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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圈禁

作者:君子攸宁 当前章节:15025 字 更新时间:2026-6-4 22:25

琉璃只道我烧得糊涂在说胡话,轻轻摇了摇头,扶着我让我的身子平躺下来,又换了块冰帕子放在我额上:“姐姐先休息,我去给姐姐弄些吃的来。”

我眨了眨眼算是回应,她朝我一笑转身出了房门。我看她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知她定是记挂着澜苍,待她走后,便将镜花唤了进屋:“今儿是将军还朝的日子,皇上虽不让后宫女眷去看,但估摸着时间,仪式也该结束,前面总也会有消息传回,你替我去瞧瞧,看看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镜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我明白,娘娘要见将军对不对?娘娘放心,我去去便回!”

未等我解释,她已一路小跑出了殿,这丫头做事向来风风火火,我只得苦笑一声,盼着她早些回来。

脑中昏沉,迷蒙中便沉沉睡去,待得我被琉璃叫醒喝下碗粥,已约莫两个时辰的光景了。琉璃正端着碗准备出去,这才见镜花三步并作两步从外面匆匆而入:“娘娘,出事了。”

我不禁心下一紧,眼见琉璃也是一脸的紧张,忙出口相询:“怎么了?”

“皇上率领百官迎接两位将军入城,听闻是要在紫宸殿上聆听奏报再行设宴接风的,我便去紫宸殿外相候,等了良久,却只看见皇上将宁烈将军迎进了紫宸殿。我正自奇怪在紫宸殿外并未见到将军,便听说皇上毫无缘由地先遣了澜苍将军回府,待得将军进了府门之后,当即便传令御林军把将军府层层围住,将军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何事,便已经被软禁了起来!”

我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皇上为什么要软禁他?”

镜花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也只是听那些奴才们私下议论,更详细的怕是要娘娘亲自问一问皇上才知晓了。”

“姐姐!”琉璃急忙转头瞧我,眼里的迫切着实让我无法回避。我安抚似的朝她点了点头:“替我更衣,我去找慕辰问个清楚。”

挣扎着一步一步朝紫宸殿而去,后背已是被虚汗浸了个透,远远地瞧见殿上文武大臣们两队分列,宁烈站在中间,似是与慕辰谈论着什么。

“我们先在旁边等等。”我转头吩咐琉璃,她点点头,拿出帕子替我拭着额上细密的汗珠,满目担忧地望着我。

殿内的声音远远传来,虽不真切却也能听个五六分,只听得一阵盔甲铿铿作响,似是宁烈已经退到了一旁,慕辰沉声唤道:“洛韦?”

洛韦从人群中站出,躬身道:“臣在。”

“自今日起,朕命你接掌镇武将军澜苍手下兵将,与宁烈配合共同治军。”

我唯恐自己听得不真切,转过头朝琉璃低声确认道:“他说什么?”

琉璃痛苦地摇了摇头:“将军被、被夺了兵权……”

这变故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有些难以接受。澜苍为国效力,出生入死,怎么一点征兆都没有便要这般对待他?没了兵权的他又能做些什么?慕辰他……到底打得什么算盘?难道……

“糟了,”我蓦地握紧了拳:“澜苍初回京畿,定是对这大半年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慕辰只怕是先下手为强,先行剥夺了他的兵权,就算他知晓了澜家和我如今的境况,想要发作也没了力量!”

琉璃惊得倒抽了口凉气,拽着我的袖子连连问道:“姐姐,那该怎么办?”

我无奈摇头,示意她先镇静下来,我将视线重新聚焦到殿内,只见百官已然列队朝殿外而来,我牵过琉璃退避到一旁的角落,待得百官尽数离去,这才嘱了琉璃在外等我,长呼了一口气,朝殿内迈入。

长暨立在慕辰身侧替他将那一堆奏折摆齐,慕辰站起身,随口问道:“可是好久都没去淑妃那里了?”

长暨点头应道:“是,听闻淑妃娘娘这些日子因着龙胎总是茶饭不想夜夜难眠,皇上不妨去看看她?”

“嗯……”慕辰懒懒应着,朝长暨一招手,长暨捧着那摞整理好的奏折跟在他身后从台阶上走下,却不料慕辰蓦地住了脚步,长暨差一点便撞到了慕辰身上。

他忐忑地忙朝旁边退去,口中喃喃道着“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却没听见慕辰说一句话。他微微抬起头来瞧,只见慕辰定定站在原地,微眯了眼,与殿门口的我遥遥相视。

“你来作甚?”慕辰淡淡开口,微一扬手,示意长暨先行退下。长暨颤抖着捧着那摞奏折擦着我身子而过,我盯着那些折子,复又将视线转到他脸上,沉声开口问道:“澜苍做错了什么,你要这么对他?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太后的意思?”

慕辰神色不变,眼波仍是冷冷,忽得眉梢戏谑似的一挑开口道:“你是在质疑朕的圣旨么?”

