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久……”绿杳冲上去拉住他袖子,“别生气啦,我错了,还不行么?”
乐久终于抬起头来,十分冰冷地看了她一眼。
是的,十分冰冷地。
绿杳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我知道我和你们不太一样。可是我不是傻子。”乐久坚定地说。“我只是跟你们不太一样而已。”
“是是是。”绿杳抽风一样地点头。
乐久看她一眼,泄气地低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绿杳恨不得那把刀劈死自己。
“我……我我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很喜欢你,很喜欢你。”
下一刻,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然而……
覆水难收。
绿杳咬咬牙,面子于她如浮云。
“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呢?”她扁着嘴。
乐久忽闪着无辜的大眼睛,睫毛浓而密:“我说了你就会去做么?”
绿杳继续抽风似地点头。
乐久托着下巴,想了很久,终于缓缓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容。
“百家讲坛中间会插广告的。”
“嗯,所以?”
“有一个广告我很喜欢。”
“呃?”
“是一个胖胖的老爷爷和一个胖胖的老奶奶穿着草裙跳舞的广告,他们一边跳一边说……”乐久挠起头,“我想不起来了。”
那图景瞬间在绿杳脑海里构建出来,一只乌鸦在她脑门前飘过。
“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还收脑白金?”
乐久连忙点头:“就是那个。你肯做给我看的话,我就原谅你。”
“……”
这、这、这是个什么世道……绿杳欲哭无泪。
而乐久已经从地上蹿起来,迅速跑到餐桌后拉开椅子做好,并双手托腮做出幼儿园小朋友看动画片的标准姿势。
绿杳立在原地,久久地沉默。
半晌,她伸出颤抖的双手,平放在身前,一边扭屁股,一边用一种比哭还难听的声音扯着嗓子唱:
“今年过节不收礼呀,不收礼呀不收礼呀,收礼还收脑白金,脑、白、金!”
这个世界上,傻子和聪明人都不是绝对的。
然而乐久笑了,他唇线优美,牙齿洁白,眼睛明亮,笑起来十分好看,十分诱人。
绿杳的心里就像数九寒天吹过了一阵春风。
被美色所惑,她跳得更起劲了,结果一个不小心,踢到了床脚。哎唷叫了一声,她往地上倒去。
她以为自己即将和地面进行一场受力面积最大的亲密接触,却不料,身体倒在了一团温热而柔软的东西上。
睁开眼睛,眼前是乐久的脸部大特写。
“摔疼了么?”乐久很紧张地问。
绿杳下意识地看了看餐桌和地面的距离,觉得乐久能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做出这样迅速的反应,他的肌肉爆发力实在可以和恐龙相媲美。
“你有没有事?”乐久捧住她的脸。
绿杳怔怔地看着他。
她当然不会有事,她是棵绿牡丹,还是妖,虽然找书生找不着,用法力疗个伤还是没问题的。
可是乐久的神情如此惊恐和担心,让她也产生了自己伤得很严重的错觉。
哦,她是如此的柔弱,如此的无力……
绿杳整个人软倒在乐久身上。
乐久坐起来,小心翼翼地将她整个人都抱在怀里,像对待一尊瓷娃娃。
“绿杳?”他轻唤。
绿杳紧闭着眼睛,坚决装晕,她拒绝爬起来继续为脑白金做广告。
为了表示自己伤势的严重性,她还轻轻地哼了一声,娇怯可怜。
乐久不说话了。
绿杳一时心里有些没谱。
然而下一刻,一个松松软软的东西抵在了她的唇上。
“砰”的一声,绿杳内心燃烧的小宇宙爆发了,她仿佛整个人被点着了一样。
她倏地睁开眼睛,正看见某只花栗鼠一样的傻男人正在努力而谨慎地啃着自己的嘴唇。他吻的很认真,也很进入角色,可是却只得其表面未得起要领。
绿杳在内心呻吟,这孩子明显是看电视看多了。
可是,绿杳体内的小宇宙,无疑已经彻底被点着了。在小宇宙的能量烧尽她的最后一丝理智之前,她清晰地记得,自己□着反搂住花栗鼠男人,说:
