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说得是,咱们家的少爷,自幼教养惯了的,可不是没经过什么风霜!赵夫人笑吟吟地接口。
三奶奶给的见面礼却很对湘如的胃口,那是一块小巧玲珑的田黄玉镇纸,上面雕刻着山水,湘如一见就非常喜欢,对这位浑身充斥着清雅气息的妯娌更增添了几分好感。
赵老爷夫妇右侧端坐的,便是赵家的两位姨太太,二姨太太和四姨太太了。
露珠曾经说过,赵老爷共娶了三房小妾,二姨太太生了赵三爷和二姑娘,早已去世的三姨太太生了四姑娘,而四姨太天则生下了最小的六爷赵桂。
对于已经生儿育女的妾侍,一般人家都是很重视的,此次新妇与全家相见,两位姨太太也就堂而皇之地入了远香堂。
湘如走到两位姨太太面前,轻轻行了个屈膝礼,按照规矩,妾侍是没有资格享受新媳妇的香茶的,湘如只得轻声说了句:见过两位姨娘。
那二姨太太虽然半老徐娘,却是风韵犹存,年轻时是个美人儿无疑,四姨太太相貌生的极美,比大奶奶巧儿还要美上几分,湘如想,难怪赵老爷如此宠爱她了。
两位姨太太忙站起来,说了身折煞,然后各自拿出见面礼来,咏琴收着。
接下来出场的,就是赵家三位娇滴滴的小姐了。
赵家其实有四位小姐,嫡出的大小姐赵宁嘉,三年前嫁给了杭州府最大的绸缎商孔家,今日却不在场。
二小姐赵敏嘉,是二姨太太所生,相貌很是俊美,身材高挑,一脸精明之相。
三小姐赵柔嘉,赵夫人所生的嫡女,温柔恬静,典型的江南水乡女子。
四小姐赵徽嘉,看样子只有十岁左右,却是肤若凝脂,眼若秋水,十足一个绝色美人的坯子。
三个嘉站起来,齐齐拜见新嫂嫂,敏嘉道:嫂嫂来自京城书香贵族之家,以后还望多多指教提点妹妹们。
妹妹这是哪里话,一样是闺中女儿,我不过是今日身份才有所不同,哪里谈得上指教二字呢。
湘如早就给三个小姑子准备了三副金项圈,一人一个,三个嘉口里称谢,亲手接过来交给各自的丫鬟收着。
赵家三位少奶奶所出的小少爷和小小姐大都年幼,此次都没有被抱进远香堂,不过赵家六爷赵桂却是人小骨头重,按照辈分,他非得前来拜见新嫂子不可。
六岁的赵桂胆怯地依偎在乳母的怀中,眼睛求助般地看着生母四姨太太:姨娘,我想回房中玩我的蝈蝈儿!
湘如笑了:六弟,我这里有一个蝈蝈儿你要不要呀?
蝈蝈儿都是在笼子里的,你手里没笼子,你骗人!赵桂扫了一眼湘如空空如也的双手,大声叫道。
桂儿,你新嫂嫂面前,休得无礼!四姨太天忙喝止。
湘如以目示意咏琴,咏琴忙腾出手来取出放在怀里的一只金蝈蝈儿。
湘如用手提溜着蝈蝈儿上的红线;你看,这个蝈蝈儿如何呀?
赵桂大喜,忙一把抓过来,左看右看,兴奋地叫:姨娘!真是个蝈蝈呢!
桂儿!还不谢过你四嫂!四姨太太笑道:倒没想到,四奶奶原来如此心细。
见完礼后,湘如夫妇退回到三爷三奶奶下首并肩坐下。
婆婆,这次我查点客人们的贺礼,别的都还罢了,虽然值钱,却都是俗物和死物,独有杭州府大姑爷大姑奶奶派人送的贺礼不同寻常呢!巧儿突然道。
这次桐儿大婚,亲友们都到齐了,唯独缺了大丫头和二老爷一家,二老爷是忙于岳母丧事,大丫头是伺候婆婆病情,却不知道她们派人送给桐儿夫妇的新婚贺礼是什么。赵夫人见满屋子女媳妇听了巧儿的话,都露出好奇的神色,又笑道:大嫂干脆叫人把那件贺礼拿过来瞧瞧,到底有什么新奇的地方。
这件贺礼,可进不了这远香堂呢!
大奶奶,你就别卖关子啦,难不成这贺礼比远香堂的门还大不成?四姨太太忙问。
四姨娘有所不知,那东西虽然没有远香堂的门大,这厅堂却不够它跑的。巧儿笑盈盈地说。
是马吗?赵桐忙问:大姐夫知道我酷爱骑射,这礼物一定是马,大嫂,我猜得对吗?
巧儿点头:四弟果然聪明,一猜就中,那正是一匹来自蒙古草原的汗血宝马!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都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湘如也是大吃一惊,汗血宝马,就是郭靖骑的那匹吗?这下可要大开眼界了。
二奶奶见众人表情,便问:什么叫汗血宝马?很值钱的吗?
