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抿嘴一笑:你房中那个咏琴,在府中所有丫头中,倒真是个人尖儿!针线活也是一等一的。
咏琴自八岁起就跟着我,我已经答应了她,一辈子都留她在身边。湘如听何夫人夸奖咏琴,心中暗叫不妙,急忙抛出了这一句。
听了她的话,何夫人果然流露出稍稍失望的表情:原来你们主仆二人早有约定,可惜了,我原本想着你快出阁了,给你另外配几个陪房丫头,把咏琴换过使唤呢。
湘如低声说:若是换了别人,倒都还行,唯独这咏琴,她不是咱们的家生子儿,自幼跟我跟惯了,不会愿意去别处。
既然如此,咏琴便跟你去陆府罢!你房中其他几个丫头,你还想带谁走呢?
其他的丫头,除了诗意之外,娘随便给,娘给哪个就是哪个,只有诗意那丫头——
湘如顿了一顿,终于狠下心来:诗意那丫头,人虽然也爽利,可就是嘴巴太厉害,性子太要强,我想求娘,看在她服侍女儿多年的份上,将她的卖身契给我,我好为她安排。
你别说,诗意那丫头,我瞅着也不顺眼,既然连你都不想要她了,那便算她走运。何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对扭头对站在身边的小青道:你晚上就将诗意的卖身契找出来,速速给大小姐送去。
湘如暗暗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的,没想到她如今这般好说话了。
丫头是定下来了,那么,陪房的人家,娘就把于大娘一家,孙妈妈一家陪给你,如何?
湘如微微皱眉,于大娘和孙妈妈这两对夫妇,都是何夫人的心腹,这位继母到底是怎么了?居然舍得将心腹送给她做陪房?
你不说话,就是同意了罢!那娘便如此安排了可好?
湘如微微一笑,人家都把自己的心腹嫡系人马送给自己了,再说不愿意,那不就成了不识好歹了吗。
何夫人见她无异议,又说,过几日,裁缝便要来给你做四季的衣裳,还有陪嫁的首饰,娘已经让翠宝斋师傅日夜赶工打制了。
让娘费心了,一切但凭娘做主罢。
暮□临,小丫头进房掌了灯,
什么?夫人把自己的两家心腹家人给您做陪房?咏琴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湘如蹙着眉头: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夫人她真的转了性子,想起这些年对你的薄待,心怀愧疚,所以如今就来补偿你?
事情没那么简单。湘如摇了摇头:咏琴,我总觉的,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劲。
咏琴来到她面前蹲下,轻轻帮她卸掉手镯和戒指:要是夫人还活着就好了,什么都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
诗意提了一个铜吊子来,将里面的热水倒入面盆中。
诗意,今天,我向夫人要了你的卖身契。湘如看着诗意轻轻说。
诗意一怔,随即脸上泛起欢喜的神色:姑娘,您就是不要,夫人也会让我跟您去陆家的。
听了她天真的话语,湘如心里微微一酸,心中生出些许不舍。
诗意拉着咏琴的手:姐姐,咱们可以一生一世在一起,永远不要分开了。
诗意!湘如不忍让她继续误会下去:我给你要卖身契回来,是要给你自由。
诗意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家小姐:姑娘。你不要我了?
湘如站起身,打开妆台抽屉,取出一个红木匣子,打开了,只见里面有一对金镯,数对金钗,还有两根金条。
诗意,你服侍我一场,这些东西,你拿去添妆吧!
诗意呜咽着道:姑娘!我知道我平日说话口无遮拦,教您失望了,可是我会改,我会跟咏琴姐姐学着,我——我以后就装哑巴不说话了行不行呢?
湘如叹了口气,抓住了诗意的手,轻轻抚着她的手背:好诗意!你是一片忠心只是为我着想,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不晓得你的心意,可是,这高门大户,到处是刀光剑影,遍地是看不见的陷阱,你性子这般憨直,实在不适合在这样是非之地生存。
那——我在府里头服饰姑娘也有好几年了,不是也都平平安安的过来了吗?
那是因为我只是个闺中女儿,可是,到了陆府,我的身份就是少奶奶了,到时候会有无数妯娌,姑嫂,婆媳之间的是非,还有陆家大爷定会有一大群姬妾时时刻刻对我虎视眈眈,意欲取而代之,到时候,形式将会变得无比复杂!
见诗意不出声了,湘如又说:别看我祖母和夫人平日忽略我,薄待我,可终究不会置我于死地,我夫家的那些人,可就不一定了,那些妯娌争宠,妻妾暗算的事情,你平日听得还能少了吗?
