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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5

作者:璃澈 当前章节:149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1:05

起先怀香夫人还会跟他回嘴,之后连霸道的怀香夫人见到他都会面露惧意,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那他变成这样,就没有同僚发现吗?」

跟闻人玉一同中第的同乡有三十一人,不可能在之后跟他完全没有来往吧?即便如此,跟他共事的同僚也该发现他性情的怪异啊。

「之前曾有几位同乡少爷来府里拜访,少爷一次都没给过他们好脸色,当面辱骂他们,几位少爷不堪受辱就离开了。不过,奴婢们没见过少爷的其他同僚……」

木春熙略一思索也明白了。同乡的那些人,官职必然不比闻人玉高,是以就算被辱骂,也只是愤然离开。

这等丢人的事他们断不会大肆对外宣扬,而且闻人玉入朝时间尚短,身边都是前辈,只有他上门拜访的份,更不可能看到他在府里的乖张摸样。

「你们受苦了。」

「夫人……请夫人帮帮少爷吧,奴婢们看着少爷这样,心里也难受啊!」

木春熙不语,没一会儿,就有下人传来闻人玉的话,要她去花园共进晚膳。

一路上,木春熙想的是阿爹有没有被放出来,还有白镜如回来知道这件事,会是什么反应……

到了花园,备个角落的灯已点燃,八角亭的四周也挂上光晕朦胧的灯笼。木春熙看到闻人玉坐在亭子正东位置,整个身子隐在暗处,身边还有个彩衣丽人正爲他斟酒。

看见木春熙,那女子伏在闻人玉耳边轻语了句什么,闻人玉转过头,脸上露出孩子气的笑容。

有那么一个恍惚的瞬间,木春熙以爲他还是曾经的闻人玉,而当他开口说话时,现实彻底打碎了木春熙的幻想。

「娘子快来,我和银月等你好久了。」

彩衣女子想必就是银月,她乖巧地站起来,欲搀扶木春熙,「姊姊快入座。」

木春熙躲过她的手,她还年轻,哪里需要别人搀扶?「不好意思,久等了。」

银月轻飘飘地看她一下,转而投进闻人玉的怀抱,「相公,奴家看姊姊不太欢喜奴家呢。」造作娇嗲的语气和妖媚淫荡的姿态,使得她的出身昭然若揭。

木春熙忍不住想,金华夫人曾因她跟白镜如亲热而骂她无耻淫荡,若她发现自己儿子在京城包养青楼女子,不知她会是什么想法?

「怎么会?梓今可是对谁都很好的。」闻人玉看向木春熙,就像个讨要夸奖的稚童,开心地说:「梓今,银月是我自己挑选的侍妾,相信你也会喜欢她的,是吧?」

木春熙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敷衍地嗯了一声,闻人玉顿时喜笑顔开,搂着银月裸露的肩膀,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瞧,我就说梓今对谁都好的。」

银月的眼中有得胜的光彩,轻擡皓腕向木春熙敬酒,「多谢姊姊。」

木春熙倒不是看不起银月,只是觉得以自己的身分,无论如何也不该接受她这姊姊的称呼,刚要拒绝,就见阿福带着什么人过来。

像银月这样玲珑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她自顾自饮下那杯酒后,便以占有的意味窝在闻人玉胸前,媚眼微挑,轻蔑地看着来人。

木春熙不认得阿福带来的女子,只是看闻人玉和银月的反应,以及那女子头上的妇人发髻,便隐隐猜到这或许就是闻人玉的侧夫人,季怀香。

「怀香见过相公。」季怀香的样子并不像闻人玉描述的那般不堪,虽不算美,但也顺眼,只是她身材较其他女子健壮,跟闻人玉清瘦的身板放在一起,确实有些不搭调。

气氛有一瞬间的冷凝,闻人玉放下筷子,「怎么,眼瞎了?还不来见少夫人和你银月妹妹!」

季怀香咬着下唇,以极不情愿的声调道:「见过梓今姊姊和……银月妹妹。」说到最后,旁人都能听出她无法掩饰的恨意来。

银月咯咯笑了,「好姊姊,这种时候你也能迟到,架子比咱们梓今姊姊都大,还让爷这样等着,真该罚!」

她擡头,媚眼如丝地看着闻人玉,「少爷,您看要罚怀香姊姊几杯酒呀?」那声音真真娇酥入骨,甜腻逼人。

闻人玉嘴角一撇,冷哼道:「罚酒?她也配!给本少爷在旁边伺候着少夫人,少夫人皱下眉头,你就等着受罚吧!」

木春熙敏锐地看到季怀香的身子抖了一抖,也不知闻人玉说的受罚是什么,她只得暗自提醒自己不要失态,免得牵连这个可怜女子。

「梓今,来尝尝这道鲤鱼三献,这可是御宴上的菜品,我特意请御厨做的。」

木春熙刚要动筷,闻人玉神色一凛,看向她身后,立刻就有一双手帮木春熙将一小片鱼肉夹到了碗里。木春熙看着那双白嫩手背上的红痕,霎时一点儿胃口也没有了。

「怎么了,姊姊?是菜不合胃口吗?还是……」银月意有所指地看向季怀香。

木春熙闭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勉强笑道:「还好。」说完,便尝了一口,可腥味直冲喉咙,她防备不及,本能地将头扭到一边,干呕起来。