我迎上他如寒冰般的目光,重重点头道:“是。”

他并不如我意料中那般气得跳脚,倒是云淡风轻地撇了撇嘴道:“澜苍做错了事,朕不罚,难道还该奖?”

“他做错了什么?北疆战事若是没了他,梦华的京畿都可能被炎刹攻下!他那般出生入死,舍己为国,你竟然还说他做错了?!”

“朕原以为江南贪弊已然是件大案,没想到你那好哥哥手段更是高明,”慕辰敛了神色,沉沉出声道:“朕放手让他主管制钱的大事,那是对他的信任,谁想他竟然借职务之便,私铸银钱,致使大量私钱流入民间,物价连月疯涨。他自己中饱私囊还只是小事,但江南那边已经开始有些无知蚁民聚众闹事,闹得大了,他们可不得要造了反去?再出了什么岔子,动摇了国本,可是他小小的澜苍担待得起的?”

我猛烈地摇着头:“不可能!澜苍不是个贪财之人,他绝对不会……”

慕辰冷笑一声接口道:“那你告诉我,那些多余了的银钱是经谁的手流出去的?澜苍便是制钱的主管,没了他的同意,谁又敢这般造次?”

我一时哑然,呆呆地站立在原地,一句辩驳的话都说不出来。慕辰说得不错,制钱之事兹事体大,没有人敢不经澜苍同意私自铸造如此大一笔数目的银钱,但澜苍的性子我也知晓,他平素吃穿向来节俭,也从不爱与那些臣工们搞私相授受的小动作,他的俸禄足以供整个澜府日常开销,又怎会往铸钱上面打歪主意?历朝历代皆对铸钱一事看得极重,这私铸银钱的罪一旦坐实,便足以要了澜苍的命,莫说我如今并未见着能够举证他犯罪的真凭实据,便是见着了,我也不能坐视他就这么被送上断头台。

我紧紧盯着他,朝他一摊手道:“证据呢?没有证据便定罪,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

“民怨四起便不算是证据?国本动荡便不算是证据?那朕倒要听听看,什么还能称之为证据。”他一丝慌张也无,句句咄咄逼人,直逼得我再次哑口无言:“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我抿紧了唇,半晌开口道:“你让我见见他。”

“不可能,”他一口便回绝了我:“朕说过,朕不会让你再跟任何男子有所接触。”

“你在怕什么?”我斜斜睨着他,眼里带着挑衅:“慕辰,你原来恁地胆小。”

他眼中蓦地窜出火焰,我听得他牙齿咬得格格作响,却强自忍了并未当面发作,只是哼了一声道:“激将法对朕没有半分用处,你还是省省力气。”

我恨恨地盯着他,胸中的一腔怒火无从发泄,加之持续的低烧引起的晕眩,让那股无力感越发浓厚起来。我扶着额,强忍着因怒意和灼热带来的痛楚,他胳膊动了动,似是要上来扶我,我一个闪避,将他晾在了一边。他冷哼一声,不屑地一甩袍袖,背对着我再不言语,我也再不去看他,拖着步子便朝殿外走去。

他听得我慢慢往殿外挪动着的脚步声,却没有丝毫拦住我的意思,我堪堪迈出了大殿,阳光一下照进我眼中,一时间眼前一片泛白,晕眩感几欲要将我吞噬。一旁相候的琉璃急忙上前扶住我,低声问道:“姐姐,皇上怎么说?”

我沉默不语,眼神蓦地黯了下来,她当即看出我的不对劲,细心如她,也该明白怎么回事。她双眉蹙了蹙,轻轻咬着唇道:“那我们……先回宫罢……”

我有些恍惚,任由琉璃牵着往凤鸾宫而去,只觉手心里攥着的这只手掌冰凉,还隐隐在颤抖,我侧过头去瞧,琉璃已是泫然落泪,却强自憋着,没发出一点声音。

“不要哭,会有办法的……”我停了脚步,掏出帕子替她拭泪,她秀眉紧锁,不住地摇着头,带着哭腔一脸的绝望:“姐姐,我真的怕啊……先是兰芷,再是水月,现在澜家又……我脑袋虽然笨,但也清楚,皇上绝对不会放过将军,不会放过这个对他皇权有威胁的人的!待得除去了将军,下一个会不会就是姐姐,会不会就是瑾王?我不想、不想看见……”

我环顾四周,远处不时有宫婢来来去去,我急忙捂住了她的嘴道:“别说了……”

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我的肩头捂着嘴失声痛哭。我知晓这些日子也将她压抑坏了,她不过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丫头而已,无论再如何坚强,也终须一个释放的出口。她可以在我面前恣意宣泄,而我呢?我的的出口又在何方?

强打起精神安抚了琉璃的情绪,又哄了羲禾入睡,我站在窗旁,夜风吹得我头脑倏忽清明起来。从兰芷之死开始到近期发生的一切,可说无不透着股蹊跷,水月如此轻易被擒,无邪在京畿的据点被捣,澜风奉命追缉无邪等一众反贼,澜苍被圈禁在府,还被扣上了个贪污的名头,这些事情都来得太快,快得让人措手不及,没有精心的策划,没有强硬的力量支撑,又怎能做得这般干净漂亮?