诗意明白了,姑娘是为我好,不然也不会特意向夫人讨要我的卖身契了。诗意低下了头,小声说。
所以,我不能叫你落在夫人手里,我前日已经让人通知你爹娘来接你了,他们自会在外头给你选个如意郎君,一夫一妻地过一辈子。湘如把红木匣子推到她面前:这里头的首饰和金子,你拿去变卖了,做本钱,开个店铺或者做点别的生意,一辈子尽可以丰衣足食了。
姑娘!您每个月的月钱经常被克扣,陆夫人给您的金条,还是留着自己慢慢花吧。诗意又将匣子推了回去。
咏琴插嘴道:妹妹你休要客气了,姑娘嫁到陆府,还愁没有钱花么?
诗意想想也是,就笑了一笑,收起了匣子。想起姑娘为自己打算得颇为周到,心中更是感激。
湘如转向咏琴:你却没这样的好运气了,我跟夫人要了你,你可愿意跟着我去吗?
诗意听湘如这般说,心里明白咏琴跟姑娘嫁过去之后,照例多半要被姑爷收房的,而陪嫁丫头收了房之后,多数被正室夫人视为左膀右臂,一辈子也就等于是彻底翻身当主子了。
于是诗意便笑:姐姐,你的运气也不差呀!妹妹在这里恭喜你了!
咏琴登时羞红了脸,顿了顿脚,一把抓起装热水的铜吊子急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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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14、父亲 ...
这日,天气晴好,柳枝上的黄鹂不停地发出清脆的叫声,给静悄悄的尚书府邸增添了一分鲜活的气息。
京城手艺最好的飞云轩的裁缝师傅来了,何夫人通知湘如到她房中去量尺寸。
诗意便嘀咕道:是给咱们姑娘做出阁的衣裳,该是裁缝来咱们房里量才是。
好了诗意,你都快要离府的人了,就别再给姑娘添麻烦了!无论到哪里量尺寸,都是给姑娘做衣裳的不是?咏琴将一只蓝田玉簪仔细地插在湘如的如意髻上:姑娘,今儿这裁缝可非同一般,京城所有的达官贵人的内宅她几乎都跑遍了,你可要穿戴得鲜亮些,省得她到外头那帮小姐太太面前败坏您的名头。
湘如微微点头,马上就要为人新妇了,此时若有个行差踏错举止不当,到了婆家就成了妯娌们的话把儿。
去年中秋,京城的名媛闺秀中就流传着这样一个笑话,说某公侯家的小姐即将出阁,嫁得是某王爷的世子,也是出阁前让京城一位有名的裁缝量体裁衣。那日裁缝去得早,那家小姐估计也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只松松挽了发髻,也不穿戴打扮,便让裁缝进了屋子量尺寸。
结果第二日裁缝便给她未来公公王爷的侧妃做衣衫,也不知是侧妃故意问的还是裁缝故意说的,总之,那家小姐在婆家人的心目中立刻就变成了不修边幅,懒惰邋遢的形象,过门之后,便遭到婆婆的质疑和妯娌的冷嘲热讽。
由此可见,闺中女儿的名声,是多么的重要,不但不能有男女□方面的绯闻,就连这样的细节都不能疏忽。
咏琴给她化了个酒晕妆,又将陆夫人那日赠与的孔雀步摇插上,又从衣箱中挑了一件桃红撒花袄,镂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为她换上。
到了何夫人房中,只见裁缝早已来了,而且两个妹妹也都穿戴得焕然一新款款坐在房中。
见她来了,黛如便冲她挤了挤眼:姐姐,咱们沾你的光,也来做几身衣裳。
咏琴听了,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怪不得要在自己房中量体呢,原来是见不得姑娘做那么多衣裳,不能让自己女儿吃亏,也要乘机多做几身。
果然何夫人笑吟吟地开了口:飞云轩的师傅们平日里忙得不得了,好不容易今日请到了,就给你两个妹妹顺便也做几身见人的衣裳,湘儿你不会介意吧?
湘如有点哭笑不得,只好点了点头,我是姐姐,就算不给我做,只给妹妹做,我也不会介意的,何况娘又不是不给我做。
何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那飞云轩的裁缝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白白胖胖的一团和气,她拿着一根皮尺,先给湘如量,量到腰围的时候,她忍不住赞了一句:夫人,您家这位大小姐好细的纤腰,又向下瞄了一眼,腿也够长,可真是个少见的匀称体格儿呢。
何夫人淡淡地嗯了一声,并不说话。
待量到玉如的时候,那裁缝又说话了,二姑娘,您虽然个子比您姐姐高,可着实比她胖了些。
玉如脸色一板,就要说话。
那裁缝一辈子都在豪门富户的内宅行走,何等机灵善变,一见玉如脸色,就知道事情不对,忙笑着拿话圆场:不过,姑娘的手脚倒是生得小巧玲珑,一副天生的贵相呢!
