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爲什么我现在才知道呢?」闻人玉喃喃低语,并没有等他回答。
阿福忧心地看着有些失常的少爷。这些年,少爷过得很不开心,表小姐季怀香又是跟夫人一样专制跋扈的性子,就算少爷以后娶了正妻,恐怕也难快乐。
他跟着少爷这么多年,唯一见少爷开心的时候,就是跟木梓今作伴的那几个月,后来跟木梓今分开,少爷便日渐消沉,整日埋头在书堆里,身子骨越加病弱。
现在突然知道木梓今是个女孩子,想必少爷也是动心的,奈何人家马上就要嫁人……唉,他家少爷怎么这么命苦呢?
白镜如刚刚跟锦记老板敲定一批数额不小的生意,矮胖的老板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极爲赏识。
纵然白镜如是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但他的气势竟跟自己这个商界元老不相上下,刚刚一番讨价还价,连老板相信自己措诃若是稍错一个字,肯定会被这小子将了一军,不禁感叹自家真是后生可畏啊!
「贤侄也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吧?」谈完公事不妨再多谈谈其他的事,连老板对白镜如兴趣颇大,一点儿也没有放人的意思。
白镜如自然知道跟这些商界大老联络感情的重要,是以他的表情益发沉静,让随身小厮爲两人上了茶,才悠悠道:「连伯伯说得是,不瞒您说,明年八月连伯伯一定要来吃侄儿的喜酒。」
连老板露出惊讶神色,「已经订亲了?真想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有这个福分能嫁给白贤侄啊。」
想到木春熙,白镜如英俊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想必连伯伯听说过的,是九街木家的女儿。」
木家跟白家的情分,连老板是知道的,如此一想,觉得这门亲也是门当户对。他没有女儿,倒是有两个不成器的儿子,他们也是白镜如的年纪,却没有哪家女儿愿意下嫁,看着白镜如年纪轻轻,家业和家庭部渐入佳境,连老板也只能苦笑。
「到时候还要贤侄给我这个老头留个位子啊。」
「连伯伯这是哪里的话。」
又是一番寒喧之后,白镜如走出酒楼,已是月华初上。
小厮低声问:「少爷,今天还去木家吗?」
「当然,不过要快点,再晚些,难保不会被赶出来。」白镜如揉揉疲累的俊容,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
小厮也不多话,提着灯笼爲主子照明。
两人走到一处小巷时,白镜如突然停下脚步,原来是一家尚未关门的玉器店,不过可能是生意惨淡,店里灯火有些昏暗,老板在柜台上打盹。
白镜如走了进去,「店家,这坠子怎么卖?」
老板慢慢擡起头,看向他指的地方,打了个呵欠,「十五两,不二价。」
「少爷……」真是家黑店,那么杂的玉色竟然还敢开价十五两?这老板黑得也太没技术了。
小厮很是不屑,但发现自家少爷似乎对那个玉坠很感兴趣——少爷难道忘了?白记商号有不少有名的玉器店,随便一家拿出来的货物都比这玉坠成色好,不是吗?
「好,这坠子我要了。华石,付钱。」白镜如象是发现什么宝物,浑似怕老板变卦,快速说道。
华石目瞪口呆地看着少爷将坠子收入袖袋——十五两纹银啊,就买这么个破坠子?
「快走,要不熙妹真生气了。」白镜如心情舒畅,大步离开玉器店,华石一不留神就被落了下来,连忙提气追去。
「咳!姑爷,小姐说今儿个身子不适,不能见您。」
「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白镜如也不恼,眼睛直直地盯着来俊。
那丫头身体有多健康他能不知道?居然还敢跟他耍起对老夫子用的那套把戏,真以爲他会信?
来俊低头,不敢与他对视。
「算了,我自己去问她。」他直直从来俊身边走过,这种情况在他的料想范围内,毕竟今天来得有些晚了,她生气也是理所应当。
手掌刚触及门扉,就听屋里一声娇斥:「不许进来!」
白镜如低低笑了起来,「声音这么洪亮,看来你身体并无大碍呀。」
「哼,要你管!」木春熙恨恨地说。气死人了,居然敢给她这么晚才来,不知道她在等吗?想想人家阿玉亲自到店里给未婚妻买困脂,她家这个混蛋就只会谈生意,脑袋里从不会想她!
「乖,给我开门好吗?我今天好累……」白镜如放低声音,轻轻诱哄。
这刻意压低的声音传到屋里,让木春熙産生一丝犹豫。
呃……听起来,他好像真的很累耶……他是迟到了没错,可他也是在外面忙正事,自己这么做……会不会太过?