二爷皱了皱眉头:妇人家,不懂的事情少开口问!
二嫂,汗血宝马是当年汉武帝一心想要争夺的日行千里的宝贝,为此还发动过一场战争。柔嘉忙给她解释。
汉武帝?二奶奶越发迷惑,正待要问,却被丈夫的眼光重重压了下来,急忙低了头,再不开口说话。
赵桐早就大喜过望了,他站起身来:大嫂,那马现在何处?
四弟,瞧你这急性子,那马在北苑马厩里,我早已让人妥善照管了,你呀,如今就好生陪着新娘子吧?再名贵的汗血宝马,也比不上你房中这位貌美如花的胭脂马呀!
巧儿一番戏谑的话语引得众人都笑了起来,赵桐脸上一红,讪讪地重又坐下了。
对了,昨日我在前堂陪伴堂客,那顾家夫人却没到场,只派了一个姨娘来送贺礼。二姨太太看着赵夫人笑道。
赵夫人点了点头:能够来个人送礼,顾家也算是大度的人家了,以后这个朋友还是要走的。
婆婆当然是把她当朋友的,可人家未必把咱们当朋友,说不定视为仇人都不一定呢。巧儿有点不屑:那顾家只以米行起家,他家姑娘品貌又是寻常,却一心想嫁给四弟,这不是自找难堪吗?
赵夫人也不答话,只是轻轻转过了话头,对身边的露珠道:今日午饭摆在哪里啊?
回夫人,在幽荷亭。
赵夫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你这丫头,是越来越会揣摩我的心思了,我也正想着满园之中,也只有幽荷亭是个好去处,又通风又凉快。
宴无好宴
幽荷亭坐落在人工湖的西南角上,湖畔巨大的垂柳将绿荫投射在亭子上,整个亭子四面来风,周围都是水,又不受夏日阳光的晒烤,人进了亭子里,登时觉得遍体生凉,舒爽无比,宛如一下子到了初秋。
亭子正中,摆了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条桌,赵家的第一代和第二代近二十口人团团围坐。
露珠站在赵夫人身边,报起了菜单:葱油酥蜇凉拌双脆出骨掌翅盐水肫仁椒盐素鳝玛瑙咸蛋芥末肚丝水晶鱼条,清炒大玉软兜长鱼干炸仔鸡鲍脯鸽蛋扒烧整猪头清炖蟹粉狮子头拆烩鲢鱼头银杏菜心什锦椰果应时蔬鲜扬州炒饭……
赵夫人举起筷子:四嫂啊!今日这菜,是咱们家大厨的拿手菜,都是本地风味,叫三头宴,你初次来扬州,我特地叫厨房给你准备的。
婆婆费心了,我生平还是第一次吃到扬州菜,不知这三头宴有何讲究?湘如是真心的好奇。
三嫂,你给你弟妹解释一下吧,你可是咱们扬州有名的才女呢。
三奶奶抿嘴一笑:婆婆过奖了,儿媳只不过是好吃罢了!说完,她指着桌正中的三盆菜肴说:所谓三头宴,就是咱们扬州府最负盛名的三道菜肴。
这扒烧整猪头是道功夫菜,将整猪头放入清水锅中焯烧两次,约七成熟时出锅,在锅中重换清水。锅内放竹垫,上铺姜片、葱段、香料袋、少许醋,将猪头放进后加锅盖用大火烧煮至熟透,再以文火焖4小时,直至肉酥烂,汤汁稠,即可上桌,这道清炖蟹粉狮子头,猪肉需扬州产的猪硬肋五花肉,蟹肉需用鲜活个大的清水大蟹,细斩成末后,调以佐料,做成大肉圆,放在砂锅内,上覆菜叶炖之。待菜熟透,就可以了。
湘如点头:一般肉圆都是油炸的,还没听说过清炖的呢,那这盘鱼头有何讲究?
这盘拆烩鲢鱼头。扬州有谚:“鲢子吃头,青鱼吃尾,鸭子吃大腿。”扬州大花鲢,胶汁多,肉肥茸,无土腥气,入冬后的大花鲢更是肉嫩肥鲜。
将10斤以上的大花鲢头拆骨后与豆腐同入锅,再辅鸡肫、鸡腿肉、火腿等,加水后文武火兼炖约3小时。便成了。三奶奶一边说,一边用银汤匙舀了一勺鱼汤轻轻倒入湘如面前的小碗中;弟妹你尝尝!