玉如的脸色这才缓和过来。
那裁缝心里就开始暗暗纳闷,奇怪了,明明三个都是嫡女,怎么这母女俩好像都不待见那大小姐似的。
回到房中,天色已近正午,厨房里送来的几色菜肴俱都冷透。
咏琴摇了摇头,恨声道:这帮奴才,也太狗眼看人低了,若是二姑娘三姑娘过了饭点,准保屁颠屁颠地立刻将饭菜拿会厨房捂着。
算了!咱们都是要走的人了,争那无谓的闲气做什么?这么多年来,多少比这难忍的,我都忍过来了。
咏琴点了点头:姑娘说得极是,这里终究是自己娘家,待不长的,不能作威作福,可是,若是陆家的奴才们也敢这般轻视您,您可不能再忍了!
到了陆家?湘如的嘴角挑起一丝冷笑:陆家一共兄弟四个,将来的是非必不会少,我忍我娘家人可以,要忍她们,可就难了!
我早就看出来了,姑娘您真要是耍起手段来,两个夫人加在一起也不是您的对手,到时候,谁若是存心欺负您,谁可就倒了霉了!
湘如一笑,岔开了话题:我肚子有些饿了。
那我让厨房给您下碗面去。
湘如摇了摇头,昨儿夫人送的南瓜饼,被诗意放在床头的柜子里,你拿过来,咱们两个一块吃了充饥吧。
三月十五,是姜夫人的忌辰。
这一日,董钊破例没有上朝,用过早饭,便径直向长女房中走来。
湘如听得父亲来了,急忙放下筷子,让诗意带着小丫头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了,自己出了院门迎接父亲。
湘儿,早饭可吃了不曾?
女儿已经吃过了,爹爹今日不用上朝的吗?
爹今日告了病假,想带着你去大相国寺为你母亲烧香还愿。
父女两一边说一边到了房里,湘如扶着父亲坐了:今日是母亲的忌日,女儿每年这个时候,都要去大相国寺为母亲超度亡魂。
董尚书凝视着女儿秀丽的脸,想起亡妻,心中一阵酸楚,轻轻拉起了女儿的手。
女儿的手依旧是那般温软滑腻,上一次抓她的手,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有十多年了吧!那时候,她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
湘儿!这许多年来,爹爹负你良多,居然连你这院落,都没来过几趟!
爹爹说得哪里话,您政务繁忙,女儿不会怪您。湘如低下头,想起这许多年饱受冷眼的日子,真的一点也不怪吗?
董钊也不答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了一沓纸张来塞到女儿手中:陆家的亲事,是你娘还在的时候就定下了的,那个时候,你娘就对我说过,一定要给你丰厚的嫁妆傍身。
湘如接过来一看,只见那是几家房契和地契,一共有七家铺面,和江南的一千多亩良田。湘如怔住了,便是侯门嫁女,这样的嫁妆也是上上等的了。
董钊拍了拍女儿肩膀:快些收好了,千万不可叫这府中任何人知道。
可是爹,祖母那边,不是已经给女儿准备了田地和铺子了吗?
祖母为你准备的,是你母亲当年陪嫁过来的铺面和土地,这份,是爹爹单独给你的。
看着董钊略带狡黠的眼神,湘如突然之间好像明白了什么,爹——您?
董钊叹了口气:爹爹三岁上头,你祖父就因病撒手人寰,你祖母总有千般不是,可她抚孤守节,含辛茹苦将爹带大,爹为了她,便是顶上再多的罪名,也不枉了。
所以,您就任由她和何氏一起将我娘作践至死?湘如终于忍不住问出了这憋在心中许久的一句话,她不觉得这种愚孝有任何可取之处,她的母亲是无辜的。母亲若在,她的日子会幸福得多。
董钊身子一颤,缓缓说:当年你娘的确受了不少气,可是,她是被御医诊断为不育之后,抑郁成疾走掉的,你祖母,她并不曾谋害你的母亲。
可是,许多年来,那何氏的确将你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所以,爹爹不能经常过来看你,湘儿,内宅的许多事情,她有你祖母撑腰,爹便是想管也管不过来,想防也防不了,你是个聪明孩子,难道,真得不明白爹的一番苦心吗?
湘如的眼泪终于肆无忌惮地流了下来,自穿越之后,这是她第一次哭。
是的,这个道理不难明白。
董钊的言下之意就是:你祖母不喜欢你母亲所以也不喜欢你,你后妈更想欲除掉你而后快,我要是表现得有多疼爱你,只会让你后妈更加疯狂地嫉妒你母亲,然后把恨发泄在你身上,而你后妈有你祖母撑腰,我又拿她没办法,所以只能疏远你,用这种方式来保护你。
董钊见女儿流泪,心疼地伸出手去给她擦眼泪,这个女儿,妻子留下的唯一根苗,是他真正的心头肉,如今,却要永远地离开他了。
父亲的手指触到脸上,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湘如心中一酸,泪便流得更凶了,穿越已经好多年,她早已打心底里把董府当成自己的家,把董钊当成自己的父亲。
我的儿,陆家兄弟众多,人口复杂,你嫁过去之后,务必要小心应对,必要的时候,一定要跟爹爹求援。董钊嘶声道。
湘如拼命地点头。
当天晚上,湘如照例捧了一卷书在等下静坐,咏琴却突然关上了卧室的门。
你这丫头,又在搞什么鬼呢?