听不到屋里的回应,I镜如在门外露出狡猾的笑容,更加用力地发出疲累的声音:「熙妹,等下我还要回去,让我看看你,行不行?」
那个……他好像真的很可怜,明明已经晚了,还要抽时间来看她。虽然自家距离木家不是很远,但也是有距离的,她好像真的有点过分了……
不行不行,不能忘了这家伙是只不折不扣的狡猾狐狸,她不能这么轻易认输!木春熙拚命摇头,握紧拳头不让自己低头。
耶?居然还给他吃闭门羹?白镜如挑挑眉,不错嘛,小丫头定力见长啊。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再无声响,木春熙狐疑地看着贴在门扉上的身影——这家伙怎么不说话了?
她轻轻拍门,「喂,混蛋?」
没人说话。「白镜如,你别给我装死!」她大小姐不吃这套!还是没人回应。木春熙急了,连忙擡起门栓,可她还没碰到门板,就有人从外面把门大力推开了。
「你这混蛋又唬我!」可恶可恶,这家伙只会使苦肉计对她,更可恶的是,她怎么这么笨,每次都上当!
白镜如收拢双臂,将未婚妻紧紧抱在怀里,随手把门关上。
只听砰的一声,木春熙被人压在门板上狠狠地吻住,唇齿间全是男人的气息和他身上淡淡的酒味。
她贝齿微张,熟稔地承受他的爱抚,舌尖碰触交缠,即便上一刻还在怒火中烧,现茌却只想抱着他的脖子跟他亲吻到窒息。
「你混蛋,只会这样敷衍我!」胶着的唇瓣终于难舍地分开,木春熙头靠着他宽阔的胸膛,还有些余怒难消。
「乖,不要生气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带着浓浓的疲累,今天跟太多商人斗智,害得他劳累过度,要不是因爲太想见她,他保不住真的会睡倒在她的门前哩。
偏偏他态度越是宠溺,她的脾气越坏,想到自己傻乎乎地干等了半夜,木春熙忍不住擡脚狠狠地踩下,「放手啦!」
两人打斗过太多次,白镜如就是闭着眼都能猜到她会出哪路招数,所以在她踩下去的同时,他抱着她转身,让她一下子失去重心,接着就被压在了桌子上。
唔,这个姿势很暧昧哦!白镜如笑咪咪地看她羞窘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掠过她有些凌乱的鬓发,「怎么总是这么不乖?」
「你力气比我大,我认输,快放开!」识时务者爲俊杰,木春熙在跟白镜如的数次交锋中,已经彻底认识到这一点,可爲什么她就不能认知到自己完全没办法逃脱白镜如的五指山,每一次还是要故意招惹他呢?
白镜如没松手,木春熙在他身下不安分地扭动,他眸色一暗,出声警告:「别乱动。」言语间已被挑起一丝火气。
木春熙僵住,正要反驳,忽觉脖颈处一凉,却是一条链子挂在她脖子上。
「回来路上看见的,觉得你应该喜欢。」他微笑着松开手。
木春熙好奇地摸着玉坠,「是只鸟儿?」
好活灵活现的一只喜鹊,站在枝头上翘着长长的尾羽,让人想到了生机勃勃的春天,正如她的闰名,春日的光辉。
「是啊,一只聒噪的鸟儿。」白镜如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双臂占有意味极强地环着她的腰。
他这个小未婚妻不似别家女儿好静,但也就是这活泼伶俐的劲儿尤其招人喜欢,刚刚路过玉器店,他看到架上的这个坠儿的第一眼,就想起了她。还有什么比这只鸟儿更衬她呢?虽说玉的质地不太理想,但这手艺绝对值那十五两。
木春熙对这只喜鹊爱不释手,连带着也把起初的不快忘得一干二净,「真是好漂亮的玉坠。」
就知道她喜欢,白镜如得意地哼了一声,「你相公的眼光是不是很好?」
她轻刮他的脸,「不害臊,自己夸自己。」
白镜如趁机抓住她作怪的小手,拉到嘴边细细吻遍。「唔,我家娘子不擅长夸人,就由爲夫的代劳吧。」
木春熙忍不住笑出来,但看他眼下的阴影又觉得心疼,伸出另一只手抚过去,「干嘛总把自己搞这么忙?你是白家少爷,没必要所有事情都亲力亲爲吧?」
一安静下来,好像所有的疲倦都袭击上来,白镜如拥着她,将头埋在她香香软软的胸前,「没关系,现在把基础打好,以后我正式接手才不会出大乱子。」
他不想图省事,以后出问题让她白白担心。倒不如现在他多累一点,等将来她进门,他好有更多的时间跟她在一起。
木春熙还要说什么,却发现那个人已经轻轻打起了鼾,她搂住他的脖子,鼻尖亲昵地碰触他的耳廓,柔声说:「好讨厌哦,害我觉得自己好像很任性……」
怎么办?自己好像沦陷得越来越深,如果有一天她不能跟他在一起,她也许真的会崩溃也说不定。给不给她买困脂又怎样?反正她也不适合那种花花绿绿的东西,她只当他一个人的喜鹊就好……
天才微亮,窗外就传来震天的锣鼓声和鞭炮声。白镜如英挺的眉毛微微皱起,还没意识到今夕是何夕,就感觉怀里的人转过身来。
「好吵哦……」木春熙蹭到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试图寻回夜里的安静。她还没睡饱,外面做什么一直敲锣打鼓啊?