「混帐!」闻人玉一捧筷子,腾地站起来,「把这个贱人拖下去,禁闭十日!」

8

木春熙还没反应过来,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侍卫就将季怀香架起往外拖。

「等……」她强忍着呕吐的感觉出书阻止,奈何还是晚了一步,季怀香已被人带出花园。她只得对闻人玉道:「是我胃口不好,你怎么随便就惩罚人家?」

闻人玉没说话,银月却施施然开口了:「姊姊莫怪,实在是怀香姊姊太能惹少爷生气了,让她多吃点教训也是好的。」接着她话题一转,盯着木春熙,隐着莫名的语气:「话说姊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

木春熙想爲季怀香争辩,听她一说,不以爲意地道:「这一路赶车,哪天不是如此?没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我这就叫人进宫,请太医帮你看看。」闻人玉一脸焦急。

「这点小事就要麻烦太医,也太说不过去了吧?闻人玉,想不到你官没做多久,架子倒先摆起来了。」

闻人玉顿时语塞,吶吶地坐回椅子上。

「哎哟,姊姊莫气,少爷这不是太担心你了嘛。况且咱们少爷是什么身分,使唤太医还需要顾己心吗?」

闻人玉面色稍解,略带责怪地看着木春熙,「银月说的是,梓今,你就是太过古板。」

她?太过古板?木春熙觉得自己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她霍地站起来,冷冷地说:「好,你权势滔天,愿意怎样就怎样。但是闻人玉,你使唤得起太医,小女子却承受不起!」

接着她起身便要离开,想想不过瘾,又加了句:「我今日确实身体不适,这和季怀香没有半点关系,如果你还惦念着你们的夫妻恩情,得饶人处且饶人吧。」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原本这样一闹,木春熙以爲会有段时间见不到闻人玉,哪知第二天一大早,她推开房门,就见闻人玉站在门前,不知等了多久。

「梓今,我昨天没有处罚季怀香……」他一见她,便慌慌张张地说:「我知道你是爲我好,你一直都是这样,虽然对我很凶,但处处爲我着想。我刚当官没多久,确实不应该太过张扬……」

「够了。」

「梓今,我道歉,你别生我气,好吗?」

「我说够了。」木春熙看他可怜巴巴的样子,心里却一点也心疼不起来,不到一天的时间,闻人玉给她留下了太深刻的印像。

「你有没有跟季怀香道歉?无论如何,身爲夫婿的你,昨晚的行爲真是太伤人心了。」

果然,一提季怀香,闻人玉的眼里又是厉芒闪过,声音顿时冷下来:「她不配!梓今,不要拿自己跟那个贱人比,那个贱人给你提鞋都不配!」

木春熙只觉得头大,别人家的事她不便说得太深,只好转变话题道:「好吧,不提她。我今天想上街走走,可以吗?难得来趟京城,我想看看京城到底是什么样子。」

闻人玉面露难色,「我今天要去翰林院当值,可不可以改天?」

木春熙翻翻白眼,「我自己出去,不用你陪。」有闻人玉在,她怎么做她的事情啊。

谁知这句话又捅到闻人玉的痛处,他猛地攥紧木春熙的手臂,控制着自己不要爆发,但眼神还是阴狠起来,「你要逃离我是吗?你要干跟季怀香那个贱人一样的事是吗?跑到大街上,四处跟人说我是疯子;:我是疯子吗?啊?」

说到最后,他开始猛烈摇晃木春熙,「你是不是也要这样做?也要跟别人说我是疯子,也要逃开我?l

木春熙被他摇晃得几欲作呕,闻人玉又突然转变态度,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梓今,我不要你离开我,你不能离开我!」他自顾自地叫喊,完全没意识到木春熙已经昏了过去。

溺于黑甜乡的感觉实在是太糟糕了,当木春熙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脑袋里还是晕晕乎乎的,不知今夕是何夕。她扭过头,意外地看到一个不算陌生的女子坐在她身边。

「季怀香?」怎么会是她?