如今后宫之中,宁太后虽做出一副退隐之态,但权柄仍被她牢牢攥在手心无疑。宁熙向来对她姑妈惟命是从,以她过去那般张扬跋扈的性子,尤其在得到了慕辰进封她为皇后的默许之后,这段时间还能如此沉寂,没有如昔日那般四下炫耀,想必也是听了她姑妈的教导。宁家这两个主要人物表面上在后宫淡出,任由萧茜、莫玟上位,很大可能便是要制造出一个假象——宁家不再干预朝堂前后,将权柄尽数归到慕辰手中,安安分分做好外戚的本分。

慕辰对此安之若素,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一般。之于斗智攻心,他对自己总有莫大的自信,如今他费劲心机想要斗垮慕颜,斗垮澜家,与宁家联合的确是大势所趋也是上上之选,但他似乎将与宁家这短暂的联合看得太过坚实,也对自己对宁家的牵制力太过自视甚高了些。

以他这般记仇之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忘了生身父母被杀之仇,这笔账总有一天会向宁家索回,但如今他权势尚不算稳固,便也只能暂且“认贼作父”,可我眼见着他竟然将一半的军权都交了给宁烈,竟然听从太后旨意宠幸宁家给他安排的女子,若不是他另有所图,在走一步险棋,我便只能说他实是入戏太深。

此番圈禁澜苍,很可能便是宁家的主意。澜苍怀疑宁烈是细作已不是一天两天,我虽不清楚军中诸事,但暗下揣测,两人间也许早便生了嫌隙。宁烈通敌卖国之事并无证据坐实,若澜苍猜测为真,我思来想去也未能给宁烈的这一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理由,但这若是宁太后的意思,或是宁太后在下一盘更大的棋,那为了替弟弟隐瞒而除去知情之人这也说得过去。加之慕辰早便视澜苍为眼中钉,不过碍于梦华将才稀少,这才重用于他,如今他要将一切和慕颜、和我有关的人一网打尽,澜苍自然也是他下手的对象。

斩草除根,还有什么会比给他安上一个死罪的罪名更加有力?可怜了澜苍,一无所知却要承受这些莫须有的罪名,甚至要为此搭上性命,我这个始作俑者却一点忙也帮不上,叫我怎能不恨我自己。

一夜无眠,头痛得像是要炸开一般。身上那些被慕辰弄出来的淤青和伤痕都在渐渐痊愈,唯独这低烧和晕眩一直没有好转,勉强用了些粥菜,想去御花园走走呼吸些新鲜空气,却见着一个陌生的小太监在宫门口不住转悠,我遣了小洛子去瞧个究竟,他与那小太监一阵攀谈,将那人手中的一封短信交了给我。

我展信一阅,信上字迹虽不甚好看,却自有一番遒劲,看样子应是男人所写。我逐字逐句从头读到尾,浑身只是不住地颤抖,众人忙围上来关切询问,我凄然抬眼,那信自我手中蓦地滑落:“水月……怕是活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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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两重心字罗衣

总有那么一些事和一些人霸占在你的回忆里不肯走,久而久之便成了心底那一块洗也洗不掉的烙印,深刻却时时灼痛着。

遇着他,不知是我的幸还是我的劫,他的人比那一袭金灿灿的袍子还要耀眼,立在艳阳之下,俨然如同一枚小小的太阳。

罗家书香百年,两袖清风,爹爹更是自诩清高,绝不轻易在人前低头,亦是如此教育我和哥哥。我仍旧记得他临终前,牵着我的手对我说的那番话——衣儿,你虽是女流,爹却将你如同儿郎般养着,男儿女儿皆是一般,咱们家虽然败落,但再大的权势当头,都莫要失了自己的脸面。

可眼前的他夺目地已然由不得人直视,跪在他面前的一众宫人高呼着“太子千岁”,一颗颗头颅紧叩地面,低低地跪伏着,唯有我睁着大眼仰视着他,如同仰视着天神一般。

身边跪伏着的管教嬷嬷使劲伸手捅了捅我的下腋:“见了太子,还不叩首?”

他的视线被嬷嬷这一声怒喝一下吸引了过来,注意到了一众跪伏人群中跪得直直的我,轻轻一笑,朝我走了来,微微俯下身子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周身如同麻痹了一般,愣了半天才开口答:“罗衣……”

“放肆,见了太子殿下,怎不自称奴婢!”那管教的嬷嬷狠狠瞪了我一眼,厉声训斥着。可他却偏过脸道:“无妨。我便就喜欢这样的丫头……就是你了,留下来,留在我身边……”

那跪了一地的婢子唯有我一人被他选中,他眉眼如星,笑得分外灿烂得意,伸出手来将我从地上拉起,随意开口问道:“可会做桂花糕?我饿了……”那模样如同个孩子,纯然又惹人发笑。

没人的时候,他不愿我叫他太子,亦不愿我自称奴婢,朝中诸事沉重繁杂,太子宫便是他最后的一片乐土。皇上偏宠二皇子慕颜,恨不得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而慕辰贵为太子,所拥有的,不过只有个虚名而已。