甜糯的声音彻底让白镜如清醒,他就说昨天怎么没有回家的记忆,原来自己一时不察,在木春熙房里过了夜。
虽说他们这对未婚夫妻感情甚笃,往日的亲昵在双方家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下也不曾有过什么顾虑,但他们到底还没有大胆到打破界限的地步。
这下他可是把她的名誉败坏到彻底了,白镜如不急反笑,发现自己只着里衣时,更是差点失笑出声。
「这大胆的小妮子,居然敢趁我熟睡脱我外衫。」
他低头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感觉不甚过瘾,又顺着她的脸蛋吻住玫瑰般柔嫩的唇瓣。无论何时,她尝起来都像蜜一样甜。
「混蛋,住手……」木春熙不堪骚扰,用无力的手臂推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明明带有咒骂意味的「混蛋」,在她嘴巴里有了亲昵和专属的味道。
白镜如呵呵笑着在她耳边喷出热气,「再不醒过来,我就继续下去罗,小懒虫。」
「小姐、小姐,大事不好了!」屋外来俊的声音突然打破房里的旖旎,白镜如眸色转冷,翻身下榻,随手将床帘落下,遮住木春熙外露的春光。
来俊刚要拍门,却见小姐的房门自己开了,门后站着的是——
「姑、姑爷?!」
白镜如披着外衫,浑然不觉这副模样多么惹人遐想,他皱眉看着冒失的下人,「大清早发生了什么事?」
来俊舌头打了结,吞吞吐吐,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屋里的木春熙也被吵醒,小手掀开床帘,带着浓浓的鼻音问:「怎么了?」
咦?床帘掀不动?
「老老实实在床上待着!」白镜如从牙缝里吐出这几个字。纵然来俊是木府老资格的仆从,他也不愿让春熙只着里衣的模样展现在别的男人面前。
来俊醒悟过来,连忙转身,「啊啊,小的鲁莽,打扰了小姐和姑爷,小的知错了。」
木春熙脸红了,「你让开啦,让人看见多不好……」误会大了,明明她跟白镜如没什么,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行,先把衣服穿上再下来。」
「你挡着我怎么拿衣服?」这话好诡异,说得好像她什么都没穿似的……哎呀,她到底在乱想什么啊!
屋里忙乱一阵,白镜如终于把木春熙放了出来。来俊一双眼睛在自家大小姐和未来姑爷身上梭巡几通,暗想下面的话要怎么开场才好……
「来俊,你大清早吵嚷什么?」
好吧,小姐不是婉转的性子,他还是实话实说吧。
「什么?闻人家来提亲?!」木春照惊得茶杯都要丢出去了。难道干平县有两个闻人家不成?昨天才知道阿玉要纳妾,怎么今天就有一个闻人家来提亲?
她想了想,小声问:「难道是……闻人家的小姐要向『木梓今』提亲?」有可能哦,她做少爷的时候还是很有魅力的!
白镜如抿口茶,凉凉地瞟了她一眼。
来俊吞口口水,下定决心似的说:「不是,是闻人玉少爷向木梓今『小姐』求亲!」
5
尴尬,好尴尬,来俊瞅见时机不对,连忙脚底抹油开溜,丢下木春熙独自面对白镜如的沉默。
「呃,镜、镜如……」木春熙差点晈到自己的舌头,她叫他混蛋叫顺了,突然直呼他名讳,觉得好不习惯。「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啦……」
「那是怎样?」白镜如端出一张虚假的笑脸,调侃着说:「木、梓、今、小、姐。」
呜,不要这么一字一顿地说她啦,那个名字她好久都没在用了好吗?
木春熙可怜巴巴地凑过去,硬着头皮将昨天遇见闻人玉的来龙去脉对自己未来的夫婿大人交代清楚。
「所以说,他马上就要娶妻纳妾,我完全不知道他会到木家来提亲啊,我真的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真的真的没有啦……」
白镜如听完忍不住翻了翻白眼,大手罩住她的小脑袋,「笨蛋。」
「你说谁?」明明都讲清楚了,怎么可以还骂她?
「就是你没错,木、梓、今、小、姐!」
呜,都说不要这样一字一顿地叫她了!谁知道阿玉怎么突然要向她提亲,她明明有说自己已经订婚了嘛!