「姊姊,你醒了。」季怀香抹抹眼泪,声音冷淡至极。

「你怎么……这是哪儿?」她的头还是很晕,口干舌燥得只想喝水。

季怀香适时地端来一杯水,「还是在姊姊房里。早晨姊姊在门前昏倒,可把相公吓了一跳。」

木春熙心里一沉,装作不在意地问:「他请过大夫了吗?」

「……当时就请了。」

「那么……」

「恭喜姊姊。」季怀香掩下眸色,淡浚地说。

木春熙的眼睛亮了,「真的?真的怀了?」

她喜形于色,不敢置信地抚摸平坦的小腹。她成亲已三个月有余,之前阿娘听说她跟镜如没做任何避孕措施的时候,就细细叮嘱过她这方面的事。

上个月她的月事没到,害她惊喜好久,奈何身体却没有半点儿变化,原本她还当是空欢喜一场,谁知这两天害喜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她真的怀上她跟镜如的宝宝了!木春熙感到莫名的骄傲和满足。

她和镜如的宝宝呢……

「你……之前嫁过人,是吧?」季怀香迟疑地问,语气却不甚友好,「孩子是他的,还是我……相公的?」

木春熙对季怀香语气里的敌意浑然未觉,露出幸福的笑脸,「我只嫁了一个人,宝宝当然也是我夫君的。」

啊,她好想好想见她的亲亲夫君,然后亲口告诉他这个消息哦!

「你不喜欢我相公?」季怀香犹不死心。

「我有自己的夫君,爲什么要去喜欢你相公?」木春熙兀自沉浸在和白镜如相聚的幻想中,回答得很随意。

季怀香站起来,声音尖利,「可是我相公喜欢你!他喜欢你!你知道他听说你怀孕之后说了什么吗?他要养你的孩子!养别人的种!他就是个疯子!」

木春熙吃惊地看着她,象是发现了什么,「你喜欢阿玉?」

季怀香瞪大眼睛,眼泪毫无阻碍地流了下来,「很蠢是不是?他那般对我,甚至娶妓女来羞辱我,对我……对我做那样的事,可是我还是喜欢他。我爲什么还是喜欢他?我喜欢他喜欢到能爲他死……我、我也是疯子……」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嘶哑,缓缓地蹲下来捂面痛哭。

「他曾经是个很好的人,你喜欢他很正常啊。」木春熙忍不住下床想扶起她,孰料被季怀香甩开。

「不用你假惺惺说风凉话!都是被你和那个青楼的狐狸精带坏的,他以前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

木春熙着季怀香如此偏执,也不想再跟她谈下去,只是坐到房间另一边,以防她像闻人玉那样性情突变,伤害到宝宝。

想到从干平县到京城的路上宝宝一直在她身体里,木春熙就觉得一点也不寂寞了。能禁得起一个月的颠簸,想来这个宝宝一定很坚强,很有福气。

其实在木春熙看来,闻人玉根本不是因爲爱她而做出这些事情,因爲更多的情况下,他对她表现出来的样子更象是一种依恋,他希望得到她的肯定和褒奖,希望她只对他一个人好。

她忍不住自责,当初跟闻人玉一起学习玩耍的时候,她是不是表现得太强势、太主动,以至于让闻人玉把她当成了保护者?

她擡头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星空,轻轻叹口气。

又是一个夜晚,不知道白镜如现在在哪里?是在休息还是工作?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就算他出完差回到干平,听说了她的事,也要赶一个月的马车才会到达京城吧。现在是十一月,不知道他们成亲后的第一个春节,能不能在一起过……

季怀香也不再说话,在房间里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因爲木春熙已经摸清了闻人玉的爆发点,所以她只要不说回家怎样怎样,或者不表现出对他的疏离,闻人玉就会是一副完全听话的模样,并派不少丫鬟仆从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

不过木春熙过得还是如履薄冰,一想到那时闻人玉殴打她,她就害怕,做事也小心翼翼,纵然她过得衣食无忧,但极重的心理负担仍旧让她度日如年。

一转眼,木春熙已在她的床头刻下第十七条划痕了。每天晚上她都在想白镜如是否已得知消息?是否会来接她?即便在心里一遍又一通告诉自己从干平赶到京城要一个月,可她的心还是一天天变冷,甚至怀疑他会不会不来。

「真是的,街上怎么那么多店铺都打烊啊?现在可是大白天耶!」花园小径上传来一个丫鬟的声音,她约莫是气急了,完全没注意到在凉亭休息的木春熙。

「就是说啊,开始好像打烊的都是白记商铺,现在连不是白记的商铺都关门了,我最近总是听人谈论这件事呢。」另一个丫鬟接着说:「好在米店粮店没有关,过日子还不成问题。只是前些天,银月夫人要我丢绣坊订来年春装,发现京城一家成衣店都没开了,只有那些专卖粗布麻布的地方还开着,害我被夫人骂了一顿呢。」

最先说话的丫鬟满腹委屈,「对啊,就是这样,银月夫人有支心爱的头钗坏了,要我去银饰店修,以前西门金银巷那里一条街都是卖首饰的,现在一家都找不到了。」

「算了啦,你该庆幸现在府里有少夫人,要不依着银月夫人的性子,做不好她吩咐的事,她准让少爷把你打一顿不可。」

「可不是吗?当初鱼雁儿不过是放耳环时发出的声音大了一点,就被少爷狠狠打了一顿……」

木春熙睁开眼帘,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两个丫鬟远去的身影,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听到她心跳声如擂鼓。她没有看向在旁侍立的少女,只淡淡道:「鱼雁儿,辛苦你了。」