咏琴似笑非笑:姑娘整日价看什么书?是不是《牡丹亭》和《西厢记》?
湘如将脸一板:胡说,那些书也是我们这些闺中女儿可以看的?
咏琴笑嘻嘻地说:这些话,姑娘骗骗别人可以,干嘛还要骗我?这些书你早就看过了,有几次行酒令都说出那词儿了,当我听不出来啊!
湘如这才恍然记起,咏琴的哥哥是个落地秀才,咏琴自幼也跟着哥哥读过一些书,颇认得几个字,估计也是读过西厢记的。
咏琴将手心中攥着的一张纸片递给湘如:我今儿,可实实在在地当了一回红娘,你和姑爷将来,可别忘了我这番好处。
15
15、巧遇 ...
湘如接过纸片,只见是一张折叠成几层的宣纸,再联想起咏琴方才的话,她的面颊有点发烫了。
轻轻打开那张纸,只见上面是一手雄健洒脱的行书: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落款处,是一个龙飞凤舞的陆字。
湘如的脑海中掠过前日书房中那个挺拔的身影,陆秉泽,他真的对自己一见钟情了吗?还是,他也看了西厢记,自命风流地想学那张生?
想到这里,她轻轻摇了摇头,仅仅一面之缘,便说为她害了相思,这般行径,是不是太轻狂了些?
姑娘!看来姑爷对您很中意呢?
湘如将那张宣纸放进镜台下面的小抽屉里:这件事充分说明陆家大爷是个多情种子,以后但凡见到一个美貌闺女,都会写一张情笺给她。
见咏琴瞪大眼睛看着她,湘如嘴角一咧:看来,我以后会有很多很多个貌美如花的妹妹,恩,一二三四五六七,到时候我吃饭,叫她们轮流伺候我,若再有个老八老九,我也不会嫌多,正好叫她们去书房替我磨墨去!
姑娘!怎么挺好的一件事儿,被您这么一说,就变了味儿啊!
湘如伸手从首饰盒中捡出一快薄薄的白玉佩,将它夹在自己正在看的那一页,便合上了书:好事?咱们女人这一辈子,就不会遇见什么好事儿!
见咏琴还站在那里发怔,她便打了个哈欠:去拿把百合香点上,我困了,要睡了。
□渐渐浓郁,花园里的迎春花刚谢,京郊西山上的桃花便开得如火如荼,每年这个时候,京城的官眷们便成群结队坐了轿子去西山赏桃花。
这一日,何夫人见天空艳阳高照,春风暖意融融,突然来了兴致,也要学那些风雅派的夫人们去西山赏桃花。
湘如听了,不禁有些意外。
她的这个后妈,管理家政是把好手没话说,抹骨牌掷骰子也是个行家,外头场面上的交际应酬呢,虽然丫头出身,可人本来聪明嘴巴又能说回道,也颇能如鱼得水左右逢源,唯独在风雅之事上头,这何夫人向来有心无力装聋作哑,可今日偏来了雅兴,还把她也给带上了。
湘如想,也好,西山的桃花她也是久闻其名,要是亲娘姜夫人还在世,恐怕她年年都有机会看,今天就把这遗憾给补上罢。
母女四人,坐了两顶轿子,一路不疾不徐地往西山赶去。
黛如和湘如同轿,一路上她不停地掀起轿帘,指指点点叽叽喳喳,还未到西山,就把事先预备的点心吃得差不多了。
湘如见小妹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路边的鱼塘垂柳看,一只手却在不停地往嘴里塞云片糕,就很好心地提醒她:黛如。你吃得太多了,这样不好。
黛如冲她翻了个白眼:姐姐你有所不知,我现在是闺女身份,在自己家里,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不会有人管我笑我。
哦?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闺女身份可以随心所欲地猛吃猛喝的呢?
黛如直点头,一只手又抓起了一把蜜饯,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是当然了,等将来出了阁,有婆婆和夫君盯着,哪能像娘家那般自在?
湘如失笑,看了看小妹妹吃的圆鼓鼓的脸蛋打趣道:你要是吃成了大胖妞,可就永远待在闺阁里喽!
黛如做了个鬼脸:我不会变成大胖妞的,不过,娘最近好像整日叮嘱二姐姐要少吃一些。
湘如一怔:你二姐,她不胖呀!
