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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之淼 当前章节:1488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2

“抢来的。”哲别眯眼微笑,讨好的意味明显。

“哼。”席沐儿翻开阅览,墨香扑鼻,应是近日抄录而成,一页页翻下去,她的眉间渐渐蹙起,扬眉道:“是他让你送来的?”

“都说是爷抢来的。”哲别从容应付,眸中添了一抹怆然之色。仅凭一册摘录,她便能知晓抄录之人,他煞费苦心如同献宝,她却视而不见。

“听闻哲别大人不识汉字,如何能知这便是我要的呢?”席沐儿把书一合,美目染霜,口气疏离,“大人请回吧,把这书一并带回去。我不要。”

书中字字皆是出自那人手笔,银钩铁划,是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好似那人不屈的脊背,每一个字都苍劲方正。

哲别脸色一僵,心有不甘地低吼,“他明日便要娶妻,你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沐儿福薄,不敢受此大恩。”席沐儿心中犯酸,正欲起身离去,却被哲别团身拥住,动弹不得。

“相信我,这真是我抢的。”哲别抱着她,声音压得极低,仿若做错事情的孩童,尽敛张扬霸道,“我去他府中,听他说抄录此书,趁他离开之时,我便偷偷取来。”

席沐儿无声摇头,“以他那般缜密的心思,在你面前提及此事,不过是顺水推舟,知道你定会取来予我。你不过是被他利用了,还沾沾自喜。”

“那又如何?只要能帮你一臂之力,我委屈点又算什么?”哲别不怒反喜,抚上她的脸,轻轻抚触,如同至宝。

席沐儿艰难地别过脸,“哲别大人,沐儿不过是山野粗人,不值得大人如此倾心。”

“那他呢?”哲别大掌探至她的脸后,用力一托,强迫她转过头来,眸中水光盈盈,看得他凄苦莫名,“他什么都给不了你,为何你还倾心至此?”

“大人自重。”席沐儿咬牙,挣扎着要起身。

哲别哪容她挣脱,手臂用力一收,脚间踮起转身,夺了她的位置坐下,她整个人跌落在他的腿上,压在她脑后的大掌不移分寸,低头贴上她的唇。

“唔……”唇间的火热让席沐儿慌了起来,双手在他胸前推搡。

她绵软无力的推搡无异于火上加油,哲别发了狂似地吮吸她的唇,引得她吃痛启唇,舌头趁机挤进翻搅,感觉她的柔软甜蜜。那种滋味,深深叫人沉迷,品尝,吞噬。一如初见那一眼,情动如潮。

“沐儿,沐儿,我要你……”怀中柔软的身体散发着不可思议的芬芳,粗砺的手掌在她身上探索游走,火热的唇滑向她的脖颈。

平生从不知情爱艰涩的霸悍男子,终是无法控制一再被压抑的汹涌**,撕开她单薄的衣襟,迫不及待地覆上他热切的舌。

“不要……不要……”席沐儿被他的急切吓得失了神,扭动身子试图脱离他的控制,只是她面前之人是身经百战的悍将,怎么容许猎物在他手中逃脱。

即便是强占又如何,只要能将她留在身边,不管以后她是怨是恨,他都不会放手。第一眼见到她,他就已经被迷了心志。那般清冷凉薄,那般疏离淡然,不论他靠近或是远离,她永远是那样从容不迫,不喜不悲。叫他痴迷成狂,不忍强行掳了她。在战场上杀伐果决的他,在她面前如同一个无措的普通男子。

明州再见,他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渴望,执意将她带回,好让她看看她牵挂的男子不过是一个只会求死的懦夫。自古忠孝难两全,如蒲师蘅那般精明缜密的男子,亦是无法双全。他会让沐儿知道,谁才知她的良配。

可是那一刻他才发现,他和蒲师蘅之间的不同。他输得彻底,却不甘心将她拱手相让。蒲师蘅无法为她放弃的,他统统都可以舍弃。家族荣辱与他何干,他只想揽她入怀,再无奢望。

☆、30.不归路(补全)

30.

“砰”的一声,哲别只觉得脑后一沉,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去,一簇黑影朝他袭了过来。

“野蛮人,放开我家小姐。”小牧仍是粗布男装,手持丈许的木棍,猛劈向他的前额。

哲别躲闪不及,照头就是一棒,一股热流顺着鼻梁滴落,他垂头看去,目露凶光,“你竟敢偷袭爷。”

席沐儿趁机挣扎,从他身上滚落,躲到小牧身后。

“小姐,快跑,去找大公子。”小牧虚张声势地挥舞木棍,心中暗自叫苦。哲别身形魁梧,胳膊都比她的大腿粗,要是真打起来,还不如先跑再说。

席沐儿被吓得不轻,见哲别凶神恶煞地扑了过来,脸色煞白,转身逃离。

“别过来,再过来我可打了。”小牧声音发颤,仍是毫不示弱。

哲别被打了两下,一时的意乱迷情彻底清醒,心中懊恼不已,却被这臭小子打得头破血流,狠劲勃发,握住她挥舞的木棍一把甩开,“你敢打爷,你活得不耐烦了。”