不过还好,他还有我,我还有他。

他喜欢甜得发腻的桂花糕,喜欢蜜酒,喜欢围棋,也喜欢作画。我从早到晚陪着他,替他端茶,为他研墨,两人常常一日不说几句话,我却觉得分外安心。只要看着他,陪着他,无论做什么都是欢喜。

哥哥说,爱上皇家之人,注定不会有好结果。你瞧瞧洛妃襄沂,不就是前车之鉴。可我既然爱上了他,自是会一往无前,哪怕撞破南墙,也绝不回头。

那日他又喝得大醉,不为别的,仍是因着他的父皇母后,还有那如日中天的二皇子。他摇摇晃晃地朝床榻走去,大半个身子瘫倒在榻上,我扶他不及,便想替他宽衣,却猛地被他攥住了手,他将我拉入怀中,一股酒香味扑面而来,他嗓音里满是急切,眼神里有着挥之不去的欲望,他疯狂地解着我的盘扣,在我耳边不住呢喃:“罗衣,做我的女人,做我的女人……”

他知道我不会推开他,我更心知自那日初见,我便再也放他不下。我注定是他的人,从生到死,我也注定走上如后宫那些女人一般的不归路,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你等我,等我登上皇位,等我得了权势,我定会给你一个名分。”

他言之凿凿,指天誓地,可我只是摇头,环抱他的头颈:“我不要别的,不要名分,只要你。”

他轻笑,温柔地抚着我的长发:“城北的木槿开得正好,你不是最喜欢木槿么?改日我们一起出宫去瞧。”

我靠在他的怀中轻轻应着,似乎现下的光景,便是我一生所求的天堂。

可这一切美好,都在那年的冬天碎落满地,随着那个名叫君倾的女人出现在宫中,一切的一切都不再是从前的模样。

年节的宫宴一如往日般热闹非凡,品阶高的臣工携着儿女皆来拜见皇上,同时亦是求皇上替自家儿女指一门好亲事,甚至寄望就此得了机会,能与皇家攀上些许关系。

定远将军带了他一双儿女姗姗来迟,我站在慕辰身后朝堂下看去,那年轻男子生得高大,女子却如同天上谪仙,池中藕荷,清丽不可方物。慕辰的眼光如同凝住了一般一动不动,我使劲推了推他,他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朝我撇了撇嘴角。

“臣澜风携儿澜苍,女君倾拜见皇上,祝皇上万寿无疆,梦华千秋万代。”

那女子在老父身后盈盈下拜,模样娇怯袅娜,我见犹怜。堂上男子无不睁大了双眼,痴痴地瞧着这人间尤物,一时间整个殿上竟一点声息也无。

皇上笑吟吟地免了他们的礼,赐其入座,君倾远远地坐在下首,可我看得分明,除却慕辰,便连二皇子慕颜的眼光也时不时朝那里瞟去。

果真红颜祸水。我恨恨心道,谁知慕辰却将空酒杯朝我晃了晃,我端起酒壶替他斟酒,嗔怒地瞧他,他只是陪着笑,伸出另一只手来,轻轻捏了捏我的腰。

男人喜欢看好看的女子不过天性使然,我过多与他生气,倒显得我小气了。我心下一叹,在他身后站定不发一言。

宫宴渐渐热闹起来,皇上一时兴起,让在场所有人一人吟一句与“岁”相合的诗句助助雅兴。武官个个搔头不已,文士倒是摩拳擦掌,一圈下来,倒数慕颜的诗句最合皇上心意。

皇上一脸笑意,正要下旨嘉奖,却听下首那君倾轻启朱唇,声音不大,却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全场先是一惊,复又爆发出一阵阵叫好之声。我倒评判不出诗句的好坏,一门心思只在慕辰身上,可他的眼神分明与方才完全不同,晶亮闪烁,灿若星月,便如同拾获了至宝。旁边的慕颜亦是如此,淡漠的一张脸上竟也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容。

“好句,好句!澜风,可是你的女儿?”

皇上抚掌相问,澜风站起恭谨答道:“回皇上,正是。让皇上见笑了……”

皇上微微颔首,似是相当满意,转向慕颜笑问:“这赏朕便赐了给澜家女儿,皇儿可会怪朕?”