湘如尝了一口,只觉口感肥嫩鲜美,滋味确定不凡。
三弟妹一张巧嘴,真是能把石头都会说得点了头啊。二奶奶由衷赞道。
二嫂,四弟妹方才一句话说的没错,相貌娇美,口齿伶俐,都算不得什么,秉性忠厚之人,才真真称得上一个好字。
巧儿听了,不由得哼了一声,转脸对柔嘉说:三妹妹不是最爱吃银杏菜心吗?多吃点吧。
湘如夹了几块菜吃了,只觉得不是淡就是甜,她自幼生长北方,吃惯了咸辣味道的菜肴,那一顿饭若是没了辣椒,就吃不下饭,如今婆婆好心接风,这爱吃辣的态度,如何能表现出来,于是,只好多喝几汤匙鱼汤,思量着回去叫咏琴把京里带出来的泡椒拿出来解解馋!
四姨太太看了湘如一眼,回头对自己的丫头说:你回房里,将前儿舅奶奶捎来的秘制辣酱拿来一坛子过来!
赵老爷呵呵笑道:老四,你进我赵家门也有十年了,居然连一顿没有辣椒的饭都吃不下吗?
瞧老爷这话说得!我现在哪一顿饭不是与老爷同吃,你何时见过我拿辣酱出来了,我这是为了四奶奶!四姨太太睨了赵老爷一眼,媚态毕露。
二姨太太听到那句“我现在哪一顿饭不是与老爷同吃!”不由得脸现怨愤之色,张了张嘴,待要说什么,又看了赵夫人一眼,见她面色平静,也就不吭声了。
四嫂是北方人,不惯吃味甜的菜肴,倒是我这做婆婆的疏忽了,还是老四心细,把老爷交给你伺候,我很是放心。赵夫人淡淡地说。随即又对露珠说:你下午去厨房吩咐一下,以后给枫兰苑的菜肴,要一半江南菜,一半北方菜。
四姨太天听了赵夫人的话,得意地瞧了二姨太太一眼:夫人过奖了,我呀,也不是心细,只是我当日初来赵家的时候,也是吃不惯江南甜甜腻腻的饭菜和点心,一心想着咱们四川老家的辣油。
湘如笑道:婆婆安排的三头宴,教媳妇长了见识,身为扬州人,当日要学会习惯扬州饭食,四姨娘原是四川人,那么爱吃辣的,不都已经习惯了吗。
身边静坐不语的赵桐听了妻子的话,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看来,她虽然骄纵,却并不愚笨,方才那句话,既承了母亲的情,又不让四姨娘难堪。
一时四姨太天的丫头捧来一个青花小瓷坛子,送到了湘如面前,打了开来,只觉扑鼻一阵辣辣的香味。
咏琴替她用筷子挑了一些,放在小银碗里,湘如夹了一筷鱼条蘸了些辣酱放入口中,果然又香又辣。笑道:四姨娘家真的可以开酱坊了呢!
此言一出,众人就笑了起来,巧儿道:四弟妹真是聪明,四姨娘的哥哥,可不就是开酱坊的吗!
四姨娘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却是一闪而逝:我哥哥制酱的手艺,可是川中一绝呢,四奶奶若是爱吃,以后可以常年供你的。
如此可要多谢四姨娘了。
一顿饭,热热闹闹地吃完,赵老爷和四位少爷先行去了,露珠又领着小丫头上了冰镇西瓜,荔枝葡萄等应时果子,婆媳妯娌姑嫂们大家一边乘凉一边说笑,看看日头已经西斜,才各自回房。
回到房中,咏琴先沏了一杯茶递给湘如:姑娘,这赵家,可不简单呢!
湘如蹙着眉头:看这情形,是挺复杂的,可是,有些事情,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是啊!要是姑爷肯给你说一说这府中情形,那就好了。
赵桐?他会提点自己妻子吗?
姑爷今日去远香堂的路上,不是跟你交代了,四姨太太要小心应对吗?
姑娘,我看,这满府的主子,就属大奶奶和四姨太太最是掐尖要强。
湘如微微点头:好丫头,眼力不错,不过,我今日虽然第一次见她们,却总觉得,她们再能,也能不过我那婆婆大人!
咏琴正要开口相问,却见咏书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一脚跨了进来:姑娘,这件礼物是谁送给您的啊?
怎么了咏书?我只是叫你把礼物收进柜子里,可没叫你打开来看!咏琴奇怪地问。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姑娘你看!咏书将盒子送到湘如眼前。
只见盒子中,赫然躺着一根银钗!是银钗,银钗!
咏琴有点哭笑不得地看着湘如:姑娘,二奶奶这件礼物,可值得五两银子吗?
湘如也是哑然失笑,随即又暗暗奇怪,赵家富可敌国,二奶奶作为正牌少奶奶,每个月的月钱必不会少,就算月钱都存不下来,赵家娶她的时候,那头面首饰中随便挑一件出来,至少也值得百十两银子,怎么居然吝啬到这般地步呢?
算了,礼物不论贵贱,总是她做嫂子的一番心意,你替我收起来就是了。
咏书撇了撇小嘴,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答应了一声。
这时候,咏棋又来报:姑娘,陈妈妈带着一个仆妇和四个丫头来了。
快请!