“蛮子,野兽,你欺负我家小姐,我还与你讲道理不成。”小牧没了武器,心虚地往后退开,趁他擦拭伤口之际,一溜烟跑开了。

哲别扶着伤口,用力挥出木棍,眸中阴鸷骇人,追着小牧而去。

不知跑了多久,席沐儿终于停了下来,背靠着墙用力喘息,却不知自己身处何地。方才只顾拼命地奔跑,竟忘了是往哪个方向。

天已黑了下来,繁星点点遥挂天边,月色无华,明亮皎洁。她四下观望,长街深巷,人迹罕至,许是哪户人家的偏门。

她回头望去,不禁愣住……

那不正是蒲府的偏门,她平日都从此门出入,省却不少的麻烦。她还记得,即使是入夜时分,这扇门仍是不曾闩上,可供她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到府中。

她苦笑,方向莫辨之时,她竟管不住自己的腿,寻着记忆回到此地。

她上前轻轻一推,门应声而开,前面是一片开阔的青石板地,许是清洗不久,水渍斑斑,映出门外两盏大红灯笼,灿如春阳。

她不置可否地弯了弯唇,似乎没有看见远处飞檐之下盏盏红灯连成一片,璀璨夺目。她垂眸半晌,终是抬腿向雅园的方向走去。

雅园寂静无声,与远处主屋的华彩耀目相比,更显萧瑟。庭院内的草木久未打理,枯萎凋零。几株盆栽常青不败,却蒙了一层淡淡的灰,好似乌云蔽了月华,不见清辉。

榆树掩映下的空地上,两张藤椅静静地摆放在原处,看似寂寥清冷,却又是相互为伴,成双成对。

她还记得,那时闹着要出府时,她常常在藤椅上枯坐,不愿与他交谈。见他回来,亦是板着一张脸面无表情。可他也不生气,偶尔会陪她一起坐着,沐浴在同一片星空下,不发一言。

她走过去坐下,找到最舒适的姿势仰面躺下,繁星浩渺一如往昔。最初的惊慌失措在拼命狂奔中被抛之脑后,熟悉的庭院弥漫着令人眷恋的气息,秋风萧瑟,拂面而过,她疲惫地微阖双眼……

*

小松澈也暗自从酒席上退了下来,朝来报的暗卫小声叮嘱几句,神情端肃,仍是万年不变的生硬。

嫣然的死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迹。谁也不曾猜到,他亲手了断嫣然的生命,看着她死在自己的怀里。

那是他身为小松家家奴的使命和责任,亲手了断她的生命,是他唯一可以为她做的事情。十几载相依为命的岁月,忠诚已然渗入骨血,即便是心爱的女子,他亦不曾有过动摇。或许这是他第一次动情,也是最后一次……

保护席沐儿的暗卫来报方才之事,小松澈也不敢上前禀告。若是席沐儿安然最好,少主的心也会跟着安定。可哲别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浑,虽是未能得逞,但若是让少主知晓,不知又会如何发怒煎熬。

可是知晓又能如何,明日便是大婚,他必须履行身为蒲家子孙应尽的责任,成家立业,受族人认可。

不如不知,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酒席未散,蒲师蘅找了借口出来醒酒,见小松呆立廊下,释然地摇了摇头,“澈也,你下去休息吧。”

“少主,”小松澈也忙回过神来,忐忑地垂眸。

蒲师蘅拍拍他的肩膀,往前行出数步,负手站立,“心里可曾怪我?”嫣然的劫杀令是他亲手下的,只因她和澈也之间不会有结果,又何必给他希望。没想到,澈也竟不假他人之手,亲手杀了她。

“属下失职,不怪别人。”能怪谁,只能怪他的出身。可是,人没有选择自己出身的权利。

“澈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是该成家了。”他有些寂寥地笑了笑,“此番出海回来,你便回东瀛去吧。挑个合适的女子,生几个孩子,平安渡日。”

“少主……属下不会再出差错,请少主不要送澈也回去。”被送回去等于是承认自己无能保护少主,他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差错?这不是差错,澈也。”夜风微凉,散了不少酒意,“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遇见了,便无法逃离。爱了就是爱了,何言对错。若能选择,我定然随她而去,纵然此生贫寒,亦是无悔无憾。只是,平淡如水的日子并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平安地活着,她要堂堂正正地做人,他统统都可以给她,只要他活着一日,便不会让她再受一点委屈。只是不知道明日之后,他还有没有机会拥有她。

“少主,要不要回雅园看看?”小松澈也面色如常,心却冻结不化。

蒲师蘅蹙眉,酒意阵阵袭来,混沌难耐,“也好,我去散散酒气。”