“吻,应该是这样的。”
狂躁的母天雷勾动了稚嫩的小地火。
6.长岛冰茶
我误以为可以浅尝辄止,谁知却被你的名字欺骗,无法自拔。
去机场的路上,绿杳一直在反省,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
是的,她在去机场的路上。
这是一个太过忙乱的早晨,她连行李都没敢收拾,连压在乐久身下的内衣都没敢抽出来,套上衣服直接蹿出门去,直奔机场。
好吧,她现在还是上空的。
绿杳觉得乱极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被道德感困扰,事实上她从前极少注意到自己身体里还有道德感这种东西。
睡了一个男人,这没什么。背着乐常睡了另外一个男人,这也没什么。
可是她睡的那个男人偏偏是乐久。
她拿出手机,给乐常发短信:
乐常,我睡了你弟弟。就是那个一半酿酒天才一半脑子缺水的弟弟。他现在在我家,去接他。
她啪地合上手机。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记得带一套衣服给他,他的衣服撕破了。
她当然不会犯贱地加上一句:是被我撕破的。可是这句话,说与不说已经没有多大区别了。
这真是个疯狂的世界,她想。
在这个清晨,都市熟女、绿牡丹花妖绿杳像被饿狼追的兔子一样跳上第一班去西安的飞机,落荒而逃。
狐狸的鼻子,无疑是最灵的。
见到绿杳,红袖的第一反应是吸了吸鼻子,然后狐疑地问:““昨天……”
绿杳当即缴械:““是是,我昨天睡了一个男人,一个无比纯真的男人,我是无耻无良的女□,行了吧!”
红袖静了很久,半晌道:
“其实我不过是想问,你昨天洗澡了么?”
绿杳抽搐了。
红袖在古玩铺子后头辟了一间小房子,床是上下铺的木床。绿杳被红袖赶去睡上铺,于是整夜两人都听到木头的咯吱咯吱声。
红袖终于忍无可忍,在黑暗中腾地坐起来。
“绿牡丹,给我滚下来!”
绿杳委委屈屈地爬下来。
“红袖,我想念当初在滕园的日子。”
“滕园烧了,没了。”红袖很残忍地提醒她。“不记得是土改还是破四旧的时候烧了。”
“嘉靖的时候就烧了,好不好。”绿杳小声纠正她。
红袖挠头:“我也记不大清楚了。”
绿杳叹息:“活得那么久,有什么意思呢,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红袖默然,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摸了摸她的头。
“是你要记的东西太多了。就像人类不会记得蚂蚁哪一天搬家一样,我们本也不该记得身边人类的生老病死。只要记住自己就够了。”
绿杳似懂非懂。
红袖继续摸她的头,然后一掌把她的元神从人身里打出来,打回本体里去。
“你给我安静一会儿。姐姐要睡觉。”红袖一掀被子,躺下,很快狐狸的鼾声就响起了。
绿杳蜷缩在自己的本体绿牡丹里,一时有些不适应。她的本体这些年来一直是存放在红袖这里的。过惯了物欲横流的生活,有时会忘记,其实她只需要一抔土,一点水,一缕阳光就可以活下去。
第二天被红袖从花盆里拎出来时,绿杳一脸菜色。
红袖在她嘴里塞了一块面包,又在她手里塞了二十块钱:“去买臭豆腐。”
“我一个人去?”绿杳凄凉地问。臭豆腐老头的店面离这儿有两条街。
红袖忙着开店,将她柜台上那几件宋瓷小心地掸了又掸,于是装作没有听到。
太过分了。绿杳在心里想。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让失恋的姐妹孤身漂泊在外。
她掂了掂那二十块钱。太过分了,都是硬币,连点多余的劳务费都不给她。
正要出门,一个打扮入时的女人柳条一样妖妖娆娆扭进来,跨过门槛的时候脚上十公分的细高跟鞋微微扭了一下。
“……婆婆?”绿杳呆呆道。
红袖迅速从柜台后面爬出来。
狐仙婆婆潇洒地打了个响指,几口大箱子咣当落在地上。
“婆婆……天上怎么又放你下来为祸人间?”红袖喃喃道。
婆婆置若罔闻,皱眉道:“红袖啊,我说过多少次,快把这门槛锯了,你偏不听。现如今哪里还有这么高的门槛,小心让人绊坏了鞋。”
“……”婆婆的逻辑是里永远只有鞋,没有脚。
绿杳瞪着那几口大箱子:“您直接从天上下来?”