「那,你说现在……要怎么办?」
「唼,真是小笨蛋。」白镜如把她拉到怀里,「他有胆来提亲,就一定要答应吗?你当岳父岳母是吃素的?」
相信木氏夫妇还没有忘记当年闻人家上门挑衅的事情,就算忘记了,他白镜如也有自信自己比那个吊书袋强一万倍。
「咦?说的是哦!嘿嘿、嘿嘿……」木春熙傻笑,她怎么把阿爹阿娘忘了,真是罪过罪过。
白镜如捏住她的小鼻子,「要用旱膳了,不吃会更笨。」
「你今天不忙吗?」怎么会一直陪她?木春熙扭头看着树荫下交叠双腿的男人。
白镜如翻过一页书,懒洋洋地说:「还不到时候。」
木春熙歪着头,好吧,其实她还满喜欢他「不到时候」的。
接着,她象是想到了什么,跑进书房又跑出来,笑嘻嘻地抱着一堆宣纸,「那你躺着不要动哦。」说罢,支起画板,将宣纸一铺,开始调色。
「就你那画技,也要来摆弄?」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乖乖躺着,没有乱变换姿势。
「闭嘴!跟你说,当初在书院,我的作画可是最好的!」
白镜如撇撇嘴不予置评,只是眼神柔软地看着她调色落笔。
木春熙的长相称不上美艳,顶多算个清秀佳人,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一颦一笑落在他眼里,都是那么夺目逼人,竟让他再也看不到除了她以外的女人。
他看着她认真作画的样子,小扇般的睫毛微微起伏,明眸凝视着画板,鼻尖都沁出了汗珠,迷人的红唇微嘟,可爱到让人想吞下去。
阳光打在她巴掌大的脸上,使得她更加光彩照人,想到她柔软的小手正描绘自己的轮廓,白镜如觉得口舌燥热,连呼吸都有些紧了。
好像他从一开始就没有质疑过什么,知道她的身分就自然而然地将她认定爲自己的所有物,等到自己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她已变得不可或缺。
他清楚如此简单得到所爱的自己有多幸运,只是越清楚,就越要将这份幸运把握住。
他擡头看向主院的位置,也正是因爲如此,他绝不能让别人抢走她,抢走他的幸运!
「熙妹。」他眼里藏着暗火,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象是在施展什么诱惑的招数。
「嗯?」她毫无所觉,自然也不曾竖起抵抗诱惑的屏障。
「我爱你。」
「哦……」木春熙继续作画,接着猛地擡起头,「你你你、你说什么?!」
一滴艳丽的蔷薇色顔料溅上画板,成了画像的瑕疵,又象是爲定情男女烙下契约的印记。
看着跟随自家女儿一同前来的白镜如,木世雄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好不容易把媒婆连哄带赶地推出家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将女儿叫来细细审问,看到的却是一对璧人相偕的身影……请问,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还有审问的必要吗?
「咳,镜如有心了,还么早就赶来。」唉,大早晨的,还没跟夫人温存够,就被媒婆给吵了起来,木世雄只觉得嗓子冒烟,趁机喝茶润润嗓。
白镜如微笑,「无碍,贝是昨夜未曾回府。」
「噗!」一口清茶全部喷出,木世雄一双虎目瞪得溜圆,指着白镜如,「你你你……」
「阿爹,您怎么随便喷口水!」
「我我我……」
「好了,夫君,好好喝口茶吧,别把孩子们吓坏了。」木夫人温柔地拍着丈夫的后背,「今天的事也该给镜如一个说法,你们爷儿俩好好聊,我跟春熙说几句体己话。」
木世雄还在震惊中,听夫人说完才点头,巨掌一拍扶手,「是该如此!」
木春熙看着阿娘越发和煦的笑容,心里不禁涌上一阵寒意。擡头向自镜如求助,却发现他目光柔和地回视她,让她瞬间就有了勇气。
可恶!那个混小子居然敢在他这个老爹面前跟他的亲亲宝贝乖女儿眉来眼去!是谁让这个混小子跟他的宝贝疙瘩订亲的?他要宰了他!
木世雄只等着夫人把女儿带走,就要把白镜如大卸八块,然而那对母女的身影刚消失,就见白镜如黄金一般的男儿膝,向他跪了下来——
「岳父大人……」
「阿、阿娘,人家知错了。」木春熙揪着衣角,可怜地看着不肯正视她的木夫人,「下次真的不会了……」
呜,都怪白镜如那个大混蛋,没事说什么暧昧话,明明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她却要被阿娘教训,真是太可恶了!