小松澈也支开他,脚步匆匆,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

夜凉如水,清冽的草木香气随风拂来,混沌的思绪被一一抚平,躁动不安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蒲师蘅缓步走进雅园,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唇边掠过一丝无奈的酸楚。

初见她时,也是在这样的深夜,只当她是又一个被送来的女子,满心厌恶恼怒。却不知为何心软将她留下,或许冥冥之中早已注定。

相遇,深陷,放弃。发生得太快,也结束得太快,以至于他仍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昔日树下藤椅上那道清冷娇弱的身影,如同每一次和他置气时,见他归来也不起身相迎,翻个身把后背留给他。

是梦吗?他迈开脚步,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在另一张藤椅上坐下,阖了眼放松下来。良久,他侧过头,眯了眼凝视着那个瘦弱的背影,喃喃自语:“十七,我回来了,肚子饿了吧,吃饭好不好?”

说完,他又微阖双眼,自嘲地笑起。思念之深,竟是产生了幻觉。

远处几盏灯笼摇曳闪烁,人头攒动,“六爷,六爷……”

蒲师蘅赫然起身,甩开脑海中的幻影,迎向寻他的下人。

似乎感觉到什么似的,沉沉睡去的沐儿倏地醒了过来,下意识地转过身,隔壁那张藤椅上在月光下似染了一层凄冷的清辉,空无一人。

她揉了揉微僵的脸,幡然醒悟适才一晃而过的熟悉嗓音,不过是一场未完的梦。梦醒,远处华灯迷离,是触不可及的真实。

*

“礼毕……送入洞房……”

蒲师蘅恍然回神,弯起唇露出应付的笑意,面对满堂宾客。

这是他的大喜日子,他却没有一点身为新郎的喜悦和激动。红绸的另一端,是即将和他共渡此生的女子,是他一生的责任。从这一刻起,他将永远地失去爱另一个人的权利,只能放在心底,妥帖保管,用余生去缅怀这一段相互扶持的美好时光。

红烛摇曳照亮洞房喜庆,大红的喜字随处可见,鸳鸯双枕、龙凤喜被,洒在床榻上的红枣、莲子。还有坐在床沿盼郎归的新娘子,喜帕遮面,霞帔艳丽端庄,唯一露在外面的纤纤柔荑,抓住裙褂的边缘,许时过于紧张的缘故,骨节分明而苍白。

两个酒杯静静地站立在桌案上,纹丝未动。一杆喜秤置于酒杯之间,只等新郎的到来。

酒席已经散去,各房的亲戚朋友都各自回院继续把酒言欢,只剩下收拾残局的丫鬟忙碌穿梭。

退敌之后城中最热闹的喜事渐渐落下帷幕,两大富商的强强联姻为人津津乐道,为利或为情,已无人关注。双方的聘礼、嫁妆之浮华奢侈,已足够后世子孙口耳相传。

对蒲家而言,这不过是蒲家六爷第一个娶进门的妻子而已。而他甚至不愿意在以母亲名字命名的宅院里娶她进门,足可见这位施家大小姐在六爷心中的份量。

夜已深沉,新房内仍只有新娘枯坐等待,送嫁的婆子丫鬟守候在门外,焦虑地观望。

而位于蒲家西北角的戒堂廊下,一身大红喜袍的蒲师蘅正对酒当歌,邀月共饮……

戒堂内伸手不见五指,只见他从门侧的地上抽出一张草席,贪婪地汲取席上残留的气息,如获至宝般紧抱在怀中。

隔日清晨,打扫偏院的下人在戒堂外找到失踪一整夜的新郎。他一身喜服凌乱地睡在冰冷的地上,怀里抱着一张未展的草席,唇角勾引,笑意明显……

☆、31.不相问

北风骤起,风沙铺天盖地袭来。

一夜之间,单薄的秋衣已抵挡不住寒意侵肌。晨起出门的人们,都穿上冬天的棉衣小袄,低着头,脚步匆匆。

这日,正值开元寺每月一次的巡佛礼。天还未亮,善男信女已经不顾秋末的寒冷,来到寺内上香祈祷。

开元圣迹,古刹梵宫,梵音缭绕,丝丝入耳。

寺门悬山式屋顶气势恢宏,佛教名寺的沧桑内敛与传统闽南建筑风格的华丽张扬浑然一体,沉稳肃穆。

穿过供奉密迹金刚和梵王的天王殿,随着拥挤的人潮涌入大雄宝殿前的宽敞拜庭。拜庭四周桑树垂荫,幢塔默立,幽静清雅中有脱俗肃静之感。

虔诚祈祷的信众跪拜在花岗岩条石铺地的庭上,面容端肃,在大殿内寺僧的诵经声中,他们以最虔诚的姿态祈求着平安。

香火缭绕中,世间的嘈杂仿佛一一消散,只剩信徒与佛祖的对话。

席沐儿跪了许久,浮躁的心绪在袅袅梵音中,得到抚慰和解脱。她每日晨起后,都要到寺中焚香祈祷,凝听早课。

今日是巡佛礼,她早早地来到寺中,盘腿打坐,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久未挪动的双腿仿佛从身体剥离,举步维艰。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扶着四周的石栏慢慢走了出去。