陈妈妈笑容满面跟她问好,身后的四个丫头和一个中年仆妇也跟着叫了一声:四奶奶好。
陈妈妈,你这是?湘如不解地笑问。
回四奶奶话,咱们府中的少奶奶们,每人都配有一等丫头六个,二等丫头六个,粗使的丫头婆子八个。
原来如此,这样是不是有点浪费了?我这四个丫头就很好。
奶奶这话却差了,别人都有的,奶奶一定也要有,再说,这也是夫人的一番心意。
湘如不好再说什么了,房里多几个不是自己人的丫头,总归是叫人不舒服的,可是,谁叫自己是新妇呢!
想到这里,她将那杯茶亲手推到陈妈妈面前:妈妈上次来的时候,说过这祁门红茶很好,等下,我叫人给您送一包去可好?
有劳奶奶费心了,这茶味道的确是对我的脾胃,我老婆子就不客气了。
说着,就拉过身后那个中年仆妇的手来:四奶奶,夫人一直思量着,你身边没个年长知晓世事的人服侍,于是,就派了这胡显家的来你身边贴身伺候,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就问她好了。
这位胡显家的身材瘦小,五官颇为清秀,只是脸上的岁月风霜痕迹比较明显,看起来倒是干净爽利的一个人。
她来到湘如面前,福了一福:老奴给四奶奶请安!
湘如伸出手,将她拉了起来:胡妈妈不必多礼,我乳母不在身边,你是婆婆派来照顾我的,也就和我乳母是一样的了!
说着,又吩咐咏琴:去给胡妈妈单独劈一间房,要通风好的,被褥要和我床上用的一样。
陈妈妈对胡显家的笑道:你这老货,这下可算是从糠箩跳到米萝里去了吧!
管家大权
胡显家的再三地谢过了湘如,静静地退到一边去了。
陈妈妈又指着身后四个丫头笑道:奶奶自京里带来的那四个丫头,当然算是一等的,二等丫头和粗使的丫头婆子,不劳奶奶亲自过眼,老奴已经替您选好了,现在正在院子里各司其职呢,这四个丫头,奶奶务必要挑两个留下来,好贴身伺候您和四爷。
湘如仔细打量了一眼那四个丫头。
只一眼,她的目光就被站在左边第二个穿浅绿色纱衣的丫头吸引住了,只见她一张小巧的瓜子脸,眉如远山,目如含露,那纤细的腰肢仿佛不堪一握,实在是个风姿绰约的美女,湘如不禁暗暗叹息,乖乖,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连个使唤丫头都是大美女级别的。
其余三个丫头的长相,当然也可以称之为端庄,或者秀丽,可是往那绿衣丫头身边一站,那就什么都不是了,整个地被她的光彩笼罩住了。
湘如盯着那绿衣少女:你叫什么名字?
回奶奶话,奴婢名叫青霜!声音娇媚,入耳动听,湘如心想:这哪里是丫头级别的,简直就是二奶级别的嘛。连名字都是那么的与众不同!
二奶级别?湘如蹙眉思索了一下:婆婆为什么要把如此美貌的女子送给自己挑选呢?一定是有用意的吧!
想到这里,她便对青霜道:好个美貌可人的丫头,你便留下来吧!然后又随意扫了一眼其余三个丫头,指着其中一个:你叫什么名儿?
那丫头上前一步:回奶奶,奴婢名叫小喜儿!
小喜儿。这名字不好,你以后在我房中伺候,就随青霜的名字,叫青雪罢。
小喜儿眉宇间露出明显的欢喜之色:青雪谢奶奶恩典!
咏琴将陈妈妈送走后,回来见房中无人,第一句话便是:姑娘,我不明白!
你不需明白,只需做好自己的事情便行了!湘如淡淡地说。
可是,明明还有其他的选择,您为何单单挑上她?
那是因为,她是夫人特意派来试探四奶奶的!胡显家的端了一个银托盘,立在门口轻声道。
胡妈妈,您刚来,先休息会儿,这些事情让丫头们去做好了。
胡显家的摇头:老身一辈子伺候人伺候惯了,这羊乳红枣羹是养颜圣品,奶奶以后可以每天服用些。
羊乳真的有如此神奇的功效吗?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呢,倒要试试。湘如并不接胡显家的那句关于试探的话茬,只是把注意力贯注在牛乳上。
胡显家的点了点头,将那盏牛乳红枣羹放在湘如面前:往日,三姨太太每日都要服用,可惜她七年前就已经故去了。
三姨太太?湘如不由得想起了今日在远香堂见到的那个目若秋水的小女孩赵徽嘉。
正是,她是四姑娘的生母,也是老爷生平的心头挚爱,只可惜去得太早了。胡显家的目光中流露出一抹哀戚。
老爷最宠爱的,不是四姨娘吗?湘如忍不住问。
胡显家的面上露出轻蔑的神色:那叫什么宠爱!若是三姨太太还在世,哪里轮得到她在这赵府风光,奶奶若是见过三姨太太,就会明白什么叫倾国倾城!