木夫人转过头来,青葱般的手指狠狠点着宝贝闺女的额头,「真是胆子大了,是不是等不及明年,就要给阿娘抱个小娃娃出来?」
「绝对不会,绝对不会啦,阿娘!」木春熙拉着阿娘的袖子作小女儿状撒娇,「我有乖乖听您的话,真的没有乱来……」
木夫人对着撒娇的女儿,无论如何也摆不出冷面孔,只得没好气地说:「站好!都多大了,还没有正形。」
木春熙嘻嘻一笑,马上立正站好。「阿娘,您别生气了,大不了下次白镜如来,我把他打出去!」
木夫人叹口气,倒没有真恼,若说这对小儿女感情深厚,也是他们做爹娘乐见其成的,只是……
「春熙,阿娘希望你能快快乐乐地跟自己喜欢的人过一辈子,虽说镜如是个值得托付的孩子,可如果你有别的想法……」她顿了顿,没说下去,柔美的脸上露出忧郁表情。
木春熙眨巴眨巴眼睛,疑惑地问道:「娘,您说什么哪,我哪有别的想法?」
木夫人摸着女儿柔顺的黑发,「是吗?那你对闻人家的孩子怎么看?」
「很奇怪耶,我昨天看见阿玉的时候,听他说要纳妾,并看见他亲自给自己的新夫人买胭脂呢,可不晓得爲什么,今日他家的人就这样……难道是阿玉的新媳妇跑了吗?」
「春熙,你跟闻人家的孩子一向这么要好吗?」当年闻人家派了个下人就来大闹木府,把木世雄气得要命,她也觉得木家跟闻人家没什么交集,就让女儿尽量少跟闻人家的人接触。
可现在听春熙说起闻人玉的那股亲密感,她觉得这次闻人家来木家说媒也许没有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木春熙对阿娘的忧心毫无所觉,只是挠挠头发,想了想说:「阿玉哦,也没有多要好啦,我们差不多三年没说话了,就是昨天我跟来俊去买胭脂,碰巧见了而已。」
木夫人闻言,正色道:「那你以后说话要注意分寸,不要再随意称呼人家的单名,我木家的女儿可以活泼不羁,但绝不能失了矜持。」
阿娘严肃的面孔把她吓了一跳,「我……」
「听见了没有?」
「是,女儿知道了。」木春熙有些委屈,完全不知道阿娘爲什么突然变睑。
木夫人不知想起了什么,只感到一阵头痛,「春熙,不是阿娘不讲理,你也是要嫁人的大姑娘了,有些人情世故,你应当懂得。既然你要跟镜如一起生活,就别再把别人提升到比他还亲密的高度。你扪心自问,平日里你称呼镜如的时候,可有称呼闻人玉这般亲密?」
木夫人缓了口气,接着说:「纵然镜如懂事,不与你计较这些,但你也要有这个意识。」
「可是阿娘,就是个称呼而已嘛!」要她亲亲密密地称呼白镜如,她做不来啦。
「如果镜如叫前街叶家女儿叶莲爲莲妹,你可愿意?」
木春熙呼吸一窒,不由得想起前阵子叶莲在大街上给白镜如丢绣帕的事,忍不住叫道:「那个女人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叫那么亲密干嘛!」
木夫人终于露出笑容,「这就是了,闻人玉马上要纳妾,下个月还要去京城参加科考,你们前三年不曾说话,以后也很难再相见,你叫他阿玉,是不是也欠妥当?」
木春熙到底是个聪慧的孩子,被娘亲这么一说,也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太过任性了。真要说起来,她之所以会那么重视跟闻人玉之间短暂的友情,也完全是因爲承袭了她爹亲骨子里的重情重义。
只是从没有人跟她说过,有时候这种「重感情」,会给自己和自己最珍视的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阿娘,我知道了,以后一定多加注意。」她握紧拳头发誓,心想,自己也要多注意白镜如那家伙会不会叫别的女孩子也那么亲密!
看着女儿离开,愁容又爬上木夫人美丽的面庞,她还是有些话无法对女儿说出来。
闻人家能在干平县立足,并且成爲人们口中的「贵族」,不是没原因的,最根本的一点就是——闻人家世代从政,家族里跟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因此他们骄奢跋扈,只要县城里有什么他们看不过眼的事情,一定想尽办法打通各路人脉解决掉。
这种做法爲全县的百姓所不齿,但也没人能奈何他们,像当年闻人家仅仅派出个嬷嬷就敢公然跑到他人家里叫嚣,木世雄也只是将嬷嬷赶出木府,却没有去闻人家说个公道。
木夫人紧锁秀眉,一想到早晨的情景,就忍不住冒火,她多年修养出来的温和性子,在那时面临最艰巨的考验。
闻人家派来的媒婆说了什么?要让春熙进府给他们少爷当三少奶奶!当个妾!
木夫人攥佳八仙椅的把手,瘦弱的身子一阵阵颤抖。她不能坐视自己爱若性命的女儿被人这么糟践,闻人家真是欺人太甚,简直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也幸亏春熙对闻人玉没有太多的感情,否则这件事的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只愿这次下聘礼是闻人家少爷一次心血来潮,切莫太过纠缠。
木春熙在前厅没有逮到白镜如,当她回到自己院子时,仍旧没看到他的影子。
那个混蛋居然不跟她说一声就离开了?