慕颜摇摇头道:“儿臣不才,澜老将军的小姐比之儿臣更胜一筹,儿臣自是不敢向父皇讨赏的了。”

皇上大笑两声,将那甫才自东海进贡来的夜明珠赏了给君倾,她也只是淡淡笑着,下拜谢恩,表情一如小池水波,不起任何惊涛骇浪。

倒还是个宠辱不惊的丫头。我撇撇嘴,正想猛戳慕辰让他自她身上回过神来,却听得那平素难得说一句话的慕颜开口道:“素闻澜家小姐不仅诗文出众,舞技也是甚好。今日恰逢年节,儿臣斗胆,请父皇恩准,让儿臣吹奏一曲,请君倾小姐伴舞,为父皇助兴。”

君倾听得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抬头羞怯地望向慕颜,皇上却似十分愿意,饶有深意地望了慕颜一眼道:“准了。”

我不知道慕颜吹的曲儿是什么名字,只记得君倾在堂中翩翩而起的曼妙身姿,轻盈灵动,丝毫不逊色于宫中那些舞姬。慕辰总说,我跳的舞天上地下,绝无第二个超得过,如今连他竟也目光直直,曲声渐渐转低,仍自回不过神来。

那夜宫宴,所有的目光尽皆被君倾抢了去,求亲的王公世家可谓踏破了门槛,澜风却将这个闺女护得紧紧,统统将求亲之人拒之门外。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原来那个时候,她早已许下了人家,那人不是别人,便是我日日所念,夜夜所想的小太阳。

是他亲去求的皇后。他平素最恨的便是他的母族,但从不告诉我缘由。可如今为着得到一个女人,他却肯放下心中不快,向他的母亲低头,任谁都看得出来,他确是动了真心了。别人只道,这太子宫很快便要迎来太子妃了,便是那夜艳惊四座的澜家小姐,个个既是好奇又是惊喜。只有我一人暗中垂泪,却又不敢明言,我连个侍妾都不算,谁又来顾及我的感受?

众人心心念念,结果等来的却不是那君倾,而是宁家的大小姐宁熙。那个横蛮的丫头总是在慕辰面前横冲直撞,跟前跟后地叫他表哥,谁道一夕之间,竟成了这太子宫的女主人。

大婚之前,他将我搂在怀中,那我原本熟悉的体温,此刻却变得让我分外难受:“等我一晚,待得明夜过去,我便还过来你这儿……”

“你……你为何娶了她,而不是、不是……”我一番话到了嘴边,愣是没了结尾。他环着我的臂膀蓦地一松,重重叹息着,并未答我。我知道我戳中了他的痛处,待得皇上宣布了他和宁熙的婚事,他便没有一日是高兴着的。

“连你也要问那么多么?我原道你是明白我的。”他语声沉重,如千斤大石,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宁熙于我,不过是个物事,娶了来便就娶了,也不会怎样。可我若得不到她,我……”

我自知他说的是君倾,心中一痛,却又不敢表现出来。他皱着眉看我:“我知道你不会介意的,你向来听话懂事,善解人意。你也说过,我想要的便是你想要的,对不对?”

我咬着唇,努力挤出个笑,朝他微微点点头。是啊,此时此刻我又该说什么呢?我说了不要,他就真的会不要么?与其让他厌憎于我,倒不如成全他,让他将心爱的女人娶回来,让他真真正正快活起来。他的幸福不也就是我想要的么?

可一切来得太快,快得我难以置信。不过瞬息,宫中便尽数洗了牌,皇上莫名驾崩,皇后变成了太后;慕辰顺利即位,那二皇子慕颜被软禁,其母族尽皆被驱逐,自此一蹶不振。

昔日的太子终于一朝为皇,我必须要将视线抬得更高,才能仰望到他的神采了。他即位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君倾娶进宫来,甚至为了她与太后争执不下,最终将后位虚悬。

他,是真的爱她入骨罢?

可那我呢?他可曾这般用心地爱过我?我对他而言,又算是什么?

他的后宫并不如何丰裕,可他也丝毫没有给我名分的意思,只是让我如昔日一般跟在身边,奉茶研墨,再无其他。我虽不甚在意这些虚名,可是他……他连昔日那些承诺,也都抛到脑后了么?他如今的心里,怕是只有那颐妃娘娘,只有那个如天仙一般的娇柔女子罢?

待得朝事处理完毕,他几乎整日价都待在君倾的宫中,我已是有很长时间没能跟他好好说过话了。听闻那颐妃进宫许久,仍是不习惯宫中生活,日日担惊受怕,思念家中父兄,惹得慕辰心疼又无奈。我只一声冷笑,这样的女子便如同园子里那花枝,一朝风雨便也就谢了,慕辰不过也是男人,没了新鲜感,又何谈荣宠?我之于他,才是一心一意不离不弃,才是他在最青涩却最宝贵的时光里爱上的那个女人。

我等着他回心转意,可谁想那君倾却出了事。一夕落水,差点要了她的性命,慕辰悔之不及,日夜为之心焦,我这才意识到,是我把一切想得太过容易和美好。

君倾落了水,性子竟也大变,慕辰却不以为忤,反而更是宠爱,连带澜家在朝中如日中天,连太后都忌惮不已。

我只道一切都已走向终点,谁道有一天,他将我拉到偏殿,郑重道:“跟朕一起走,去南边儿的行宫。”

“只有我们俩么?”我不及细想脱口问出,声音甫一出口便后了悔。他又怎么会只带我一人,一切不过还是我的痴心妄想。

“朕和君倾同去……不过朕要你为朕做一件事,”他顿了顿道:“不论用什么方法,你去接近君倾,想方设法留在她身边,替朕看好她,照顾她。你素来细心,朕知道你定能做得很好。”