你——原本是伺候三姨太太的人?
正是!十年前,老身和丈夫在东大街开了一家面馆,谁知丈夫迷上了赌博,一夜之间将家产全部输光,亏得三姨太太仗义,救我全家于水火,后来,我们全家自愿投身赵府为奴,我丈夫胡显,现在管着春秋两季的租子。
那三姨太太过世后那几年,你都是跟在谁身边伺候的?
三姨太太过世之后,大奶奶和四姨太太都有心将我调拨到自己身边,我却一心念着四姑娘年幼,在府中孤苦伶伶的,便自愿去伺候老太太,因为四姑娘一直是老太太养的。
直到去年春天老太太仙逝了,老太太身边的几个得力的老婆子都围在四姑娘身边忠心耿耿,四姑年的乳母更是对四姑娘巴心巴肝地疼爱,我这才放了心,听了夫人的命,前来伺候四奶奶您。
湘如眯缝起眼,审视着她:大奶奶和四姨娘都争着要你?
她们两个想要我老婆子,可不是什么好心肠,罢了!如今我既然已经是四奶奶的人了,对您也就不再有任何隐瞒,您是夫人亲自挑选,给予厚望之人,夫人将我送给您的用意,本来也就是想叫我将府中一切告知,您有什么话,尽管问吧!
湘如抿嘴一笑:我只想知道,大嫂和四姨娘为何争着要你!
胡显家的笑道:四姨太太要我,是因为当初我在三姨太太身边时,她以为我给三姨太太出谋划策才能让她得到老爷的心,其实是大错特错了,因为世间情缘,各有份定,并不是人力可以强求的!
好个世间情缘,各有份定,光凭这一句话,就说明眼前这位妇人绝对绝对的聪明睿智,湘如感叹地点头:那大嫂呢?她是原配正室,又得大爷宠爱,为何还要一心讨你过去?
为了争婆婆的宠爱,为了防止大爷的妾侍夺了她的位,为了打击二姨太太,四姨太太和二奶奶!
婆婆的宠爱?湘如若有所思。
四奶奶,您有所不知,这赵家乃是扬州府第一盐商,赵家拥有大大小小十几座盐场,我家一个远亲,便是赵家一个中号盐场的管事,他曾经说过,那个中号盐场,每年的盈利便不低于百万两银子!此外赵家在大江南北长城内外还有数不清的土地,酒楼和店铺,老身斗胆说一句,便是帝王家,恐怕一时也难以调动如此巨额的银钱!
胡显家的滔滔不绝的说着,将咏琴和进来换香的咏书听得目瞪口呆。
湘如却是不动声色:所以,众人虎视眈眈的,便是那管家的大权,是吗?
正是!府中每年的开支,都是一两百万两银子,主子们日常吃的燕窝鱼翅,都是上万两银子的派人去买,在咱们赵府,一个厨房小管事每年能够中饱私囊的钱,都够养活几房妻妾了,何况是管家奶奶的大权。
湘如将身子坐直了,表情凝重:胡妈妈,劳烦说一说赵家的人,我想知道所有的人!
奶奶问得好!奶奶便是不问,我也会将赵家每个人都说与你听的!
咏琴,给我和胡妈妈每人沏一杯茉莉香片来!
胡妈妈谢了一声:奶奶是官家小姐,不晓得商户人家的情形,我就从咱们家老爷说起吧!
咱们家老爷,本是徽州人氏,家中本是开染坊的小商户,后来老太爷吃了官司,老太太便带着老爷姐弟三人便流落到扬州投靠亲戚,外人都以为,老爷是靠宫中给圣上做乳母的姑奶奶起家的,其实不然,姑奶奶没进宫时,老爷已经把盐场经营得风生水起了,他的确是个绝顶的做生意的人物。
至于夫人,她与老爷也是门当户对,夫人娘家姓蒋,在京城经营绸缎庄,一个哥哥是翰林。夫人这个人,她的聪明睿智一点也不输给老爷,当年三姨太太如此受宠,也丝毫撼动不了她在赵府,在老爷心里的地位,奶奶,您这位婆婆的厉害过人之处,日后您自然能体会到。
湘如有点激赏地望着胡显家的,连将她派来的主母都能如此客观冷静地分析给自己听,看来,她的确是个非凡的女人,这样的人,当然不该是婆婆的卧底。
胡显家的察言观色,猜到了湘如心中所想:奶奶千万别忘了,您是夫人亲自选中的人,她不会对付你,不会猜疑你,她之前对我未有半句叮嘱,但是,她知道我跟了谁就会对谁死心塌地的性子!