还未走到家门,便听到一阵尖锐的叫骂声传来。她微微一愣,眸光黯了下去。摆脱了蒲家,可是她却摆脱不了严氏的纠缠。毕竟,她是邱家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媳妇。邱少卿仍是沓无音讯,即便是死了,严氏还是她的婆婆,拥有对她的支配权。

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严氏敢欺负她,是因为席家无人,她没有可以倚仗的娘家人。现下席照云已经回来并接掌家业,严氏再目中无人,也不敢再把她典给别人。

但是天底下总是会有那么几个不知羞耻为何物的人,俨然把自己做过的丑事抛之脑后,一门心思想从她身上挖出银两。隔三差五,严氏都会登堂入室,以亲家的身份到府中搜刮。只要是她搬得动的,不管是府中陈列的物什,还是灶房内准备的食材,她都毫不客气地据为已有。

府中的丫鬟都是新来的,知道她是小姐的婆婆,也不敢多加阻拦,严氏便更加肆无忌惮。经常趁着席家兄妹出门打理布庄的时候上门,俨然把席府当成她的财源。

前日,席照云回府时发现书案上的白玉镇纸不见了,仔细盘问之下,才知是严氏趁丫鬟们打扫书房里顺走的。席照云当下就吩咐府中的丫鬟,凡是他和小姐不在府中,都不允许严氏进门。

但那严氏岂是省油的灯,见席照云不予她“方便”,她便大肆散布席家大少爷在府中蓄养军妓,拿跟着自己多年的书僮小牧跟蒙军的哲别将军换了一个人尽可夫的军妓,终日养在家中,恣意蹂躏糟蹋。还说,席照云本就不是检点的人,和自己的妹妹也是不干不净,净干点有违伦常的烂事。到处向人哭诉,席家把自家媳妇藏起来,是看不上她邱家家道中落,不甘贫苦,却丝毫不提她把沐儿典入蒲家之事。

原来席照云打算给她点银子了事,但严氏这般得理不饶人的可恨劲儿,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长此以往,席家就算家大业大,也禁不起她这般折腾。

这不,严氏又上门了。一如既往的谩骂嘲讽。

席沐儿也不避开,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在她面前经过时,脚步未停。

“席沐儿,你可回来了。”严氏发髻松散地扑了过来,“跟我回去。”

席沐儿面无表情地侧过身,“你已经把我卖了。”她曾经同情过严氏,丧父丧子对一个中年妇人来说是极痛苦的事。可是严氏却嗜财如命,连她也不放过。如今,她重获自由,严氏还是不知悔改。

可她已经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童养媳。

严氏扑了个空,“哟,瞧你说的。典了还可以赎回来,你这不是平平安安的。蒲家那位六爷虽然娶了妻室,但你们好歹夫妻一场。俗话说得好,一夜夫妻百日恩。如今这位爷可是风光无限,听说就要出蕃了,广发告示征海上贸易的好手。你说,我要是把你送到那位爷手上,把你带到船上,一解旅途苦寂。那能给我多少好处呢?”

“你……”席沐儿气愤难当。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境地……

“一回生,二回熟。再说,你都爬上他的床了,还装什么良家妇女啊?”严氏刻薄地打量她。过了年沐儿就十六了,身子又长开了些,不再青涩稚嫩。那张清绝的脸蛋愈发动人,装出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也摆脱不了狐媚的本质。

“那你该去蒲家,而不是来席家。”席沐儿甩袖要走,近一月不曾提起的人,就这样被她不知廉耻地提起,胃中一阵翻搅。

“是啊,我是该去蒲家。但是呢,我想你兄长会更舍不得你。”严氏若有所指地笑了起来,“我想,他应该会更舍得花钱把你买回去。毕竟,你还是我邱家的人。可别忘了,官府的户籍册上,你席沐儿是我邱家正儿八经的儿媳妇。”

*

日暮时分,席照云急匆匆地回来,先回房看了他从哲别那换来的人,才差人请沐儿去书房,有要事商谈。

“新纺出来的泉缎都让蒲家要走了。”席照云开门见山。

席沐儿没有意外,“他要出海,为明年的招蕃打前阵。”这是他之前说过的,她一直都记着。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走了。

“他让我随船出海,了解各地需求,顺便和当地的商贾打好关系。”席照云蹙眉,面色为难地瞥了一眼自家妹妹。

席沐儿不禁冷冷一笑,“放心,我不会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把小牧换回来的。但是,我一定会把她从这里赶出去。”

对席照云做下的这件事,沐儿一直无法体谅他的初衷。小牧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换就换,真把小牧当一般的下人。还有那个哲别,也不知道小牧触了他哪根逆麟,非得把小牧要过去。