婆婆很有风韵地抚了抚头发:“先去了趟Galeries Lafayette。”她的法语发音向来带着种沙哑的性感。
绿杳搔了搔自己蓬乱的头发,踢了踢脚上的拖鞋,决定去买臭豆腐。
婆婆在后面叫:“小绿啊,快些回来,婆婆有事找你。”
绿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臭豆腐老头今天生意挺好,绿杳神智飘忽地站在店门口排队。
臭豆腐,臭豆腐。她在心里默念。
臭豆腐,臭豆腐,老豆腐,干豆腐,日本豆腐,嫩豆腐,吃豆腐,绿杳吃了乐久这块嫩豆腐,乐久是一块很好吃的嫩豆腐……
身后一人不满地拍她一下,示意她往前走。
绿杳猛然醒悟,踏前几步,拼命晃了晃脑袋。
臭豆腐,臭豆腐,臭味,五香豆腐,花椒,八角,十三香,香味,香水,古龙水,嗯嗯,乐久不用香水,他身上有一股清洌的味道,像秋天的时候落叶满地,忽然有雨水落下。乐久的唇是软软的,凉凉的,贴在腰上的时候却烫得她想哭……
“你究竟排不排队!”身后的人在她耳边大吼。果然前面又空出一截。
“呃?”
“小姐,要思春回家去!”急着买臭豆腐的大婶愤怒了。
“……”
绿杳蹲地大哭起来。红袖这个良心被鸡啄了的,让她一个人出来买臭豆腐。
卖了千年臭豆腐的臭豆腐老头儿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来,对这个景况发表了不算独到的见解:
“冤孽啊冤孽。”
失魂落魄地回到红袖的小店,绿杳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我回来了。”
红袖从故纸堆里抬起头来,瞄她两眼。
“臭豆腐呢?”
“呃……我……没买……”
红袖鄙夷地剜了她一眼。
“你的书生,找到了么?”
“呃?什么书生?”
红袖更加鄙夷地剜了她一眼。
“那个你要报恩的书生。”
“哦。”绿杳幽灵一样飘渺地答道,“没有。”
“……”红袖叹气,“婆婆今日来,想必就是要同你谈这件事。”
“哦。”
“这是攸关你性命的大事。”
“哦。”
“年内你找不到他,你的劫数难逃。”
“哦。”
“……不如我直接取了你的性命算了。”
“哦。”
“……”
红袖难得面现怒色,在绿杳的天灵盖上狠辣地拍了一掌。
绿杳抱头,却不呼痛,只叹气道:“红袖,我为什么不能和他在一起呢?”
“你说了……他是个傻子。”
“我连人都不是。”
“他是乐常的弟弟。”
“关我什么事。”
“他和他家的小女佣也许有不正常的关系……”
“做掉她。’
“……”红袖咳了一声。
“我是说,让她离开。”
红袖盯着她良久,半晌失笑:“你自己好好想一想,我去找婆婆。”
“婆婆不在?”绿杳迷惑。
“婆婆……下午看到门外有美貌的少年经过,于是跟了过去,就再没回来。”红袖低咳。
7.伦敦干金酒
去掉不该有的味道,去掉昂贵的原料,留下的是我对你简单而廉价的思念。
傍晚的时候,细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绿杳便去收铺。
一个少年在门口探头探脑,板寸头,皮肤黝黑,个子不高,穿着篮球服,见绿杳望着他,便咧开一口白牙。
“红袖在么?”
绿杳很好奇:“你找她做什么?”
少年在她面前站直了:“我找她有事。”
绿杳想了想,红袖埋头在她那一堆破烂里,多半不希望被打扰。
“她现在很忙,有什么事情和我说也是一样的。”
少年很是踌躇了一番,终于道:“你把这个交给她。”
绿杳瞪着那一手烂泥里鲜艳的红月季。@
“你……有十二岁么?”
“十三了。”少年腼腆一笑。
绿杳默然,而后微笑:“我会交给她的。”
少年不放心,叮嘱道:“你们这里有个很奇怪的阿姨,不要让她看到。”
绿杳明了他指的是哪一个奇怪的阿姨,笑道:“保证安全送达。”c
少年转身要走,被绿杳叫住。
“小子,下回摘花,不许摘我这一科的。”
月季和牡丹,分明是近亲,这小子不想活了。
要不是看在红袖的面子上……
回房正看到红袖从故纸堆里爬出来,满眼的红丝。绿杳忽然有些心疼。
“又不是缺衣少食,何必这样辛苦?”
红袖道:“做人就需有做人的样子,辛苦也是一般。如今世道不易,都像你这样说风便是雨,还做什么人?”