湘如不出声地一笑,眼前掠过青霜的影子,胡妈妈,我信你!请你继续说下去。
至于老爷的三房妾室,三姨太太那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她已经过世多年,不提她了,就说二姨太太吧!胡显家的缀了一口茶。
二姨太太娘家是个乡下小地主,她哥哥见赵家财雄势大,自愿将她送给老爷做妾的,她生平最怕的是太太,最恨的是四姨太太,此人便是让她管家,她也没那个心思手段。
四姨太太呢!性子是抓尖要强,人又野心勃勃,仗着老爷对她有几分宠爱,连夫人都敢谋算,此人是您第一个要防之人!
想起赵桐也对她这样叮嘱过,湘如越发对那张艳若桃李的笑脸建起心防。
夫人一共生了三位嫡子,两位嫡女,大爷是个精明强干之人,一心想将盐场生意一把抓在自己手中,老爷对他也很器重。
大奶奶娘家姓曹,也是扬州府数得着的盐商,她娘家有钱有势,人又生得貌美,又为大爷生下了长房长孙,在府中地位无人能及,老爷夫人对她也是极为看重的,远远超过了二奶奶,所以,她是最容易对付您的人!
胡妈妈,那二奶奶她?湘如想起二奶奶那种忠厚木讷的脸,不禁问。
胡显家的唇边泛起温和的笑:二奶奶姓吴,小名娇翠,她爹爹是庄子里的佃户,如今已经升到了管事。
哎呦!佃户?这是从哪儿想起来的?咏书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
因为当年老爷下庄子打猎时,遇到危险,是二奶奶的爹救了他的命,所以……,想那二爷也是雄心勃勃之人,娶了二奶奶这般的媳妇,着实有点委屈他了。
有点小暧昧
湘如想起赵二爷高大健壮,一表人才的模样,心里也有点感慨,包办婚姻就是弊处多多啊!
二奶奶自小穷日子过惯了,待人接物,尤其是对待银钱上,难免露了小家子气,老爷太太看在救命的恩情上,一般也就不苛责她了,尤其是她肚子争气,一连给二爷添了两位小少爷。胡显家的继续说。
那——三爷和三奶奶呢?湘如其实对这对夫妻最是感兴趣,不知道身为庶子庶媳,她们在这府中是如何自处的。
说起这三爷两口子,那也真是二姨太太前世修来的福气,三爷的人品,您今日也看到了,那才学更是没话说,连咱们四爷都自愧不如,老爷夫人每次提起三爷来,都是是感叹一番,说出身盐商之家着实埋没了他,若是有机会科举,他定能金榜题名。
至于三奶奶,她名叫唐媛,祖上也是书香世家,还做过大官,只是到她爹爹这一辈就败落了,她与三爷可是对令人羡慕的恩爱夫妻呢。
湘如点了点头,静静等着她说下去,谁知胡显家的却说:至于那几位姑娘,早晚都是人家的人,六爷还小,您那些侄儿侄女也都小,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胡妈妈!还有一个人你说漏了!湘如用染着凤仙花的长指甲轻轻敲击着桌面。
胡显家的咧嘴一笑:四爷为人如何,奶奶只需跟他相处久了就会知道,何须外人多口告诉您!
湘如待要开口再问,却听咏画来报:姑爷回来了!
胡显家的忙道:四爷回来了,我这就准备晚饭去!
赵桐回到房中,正好看见胡妈妈离去的背影,他问:怎么?娘把胡显家的派来咱们房里伺候了?
湘如说了一声:是,就没有再说什么了。
赵桐又道:娘为我们考虑得很周全,这胡显家的是府中少有的出类拔萃的仆妇,有她在,你就多了一个强有力的臂助,如此甚好!
湘如听他说“我们”以及那种欣慰的语气,心里一动,看了他一眼,只见他清俊的面容上是无可无不可的淡然表情,也许,他就是那种把自己当做一个自己房中的物件,希望那个物件稳妥无事的心态吧。
对了,陈妈妈还送来了两个大丫头!
赵桐恩了一声:咱们房中确实也要不了这许多丫头,以前我房里也就两个贴身伺候的。
那她们现在在哪里?我再去把她们要过来。
赵桐听她如此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神一黯,顿了一顿,方道:已经被打发出去了,就按照娘的意思来罢!
夫妻相对无言,一时晚饭摆了上来,果然是一半江南菜,一半北方菜。
咏琴见桌上有盘油焖熊掌,就上前把盘子移到湘如面前:姑娘,这是您在京中极少吃的!
赵桐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尚书府的千金会极少吃到熊掌?他突然想起之前听谁说过,她生母早逝,自幼在继母手底下讨生活,再看她娇怯怯的模样,心中起了一丝怜悯。
他对咏琴道:明日到厨房传我的话,以后多做些燕窝鱼翅熊掌驼峰来!
咏琴喜滋滋地应了。
饭后,两人回到房中,咏琴带上房门就出去了。
赵桐想起昨夜情形,心头也有些愧疚,便讪讪问:听说,你娘去得早?
是啊!她是因为生不出儿子,抑郁而死的。
赵桐无语,又问:那你继母,对你是不是很坏?