“赶出去?”席照云的面色瞬间风起云涌,一扫谦谦君子的温润如玉,“十七,你若是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就把你送回邱家。”

“要送便送。”席沐儿在兄长面前从来不曾掩饰自己的情绪。这个从小把自己捧在手心的男子,竟然为了一个军妓而对她说出这样的狠话。“自我从汴梁半路折回,你就一直诸多苛责挑剔。你把我送回邱家好了,你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拦着你。就算是你把府中的丫鬟都送人或是卖掉,也没有关系。因为她们都不是小牧,不是和你一同长大,陪你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的小牧。”

席照云心中有愧,只得强撑着说道:“席十七,这件事是小牧同意的。”

“她同意?你扪心自问,小牧跟了你之后说过半个‘不’字吗?只要是你提出来的,她都会答应。但这不是你擅自把她扔给哲别的理由。”为了这件事,兄妹两人吵过无数次,次次都是不欢而散。她曾经找过哲别要人,哲别却不肯放人,直言小牧是第一个能打伤的人,说什么也不放。

“席十七,你不要忘了,哲别是谁招来的?”

席沐儿当即闭了嘴,眸中泪花闪闪。

“要不是为了你,我不会把泉缎卖给蒲家。这是你欠他的,我替你还了。你和他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瓜葛。”席照云发现自己的话太重,失了平日的从容,“十七,席家就剩你我相依为命,若你不明白我,别人该如何看我?”

席沐儿却不领他的情,语言冷淡,道:“不必你委屈求全,我欠下的,我自会还清。”

三日后,席照云发现登船的牌符不见了,翻遍所有地方都没有找到。他怒不可遏地差人去请沐儿,却被告知小姐离家出走,留下一纸书信。

席照云翻遍城中每一个她可能去的地方,都无功而返。

离出海只剩最后的七日时间,席沐儿就像凭空消失一般,不见踪影。

*

出发前,蒲师蘅最后一次来到船坞检查即将远程的商舶,备好的货物分类摆放在船舱的隔间。每个隔间都是一个独自的舱体,一旦发生触礁,船舱进水,便把进水舱体内的货物搬空再进行处理,不会影响其他各舱货物。

“少主,这是席公子派人送来的。”小松澈也递上一张纸笺,“他说,夫人……席家小姐失踪,府中无人主事,他无法随行。”

蒲师蘅正在甲板上观测风向,闻言停了下来,“她去哪了?”

小松澈也摇头,“我们的人也没找到。”

他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粼粼海面,良久,他才道:“别找了,让她过她想要的日子。以后,也别再向我报告她的行踪。把跟着她的人撤了吧……”

把牵挂斩断,从此天各一方,不再相问。

☆、3232.随风行

回到府中已是亥时一刻,几处院落早已熄灯安寝,唯剩揽荷苑灯火通明。

蒲师蘅眉心微蹙,抬步便往书房走去。

“回来了?”施锦晗在里屋听见脚步声,急忙推门走出,眼含渴望,直勾勾地望向背身而对的男子。

蒲师蘅也不回头,低声回了一句,推开书房的门便要进去。

施锦晗见他又要回书房,一如往常的失落在心尖翻涌。那道门一旦关上,他们就是两个全然陌生的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生份得如同路人。

成亲之前,她曾听过他的许多传闻,关于瑞羽,关于雅园里的典妾。生于回回家庭,男子可娶四房妻室已是稀疏平常,更别提她家中叔伯兄长纳的如花美妾。对于蒲师蘅的传闻,她一笑置之,不以为惧,想来这样的男子应是重情守诺之人。

可她没有想到,成亲当夜,他竟扔下她独自一人,连那杯合卺之酒也未曾动过。

新婚月余,他夜夜留宿书房,未曾踏进过新房半步。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竟是在朝廷下诏揆迁蒲寿庚为江西行省参知政事的受封仪式上。

他身着一袭烟灰色的锦袍,深邃的五官凌厉而清冷,带着淡淡的疏离。他高大挺拔的身姿立于人群之中格外出挑,但他只是默默地退至一侧,如同置身事外。父亲的升迁对他来说,似乎没有太多的喜悦。他冷眼旁观,褐眸凛凛微寒。

她向他走过去,双手拢于袖中在身前交握,轻轻唤了一声:“相公。”

蒲师蘅愣住,刹那的错愕之后,垂眸向她瞥去,“夫人。”

如潮的失望将她吞没,她双手颤得厉害,眸中水意盈盈。她不敢相信,他竟是唤她“夫人”……

她以为,她放□段与他讨好,至少他以礼相待,唤她一声“娘子”才是。

在那之后,施锦晗去了一趟烟雨楼,见到了传闻中的酒娘瑞羽。那是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似三月盛放的海棠,娇艳可人,是每个男子会疯狂追逐的倾城之惑。