绿杳哼了哼:“你一向道理最多,却不见你过得多么快乐。”
停了一会儿,见红袖没有说话,知道捅到了她痛处。绿杳忙换上笑脸,捧出带泥的月季花:“你的仰慕者进贡给你的。”
红袖盯着那月季,发起怔来。
绿杳叹了口气,知她许多事看得越淡,便越是意懒。
“是个美少年,再过几年便长成型了呢。”
红袖醒过神来,啐她一口:“我还没那么饥不择食。”
“人家一颗少年情怀寄托在你身上,可怎生是好?”
“你不要贫嘴,待婆婆回来有你好看。”
慑于婆婆淫威,绿杳闭了嘴。
红袖的脸色却有些黯然起来。
绿杳便又道:“红袖,好姐姐,你听我说,出去找个人,试着过上一辈子,不好么?”
“我是真心对你讲。否则你这样每日忙忙碌碌,既不为吃饭穿衣,又不为升官发财,更不为坐化成仙,究竟是为了什么?”
若论道行,红袖早已修至化境,羽化登仙本是指日可待。
红袖默然片刻,道:“我只是……不大舍得这人间。”
绿杳叹气:“你不舍得走,却又不敢当真停留。这样前瞻后顾,实在可笑。”
红袖一愣。
“红袖,我不像你,我不会像你。”绿杳定定地道。
红袖摸索着柜上斑驳而光滑的裂纹,说道:“是的,你不像我。你从来比我敢为。这一点,我向来不及你的。”
她上前两步,握住绿杳的手,做出一副恳切谈心的样子。
“绿杳,有些事情,不能够不同你说了。”
婆婆回来,见绿杳仍醍醐灌顶般呆愣坐着,冷笑。
“你同她说了?”
“说了。”红袖恭顺地答道。
“你也是大胆,这样的事情也敢告诉她。原以为你养她不过养个宠物一般,不料这许多年,竟真养出感情来了。”婆婆似笑非笑。
红袖依旧恭顺:“婆婆说的是。不过感情已经养出来了,要我眼睁睁看着她殒命,真是不舍。”
婆婆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绿杳依旧梦游天外,只觉脑子一团浆糊。
所谓因果报应,天理循环,原来是这样。
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却又无法否认。
千余年前的故事,无论如何讲述,总不似真实。
书生白日在诗文会上做了诗,仍旧意犹未尽,晚上独自在家,铺宣在案,挥毫绘下一幅牡丹图。他本是爱花成痴的人,盯着自己所作之图,又想起白日里见过的那一株绝品牡丹,不由得恍惚起来。
蓦地一阵妖风起,风过之后,书案前多了一个怯怯的女孩子,浅绿的衫子,肤色晶莹。
书生大惊,倒没往妖鬼上想,只道是哪家走失的孩子。他心甚仁慈,见这女童神情虚空,便问她姓甚名谁。
女童茫然望他,道:“我饿。”
书生怜悯之心大起,忙取来馒头咸菜,摆在她面前。
女童却不伸手,只道:“我不吃这些东西。”
书生摸了摸囊中,尚有十几枚制钱,笑问:“你想吃什么?”
女童道:“我想吃什么,你便让我吃么?”
书生道:“你尽管开口。”
女童冷笑:“我要吃的,便是你。”
万物皆可为妖。然而成精变人,终须一个契机,一缕精魂。那书生爱花成痴,他那一首诗,便成就了绿杳的第一缕精魂。
那日合该书生走运,值夜的云德天君正在附近,察觉妖气便即刻赶到。然而书生的精魂已被成精的绿牡丹吃了一半。云德天君将牡丹花妖罩在掌中,正要除去,那奄奄一息的书生却出声阻拦。
是我情愿让她吃的,不要责罚她。
云德天君动容,晓得这是个痴人。然而天道自有伦理,岂容凡人置喙。
天君道,你是个有七世福德之人,这一世虽出身贫寒,却该当金榜题名,而后家成业就,夫妻恩爱,儿孙满堂。如今因这妖孽,你已是活不了了。你不恨她?