湘如扑哧一笑:文武双全的赵四爷,也会问这些婆婆妈妈的问题吗?
那你觉得我该问你哪些问题呢?赵桐不服气地声辩。
我还以为,你会考考我《列女传》啥的呢!
赵桐不屑:那些东西都是男人编出来骗你们女人的,谁信谁可就是傻瓜了,对了,你不会真的信了吧?
鬼才信!我最爱看的是唐朝的传奇脚本!湘如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也爱看的!赵桐立刻道。
湘如不禁诧异:尚武的男人也爱看那个?
你方才不是说了吗?我可是文武双全啊!
晕!他倒是不带一点谦虚的
赵桐兴致勃勃地说:你喜欢什么脚本,我叫人去街上给你买来,放在房里咱们慢慢看,不过,在爹娘面前,你还是装的贤良淑德些比较好,这一点,你看我三妹就做的很好……
不知不觉,两人面前的牛油蜡烛已经快要燃尽,看着夜色已深,两人居然都觉得时间过去得比较快。
赵桐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人日日相对谈天说地也很不错,虽然雨心不在身边,想起表妹,他的谈兴突然就没了,打了个哈欠,对妻子道:咱们该上床歇息了!
湘如脸上一红,头慢慢地低了下去。
赵桐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动着,雪白的肌肤透出红晕,心里没来由的跳了几下,一时竟怔住了。
湘如忍住羞涩,自行爬到那张巨大的床上,抱起一床薄毯放在一边:诺!你睡这边,我睡这边,咱们互不相犯!
说完,跑去屏风后换了薄纱袍子,倒头便睡下了。
赵桐自嘲地笑了笑,也就依了她的话,爬到另一头睡去了。
从此后,这夫妻二人几乎每天都聊天聊到很晚,可是到了床上却互不相犯。
这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不出几日,四爷四奶奶不同房的消息便传遍了了整个赵府。
赵夫人听到这件事,倒也不震惊,反正只要媳妇对赵桐没有意见,只要她肯老老实实在赵府过日子,做赵家名正言顺的尚书家背景的儿媳妇就成。至于儿子,她知道他的左性,雨儿的事情,只能假以时日慢慢地将他引回正道。
这日清晨,胡显家的对湘如道:四奶奶用过早饭后,要不要我陪您各处走走呢?
妈妈想得很是周到,我过府已经几日了,除了每日去公公婆婆居住的福寿堂请安之外,别处还真的没走过,不去拜访一番,会叫人说我没有礼数的。
虽然是夏天,可太阳还没有升起,园中又到处绿树成荫,颇为凉爽,胡显家的在前头带路,咏琴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子跟在后面,匣子里面装满了待会见到赵桐侄儿侄女预备的见面礼。
赵大爷赵楷的住宅坐落在西南角,院子前面是一片梅林,院子的名字就叫落梅苑。
大奶奶曹巧儿正在用早点,听见丫头报四奶奶来了,急忙放下筷子,亲自迎了出来,握住了她的手:四弟妹可用了早饭不曾?要不和我一起吃点罢!
湘如见她一身家常晚烟霞紫绫子如意云纹衫,头上随意挽了个松松的发髻,显是刚起床没多久。
多谢大嫂,可我已经吃过了!两人来到房中落座,丫头倒上茶来。
湘如看了一眼巧儿的饭桌,只见只有几色精致小菜,和一碗黄澄澄的蛋炒饭。
她不由得道:大嫂可真是简朴,可见是个会过日子的人,跟你一比,我可就该羞惭了。
巧儿一怔,笑道:简朴?弟妹可是故意拿我取笑来着?我可是赵府第一个奢靡浪费之人呢!昨晚大爷还在抱怨我不会过日子,没得把孩子们都带坏了呢!
四奶奶有所不知,大奶奶可是个衣食住行都很讲究的人呢!胡显家的见湘如面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忙上前解说:大奶奶每日吃的蛋炒饭,那鸡蛋都是她自己养的鸡下的!
大嫂也是千金小姐的出身,居然还会养鸡?小妹我更加佩服你了!
胡显家的笑道:四奶奶有所不知,大奶奶养的鸡,可是常年喂人参的,这人参养大的鸡生的鸡蛋,便是宫里,也吃不到呢!
湘如吃了一惊,以前读红楼梦,只听得王夫人说过,咱们这样人家,是吃得起人参的,看来,那贾府的富贵比起赵府来,可真的是差远了!难怪赵楷要怪自己妻子不会过日子了,这也太会享福了吧!
巧儿见湘如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笑吟吟地说:在赵家,我还不算最奢侈的呢!弟妹哪天有空去看公公每日吃的百鱼汤,光是那一碗汤,就要好几十种鱼呢!
湘如暗暗叹了口气,如此虐食,实在令人发指,怪不得连乾隆皇帝都羡慕盐商穷奢极欲的生活呢!