至于那个雅园里的典妾,施锦晗也见了。席沐儿没有瑞羽的美艳动人和婀娜身段,她清绝的美貌与瑞羽全然不同。她一身素淡,绾起的发髻仅以一根普通的木簪固定,饶是如此不事妆扮,她仍是出尘美好,惹人怜惜。然而,她眉眼间超越年纪的浅淡疏离,竟与蒲师蘅有着惊人的相似。

若是让她选择,她宁愿蒲师蘅心中的女子是有着倾城之惑的瑞羽,而清冷如画的沐儿。

瑞羽会让男人疯狂追逐,但是沐儿却会让男人心甘情愿地守在她身侧。

“夫人,三日后我会带领船队出海贸易,你若有需要,可回家小住。”蒲师蘅沉思良久,才缓缓开口。不是不想与她相敬如宾,如寻常夫妻般相处闲聊。只是每次他试图打破僵局时,他的眼前总会浮现沐儿那张清冷的脸庞向他展露笑颜。

如果辜负是必然的结果,那么他如何忍心再去伤害另一个无辜的女子。

施锦晗咬住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悦耳自然,“相公,此去路途遥远。不知相公可带侍妾前往,晗儿带了几个懂事的丫鬟过来,相公可以挑一两个……”

“夫人。”蒲师蘅打断她,“船上生活艰苦,就不必了。”

“晗儿与君同去,可好?”

蒲师蘅终于回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他的新婚妻子。容貌清秀,举止端庄,出自于商贾之家的女子本就该精明干练,长袖善舞,如他那几个姐姐般操持家业不逊于男子。但她却娇柔温顺,娴静如水。应是被父兄捧在掌心的女子,呵护备至。

成婚月余,他不闻不问,她却也毫无怨言地承担他的漠视。他知道对这桩婚事,她是期待的。每次深夜归来,他总能看到她屋里的烛火映出她倚窗等待的身影。

现下,这个娇弱的女子却开口要与他同行,心里不是没有感动。

“等我回来。”等他回来之时,他会忘了心中的影子,与她重新开始。

一夜未眠。当清晨第一缕光线穿窗而过,铺洒在桌案上,蒲师蘅才推门而出,迎向东升的旭日,深深一个吐纳。

撩袍抬步,方行至院中,便见小息提起食盒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小息。”

小息吓了一跳,把食盒往身后藏起,堆起一脸的假笑。

“去哪?”蒲师蘅问。

小息做了一个散步的手势。

“这么冷的天,你真是好兴致。”

小息仍是在笑,大大方方地把食盒往他面前一扬,一手抚上肚子。

“饿了为何不在屋里吃?”

小息指了指远处的荷塘,朝他挥挥手,一溜烟在跑开。

蒲师蘅若有所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让他来不及抓住。

他正要追上去查探究竟,小松澈也突然出现,对他道:“少主,老爷派人来请,祈风仪式快要开始了,老爷让你不要错过吉时。”

“嗯,我马上过去。你去盯着小息,这丫头神神秘秘地,也不知道搞什么鬼。”蒲师蘅不敢担搁,吩咐了一句便出了府。

小松澈也快步追上小息,“你慢点,少主走了,别叫人看见。”

小息脚步缓了缓,不放心地回头望去,果然没有少主的身影,这才松了一口气。

“给她的御寒冬衣可准备了?”

小息点了点头,拍拍胸脯,让他放宽心。

“小心点,别叫少主撞见了,我明日夜里就送她上船。”小松澈也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去。

小息抱着食盒钻进雅园,良久都没有出来。

*

为祈求顺风、航海平安,自唐以来,沿海各地在每年的开航之前,都会举行祈风仪式。祈风每年夏冬两次。夏季盛行南风,商舶从南蕃归航,祈风时间为四月。冬季盛行北风,商舶顺风南下,祈风时间为十月、十一月或十二月。

因战乱封闭的港口重开,广迎四方客商,这一年的祈风仪式也格外的隆重。

位于泉州西郊的九日山延福寺的通远王祠前,人声鼎沸。市舶司一众官员和泉州地方军政长官无一缺席,驻守泉州的蒙元将领,亦是入乡随俗。

至元十四年十一月,祈风仪式的隔日,蒲师蘅带领船队浩浩荡荡地出发。

北风凛冽,寒流肆虐横行。虽是寒意入骨,却是利于远航的大好风势。桅杆上的帆在风中穿行,借助风势,乘风破浪,顺流而下。

“呼……”席沐儿终于吐出一口浊气,从客舱往外眺望。白浪翻涌,风和日丽,是适合航行的时日。

甲板上,蒲师蘅立于前端翘首屹立,高大挺拔的身姿在海天之间竟变得无比渺小,如同掠过海面直冲九霄的沙鸥,不过是这片湛蓝大海的点缀。

广袤天地间,竟是如此宽广。而她却固执地只看到那个让她思念成疾的男子。

入夜,北风又起,擦着脸颊滚过。随同蒲师蘅前来的城中几大商铺老板和船工都回到各自的客舱,披上厚重的冬衣御寒。

小松澈也这才趁着少主回舱小憩之机,钻进与他仅一墙之隔的客舱。

“沐儿,你还好吧?”舱内没有掌灯,借着月光的清辉,他看见席沐儿坐在地上,抱着铜盆呕吐不已。

席沐儿抬起头,脸色惨白,虚弱地摇头,“不好,我想,我晕船了。”