黛如撅着嘴道:就是,可是娘还是说她不够窈窕,专门叮嘱了厨房叫她们不要再给房中送任何油腻的肉食过去!我说娘,二姐姐又不是急着要出嫁,干嘛要这样亏待她呀!娘反倒把我骂了一通。
湘如皱了皱眉,心中突然有了一种惶惶不安的感觉,总觉得近来发生的事情十分诡异,却又说不出诡异在哪里。
不知不觉已经到了西山,湘如下了轿子,只见眼前是一个斜坡,坡上种了一大片桃花,此刻正开得灿若云霞,而成群的太太小姐们穿梭其间,衣着鲜亮,珠光宝气更是给桃林平添了一道风景。
黛如拉着湘如的手,咱们到边上去看,省得娘唠叨我,说我不像个千金小姐的做派。
湘如倒也十分乐意,这次跟她们母女过来的,只有一个仆妇,其余丫头一个也没带,正好放开来好好踏青。
姐妹两人采了一大束红艳艳的桃花,便到桃林便的亭子里歇息,亭子里空落落的一个人也没有,黛如叹了口气:大姐,我方才吃了许多东西,口渴得很。
湘如瞪了她一眼:叫你不要吃那么多甜食了,对了,我听说这附近有山泉,清凉可口,咱们去探寻一番,如何?
黛如忙问:哪里会有山泉呢?桃林中不会有的啊?
湘如指了指不远处的一片槐树林,那片林子下旁边好像有山涧。
黛如大喜,我还没见过真的山涧呢,咱们去看看。
到了槐树林,果然林边有一条山涧,涧中一道清清的溪水流过,黛如提起裙摆,小心翼翼顺着坡度一步步走入沟底。
湘如道:你小心些别摔着了,我就在林中等你。
黛如应了一声,湘如就在林子里去找各种各样的野花,很多年了,她几乎都不知道春天是什么样子了,这林中草地青翠碧绿,中间开着五颜六色的野花,其中一种叫老鼠花的,深深的紫色,令湘如一下子就想起了前世的童年时代,在外婆家的小山村里度过的美好时光。
她欢喜雀跃着一路采了过去,路过一丛茂密的长草边时,突然听得扑棱棱一声,一只五颜六色的野鸡飞了出来。
湘如大喜,立刻扒开长草,果然,草丛里的鸡窝里静静地躺着五六个野鸡蛋。
看来,这野鸡一定是在抱窝,准备孵化小野鸡。
湘如灵机一动,何不将那些野鸡蛋带回去,再抓住那只野鸡,让它孵出一窝小野鸡里自己慢慢养活呢!
想到这里,她看了看那只飞走的野鸡,此刻正静静地趴在不远处的一株槐树的枝干上。
她思索了一下,便解下汗巾,将裙子整个下摆全部翻起用汗巾紧紧系在腰间,双腿得到自由之后,她就蹑手蹑脚地走近那棵槐树,然后,双手抱住树干,无声无息地爬了上去。
爬树的本领,本是她前世极为擅长的,如今虽然多年养尊处优,可是动作依旧算得麻利,她飞快地爬上树干,一点点地伸手,最后一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干到了那只野鸡。
正在湘如在树上满心得意,沾沾自喜的时候,幽静的树林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这样做,可真是太不像个大家闺秀了!
她吓得一激灵,手一滑,身子便直往下坠落,眼看就要摔个倒栽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及时地接住了她,连同她手里快要飞走的那只野鸡。
惊魂未定的湘如忙不迭地挣脱那个人的双臂,挣扎着站起来,这才看清楚此人的面貌、
这一看之下,湘如登时觉得天旋地转,恨不得有个地洞钻进去才好,眼前之人石青儒衫,身姿秀挺,双眉高挑,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准夫婿陆家大爷陆秉泽!
你——你——我——,满面通红的湘如此刻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前世什么经验都有,偏偏恋爱经验为零,对着这样一个少年,这可尴尬死了。
见陆秉泽不停地打量自己的双腿,眼神很异样,她这才惊觉自己的裙子全被系在腰间,里面只穿了一件薄绸中裤,一双雪白的小腿展露无遗,这要在前世,就是露出大腿走在街上也没事,可这是在古代呀!
她的脸登时羞得通红,立刻手忙脚乱地去解那汗巾。
陆秉泽很知趣地背转了身子,手里还攥着刚才她从树上跌落之际脱手而出的野鸡。
整理好那蜜合色的绣花裙,又用手锊了锊鬓发,湘如终于镇定下来了:陆公子!你这等偷窥人家女眷的行径,可不像是大家子所为!
陆秉泽咧嘴一笑,没想到她居然会先发制人。笑嘻嘻地转回身来:你若不上树,我也看不见你!
我——我上树又如何?那是我自己的事情,难不成我上了树,就活该被你偷看么?
哦?那么我且问你,我逛树林又如何?你又没事先告知我你在这里爬树,难不成我若不逛林子,你就不会爬树么?
你——湘如登时词穷,她没有想到这个家伙嘴巴会这样厉害,几句话就她绕进去了。
见她羞恼。陆秉泽更是好笑,他上前一步:娘子,你休要——
谁是你娘子!你给我滚!