鱼雁儿从干平就跟着闻人玉,忠诚度可想而知,听到木春熙的话,她连忙行礼,「是奴婢做得不好,惹银月夫人生气。」

木春熙咬咬唇,缓慢地说:「银月夫人的脾气真的这么差?」

「少爷就喜欢银月夫人直爽的性子。」

「呵,你有一张巧嘴。」不着痕迹地掩下眸色,木春熙接着问:「发生这样的事,银月夫人可忍得下?」

鱼雁儿浅笑,「忍不下又如何呢?现在外面大部分的店铺都关张了,银月夫人就是把丫鬟们都赶出府,也找不到人给她做衣裳、打首饰呀。」

木春熙感到自己的呼吸紧了,却依旧不动声色,「哦?一家店都没开了吗?」

「也不是吧,只有白记商号下面的店铺全部关门,其他的也有关,但不是很多。不过话说回来,奴婢也是最近才发现,原来京城有那么多家店铺是在白记商号旗下的。」以前在干平的时候只听说白家生意做得很大,现在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鱼雁儿刚一说完,旁边捧着暖炉的丫鬟忍不住插嘴:「不全是哦,奴婢知道还有一家白记商铺开着呢。」因爲木春熙待人一向亲善,这些丫鬟便不再像以前那样拘谨,「就是离咱们府不远的延顺斋嘛,昨儿个我见小翠给银月夫人买回了不少延顺斋的糕点。」

「好啦,就你知道得多,少夫人还没问,你先废话一大堆。」鱼雁儿阻正那个丫鬟,这些新进的丫鬟真是没大没小,什么话都说。

木春熙眉眼弯弯,可能是因着身孕的缘故,她的姿态越发佣懒,总是不自觉地发散出少妇韵味,「随便聊聊嘛,瞧你这严肃劲儿,我倒真想知道哪个男人降得住你。」

旁边的丫鬟都捂嘴窃笑,鱼雁儿羞红了一张俏脸却不敢反驳。

之后,凉亭里不再有谈话声,没一会儿,木春熙借口疲倦,回房去了。然而刚刚的谈话,让她的心情一直平静不下来,她几乎要用全身的力气去抑制自己不冲出去—

他要来了!他真的要来了!她相信,她的夫君不久就会来接她回家!

御书房里,皇帝满面怒容,狠狠地拍响龙椅扶手上的龙头,「区区一家商号就能让整个京城陷入恐慌,尔等居然毫无所觉,真是一群饭桶!」

底下寂静无声,一会儿,一名花白胡子的大臣直起腰,道:「皇上请息怒。臣以爲应尽快抓住这家商号的幕后之人,方爲上策。」

「这一抓,又不知抓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让朕的百姓无处买衣,以至于衣不蔽体吗?」要是抓有用,他早就抓了好吗?

一开始京城商锈关门引起衆人关注的时候,他就有暗地派人抓过几个人质问,可问出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结果——居然是因爲他们少东家的娘子被掳,所以集体关门!

这是哪儿跟哪儿的关系!娘子被抓不去报官,反倒在京城闹出这么大的事,简直荒谬!偏偏涉及的商人太多,他抓一个两个会有人抗议,可全抓起来,京城还有没有人敢开商锈?

「皇上,臣有事请奏。」一名中年大臣出列。

少年皇帝一脸不耐,没好气地道:「准奏。」

「臣的弟子跟这白记商号的少东家曾是同窗,对此事颇有耳闻。据悉白记商号这么做跟新进榜眼闻人玉有些关系。」

「闻人玉?」少年皇帝皱起英挺的眉,他对那个榜眼印像不深,唯一记住的便是他曾在金銮殿上,跪求过一纸赐婚。这种省银两又拉拢人心的事,他这做皇帝的没道理不答应,之后因那榜眼只宫纸上谈兵,也没让他参政,仅打发到翰林院做事了。

「不应该啊,闻人玉不是要朕赐婚吗?怎么还跟别人的夫人扯上关系?」

这时,一边侍奉的李公公脸上已近无人色,桔槁的老手颤巍巍的,连托盘都快端不住了。

「李总管,朕没记错的话,那道圣旨是让你去传的吧?当时可有什么事发生?」

李公公听到皇上叫他,两腿一软,跪在地上,「奴才当日并、并不曾遇到什么事……」

糟啊,他回宫就彻底把这档子事忘干净了,现在在这京城闹得满城风雨的关口,他要是说出来,可是知情不报的大罪!他万念俱灰,然而潜意识里还是希望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毕竟在他看来那是一介平民,肯定闹不出多大的事端。