这种感觉非常的不好,头晕脑涨,四肢无力,随着海浪的高低起伏,胃里翻江倒海。她只得抱着洗漱的铜盆狂吐不止。她不是没坐过船,从明州回泉时,她也没有丝毫异样。

小松澈也没有料到她会晕船,完全没有任何的准备。他随少主在海上航行了七年,游历各国,已然适应海上的颠簸,在海上如同在平地一般,行走自如。

这不是普通的客船。船上装载的货物之巨,已无法估算。便是这甲板上的客舱,亦有近百个之多。若非长期航行,只怕是也经不住这般高低起伏的颠簸。

“我去大夫过来看看。”小松澈也转身要走。

席沐儿忙拉住他的衣摆,“不行,不能让他知道我在船上。这才驶出不远,他若是要把我送回去,我不是白费力气吗?”

“可你这么吐下去也不是办法!”小松澈也犯难。虽说沐儿着男装,一时不会让人认出来。但是船上的一切动向都难逃少主的眼睛,要是请了大夫,等同于告诉少主。

她摇摇头,“吐啊吐啊就习惯了。我没事。”

小松澈也放心不下,把她的呕吐物处理掉,为她准备了干净的水和食物,还多备了一床被褥。

“我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你自己好好睡一觉。等适合了之后,就会好的。”

席沐儿漱了口,迷迷糊糊地趴在坚硬的木板床上,一下子就晕睡过去。

小松澈也半夜来看过她一回,见她睡得正沉,也松了一口气。岂料,第二天晌午,趁少主测试风向的机会,他才发现席沐儿仍是在睡。昨日备下的水和食物,纹丝未动。她身上的衣物沾了不少呕吐物,恶臭扑鼻。

权衡之下,他主动向蒲师蘅交代,席沐儿正在这条船上,并且晕睡多时。

蒲师蘅怒不可遏地丢下罗盘,眸中火光骤起,“澈也,我倒是想问问你。究竟你的主人是谁?”

小松澈也难辞其咎,垂眸不语。

“你竟私自带她上船,妄顾我的命令。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在第一个停泊处,你便下船去。”他脸色铁青,音含怒意,不容辩驳,“去找大夫过去瞧瞧,好了之后和你一起下船,不得留在船上。”

“可是……”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他背身离去,立在甲板上凭栏远眺,绝决而冷酷。

海面湍急,又是一个急弯,船身剧烈晃动,微倾向一侧前行。

又是一夜过去,天阴沉沉地压了下来,一场大雨正在蓄势。

☆、3333.

转过急湾,进入开阔的海面,船行趋稳。天空乌云密布,云团与风同行,乌压压地紧跟在船舶上空,似乎要将它一口吞没。

天日趋严寒,海风刺骨,比在陆地上要冷上几分。饶是准备了足够的御寒衣物,也难掩这份湿冷侵入体内。除了必要的事宜,大多数人都选择呆在船舱内,尽量避免到甲板上。

天气恶劣,为保证行船安全,蒲师蘅下令降帆减速,迎接暴风雨的来临。

黄昏时分,积蓄数个时辰的大雨滂沱而至,寒风裹袭,难免又要冷上几分,舱内虽是密封,但也好不到哪去。雨水浸透窗棂,寒气穿窗,手足冰冷微僵。

幽幽转醒的席沐儿打了一个哆嗦,下意识地缩进被褥。被褥沾了潮气,冰冷一片。

船上的大夫是蒲师蘅的好友程书澈,元军攻入临安时,他带着妻子在泉州安家,并开了一家专门收养孤儿的学堂,大部分都是各国客商在城中的弃儿。二人一见如故,引为知己。去岁末,他陪妻子在娘家待产,不在城中,回城时听闻师蘅负伤病中,被人陷害,十分之不屑。医者救人,而非害人。此次出海远航,程大夫为满足妻子对香料的好奇心,特地陪她远行。

“生个火,或是,能否换个客舱,换到下一层。”客舱分上下二层,一层在甲板,多是船工居住。二层在甲板与水密隔间之间,温暖干燥,多数分配给随行的商人。

“这……”小松澈也有些犯难,“我去找少主。”蒲师蘅语气虽是强硬,但眼前的女子是他放弃一切也要守护的人,他不会置之不理。

“澈也……”沐儿叫住他,声音沙哑如同被车辗过般支离破碎,“别去。”

“可是,再这么下去,你如何受得了”小松澈也不知该如何告诉她少主的决定,若是让她知道自己即将被赶下船,是否还会这般倔强不肯服软。

沐儿摇头,“别告诉他。”