湘如见了他脸上坏坏的笑,只觉得此人万分可恶,绝对可以打入浪荡子行列,于是那个滚字便脱口而出。
陆秉泽一怔,随即又坏坏地笑了起来:你不承认也没有用,你很快就会乖乖仍由我叫你娘子!
湘如寒着脸,一声不吭地来到他面前,劈手夺回了那只野鸡:今日之事,你若是说了出去——
我若说了出去,你能怎样呢?陆秉泽英俊的面庞满是玩味的笑,那双朗若晨星的眼睛里此刻却含着讽刺盯住她不放。
湘如不甘示弱地回盯着他,然后冷冷地笑:你要敢说出去,我就把你前儿给我的那张便笺给我爹爹看!
见陆秉泽的笑容有些凝固了,她得意地一笑,趁胜追击:一个大家公子,逛树林是没什么,可是,学那西厢做派,不顾礼教,私自勾引未出阁的闺女,恐怕,足够你老爹家法伺候了吧?
见他不说话了,湘如便蹲□子,用手帕包了那几枚野鸡蛋,带着胜利的喜悦,轻轻松松转身离去,到山涧里找黛如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要收藏哇哇哇。泪。
还有,这期榜单轮空了,泪。
大家踊跃地挑坑吧,俺从无弃坑的习惯,唯一那篇宫斗是因为出版被耽误了更新,所以。我不能保证日更,但是我能保证不会弃坑哦。
16
16、春闱 ...
春闱,大梁朝千千万万人魂牵梦绕的日子。
无数寒门士子对未来的无尽期望都在那短短几天的拼搏和努力中,当然,那些家中有父兄在朝为官或者银钱充足的人,不在此例。
这日,陆秉泽穿了一件宝蓝色绸衫,身后书童挎着考篮,潇潇洒洒往考场而来。
和陆秉泽一起中举的,还有九门提督的弟弟和华阳伯的长子,平日都是与陆府走动惯了的,此刻见他来了,忙上前招呼:陆世兄,准备得如何了?
陆秉泽眉毛一扬:准备?准备什么?我昨晚还在松鹤楼喝酒喝到凌晨呢!
见这二人面面相觑难以置信的表情,陆秉泽又哈哈一笑:两位仁兄,看在多年同窗的份上,小弟有一句良言相送。
陆兄请说,小弟洗耳恭听!华阳伯的长子将双手一拱,毕恭毕敬地说。
陆秉泽取出折扇,煞有介事地摇了几摇,正色道:俗话说得好,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这才是至理名言。
华阳伯的长子一怔,脸上登时显出尴尬表情,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才好。
陆秉泽见他们用一种瞧怪物那般的眼神审视着自己,便摇了摇头,自顾自地去了。
考完之后,回到府中,陆秉泽尚未坐稳,就有小厮来报:大爷,侯爷和夫人要您过去叙话。
陆秉泽来到父母房子,尚未进门,就闻见一阵烤乳猪的香味,他笑了笑,心中升起一股暖意。
进得房来,只见父母守在那张紫檀木包金绘着如意云纹的餐桌上,显然是等待多时了。
陆秉泽走近母亲身畔,娘,儿子回来了。
陆夫人一把攥儿子,用手细细地抚摸他的脸,一边啧啧有声:考场里的饭菜油水不足吗?怎么你都瘦了一圈。
好了!参加春闱的公子哥儿又不是你儿子一个,别人能吃得苦,泽儿一样能吃,男子汉大丈夫,只几顿清淡饭菜你都要婆婆妈妈地嘀咕半天,幸亏他走得是读书这条路,要是习了武,上了战场,连米汤说不定都没得喝,那还不把你心疼死啊!
陆大人与妻子是打小就熟悉的原配夫妻,说话向来随意,陆夫人却也毫不介意。
见丈夫这样数落自己,她哼了一声:你们男人家向来粗心,要都指望你来照顾儿子,他早瘦得一阵风过来就刮倒了,哪里还有这般结实,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爱子匀称健壮的体格,想起起儿子不日就要大婚,心里便如抹了蜜般,甜透了。
陆秉泽扫了一眼餐桌,只见正中一个大银盆,里面盛着一只烤得又黄又焦的乳猪,其余菜色也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登时食欲大起。
陆夫人笑道,光顾着说话,忘了你还未吃饭呢!来!这是你最爱吃的烤乳猪,陆夫人一边说,一边亲自动手,用一把镶银的小刀割了一大块乳猪肉放进陆秉泽面前的细瓷盘里。
陆大人等儿子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今年题目难不难?卷子答得如何?
爹爹放心,儿子这一次,是必中的,陆秉泽见父亲发问,忙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
陆大人哼了一声,脸色不悦:去年秋闱之际,你出得考场,也是当着许多人的面对我说,爹爹放心,儿子是必中的!