木春熙看见上午支起的画板,上面却是一张未曾染墨的宣纸,她的画不翼而飞。哼,想也知道是哪个家伙把她的画偷跑了,她心里很是得意,拿起笔想再画一幅牡丹图,可笔还未落,就觉得有些兴趣索然。
凭什么那个家伙每天忙到昏天暗地,自己却要在家里穷极无聊?她也是读过书、上过学堂的好吗?当初还说要帮着爹亲打理武场,后来她才知道木家的武场都有专人打理,根本轮不到她。况且武场跟经营商号不同,只须每年跟其他同行举办一届比武大会,其他时候各收各的学徒进行指导就好。
怪不得阿爹有那么多时间陪阿娘四处游玩,和白叔叔三不五时开商会洽谈生意比起来,阿爹真是闲得过分!
可恶,她现在要做什么打发时间?
无聊了一下午,木春熙终于在傍晚,见到了她咒骂了一天的未婚夫婿。
「嘴上说什么陪我陪我,结果还不是自己跑掉?你要是再这样不告而别,小心我真的跟踪你哦!」木春熙坏脾气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她真的无法理解爲什么别家女儿能整月整月地闭门不出?真的不怕被憋死吗?
白镜如执起她的手,「知道你不出门憋得难受,咱们现在出去走走,如何?」他心里明白得紧,春熙之所以没有大摇大摆地出门闲逛,完全是因爲避嫌,毕竟早晨刚闹了那么一出闹剧,她实在不方便再单独出门,惹人非议。
就算她向来不顾忌自己的形像,但他现在正是广交人脉的时候。可不能因爲一己任性,把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破坏掉。
看着一脸别扭相却乖乖被自己牵着的木春熙,他忍不住微笑。终于看到她也能爲他着想了,定情这么久,他告白过无数次,可他的未婚妻意外地嘴硬呢。
「熙妹,晚上你想去哪儿?」
「夜市!」
果然……有生之年,他是不指望木春熙有更高雅的追求了。
原本所有人都以爲事情会就此步上正轨——再过不到五天,县里要参加科考的学子就得进京了,白镜如接手自家商号十分顺利,木春熙也开始学习女红,甚至将自己亲手制成的第一个拧巴到看不出原样的锦囊,系到了未婚夫婿的腰带上。
大街小巷都是贩卖文房四宝的吆喝声,酒家客栈也挂出了状元酒、状元餐的牌子,就连算命的老神棍也瞪大无神的眼睛,三不五时地对着来算命的书生猛喝一句:「状元骨!」
这天,木老爷正跟白家当家杀棋,自打儿子接手了自家商号以来,白老爷的闲暇时间日渐宽裕。
「哎呀,白老弟,你看看全县的人都在准备送儿子进京,你就真的不打算让镜如也摸一把状元?」木世雄听外面一家卖状元包子的包子铺叫喊得响,忍不住问起对面沉思的亲家公。
白玉峰摸着山羊胡,笑道:「倘若那孩子有心,我们拦也拦不住,只不过他跟我这钻钱眼的爹一个德行,都对功名敬谢不敏。况且,镜如若进京赶考,先不说取不取得回名次,等回来发现春熙被别家小子订跑了,我们可是吃大亏了。」
木世雄得意起来,「那是,虽然你小子满口生意经让人不悦,不过老子还是要说,能娶到我家女儿,那真是你们自家的福气!」
白玉峰苦笑,「我原本不过贪图你家矿山,现在才发现矿山虽是开发了,但我那个儿子也全搭给你家了,唉唉唉。」
白玉峰越是露出一张苦脸,木世雄就越是得意,两人的说笑声让端茶而来的木夫人忍不住摇头。这两个性格作风截然相反的人意外地相处融洽,说起来,木家跟白家这两个绝不同路的世家能世代交好,也真算得上奇迹了。
她将托盘交给丫鬟,自己抱着暖炉,坐在回廊的栏杆上,看着对面屋顶上的积雪。现在是腊月,因着干平县地处偏南,倒也不觉得多冷,再过八个月,她的心肝宝贝就要嫁到别人家了,想想日子过得真快,明明昨天的春熙还迈着软软的步子,向她走来,怎么转眼就要嫁人了呢?
「晤,镜如,我们再尝尝这家的状元蒸饺吧?」木春熙两眼放光,看着蒸笼上热气腾腾的蒸饺,十足的馋猫模样。
店小二机灵,一见有客上门,连忙招呼:「哎,客官里面请!不瞒您说,
我们店的状元蒸饺可是有独家秘方,吃了保准让您相公高中状元!」
白镜如忍不住摇头,这一路状元丸子、状元米糕、状元饼、状元汤的,她还没吃够啊?说到底,跟原来的味道完全没有差别嘛!