我心下一凛,他是要我去监视他心爱的女人么?这又是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出来我要开口,当即让我住了嘴:“若是不愿,朕另去寻人来做。”

“不,”我一把拉住了他:“我做、我做……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做。”

他终于绽开一个笑容来:“朕素知你贴心……你的哥哥罗旻,朕自也会寻个机会多加提拔重用。君倾她身子不好,你替朕照顾好她,每日的情状都来向朕回报。”

我满心的不愿和痛苦,可又能怎样?我依然踏上了与他们同去行宫的旅途,纵是他二人拌嘴置气,我仍是连一丝空子也钻将不得。他待我仍是与一般婢子并无二致,再没了昔日那痴缠的神采,而我,却只能牺牲掉爹爹百般告诫我的最后一层自尊,去侍奉我这辈子最恨最妒的女人,连一声大气也不敢出,一点错误也不敢有,生怕出了纰漏,他便会怨怪于我。

“做得很好,不曾想你竟想了个这样的法子接近于她……”他坐在桌后啜着茶,抬眼朝我笑道:“时辰晚了,你早些回去她那边,莫要叫她发觉了。”

我恋恋不舍地望着他,他似有所觉,收敛了笑意道:“以后莫要这般瞧着朕,尤其是在君倾面前。”

“你怕她发现我们之间……”

“朕有何怕?”他眼神中满是桀骜,睨了我一眼道:“朕不想让她心伤,那些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不提也罢?一句不提也罢便能将那些过去一并抹煞了吗?我语声凄凄道:“你……你就对我没有一丁点儿的……”

他不耐地甩袖站起:“别说了。朕早先便与你说过,不愿做便别做,朕自会寻他人来做,你无需这般接了手,却又做这般情状来给朕看。”

“我没有想要……”

他背过身去冷声道:“朕乏了,你下去罢。”

屋外寒冬,又怎及得上他语声寒冷,我心中冰凉?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去的,头脑空空,手脚虚浮,竟是再也提不起劲来。

每日我看着他二人耳鬓厮磨,眼角眉梢无不挂着笑,却又不得不提起精神伺候在侧,心中纠结已是不可言喻。他为她欢喜悲愁,为她雀跃不已,为她心神不宁,为她暗下神伤,这些情绪原本都该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啊!她君倾凭什么将属于我的一切尽数夺了去?我咽不下这口气!

我略同药理,配些寒凉的药物自是不在话下,我要让她自此不孕,我要让她失去女人在这后宫最有利的武器,长久无子,身体每况愈下,他又怎会再看得上她!

她自落水之后,似乎变得比以前伶俐了许多,也厉害了许多,我终究是被她发现了身份,只是她尚不知晓的是,我曾是慕辰的女人。

任谁都不喜被人监视,她一腔怒意自不必说。他那般高傲的人,竟肯为了她低头认错,这是我没有料想到的。他们越发如胶似漆,越发情意深笃,我心中那股妒恨之火便更是难以浇熄,一下下熊熊燃起。

果不其然,那女人得知了她不孕的消息,她尽力想将其压下去,谁料纸终是包不住火,后宫上下人尽皆知。可慕辰却对她一如既往地宠爱,并未因着她再不能有孕而薄待了她半分。我站在一旁冷笑——一切都只是时间问题,慕辰他终究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皇位、权势于一个男人而言,才是真正心之所向。

我多得是时间,我可以等。

可我还来不及看这出好戏最精彩的高潮,却已被这个狡猾的女人摆了一道。他为她备下的寿宴,竟被她用来捉奸,芸贵人大意,被宁熙当作了替罪羔羊,而我一个小小宫婢,自也无法轻易脱逃。

我忘不了他看着我的那眼神,那些难以置信和不舍无奈,均被铺天盖地的冷漠掩盖得再无踪迹:“还不讲实话,可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是,我是活得不耐烦,你对我早无爱意,我于你而言不过只是一枚棋子,活着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劲头可言?

君倾一句话便将我送去了狱中,他竟连一句反驳的言语都不曾说出。只是淡淡的一句“就照颐妃的意思办”,我便自此再无出头之日。

我在狱中安心待死,本以为会如那些犯了大罪的宫人一般被处以血淋淋的极刑,可谁道那女人却带了丫头来看我。

不过是耀武扬威,我又何曾怕了你去?

她情绪一如那年宫宴上淡然,但眼中对我的恨意却丝毫不减,毕竟是我害得她再不能有孕,我倒也无怨尤,堪堪受了她厌憎的注目,又极尽挖苦之能事,便是为着留存我最后的一分尊严,不让它在我的情敌面前消褪半分。

“算是我代慕辰来瞧瞧你,也不可以么?”