程书澈听他二人所言不知所云,顿时来了兴致,口气不免加了几分夸大的成分,“姑娘若是执意而为,以后落下病根,可就回天乏术。”

“多谢大夫,我没事。”沐儿礼貌地拒绝,瞥了一眼这位随船的大夫。年纪不大,轻袍缓带,自在而慵懒,这大冷的天,他只着一件单衣。

程书澈眸中闪闪,唇边噙了一抹笑意,俯了身道:“你没事,可是我有事。我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而砸了自己的招牌。”

“你……”沐儿郁结,哪有大夫这般不讲道理。

“别瞪我,我是大夫,我最大。”程书澈不理会她的抗议,径直走了出去。经过小松澈也身边,他停了下来,“孟延要把你赶下去,就是因为她”

小松澈也点了点头,没有瞧见他眼中骤起的玩味。

一夜大雨,寒意更甚。

程书澈回舱时看见蒲师蘅的舱门半掩,他执子正与人手谈,烛光微弱,灯影照壁,将他二人的身影定在隔间的木板上。

他走进去,瞥了一眼棋盘,“咦,孟延败局已定,子墨你怎能如此不要脸地继续下呢”

周君玦,表字子墨,随行的茶叶商人,与程书澈自幼相识,早他几年移居泉州。他沉着脸,有点不大高兴,“我就怎么不能赢了虽说下棋不是我的强项,但也不能次次都让孟延赢了。好不容易寻着机会赢一次,程端你赶紧滚一边去。”

程书澈往榻上一倚,懒懒地眯了眼,“我滚了。”

周君玦跟他相识多年,对他的行径早已是了如指掌,专心地投入棋盘中。

棋局终了,周君玦大获全胜,四目半的胜绩委实叫他不敢相信,“孟延,你这是存心让着我”

“他要存心让着你,定会叫你看不出破绽。”程书澈笑眯眯地点破。

“程端,是在你说我的棋艺很烂吗”周君玦听出弦外之音。

程书澈索性仰头一躺,“也不是,而是孟延的心早就不在棋局上。输赢又有何用”

一直沉默的蒲师蘅起身为他二人添了茶水,“输赢本就无常,哪来的常胜的将军。”

“说的也是。”程书澈点头称是,转而又道:“没有常胜将军也就罢了。你们说,天下还有我无法医治的病人吗”

周君玦笑了,“倘若还有你无法医治的,此人便是死人了。”

“孟延你说呢”

“子墨兄说得对。”

“那,孟延你帮帮我吧。”程书澈翻身下榻,眸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芒,“为了不让我的名声受损,你给那个小丫头换个客舱,生个火炉吧。她要是死了,或是落下病根,怎么对得起我神医的美名。”

蒲师蘅闻得此言,神情骤然一凛,眸色深邃幽远。

周君玦见状随即打蛇上棍,“竟有这种事端儿你把她送我舱里吧,我和她换。”

“那怎么行!你家那小娘子身子虚,上面的客舱寒气太重,加上雨天潮冷,不消半个时辰,她就得病倒。我可不想再和你换舱,我家那口子你也是知道的,看着强壮如牛,其实风吹便倒,这换来换去的,最后折腾的还是神医我。”程书澈摆手拒绝,斜斜睨了沉默不语的那人。

周君玦真想扶额,他家那个怎么会虚,教训自家孩子就跟公孙大娘似的彪悍。“可是这船上最大的三间客舱,就剩孟延这了。孟延新婚,若是收留其他女子,岂不是坏了人家名节。”

“这不还有外间呢吗”程书澈凤眸斜飞,朝他使了使眼色,“你我带了家眷和仆人,孟延兄可没带,这外间正好派上用场。孟延不会不答应吧”

“那你还废话这么多,赶紧把人挪下来。”周君玦和他对视一眼,趁蒲师蘅出言之前,拍板定案,没有给他反对的机会。

二人并肩出了舱。

“端儿,你胆儿肥了,竟敢往孟延房里送人”

“孟延巴不得呢。我一看那人就是传说中的典妾。”

“何出此言”

“你见过孟延发怒,把小松赶走的吗当日就算是小松和义军那丫头搞在一起,孟延也没有像今日这般反常过。”

“那你还敢送人过去孟延才新婚。”

“新婚怎么了你没看他一脸虚火过旺吗你新婚时哪天不是一副纵欲过度的衰样。”

“……”

不一会儿功夫,席沐儿就被搬到下层的客舱,安置在蒲师蘅入住的外隔间。被褥换了两床清爽干净的,只是她身上那件沾了呕吐物的男装仍是未曾换下。

程书澈把人一扔,拉着周君玦便转身离去,后者离去后,又悄然把沐儿的随身衣物扔进去。

火炉毕剥声声,狭窄的舱中温暖如春,席沐儿却如坐针毡,躺在榻上翻来覆去,望着隔间里微弱的烛光,心中似有所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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