他低头对木春熙玩笑道:「你吃这么多『状元』,难道前面路口还要买个状元相公不成?」
木春熙给他一对白眼,「就会糗我,如果有,我没准真会买哦!到时候你做大,他当小好了!」
白镜如失笑,捏着她的鼻子,「真是败给你了。」
两人要了一屉蒸饺和一小碟米醋,特地选在安静的角落品尝。
就在这时,小店门口来了一辆豪华马车,一队侍卫带着佩刀跑进大堂,不顾店小二的叫喊,直接站在了木春熙桌前。
白镜如皱起眉头,将筷子放下,「各位兄台有何指教?」这来势汹汹的一伙人看起来可不友善。
结果没人回他,倒是那辆马车上,下来了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白镜如一眼就认出这是闻人家深居简出的当家主母,也就是闻人玉的亲娘——金华夫人。他直觉这位夫人是冲着木春熙来的,因此手臂一紧,将木春熙拢到身后。
木春熙自然不认得金华夫人,只是旁边带刀侍卫给人的压迫感太重,让她有些胆怯。
金华夫人目不斜视,直直走到白镜如面前。他摸摸鼻子,站起来躬身道:「晚辈不知金华夫人到来,真是有失迎迓。」
突然出现搅坏别人吃饭的心情,却还等着人家先敬礼,这夫人摆的谱还真不是一般大。
金华夫人冷冷看着白镜如身后的木春熙,殷红如血的嘴唇一放,吐出的声音格外冰冷:「你就是木春熙?」
木春熙不答,看向一直被漠视的白镜如。
白少爷也是修养极好,三番两次被怱略依旧没有着恼,只是笑吟吟道:「金华夫人好眼力,她便是九街木家女儿,亦是白某的未婚妻,闰名春熙。」
金华夫人终于用眼角斜了白镜如一下,哼了一声,「商贾之人,油腔滑调。」之后看到两人相扣的手,再鄙夷道:「公然调情,不知廉耻。」
白镜如挑眉,他不相信这位自讶矜贵的夫人是专门来讽刺辱骂他们的,是以他仍旧微笑抱拳,「多谢夫人教诲,晚辈这就回府,不打扰夫人出行。」说罢,他就拉着木春熙,从旁走过。
金华夫人不曾见过这么失礼的年轻人,居然不等她发话,就先行离开?
「站住!」她这么一喝,那些带刀侍卫纷纷抽出佩刀,挡住两人的去路。
「夫人还有何指教?」白镜如懒洋洋地回头,单臂揽住木春熙肩膀,不让她被刀光所伤。
「我今日是来找木氏春熙的,没你这白姓商人甚事。」
「巧了,夫人要找的人再过几个月便是白某的妻子,您出身名门,难道不知什么是在外从夫吗?」白镜如的声音越发懒散,木春熙隐隐听出他已对这个无礼的夫人动了薄怒。
金华夫人气势更加逼人,「好,你说你是她未婚夫婿,那你自己问问她,对我儿做了什么下贱事?」
白镜如表情况了下来,金华夫人的儿子便是闻人玉无疑。他不会真的傻到转头去问春熙,这些日子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春熙发生什么事他比谁都清楚。只是看金华夫人的样子,这几天闻人玉象是出了什么状况。
他感觉木春熙在怀里有些颤动,温声抚慰了几句,又擡头对金华夫人说:「夫人,明人不说暗语,您有话不妨直说。」
木春熙真是气到爆了!她从不知道闻人玉的娘亲会是这么跋扈的人,居然张口就对素未谋面的人说「下贱」。她自从胭脂铺一别后根本没见过闻人玉,哪里又会对他做什么事,真是太可恶了!
「若木春熙没用妖术诱惑我儿,爲何我儿绝食至今,还扬言不娶她木春熙就不进京赴试?!」
其实闻人玉一提出要娶木春熙时,金华夫人就不太满意。九街木家是什么家世?九代武夫啊,怎配得上他们书香门第、豪门世家?但看儿子心意坚决,她便以恩赐的心态差媒婆去木家说媒,当然内容由娶妻变成纳妾。在金华夫人看来,九街木家的身分就是给闻人玉当通房丫鬟,也是合适的。
可没想到这木家这么不领情,居然一口回绝了这门亲事,金华夫人只觉他们不识好歹,便不再理会。奈何儿子知道木春熙拒婚后日渐消沉,连读书都没有往日的劲头,这才引起金华夫人的注意。在闻人家,娶妻纳妾、开枝散叶什么都是小事,考取功名才是重中之重,她见儿子爲了儿女私情竟无心读书,心下对这木家女儿恼怒不已。
现今闻人玉更是以绝食要求娘亲再向木家说亲,金华夫人头一回见到懦弱的儿子有此决心,便想会会木家女儿。一番探查后,才知道木家女儿已有婚约在身,而自己那儿子竟痴心到连人家女儿的名字还摸不准就要求亲,真让她觉得顔面尽失,当下认定是木春熙施展了什么妩媚招数,才让儿子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木春熙大感奇怪,照理说,她跟闻人玉接触的时日并末太多,看不出他对自己这个朋友有多重视,怎么就在胭脂铺见了一面后,突然对她痴情起来?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个究竟。