少年皇帝冷眼看他,「既是如此你抖什么?」

「奴才……奴才爲京城百姓担忧……」

「好了好了,滚下去做你的事。」皇上一脸不耐,擡眼却见刚刚说话的中年大臣欲言又止,他挑挑眉,张口打了个呵欠,「今日朕乏了,你们都下去吧。」

大臣面面相,不知皇帝怎么想的,国事尚没谈完就让他们下去?但既然皇帝说了,他们也不好反驳,只得高呼万岁,退下了。

「殷爱卿,你留下看看朕前几日的字帖临摹得怎样。」当中年大臣走到御书房门口时,皇帝突然截下他。

延顺斋一直是京城口碑最好的糕点房,更不消说现今全城的糕点房差不多能关的都关了,只有这一家犹如独秀,开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

「你是闻人院士家的丫鬟吧?又来替你们银月夫人买糕点?」即便外面排起了长龙,掌柜的似乎还很有闲聊的心情。

「这次不是,我是给我们少夫人买的。」丫鬟随口答,一边看着柜台上的木牌,寻找少夫人要她买的糕点名字。

店小二也机灵,听她这么说,连忙从旁边腾出一个桌位,又拿出另一套木牌供她挑选,「姑娘这边慢慢挑吧。头回听你说起你们少夫人呢,是第一次光顾吧?可要多买点我们的招牌糕点啊!」

那丫鬟见掌柜和小二都这么热心,喜逐顔开,「那是那是,我们少夫人最近有了身孕,口味变化大,上次尝了你们家一块点心,欢喜得差点哭出来。」

掌柜和店小二闻言都是一愣,下意识地往楼上看去。丫鬟犹不自觉,翻着店小二给她的木牌。

「姑娘,不知她现在有什么偏重的口味?」一个略带深沉的声音在丫鬟身旁响起,温柔的语调好似饱含着感情在里面。

丫鬟愣愣地擡起头,看见来人,俏脸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偏重什么的,我不太清楚,就是……少夫人说,她特想吃家里的绿豆糕。」

天哪,好俊的男人!她从不曾在京城见过这么英俊的男人啊!小丫鬟只觉得在他的眼神下,脑袋成了一团浆糊,什么词都想不起来。

只听男人又说:「只是绿豆糕吗?」

他的眼睛好像能招魂,竟用那样温柔的眼神看她,呜,她快呼吸不过来了。

小丫鬟脑袋一片空白,只知道回答男人的问题,不仅如此,连他没问的都说了:「嗯,少夫人最近胃口不太好,害喜的状况满严重,她要吃绿豆糕我们都好意外,这可是最近几天她唯一一次有想吃的东西呢……呃,也不真的是唯一,那天她也想吃蜜酸梅,可整个京城都找不到,少爷甚至派人去外面找呢……不过好像没找到……」

男人薄唇一勾,语调依旧温柔,只是声音不知何故有微微的沙哑,「你真是个称职的丫鬟,继续挑吧,别客气。不过绿豆糕要稍等一会儿,可以吗?」

「没、没问题,我可以等……」

半个时辰后,她看到那个男人一手拿着延顺斋的糕点盒,另一手提着一个酱色坛子,向她走来。

「久等了,这坛子蜜酸梅就当我们延顺斋送她的,她还有什么需要都可以来找我。坛子有些重,要不要我找人送送你?」

「啊,多谢……呃,我是说,不用了,府里查得紧,不认识的人不让靠近府门的。」

几乎一瞬间,小丫鬟以爲男人生气了,但定睛一看,他还是在对她温柔地笑,「那好,赶紧回去吧。」

是她眼花了吧?这么温柔的人,怎会有比少爷还恐怖的怒气呢?

丫鬟摇摇头,抱着东西走没几步,又觉得不对——少爷翻过整个京城都没找到的蜜酸梅,这个人是怎么用半个时辰就找到的啊?她扭头看向延顺斋,可哪里还有那个男人的身影?她再一次狠狠地摇摇头,快步离开了。

「少爷……」华石担心地看着自家少爷,他的样子比前几天还恐怖耶!那时候他昼夜不眠地计划京城的事,就是铁打的身子也禁不住他这么耗,现在又听到少夫人的消息,真怕他会撑不下去。

「我没事。」白镜如脸上依旧挂着笑,看起来有几分孩子气,「华石,你听到了吗?她有身孕了,她有我们的孩儿了!」

这是几天来华石第一次看到少爷这么高兴,可心里非但没感到开心,反倒很是心疼自家少爷,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旁边的来俊劝他:「我说姑爷,小的劝您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我想小姐还是希望亲口告诉您这个消息,如果到时候让她发现您已经知道了……」说到最后,他忍不住压低声音:「小心后果自负哦。」

这可是他在大小姐身边十几年的血的教训啊!

