪的一声,那根紧绷的弦骤然断开。

“你为何在此?”他生硬地质问,嗓音嘶哑低沉。

席沐儿仔细打量,发现他身上并未受伤,提着的心方沉了大半。

她松了一口气,对他道:“六爷莫要忘了,你还欠沐儿一条命。沐儿今日前来,是提醒六爷。从今日起,一日未见六爷归来,沐儿便禁食一日,直至六爷平安归来。”

“十七,你这是何苦。”他强压下伸手将她揽入怀中的冲动,阖了双眸,双拳紧握。

“这话该我问你。你以为用你一条命换来蒲家的认可,远在东瀛的母亲就会高兴吗?”席沐儿俯下身,拨开散落在他脸颊的鬓发,颤抖地抚上他的脸,“我不管你为何改变你最初的计划,我只想告诉你,若是你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你母亲的嘱托,我会永远看不起你……”

话音刚落,席沐儿头也不回地离开,生怕自己心软说不出狠话。

大雨一连下了两日。第三日黎明,天方破晓,浓云蔽日,倾盆的大雨仍旧没有收敛的迹象,海天相接处似有浓烟滚滚蔓延,不多时,天色乍暗,如同黑夜。

蛰伏多日的元军趁势围攻,痛打落水狗般将宋廷的余部一举歼灭,腥红的血染红这片滚滚流逝的深海,尸体飘浮在海面上,随着波涛起伏……

经此一役,宋廷的最后一击以失败而告终,张世杰趁乱逃离,下落不明。

禁食三日的席沐儿回到城中,雨势收小,街市上积水颇深,已没至半膝。夺城成功的元军寒甲铁衣悍然入城,与守城的军士会合,重新布防。

席府

席照云呆愣地望着那道消瘦的身影,随即挂上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十七,怎么回来了?”

“十一……”席沐儿眼前一黑,昏倒在雨中。

席照云大惊失色,把妹妹抱进屋,忙叫人去请大夫。

夜里,席沐儿幽幽转醒,抬手抚上兄长担忧的眉眼,“十一,我不能离开他。”

席照云握上她冰冷的手,无言地握紧。

“他呢?”

“已经送回蒲家。”元军攻城的前一夜,蒲师蘅已被小松澈也带人救出,已送回蒲家养伤。

席沐儿安心地笑了起来,“兜兜转转,我还是离不开这里。”

“十七,若是他日寻到席家的仇人,你会如何?”席照云面沉如水,眼神复杂地望着她那抹清冽的笑容。

若是她知道真相,会不会后悔今日的留下……

“若真是席家欠他的,便是两清。你我也休再提报仇之事,冤冤相报何时休!倘若不是,以你我之力,也要叫他感同身受。”

席照云无奈地笑了,“好好休息吧,我为你守夜。”

感同身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不易。除非,她这一生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

一晃半月过去,秋菊盛放,洒了一地幽香,丝丝沁入心扉。凉风习习,带落枯叶翩飞,和着凋零的花瓣,纠缠破碎。

席沐儿却是无心观赏秋意盎然的撩人,揣了一匹新纺出来的缎子,直奔席照云的书房。

“十一,快来,方才高姨差人送来的缎子当真精巧,不输予娘的手艺。”将养了半月,席沐儿已恢复往日忙碌,一心扑在重振席家布庄,绝口不提蒲家六爷。许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回了城后,她胃口奇好,脸颊丰腴不少,白里透红,如同新摘的浆果。

席照云一听,不觉诧异,搁了手中墨毫,接过那匹雪色缎子,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缎色明艳,雪丝无尘,让人眼前倏地一亮,如同白雪皑皑的一马平川,心也跟着敞亮起来。缎纹肌理细腻精致,提花栩栩,似浮在缎上,触手抚去,竟是光滑平整,毫无粗糙之感。

席照云不禁愣了一愣,眸中雾气缭绕,恍惚莫名,“这是哪来的?”