能让金华夫人亲自出马,看样子闻人玉的状况真是不容乐观。白镜如知道他可以带着春熙摆脱这个无礼女人的纠缠,只是闻人玉到底也曾是春熙的朋友,以她的性子,必然不想见他走上绝境。
「看样子,你得好好收拾自己惹下的风流债。」白镜如对她耳语。
「去你的,我可什么都没做!」木春熙捶他,急急爲自己辩白。
这两人居然就在她面前打情骂俏?金华夫人又要开口大骂,却见白镜如温文有礼地道:「毕竟闻人公子与我是同窗,听闻他身体抱恙,哪有不去探望的道理?还请夫人带路吧。」
6
进了传说中的闻人府邸,入眼的全是干枯的树木和地上的荒草。其实看这些残枝落叶,不难想象闻人家夏季的繁盛景像,只是不知爲何,冬日的景观如此不堪入目。
「我们以后住的地方一定要种万年青、种雪栓!」木春熙紧紧地跟着白镜如,一边看着小道旁的破败花丛,一边对白镜如说。
「放心,整个白府你想种什么就种什么。」知道她喜欢花草树木,他一早就请人对白府重新进行园林规划,保证她嫁进来后每日都能看到最美的花朵。
「呼,那就好,要是住这种地方,我肯定要疯了。」
白镜如不答,只是微笑着看她吐舌庆幸的可爱模样。眼角瞥向身后,那两个铁面嬷嬷听到木春熙率真的话,脸色更加「铁」了。
到了闻人玉房前,嬷嬷不准白镜如一同入内,白镜如眼中的厌烦一闪而逝。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会招人闲话,嬷嬷既在豪门世家做事,定然没有不懂的道理。」
其中一个嬷嬷想了想,才道:「那就劳烦白公子在前厅等候了。」
白镜如原想拂袖而去,但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看着木春熙走进内室,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也许刚才他应该直接回绝金华夫人才是,总好过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是将春熙推到了另一个男人面前……
木春熙走进内室,先是被室内的酸腐气味熏出了几个喷嚏,见白色床帷后一个干瘦的人影若隐若现,她走了两步,便不再上前。
床上的人听见声音,用微弱的口气道:「是……鱼雁儿吗?」
那微弱的声音让木春熙心里一抽,她垂下双眸,「是我。」
床上一时没了声音,突然一阵剧烈咳嗽,「梓、梓……梓今?真的是你?」
「嗯……闻人公子。」
闻人玉一怔,苦笑道:「你……从前都是叫我……阿玉的。」虚弱的身体让他话不成句。
「现在不同了,闻人公子,我记得我对您说过,我要嫁人了。」
「梓今……梓今,你可是还气我那三年……没有理你?」闻人玉干瘦的手从帘后伸出,把她吓了一跳。「梓今,我后悔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嗯,我原谅你。」现在才发现,自己一直执着的感情多么淡薄。当初她想跟他说话读书逛庙会的时候,他躲着她;现在她要嫁人,不再追着他的身影跑了,他却反过来用这么激烈的方法乞求她的原谅。
可是,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呢?因爲时间太久,他们之间已经留不下多少感情了,不是吗?
那轻飘飘的一句原谅,倒让闻人玉不知该高兴,还是失落地想要她一直怨恨自己……他支撑着要坐起来看她,可动作很是吃力,因爲长久躺在床上不曾动弹,但她依旧站在那里,站在一个有礼的距离之外,不肯过来扶他一把。
闻人玉终于放弃了,颓唐地躺回床上。「我听说,你要嫁的是白镜如,是吧?」
「嗯。」
「你……不是不喜欢他吗?」他没有忘记当初她每次提起白镜如时,那副恨得牙痒痒的模样。
木春熙羞赧地笑了,「不,我喜欢他。」
「不,你不、不喜欢!」他喘着气打断她,「你每天都说他很可恶,他是混蛋,他欺负……你,他是恶棍……你总是、这么对我说,你讨厌他,恨不得、恨不得……」他死!说到最后,闻人玉不知这是木春熙曾对他说过的抱怨话,还是自己的心声了。
木春熙歪着脑袋,「对哦,我当初是这么讨厌他的呢。」
闻人玉象是看见救命稻草,擡头向她站立的地方看去,耳边却听到她接着说:「我现在也讨厌他啊,他还是欺负我,有时太忙还会忽略我,可是没有办法,这点儿讨厌敌不过我喜欢他的程度嘛。」
剎那间,闻人玉觉得唯一支撑着他不被溺死的浮木碎掉了,他心脏收紧,张嘴半天,才有了声音:「你、你还说过,你喜欢、书生……喜欢状元……」
「是啊,我还想要我相公帮我把家训改一改,可遇见白镜如那个混蛋,什么都乱了……不过也还好啊,他书读得不错,虽不考功名,但我觉得帮忙改家训这种事应该没问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