书生长叹,原是我先痴慕与她,不关她的事。
天君再道,我若不除了她,你这半边精魂便要继续留存在她体内,你精魂不全,即使再世为人,也只能托生为痴儿,需六世之后方可将精魂养全。
书生迟疑,再看小小的女孩子在天君掌心光芒里颤抖。她不知道为什么这高冠博带的神人要置自己于死地。她如甫出世的婴儿,全不晓对错,只知觅食罢了。
书生于是再叹气道,蝼蚁尚且贪生。我本性痴,愿为六世痴儿,救她一命。
天君肃然。
罢罢,便从了你这痴人的善念吧。绿牡丹,六世之后,必有你还他的时候。
绿牡丹懵懵懂懂,不知所云。
一千余年过去,白云苍狗。
对于此事,红袖评论道:神仙都是扯淡。
然而性命终是重要。
“当初你欠他一条性命,怎知那些老神仙不教你原样还他一条?”
绿杳却如大梦初醒,抓了红袖的手道:“果真是我的错?我害了他七世,自己却全然不记得了。”
红袖道:“世上妖精几许,哪一个底子是清清白白的?弱肉强食,万物各有自身的造化。那个云德天君做了万年的神仙,脑袋也做成木坨,真是全无道理。”
绿杳哑然无语。
她其实并没有想那么多。
她原本只是觉得,乐久这个孩子,很好。她活得长些,他活得短些,可他是个傻子,大概也并不在乎这些。他们可以住在同一所房子里,酿酿酒,猜猜谜,看看电视,亲亲小嘴。他饿了,她便给他煎一个蛋,加两片培根。
想一想就觉得很愉快,如果可以,永远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如果不可以,那么几十年,几年,她也愿意接受。
可是这样一个天大的因果砸下来,她无所适从了。
婆婆经的事多,最是老谋深算。经不住红袖万般恳求,婆婆终于肯给绿杳指一条明路走。
“你,如今已经知道他是谁了。”婆婆翘着指尖,道。
绿杳点头。
“他既然是个傻子,你便耗些修行,助他康复,从此以后,两不相干。”婆婆的话语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报恩这种事情,向来是赶早不赶晚。”
绿杳讷讷,不知该喜该愁。
婆婆瞅着她,明白万般皆是命。
“我话已说尽,该怎么办,你自己拿主意吧。今后但凡有想不开的时候,千万不要来找我。”她在指尖捏了个诀,将血拼回来的东西打了个包,化一道光往云间而去。
又有敲门声。绿杳去开门,心道是不是那小男生信不过她,折而复返。
门外微雨迷蒙,赫然站着乐久,白色的衬衫,清澈而腼腆。
“嘿。”他冲她笑了笑。
绿杳以为自己看错了。
乐久注视着她,专注而深情,仿佛注视着酒窖里的各式美酒。
“我想,我大概说的不够清楚。”
“呃?”
“我想和你在一起,真的。”他脸上闪现一些困惑,随即又消失。“我哥说,我们可以在一起的。”
绿杳凛了一凛。乐常和她的其他问题比较起来,真的算不上是个问题。
“你……很好。”他笨拙起来,“我很想你。”
红袖曾说,情人之间那一刻醺醺然的味道,最是险要。
绿杳了悟了,她是惯于以身犯险的。
“我也很想你。”她将他拉近,吻上他的唇。触及的那一霎,方知如此不舍。
不知道陪伴一世,够不够还你的恩情。
8.威士忌
那种爱情,或许必须要在木桶里陈了年才能装瓶。。
那一夜缱绻,如露滴牡丹,润入魂魄。
绿杳睁着眼睛,凝视着乐久笔直的鼻梁,卷翘的睫毛,还有唇上白色的细微汗毛,在呼吸中轻轻颤着。
她低下头去,吻了吻他的唇,他仍然没有醒。她笑了,他唇上有牡丹的清香。
这瞬间她想起了千年前的范君逸,想起了如今的乐常,想起了所有那些曾令她春心萌动的男人。
他们不过是她生命中的过客,一个游戏。有时候她会觉得这世间一切不过是她自以为是的幻想,而真实的世界里,她什么都没有抓住,什么都没有留下。
可是乐久是不同的。这个傻子,如此地真实。因为他傻,所以清晰,所以动人。然而他并不仅仅是傻而已,他傻得入了她的心。他就是她荚中的豆,肉中的骨。
绿杳不欲吵了他安睡,静静地起身出门,将房门掩在身后。
红袖伫立在门外,冷冷地瞧着她。
“就是他?”