说话间,已经有乳母仆妇将巧儿所生的一儿一女带了过来。
那男孩大约八岁左右,看起来极是顽劣,进房后就挣脱乳母的手打开母亲床头的柜子翻腾起来,女孩倒是斯斯文文的很懂规矩的样子。
巧儿喝道:启儿!你四婶婶在这里,快来叩头,不得无礼!
那赵启听了母亲的话,不情不愿地走过来,和妹妹并肩跪在地上给湘如叩了头。
巧儿笑道,我这赵启就是顽劣不听话,不过他妹妹婷儿还算听话懂事。
小孩子家,顽皮些倒显得可爱!湘如见赵婷玉雪可爱,就拉了她的手问:婷儿几岁了?
赵启见新婶婶只跟妹妹说话,心里很是嫉妒,哼了一声说,怪不得人人都说,四叔不喜欢新娶的婶婶,因为她不如表姑姑!
湘如怔了一下:表姑姑?赵启的表姑姑会是谁?为什么人家背后都要拿她和自己比呢?
巧儿见儿子口吐真言,忙厉声喝道:你这孽障,还不快快住嘴!就晓得胡说八道!
动手
巧儿见湘如面色微微一变,忙笑着掩饰:小孩子家胡说八道,弟妹休要放到心上。
嫂子多想了,我怎么会计较小孩子的话。
咏琴拿出两个金锁片给赵启赵婷做见面礼物,巧儿忙谢着收下了。
嫂子还没有用早饭,我就不打扰了,这便告辞!
看着她远去的窈窕背影,巧儿有点出神,丫头吉儿轻声提醒:奶奶,饭都凉了,要不要拿去厨房热一热呢?
巧儿摇了摇头,微微冷笑:启儿童言无忌,把这桩忌讳给说了出来,足够这官家大小姐心神不宁一阵子了!
出了落梅苑,见四下无人,咏琴低声道:姑娘,我听青雪提过一句,说蒋翰林家的雨心小姐,以前就住在这赵府。
蒋雨心?没错,记得那次祖母寿辰见到她,她也亲口说过,自己是寄居在扬州府姑妈家里的。
如此说来,她应该是赵桐青梅竹马的初恋情人了?
想起蒋雨心的楚楚风姿,和赵桐站在一起,真可谓金童玉女了,新婚之夜赵桐如此失落,莫非就是为此?
咏琴低声道:回去问问青雪,或许会知道的更多写些。
湘如伸出手,掠了掠被晨风吹得有点散乱的鬓发“咏琴,也许有些事情,不知道要比知道得要好。”
可是姑娘,那孩子说——
不管那孩子怎么说,也不管事实如何,都改变不了我赵家四少奶奶的嫡妻地位,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还不足够吗?
咏琴顿了口,不言语了,是啊!姑娘说得有道理,不管姑爷对那表妹是何心意,他们都是万万不会在一起的了,姑娘才是正牌四奶奶,将来生下嫡子,继承这一房的香烟,姑爷那些云里雾里的心思,又有什么要紧的?就算没有蒋家小姐的事情,他以后还不是要纳妾的!
姑娘,那青霜,看起来就是不安分的狐媚子。
湘如不答,婆婆那样心思缜密的人,当然看出来她是个魅惑人心的尤物,可是,这个社会,要求做正妻的不妒,因为,只有不妒,才能容忍丈夫纳妾,才能更好更多地为家族开枝散叶,做了人家媳妇之后,谁还会管你委屈不委屈?
她带着咏琴,去二奶奶住的稻香苑和三奶奶住的兰馨苑绕了一圈,得到她们热情接待,品茶叙话之后,看看时候不早,便结伴给公公婆婆请安。
回到房子,咏书告诉她,姑爷邀了朋友去城郊练习骑射了,要晚上才回来。
湘如点了点头,他早说过要给自己买写小说回来,但愿今天出府,不要忘了才好。
她见桌上有阳春白雪糕,随手捻起一块,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却觉得太甜太腻,便放下了,见青雪在一边擦花瓶,就指了指那碟子阳春白雪糕对她说:把这盘糕端到花厅里,你们几个分着吃了罢了。
说完,她站起来,独自一人到书房找书看,穿来这么多年,总算把繁体字都搞清楚了,看书也就成了她闺阁生涯中最大的乐趣。
读完了一卷《史记》,夏日酷热的阳光透过纱窗照了进来,闷热难耐,她放下书卷,拿出丝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移步回卧室去。
花厅里,六个丫头正在分着吃那盘阳春白雪糕,咏画一只手拿着糕点往嘴里送,突然看见一只花狸猫正跳上古董架子扒花瓶,这古董架平日里都是归她管的,于是咏画急忙将糕放在桌上,要上前赶狸猫,却没有搁稳,那糕骨碌碌滚掉到了地上。
青雪笑道:光顾着赶猫,连吃的都不顾了,这可是你平日里最喜欢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