我恍然。她原来什么都知道,果然这个世界上藏不住的只有咳嗽、贫穷和爱情。再怎样努力掩盖,还是会被人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大白于天下。既已被她发现,倒不如伤她一伤,我的那些伤心过往,也该让她这个风月闲人知晓一二。

她只是静静听着,面上仍未有何大的变动,默然半晌,方开口道:“花无百日红,后宫中自是也无长宠不衰的道理。谁人不是真情实意,谁人不是掏心掏肺?可唯一能留住男人,留住爱情的,只有那颗初心而已。”

初心?我早已不是最初的那个罗衣,又谈何初心?谁都回不去从前,走错了便是走错了,正如慕辰下棋时总爱说的一句话——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她领了丫头傲然转身,丝毫不理会我最后的请求,正当我以为再也无望之时,只见那看守牢房的老头走了来,将我放了出去。我正自纳闷,却见小程子横了把匕首在君倾的颈间。他竟来救我了么?

这孩子如我一般的痴傻,不计回报地助我良多,我却终是无法报还给他。他带着我朝外面跑去,谁知入眼的竟是黑压压的一片,当中那一抹耀眼的明黄,让我心中颤抖不已。

他来了,他来了!他见得我这般模样,更是不会放过我,更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我就是死,也不愿他恼我一生。

可未及多想,那兵将冲将上来,小程子当场便毙了命,血光模糊了我的双眼,让我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

我抬眼去瞧他,他脸上笼罩了一层寒霜,斜斜睨着我和怀中的小程子,仿若我们才是一对不堪入目的奸人。

我什么都明白了。一厢情愿终究是一厢情愿,错付便是错付,爱错了人,走上了死路,又怎生重来?

唯有一死。

小程子一下一下地抽搐着,我再不忍心让他为我受这番苦楚,一刀下去,他当即再无了声息。我欠他的终是无法在今世相报,那唯期来世,一切从头开始,一切都是崭新而纯洁的。正如那颗初心。

而这一世,我对不起的,除了小程子,还有我那逝去的老父和壮志未酬的哥哥。今生的孽,就留待来世去偿罢。

匕首入腹的那一刻,我好似看见了满目绚烂的木槿绽放,开到荼蘼,花事了……

我,罗衣,再也不欠任何人。

------题外话------

第一篇番外来了~不过不影响正常更新,正文还是会继续更新下去的~从另一个视角看故事也许会有不一样的想法和体会,也是一种补全主线剧情的方式吧~希望大家喜欢~

☆、番外二:岸芷汀兰

听说我出生的时候,族里的老巫师便替我占卜,说这女娃是天命贵女,将来就算不为后为妃,也是要嫁进王侯之家的。

娘亲早逝,我唯有与爹相依为命,他却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将全部的希冀放在了我身上,每日酒醉,都会捉住我瘦小的身子不住摇晃:“兰芷,我的好女儿,你生来便是享福的人,爹的后半辈子便全都指望你了……”

我哭叫着推开他满是酒气的怀抱,看着他一脸的胡茬和沾满脏污的双手,便让我浑身都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他的眼中只有钱和酒,又哪里还有我这个女儿的存在?

爹为了喝酒赌钱,将家里所有值钱的物事尽数拿去典当,好好一个家被他坐吃山空,早已家徒四壁。他再也无可变卖,酒瘾一上来,终究将主意打到了我身上,他说他等不及我长大,更无法再对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抱有任何信心,不顾我如何哭求反抗,仍是将我强行绑了,卖给了昭和城中的人贩。

我曾无数次地想要逃,奈何身量小小,总也逃不过那些人贩的掌心,每每被抓了回来,总免不了一顿毒打。我只道这一生已然逃不过被人如此当作玩物买来卖去,任由欺凌的命运,谁想却遇着了他。

一身玄袍,眉眼冷峻中带着份邪魅,还只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身后却跟了一众持剑带刀的侍卫,一个个对他毕恭毕敬,口口声声唤着他“小王爷”。

是了。昭和城中只有一座王府,而眼前的这个奇怪的少年,想必便是那岐王襄原的义子了。

“义父有命,要将城中这些杂碎一一清理干净,如今你已是自由,可以回家了。”他懒懒开腔,眼光自我的脸上游移而下,打量着我因被那些人贩鞭打已然破败不堪的衣衫。

我慌忙用手试图遮着身上的斑斓,他却蔑然嗤笑,如看戏般目视着我的窘状半晌方歇。临去之时,他犹疑片刻,顺手解下了外袍朝我一撇,那袍子夹杂着那些贵族身上特有的异香,直直盖在了我凌乱不堪的身上:“披着罢,你这样子若是让别人见了,只怕会误会是在下欺负了你。”

我怔怔捏着衣袍一角,他却泰然一笑,朝身后跟着的人扬了扬手正要离去,我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踉跄奔至他身前,将捧着袍子的双手朝他一伸。

“怎么,不稀罕么?”他唇角轻蔑一勾,神色傲然。我咬着唇猛烈摇头,一双眼直直看向他,半晌将袍子抖开,重新披在他身上。

他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为他系好带子,眼底蓦地露出一股怪异的眼光,倏忽伸出手指,一把捏住了我的下颌:“你这小丫头是知道我身边缺一个伺候的人儿,所以心甘情愿送上门让我欺负了么……”