绿杳并不想在这时候露出欢喜的样子,惹红袖不高兴,唇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
“就是他。”
红袖端详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瞧过他,情况并不是很严重。你将你千年修行分一些给他,便可行动思考如常人了。”
“我偏不要。”绿杳眉梢带悦,笑如春蕾。
红袖愕然:“我以为你中意他。”
“我中意他,再中意不过。正因为如此,我不要他行动思考如常人,他如今这样便很好。”
“世人势利,他这个样子,难免一世遭受奚落嘲笑。”
“我会护着他,他只要做他自己便好。”
“凡人寿命短暂,数十年后他成了一抔黄土,还是剩下你一个。”
“那我便去找他的转世,生生世世在一起。”
“你,不怕自己后悔?”
“我知道我不会。”
红袖默然再叹,仿佛从骨子里透出一股苍凉之意。
“绿杳,我从前只知你决绝,却竟不知,你是这样痴情的人。如此说来,我不如你。可我要问你一句,倘若他神智和常人一样,你还敢不敢这样冒险。”
绿杳笑了:“红袖姐,我的性子你是知道的,一旦拿定了主意,便要做到极致,绝不肯放手。什么倘若,什么假如,对我来说全不重要。”
红袖再不言语了。她与绿杳相交多年,已然能够明白她的心思。她因爱着这个智力不同于常人的男人,便连他的过去未来,他的倘若假如,一并爱了,如壮士断腕,死而后已。
房内乐久已经醒了,“当”地撞到了什么东西,在喊:“绿杳,绿杳!”
绿杳看了红袖一眼,嫣然一笑,开了门,闪身进去。
其后三年,他们两人再未有片刻的分离。
红袖再次见到绿杳,已是三年以后。
绿杳坐在红袖的古玩铺子里,神情喜悦,沉静,满足。乐久站在她身后,面容纯净安详。
“你如今也算是商界女强人,怎么有空来我这穷乡僻壤?”乐常本是学术型人才,乐久又不懂交际,如今乐氏酿酒集团的重担倒全部压在了绿杳身上。
绿杳笑道:“什么商界女强人,还不是为了生活奔波。难道我不能来看看你么?”见红袖盯着乐久,又道:“不必看他,他只是送我过来,明天要去澳洲出差品酒。”
红袖道:“你怎么不陪他一同去?”
“他自然有秘书助理部长经理照顾着,我又何必死皮赖脸跟去。”绿杳似笑非笑斜睨了乐久一眼,乐久脸上立刻垮了垮。
“绿杳……”乐久想去拉她,被绿杳瞪了一眼,立刻不敢动了。
红袖失笑:“你又在吃谁的醋?”。
乐久点点头:“是阿玲。”。
绿杳红了眼睛:“谁吃她的醋?她是哪根葱哪根蒜,我为什么要吃她的醋?”
乐久委委屈屈地低下头。
绿杳翻翻白眼:“再说了,天天腻在一起,情趣都没有了。”
红袖终于忍不住大笑,边笑边骂:“快滚快滚,你们夫妻情趣,莫要拿我做出气筒、垫脚石。”
终于到姐妹二人单独相处的时候,红袖问绿杳:“你这几年,过得可知足?”
绿杳答:“有时候有些疲累。总体还算好。”
“怎么讲?”
“爱情终究不是两个人的事。他父母都不在了,却还有个哥哥,族内亲戚和朋友都甚多,哪一件不需要细细应酬。乐常算是明事理的,也算是疼爱弟弟,只是逢年过节见了我,总不免尴尬,久了,便来往得少了。他那些亲戚可就没有这样好相处,不过贪着家里那一点钱财,明里暗里算计着,说他是傻子疯子,有一回趁着我不在,险些将他锁去了疯人院。”
红袖讶然,绿杳一笑,继续道:“也有说我是骗子祸水的,想着我也是贪他们家的财产,否则怎么会心甘情愿委身一个傻子。”
红袖眸中多了一丝悯然。
“你也不必可怜我。可还记得显庆年间那道士,说我等族类要的不过是人心?我现下终于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绿杳的目光穿过店中覆满尘埃的摆架,落在那一幅周瑜像上。
“似我等,寿命久长,独自在世间行走,何曾需要挣扎努力?如今为了他,却要辛苦打拼,与世人周旋,争夺那一点心里明明十分看不上的蝇头小利。这或许就是全然地入世了吧。”
“你不后悔?”
“后悔谈不上,只是开始有了些倦意。入世太久,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一只妖,只要有阳光露水,便能够活。”
“那,你可愿回来?”