白镜如闻言笑得更开心,用袖口擦拭一下眼角,道:「说的也是,她那个性子执拗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明明周围人都变得越来越成熟,偏偏他的爱妻拒绝长大,要他做什么事不是对他撒娇就是耍赖,任性起来能把圣人都气疯。说到底,还是他宠得太厉害。

就在这时,大堂传来一个陌生公子的声音:「这就是唯一开张的白记店铺?!」

9

以前轩辕烽也曾在微服私访的时候进过这家糕点店,只不过那会儿这家店并没给他留下什么深刻印像,毕竟跟宫里的御膳房比起来,延顺斋的用料还是不够细腻。

他轻蔑地看了看店外排队等新出炉糕点的人群,双手背在身后,「也不过如此嘛。」

「公子,在下已经订了二楼的房间,请。」旁边年轻的公子对他道。

轩辕烽随着那人的带领,上了安静雅致的二楼,音量丝毫不减:「范悬,那什么少东家的,今天真会来吗?」

年轻公子早看到一边的白镜如,暗地里抹了把脑门的汗,「是,公子,他在店里了。」说完,便将轩辕烽引到白镜如身前,「白公子,多日不见,气色倒是好些了。」

白镜如抱拳,「多谢范兄关心。实在是前阵子太忙,顾不上整理仪容,白某惭愧。」接着他看向轩辕烽,又行一礼,「这位便是袁公子吧?久仰久仰。」

轩辕是皇姓,不宜招摇在外,是以轩辕烽微服出访时,大多以「袁野」自称。他上下打量着白镜如,态度甚是傲慢,「对大名鼎鼎的白记少主,袁某才是久仰大名啊。」这两天奏折上没少见这厮的名字,害得他想起来就牙痛。

白镜如不以爲意,微笑着将两人带至爲他们备好的雅间,接着便要离开。

范悬连忙拦住他,「这几日可有弟妹的消息?」

原本在饮茶的轩辕烽闻言,将注意力转回白镜如身上。只见白镜如露出苦笑,「尚未有消息,实在是……」

「听说白公子的夫人是被掳的,那公子爲何不报宫?」这是轩辕烽最大的疑问,他向来唯我独尊,是以直接截断了白镜如的话。

白镜如也不恼,「实不相瞒,事出当日,白某出差在外,在场的只有拙荆和岳父岳母。岳父乃武家出身,当时不过微一失口,便被对方押进了县衙,直到日前才被保释出来……如此情况,报官恐怕也没用处吧。」

轩辕哗目光如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再多言,继续喝茶。

范悬见气氛有些冷,没话找话地又跟白镜如说了几句:「那白贤弟现在有何打算?」

「还能怎样?走一步算一少罢了。」

铿!只见轩辕烽把茶杯重重扔在桌上,声音严厉:「就这样让全京城百姓陪着你走一步算一步?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袁公子言重了。白某并没要全城百姓怎样,只是思妻心切,无心经商罢了。白某起家于干平县,在京城的商铺本就不多,这次爲了进京开销甚大,商家最忌关门,白某无意爲之,实是有心无力。」

轩辕哗一时语塞,他看着窗外满城闭门的场景,这家伙居然还敢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商铺本就不多,说什么开销甚大有心无力!这白镜如要是真破産,那些商铺早转手给别人经营了,哪至于让他这个天子纡尊降贵来跟他见面!轩辕烽隐隐觉得白镜如的真正意思是要跟他比拚耐性,他更觉得这看似儒雅多礼的商人,根本就是直冲着他轩辕烽来的!

他想不出个中道理,偏心高气傲也不肯再多问,心里越想越郁结,最后忍不住起身拂袖而去。

一介商人敢跟他真龙天子叫板,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偏偏他没有理由治他罪……他决定了,先把事情查清楚,等那些店铺重新开张,再好好跟这个嚣张的商人算帐!

看着轩辕烽气急败坏地出去,范悬急了,「你怎么说话这么不留情面?要是无知也就罢了,你……你!唉,我真被你害死了!」

「今日多谢范兄。」反观白镜如已收起脸上的微笑,神色淡然地道谢,「他日范兄有任何事,白某定万死不辞。」

范悬叹气,「这倒不至于,只是今天你把最大的那个祖宗惹了,还是先小心你自己吧。」

「无妨。」既然来了,他也没打算安安分分地在京城待着。

范悬看他对自己的劝说毫无所动,忍不住又是一声叹息。在书院的时候他就觉得,白镜如以后定会有不凡的成就,奈何他无心功名,让很多人都觉得可惜;可现在惹得龙顔大怒,他是要彻底把自己的活路断送了吗?只爲了一个女人,真的值得这样做?

范悬摇摇头,「我去找皇上,看能不能再多跟他说几句,你也要学会控制你的脾气……真是!倘若你参加科举,肯定不会比那个闻人玉差,现在更不会……唉,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白镜如心下一阵感动,范悬跟他的关系不过尔尔,现在着他如此帮衬自己,倒真是患难见真情。他双手抱拳,「连累范兄了。」

范悬摆摆手,不再多说、去追那早已走远的皇帝。

白镜如从袖袋里掏出一只针脚凌乱的锦囊,紧紧握在手里。其实他知道若想见到皇帝,还有更温和的方法,比如委托人上奏,又比如范悬说的,参加科考。可是每一种方法都需要长时间的等待,还有可能功亏一篑——他等不了,一刻也等不了,更不会接受失败的结果!