爹!儿子没有说错啊!儿子后来不是中了第五名举人吗!
那是你小子走运!陆大人提高了声音:万一要是中不了,你那说出去的话,可就成了泼出去的水,再也收不回来了,只会徒留一个话柄在人手里!
陆秉泽低下头,小声嘀咕:那今天房中,也没有外人嘛!
你说什么?陆大人耳朵有点背,没听清楚儿子的话。
陆夫人忙打圆场:泽儿是说,他记住了,以后说话不会再这般自满了。
恩!陆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三日之后,春闱放榜,七日之后,便是你大婚之日,古语有云,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但愿你能为我陆家列祖列宗脸上争这一回光,爹爹这一生,都不枉了。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这日清晨,陆大人夫妇在房中连早饭也吃不下,只是坐立不安地等着去礼部看黄榜的家人回来复命。
左等右等,只是没有音讯,陆夫人急得把手头的念珠数了一遍又一遍,忐忑不安地问夫君:这么久没有消息,难道泽儿落榜了,家人生怕咱们拿他责打出气,所以故意拖延着不回府?
陆大人摇了摇头:泽儿那孩子,外面看似轻狂,骨子里却是稳重,没有把握的话,他也不会那般轻巧地说了出来,他去年中举之事,不就说明一切了吗。
那你还总是凶神恶煞般数落他?陆夫人不满地顶了回去。
陆大人呵呵一笑:做老子的,总不能时时刻刻夸自己的儿子吧,夫人你有所不知,泽儿他——
侯爷!侯爷!管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陆大人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神色无比紧张:泽儿他——中了进士了?
管家用衣袖揩去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连连摇头。
一股凉气直冒上陆大人的脊背,他缓缓落座,尚未坐稳,管家就嘶声挤出了一句:大爷中了状元了!
陆大人浑身一震,身子像弹簧般蹦起,一把揪住管家的衣领,厉声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咱们家大爷,中了第一甲第一名,听说,还是圣上亲自阅的卷,侯爷,咱们大爷,可真的是光宗耀祖了!
陆大人兴奋之极,哈哈大笑:泽儿!泽儿!老子终究没看错你!
管家,你快带人去预备赏钱,报喜的人很快就要上门了!喜极而泣陆夫人比她老公要镇静得多了,还晓得打点一切,陆大人简直就是手舞足蹈,忘乎所以了。
那一日,陆府上上下下的人,不论男女老幼,皆是欢呼踊跃,脸现得意之态,欢声笑语遍布府中每一角落。
喜报来临之后,贺客们便络绎不绝地到来,陆府大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张灯结彩,热闹无比。
陆老爷领着儿子在贺客间周旋,红光满面,精神矍铄,反倒是那正主儿,状元郎陆秉泽气定神闲地跟在父亲身后,一副宠辱不惊的淡然模样,看得那些家中有落地举子的官员们暗地里直咬牙。
与陆秉泽一起赴考的华阳伯的长子也中了进士,只不过是第二百三十五名,虽说只要中了进士,就足以令全家狂喜,可这个成绩比起陆秉泽来,那可真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刻,华阳伯府也同样是张灯结彩,贺客盈门,庆贺自己家大少爷光荣中举,第二天,同窗聚会,华阳伯的长子一脸崇拜地问:陆兄,你说进考场的前夜,你还在松鹤楼喝酒喝到凌晨,果真有此事?
陆秉泽忍住了笑,一脸严肃地点头。
从此,他的那句: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作为新一代圣贤言论,迅速渗透到了包括天子脚下的大江南北,长城内外每一个科场书生的心中。
知道陆秉泽中状元的时候,湘如正拿了一个小瓷碗喂野鸡,那只老野鸡果然没有辜负她的期望,将六只野鸡蛋全部孵化出来了。
每天三遍将玉米面绊了青菜喂那些毛茸茸的小野鸡,就成了湘如沉闷闺房生涯的一大乐趣。
自从那日在西山将野鸡带回来起,黛如就一天几遍地跑到她房中追问小野鸡可出生了,秉承着独乐不如众乐的原则,湘如邀请小妹一起喂养这几只野鸡,黛如大喜过望,每天自己都顾不上吃饭,一定要看着小野鸡吃饱了才行。
姐姐,陆秉泽中了状元了,你知道吗?黛如一进房,就迫不及待地对她说。
湘如一惊,噼的一声,那只盛着玉米面拌青菜的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脑中回想起那少年有些邪魅的笑,那玩世不恭的眼神,这样的人,居然能中状元?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姐姐!爹爹高兴得在书房中饮酒呢!祖母和娘也很高兴,打点着贺礼,就要坐车去陆府道贺。
湘如脑海中迅速回忆起前世看过的一本小说中的情节,说是某皇帝的宠妃为了让自己娘家侄子中状元,就让考官事先泄题,再请高手答题,然后让侄儿背下来……那陆秉泽的姨妈,可不就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么?