我身形一颤,抖得如同筛糠,面对他直视的眼光不知是该点头还是摇头。

“这么想跟来,那便跟来罢!”他嘴角上扬,指尖自我的侧脸滑下:“不过可得给我记好了,从今以后,你便只能让我无邪一个人欺负……”

也许因着那赠袍之德,也许真如那老巫师所说是天意所指,我稀里糊涂却又心甘情愿跟着无邪进了岐王府,时年我不过九岁。

无邪总说,兰芷,将你带进王府,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这个世上除了你,再也没有懂我之人。

我微微一笑,任由他闭了眼恣意躺在我的怀中:“一辈子还很长,你却说得这般笃定。也许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我便会由对转错,什么都不是了……”

“你这丫头又来跟我废话。”他蓦地睁开眼,顺手朝身畔花丛一抓,便将一堆乱红掷在了我的身上,可语气虽硬,我在他眼中却看不见任何的冷冰和嗔怒。

也许在这个世上,只有我才看得见他隐藏在心不欲为人所知的那份真实。

在他义父襄原面前,他从来都是不苟言笑,任由襄原打骂教诲,也从不敢还口一句。受了气却也不能让下属看见他的软弱,他唯有更加严苛地训练他的那支黑衣部队,更加严苛地要求自己,才能寄望从襄原口中得到一两句肯定。

他活得太累,为了博得他义父激赏重用,已是拼尽了全部的力气,我看着他那般赤忱却得不到一丁点的回应,心里的那股心疼如同浪潮般将我瞬间吞噬。

“岐王是你的义父,又为什么对你那般严苛,连一项重任都不曾派给你做?”我试探着问他,却只听得他一声冷哼,闭目朝草丛中一躺随口道:“连你嫡亲的爹都能狠心将你卖了换酒钱,他不过只是我的义父,我空顶了那小王爷的名头,又如何能奢望他再能给我什么?”

我黯然看着他冷峻的面庞,唯有暗自垂泪,他一腔的男儿志气,不该被他义父那般轻易地磨灭。

他越发不愿在我面前提起那些在襄原面前受的气,我若再行相问,也只能碰钉子,索性再不开口,只是静静陪在他身边,他想做什么,我都悉数奉陪。

昭和城常年落雨,却都是窸窣牛毛,空气中亦泛着夹杂花香气息的潮湿。蒙蒙起雾之时,他总会带着我一路踩踏雨水出城,在我们时常幽会的那片花丛旁一坐便到了夜深。他说他恨极了昭和城,却独爱这里的一片星空,还有那下个不停,连绵不绝的雨水。

“除了这些,这里便再没有让你眷恋的了么?”我靠在他怀中,只听得他的心跳如同鼓点一般掷地有声,跃入耳中犹如屋檐下滴滴落雨,令人分外神醉。

“我倒想没有来着,可却又不能口是心非。”他魅然一笑,趁我不备,登时反身将我压在身下,那样强烈的男子气息混杂着花草香,直让我头脑一片空白:“若果没有你,纵是那星空和雨水再美,也统统失去了存在的意义。”

这样缠绵的情话他还是第一次说给我听,我看见他眼中炽烈灼灼,浑身顿时再无了一丝力气,任凭他将霸道而温热的唇紧紧压下,凌乱了我一袭衣衫。

“兰芷你记着,除了我,这世上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的喘息如同雨夜天边的雷声在我耳边声声作响,而这听来霸道无理的话却是让我莫名为之心动不已。那些吻如同一个个灼热而深刻的烙印,渗入肌理直达每一条脉络,似是在宣告着他对我独一无二的占有,我亦如七年前的那场初遇一般,心甘情愿跟随他的心意,上天入地,不曾言悔。

在我十六岁这一年,他给了我任何人都取代不了的体温,我曾以为那个老巫师的话已然灵验,待得无邪禀明他义父,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跟在无邪身边,与他成亲,为他生子,就这样守着昭和城一直到老到死。

可谁又知道,那天命贵女的预言不过从这一年才是开始。我和他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而当初的隐忧一语成谶,我之于他,也已然从那个最正确的决定变成了他生命中莫大的错误。

京中巨变,皇上突然驾崩,襄原的侄子——二皇子慕颜一夕之间便从那个万人宠爱的高位跌落而下,而太子慕辰在宁家一手扶持之下顺利登位,襄原竟连进京奔丧,最后为慕颜一搏都再没了机会。

“义父,这般重大的事情您为何不早说?”我低垂着头往厅中端着茶水,斜斜瞟了无邪一眼,只见他满面的激越,眼中不住闪着愤慨的亮光:“既然那小皇帝并非皇家血脉,我们自当打出勤王旗帜,将困在宫中的二皇子救出,匡扶梦华正统啊!”

我不由一惊,端着茶盏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差一点便溅到了手上——怎么京中新登基的皇上竟不是真正的龙子?

“慕颜那孩子是必须要救的……他是为父妹子唯一的孩子,更是梦华天命所归,无论如何,为父都要将他救出,助他将属于他的一切重新夺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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