另一方面,轩辕幸回到皇宫后怒气大发,狠狠地把椅子踹翻在地。

「来人!朕要好好查查那白镜如的底,还有白记商号,都给朕查出来!朕倒要看看他是什么底细,居然敢跟朕叫板!」

被困在闻人府的木春熙看到丫鬟带回来的糕点和蜜酸梅,顿时眼泪就流下来了,「你……都见了什么人?」

多亏鱼雁儿不在,她才能差使这个丫鬟帮她买东西,而听了丫鬟的描述,她相信她没有猜错——她的夫君已经赶到京城了。

她胃口不好,一盒点心没法全部吃完,因此当闻人玉第二天来她这里探访时,看见印着延顺斋字眼的盒子,脾气马上大发,「你居然私自出去了!」

「只是突然想吃点心,就让丫鬟去买了。」木春熙看他勃然变色的样子,心中一惊,却还是强作镇定地回答。

闻人玉阴沉地看着点心盒,突然大力将盒子打翻在地,精致的点心撒了出来。他似乎还没有泄愤,又擡脚把点心逐个碾碎,「谁让你嚣张!踩死你!踩死你!」

木春熙别过头去,每当闻人玉发疯时,她都不忍看他脸上狰狞扭曲的表情。虽然心里知道闻人玉把仇恨转移到白镜如身上的做法,对白镜如非常不公平,但是她不敢劝说闻人玉。白镜如就像闻人玉疯狂的导火索,只要一提,他就会翻睑。

当地上满是糕点残渣后,闻人玉终于身心舒爽地回过身来落坐,目光炯炯地抓住木春熙单薄的肩膀,「梓令,我已让下人把我们婚礼要用的东西准备好了,这月十五正好是个好日子,我们成亲吧。」

木春熙面无表情地擡起脸,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一睑愤恨的季怀香,又低头看着闻人玉。她把手放在闻人玉的头顶,「阿玉,别执迷不悟了,你不爱我。」

闻人玉充耳不闻,将头枕在木春熙腿上,无限满足地说:「梓今,我们成亲,一辈子你只对我好,我也会好好待你,还有你的孩子。我不会逼他读书,让他快快乐乐地成长……」他怔愣地摸了摸脸颊上滚烫的泪水,突然露出脆弱的笑容,「你怎么哭了……真好,你第一次爲了我哭呢……」

屋外,季怀香已捂着嘴跑开。

木春熙抹干眼泪,「才不是,当初你不理我,我也哭过呢。」

也许闻人玉自己没有感觉,但是木春熙早就发现他做的一切,都是爲了弥补他缺乏温暖的过去。

他总是被金华夫人严加管教,以至于失去自由,于是他抛弃了金华夫人:他以前总是被别人欺负羞辱,于是他开始依仗自己的权力羞辱他人—金华夫人强制让他娶他不喜欢的女子爲妾,于是他冷落季怀香,反而亲近青楼出身的银月……也正是因爲以前没人给过他自以爲的那种温暖,所以他不惜用极端的方法将她带到京城,而他每次脾气失控,也是因爲心里缺乏安全所産生的恐惧。

如果说木春熙之前还有一丝对闻人玉的怨恨,那么想通这些后,她只觉得悲哀。闻人玉不该走到今日这番境地,他天资聪颖又勤奋读书,明明前途一片光明,却因爲一时心魔而步入歧途。

「永远对我好,可不可以?梓今,我只有你。」

「傻子,你不只有我,别忘了你的银月夫人,你不是最喜欢她了吗?」她还没忘那天他介绍银月时候那副兴奋的表情。

对于那个让自己有初体验的女子,闻人玉也不是一点感情也没有,然而听到木春熙这样大刺剌地提起,他只觉有些不自在,把脸埋得更深,「那不一样,不一样……」

但至于哪里不一样,他说不出来,而且他也没办法解释爲什么在木春熙住进府里的这些日子,他见她的时间,远没有跟银月在一起的时间长。

闻人玉突然感到心慌,死死地抱着她的双腿,「梓今,你不会因爲我冷落你所以生气吧?我不会再冷落你了,真的真的,梓今,我最喜欢你的!」

「阿玉,我没有生气,相反的,我很高兴你能找到真正的她。如果你更喜欢她,我比谁都高兴哦!」木春熙放软声调,像哄孩子一样诱哄着他,「你看,你也不是没人喜欢的,不是吗?以后银月姑娘会陪你走得更远,你们才是天生就要在一起的人。」

「可是,我也想让你跟我在一起。梓今,我一直很后悔当初对你那么冷淡……如果不是这样,你也不会在白镜如那里受苦。」闻人玉擡起头与她对视,眼睛里有了曾经的雾气,看起来像个无助的大男孩,完全没有往日嚣张跋扈的贵公子样。

「是谁跟你说我在镜如那里受苦啊?他对我很好呢。」木春熙一时大意,忘掉了闻人玉的禁忌。

果不其然,一提到白镜如,闻人玉那副文弱模样一扫而光,他猛地站起来,揪住木春熙的衣襟,「不可能!他是这世上最令人厌恶的混蛋!他虚僞狡诈,只会算计别人,他不会对你好的!他只会害人,从不会对谁好!」

都是他!都是白镜如才让他变得这样狼狈!他没有忘记殿试结束后,旁边那些同窗说的话,那些人完全不顾及他的感受,说什么如果是白镜如,这个状元肯定不会被别人夺走。

凭什么他白镜如就算不参加科考,都会得到更多肯定?凭什么他寒窗苦读十几年,得到的却是别人的嘲笑和奚落?他当初在书院,也曾受到很多同窗的关注和讨好,可是自从白镜如一来,他的荣誉、他的朋友,他的一切都被他抢走了!