对!这小子一定是作弊的!不然就他一纨绔子弟,他凭什么呀!
想到这里,陆秉泽在她心中的形象立刻又黯淡了几分。
姐姐!姐夫中了状元,全家都很高兴,怎么你反倒心事重重的样子呀?黛如不解地问。
全家都很高兴?真的吗?湘如嘴角露出微微讥讽的笑。
当然是真的啦!黛如天真地点头:我方才不是跟你说吗,祖母和娘都忙着打点贺礼呢,当然,哥哥是不高兴的,自从蒋家拒婚以来,我就从未见他笑过,一天到晚都黑着脸。
那你二姐姐呢?她莫非也很高兴不成?
是呀!二姐姐好像比爹爹还要高兴呢!
湘如一怔,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上了心头。
17
17、掉包 ...
婚期眼看就要到了,陆家的聘礼流水般络绎不绝堆放在尚书府的前厅里,绫罗细软一类,就直接被抬进了湘如的闺房中。
湘如看着那一箱箱五光十色的绸缎,那一盒盒璀璨夺目的首饰,心里感慨不已,富贵这个东西,世上真得很少有人把它当做浮云,其实,这些终究是身外物而已。
这一个多月来,经历了问名,纳吉,纳征等等繁琐之极的礼仪之后,何夫人早就心力交瘁了,可一听说聘礼来了,还是带着两个女儿亲自到湘如房中验看。
待她们走后,咏琴笑道,夫人见到那些首饰,眉开眼笑的样子,好像打心底里把您当成自己亲生女儿了呢?
那是因为,这些首饰有一部分是要留给她们的,不然她能有那么好心?湘如没好气地说。
姑娘果然是要出嫁了,说话比以前自由多了呢!咏琴看了看门外。
那倒是!湘如躺在贵妃榻上,眯缝着眼想,不管陆秉泽是什么样的人,总之自己身为陆家大少奶奶之后,日子肯定会比做董家大小姐要好过得多。
婚期前夜,新娘子照例要克扣饮食,以免上了花轿之后,还要下来上厕所,那可就要被人笑话了。
湘如已经饿了一天了,掌灯时分,唐太君房中一个丫头突然来请,说是老太太叫姑娘去吃糖水荷包蛋,另外还有话交代。叫姑娘不必带人,一个人去就好。
交代?这祖母平时里看见自己就烦,祖孙二人平时见面的次数还不如与何夫人相见的多,因为何夫人掌管家务,有些时候不得不见她,而唐太君就很明显摆出一副不想见她的样子。这次是怎么了?难道她也要做出祖孙情深的样子来给谁看吗?没这个必要吧。
湘如一边纳闷,一边随那丫头进了祖母的房间。
唐太君今晚却是和颜悦色:湘丫头,明儿可就是别人家的人了!
湘如行了家礼,淡淡地说:孙女多谢祖母多年来照顾养育之恩。
罢了!你平日衣食自有那些丫头婆子照看,也不必我费什么心,这个谢字,就免了罢。
怎么能免呢?我娘去世得早,我在后娘手里讨生活,若不是祖母处处护着我,我这条小命可能早就没了,您没看见戏文里唱的,那些没娘的孩子有多惨了吗?湘如的语气中第一次带出了自己的情绪。
唐太君微微冷笑:你这是在讥讽你祖母!丫头,我不喜欢你娘,这一点我从未掩饰过,但是,我也从没有害过她,这些年,你一直恨我,一直认定我害死你娘亲,这样的孙女,再疼都没意思!
湘如抿了嘴,一声不吭。她说得没错,她只是不喜欢母亲,并没有谋害她,自己也没权力要求别人喜欢自己,既然如此,她还假惺惺地叫自己来房中做什么呢?
湘丫头,咱们泸州府的风俗,姑娘出嫁前,必要吃一个糖水荷包蛋,这样你和女婿就能一辈子团圆美满,你好歹是我孙女,我做祖母的,这个风俗是要依从的,这个荷包蛋,你吃完之后,便回房罢。
湘如无语,接过丫头递过来的那碗荷包蛋,咬了一口,咽下肚去,又喝了两口糖水,便转身离去。
刚迈出门槛没几步,她就觉得一阵头晕眼花,然后眼前一黑,就倒在地上失去了只觉。
看着女儿一身凤冠霞帔,亭亭玉立地顶着红盖头上了陆府的花轿,董钊心里总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待府中最后一个贺客都送走了,他便独自一个人来到后院姜夫人的灵堂,点亮香烛,看着亲手绘制的亡妻的遗像,嘴里念念有词:夫人!你临终时的遗愿,为夫已经帮你完成了,你泉下有知,可以安息了。
一阵风吹来,熄灭了香烛,董钊又重新点上,又在香炉里插了一束檀香,这才回到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