“高姨的一个远房亲戚,原是不肯前来,说面目丑陋不宜见人,我才让桑园将新收的蚕丝送过去,让她在自家纺好。”席沐儿爱不释手地抚上那方雪缎,“竟不知,城中还有如此巧手,堪与娘当日媲美。”

席照云眸色深沉,若有所思地揉皱雪缎,掌心徐徐平摊,皱缎伸展,平展如昔,不见褶皱。

“十一,我们不妨请这位高人出山,全力纺造精品泉缎。”席沐儿心中雀跃,没有瞧见兄长愈发深邃的目光中有一抹呼之欲出的急切。

“如此,我去寻高姨。”

“唉……回来……”席沐儿还没回过神来,他已经推开门大步流星,门开半扇,不见踪影。

“我只是想说明日再去。”席沐儿不悦地撇撇嘴,收起雪缎。

落日西沉,暮色四合,万家灯火齐鸣,炊烟袅袅。又是一日终了,举家相聚之时。

泉州城已趋太平,不复当日清冷阴霾。港口重开,最是兴奋的莫过于滞留日久的蕃商,经历过朝代更迭的血流成河,思乡之情更切,恨不得插翅而回,一解经年忧虑。

然而,商人重利,岂可空手而归。眼下已是九月末,秋凉冬寒,北风呼啸而至,离扬帆远航只剩月余,除修整商舶之外,燃眉之急当属购置回航货物。

战乱连连,商家不敢轻易囤积居奇,故而收不到心仪物品,未免心中唏嘘,错失回程大赚一笔的机会。

大抵蕃商至泉贸易,不外乎看中此地精美的丝绸、瓷器,若能载上一船平安回程,可谓是金银满怀,不虚此行。

以大食国为例。大食在泉之西北,番舶难以直达,自泉发船四十余日,至蓝里博易住冬,次年再发,顺风六十余日方可至大食。路途遥远艰苦,若是空船而回,岂不是得不偿失。

因而,几日来,城中的丝绸、瓷器价格节节攀升,市面上的此二种物品已被一扫而空,手中有货的商铺正静观其变,等待合适的价格出手。而席家正是持货观望的商家之一。

不得不说,蒲师蘅当日雄厚的资金,是席家得以囤积货物的重要支撑。而席照云的回归,亦是身怀重金,连续收购几处织造坊大肆纺布,为席家在此番收购战中获利奠定坚实的基础。

但是席家兄妹在买家的选择上,却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席沐儿主张卖给蒲家,以还清蒲师蘅当日之恩。可席照云却要以低价抛出,广敛客商,以此笼络人心,决不趁机哄抬价格,坏了名声。

二人僵持不下时,却又为无法纺出当日的精品泉缎,而费尽思量。若是此时能有大批精缎,必能一举奠定席家布庄的声名。可惜,席沐儿少小离家,未能尽得母亲真传,席照云虽能鉴别真伪,知其全程技艺,却无纺造经验。二人合力,亦是捉襟见肘,无功而返。

席沐儿不由地想起那人当日的提点,心下蠢蠢欲动,不敢贸然前往。今日,适逢高姨送来布匹,沐儿眼前一亮,心中却涌上几缕失落。若是这城中还有人会织这泉缎,那她还有什么借口去见那人一面。

离不开,又见不得。相思刻骨,无法相忘。

“想什么入神?”哲别一进庭院,便看到她坐在丝瓜架下抱膝发呆,身后一整排三色堇迎风绽放,衬得她素衣净面如花般娇艳。

他大步迈出,在她身前蹲下,仰起那张嚣悍张扬的脸与她对视,眸中满满皆是她的倩影,再无旁人。

“没什么。”席沐儿淡淡地回了一句,避开他的注视。

“是不是想这个?”哲别从怀中掏出一册书笺,献宝似地递上前,眸光灼灼。

席沐儿定睛一看,泉缎织造技艺摘略,诧异道:“你如何会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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