「爲什么这样说?镜如他从没有……啊!」木春熙本该乖乖闭嘴的,然而听到他几次三番地咒骂白镜如,她实在忍不下去,要替自己的夫君申冤。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被失去理智的闻人玉扯住了头发,「阿玉,很痛,放手!」

「不放!」闻人玉强迫她面对自己的怒火,「你已经被白镜如招到他的阵营了吗?你也要像那些忘恩负义的同窗一样抛弃我,去拥戴那个低贱的、只会耍手腕的商人吗?」

闻人玉听不进木春熙的解释,拎着她的头发直接将她扔在地上,就像碾碎那些糕点一样愤恨地踢她,「我该想到的!你已经嫁给那个奸商,那个低贱如蝼蚁的人!你已不是以前的你!我早就该知道的!」

木春熙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却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闻人玉面前,硬生生接下他几脚,她只觉得自己一阵头晕眼花,几欲呕吐。闻人玉踢起人来完全没有顾虑,木春熙受痛微一仰头,正好迎来他无情的踢踏,当闻人玉停下殴打动作时,可怜的木春熙早已奄奄一息。

接着毫无悬念地,闻人玉又是一番自责和后悔,亲自将木春熙抱上床杨,但见她毫无反应,他慌忙地去叫大夫。

木春熙第一次觉得自己距离死亡那么近,她的世界一片黑暗,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看不到一丝光芒。她也听不到声音,周身一片死寂,就好像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隐隐她觉得小腹一阵绞痛,她吓得大哭:「不要!不要!」

她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感觉腹部不断的疼。她的宝宝,不要离开她啊……

她还在挣扎,突然,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攥住她慌张的小手,并与她十指相扣。她还是心慌,下意识要将那只手甩掉,奈何她怎么甩,那只有力又霸道的手掌就是紧攥着她,毫不放松。

「宝宝……」她哭,唯一的感觉只有热泪滑下眼角,滴到自己耳边,「不要离开我……」

有人托起她上身,接着什么冰凉的东西触上了她的柔唇。浓浓的药味让木春熙立刻就反应过来,那是药碗。

「我不喝!」她手臂乱挥,就感觉碰到什么,药汤全溅到了她手腕上,「我不喝药!我不喝!」

环着她身子的人似乎动了怒,木春熙清楚感受到那人身体的紧绷,但她不愿妥协,认定这药会彻底让她的孩子离开她。

左臂被人捏得很痛,突然下巴被人擡起,她张口要骂人,嘴巴反被一双滚烫的唇死死堵住!那人如此蛮横,不顾她挣扎地用舌头硬生生撬开她的贝齿,将他满口的药汤灌到她口中,并确定她吞咽下去。

木春熙惊住了。当他退离时,她反倒伸手勾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狠狠贴上去,用她最熟悉的方式亲吻他逗弄他试探他;而那个人没有令她失望,用更紧的力道将她圈在怀里,回以她更热情的深吻……

「镜如,是你吗?」她气喘吁吁瘫软在他怀里,「是不是你?」

她问了两遍,对方没有回应,她怒了,粉拳毫不留情地捶打他,「混蛋!爲什么不回答我!」

他仍没答她,而是紧紧地以手勒着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能将她手腕勒出一圈青紫来。轻柔绵密的吻依次落在她娇嫩的脸颊、鼻尖和柔唇上——木春熙终于明白,不是他不回答自己,而是她听不见了!

她拚命瞪大眼睛要看清身边的一切,可是,依旧是一片无法望穿的黑暗……难道,她不但耳聋,眼睛也瞎掉了吗?

她推开他挣扎着要下床,「这不可能!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我的眼睛?我的耳朵……」她挣扎得越厉害,白镜如搂抱她的力道越大,直到她发现自己再也没力气挣扎后,她才抱着他宽阔的肩膀痛哭,「夫君,我什么都听不到,我看不到了……」

她感到他胸腔微微的震动,知道他在说话,可是说什么,她听不到,唯一感觉到的是他温热的掌心,一遍逼摩挲她的发。

木春熙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了多久,只知道每日白镜如都会喂她喝药,用轻柔的力道按摩她的头。他尝试在她掌心写字,一笔一画写得认真又严肃,有的字笔画太多太复杂,他就写五遍、写十遍,直到她能彻底明白是哪个字,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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