绿杳但笑不语,半晌偏头道:“可他,值得我如此。”
第二日,绿杳送乐久到机场。。
“记得要加衣。澳洲此刻正是冬天,这一冷一热交替的,最容易得病。”绿杳絮絮叨叨,仿佛神经质的母亲交待儿子。又转脸向乐久的助理道:“每天电话报告一切,要准时。”
红袖笑她:“你这样担心,还不如自己跟着去。”
绿杳道:“你看我这样紧张兮兮,便知道我实在需要一点自己的时间。”
乐久穿了一身精致的灰色手工洋服,手臂上搭着一件羊毛大衣,袖口上纹着一只小小的花栗鼠。一丝不乱的发型令他的容貌更显英俊,气质出众。他一直静默着,清澈的目光凝望着绿杳。
“董事长,该登机了。”助理在一旁提示。
乐久垂下头,忽然握住绿杳的手。
“我不想去了。”。
绿杳讶然:“为什么?”澳洲的酒庄主人搜集了全世界的美酒供他品鉴,他期待这次旅行并不是一两天。
“离开你,我觉得心里很慌。”乐久老老实实地说。
“你是担心自己呢,还是担心我?”绿杳笑道。
乐久没有立刻答话。他认真想了一想,道:“我想,这世界这样大,两个人在其中,是那样小,一旦分开,多么容易就走散了。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到时,要去哪里找你?”
绿杳的眼圈红了,她不知道乐久还能够说出这样富有哲理的话。她温柔地抚摸了乐久的脸颊:
“没关系,我很聪明的,我会去找你。”
乐久笑了,倾身吻了吻她,转身走向登机舱道。
后来绿杳才明白,她此刻尚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人,只因还未品尝过失去。
当晚消息便出来了:西安飞悉尼的航班于晚九时左右在马来西亚的山区坠毁,原因不明,机上人员全部遇难。
9.竹叶青
但留一叶清香,即可。
睡梦中,心口忽然刀割一般地疼起来。绿杳惊叫一声,陡然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这一瞬间她有种模糊的感觉:乐久还在,仿佛下一刻会从洗手间里转出来,穿着一成不变的花栗鼠睡衣,迷迷糊糊地钻进她身旁的被子。
一室灯光昏黄,电视机还开着,满屏的飞机残骸,出镜记者穿着红色的塑料雨衣哆哆嗦嗦地宣布着搜救的黄金七十二小时已过。
四十八小时,七十二小时,那又有什么区别。昨天马来西亚方面已经来了电话,说乐久的遗体已经找到。
乐氏集团正在召开紧急董事会议,乐常从Z市直接赶去吉隆坡处理后事。
而这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乐久已经不在。
西安也在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日,到了今天,非但没有见晴,反而有转为瓢泼大雨的架势。这样的天气,本不属于这古老干荒的城郭。
手机响了,绿杳瞄了一眼,是老杜,多半是为致哀。这几日接到许多这样的电话,多半是从前应酬惯了的生意伙伴,现下她却没有兴趣接。
绿杳还是接了电话。
老杜醇厚感伤的声音在那边响起:“绿绿,不要太难过,你还有我……”
绿杳默不作声地按掉。果然,她还是没有兴趣接。
门外有人敲门。
“客房服务。”
绿杳还是没有出声。她想,她不出声的话,对方大概就会自动走开吧。
果然,门外静了一会儿,脚步声渐行渐远。
绿杳轻轻出了一口气。
如果她是人类,是否就能够应对这样的情况?人类真是奇特的生物,生命这样短暂,却总是坚信自己还有将来。她的生命这样长,可是失去了乐久,竟已不知道将来在哪里了。
雷声终于沉到了窗边,随即一道闪电劈亮了阴霾,瞬间雨势倾盆。
绿杳震了一震。她看到了狐火。
她倏然从床上跳起来,打开门,直奔了出去。
雨势愈演愈烈。
红袖正在关店门。店里用的是那种老式的门,需要一扇一扇地拼回门格里去。红袖极享受这个过程,这让她心情平静,仿佛一切尘埃落定,更无牵挂。
关到最后一扇的时候,她停住了。门口站着一个人,长发打湿了贴在颈子里,衣衫单薄,没有穿鞋,人已经浑身湿透。
红袖惊叫一声,一把将她扯进来。
“绿杳,你疯了么?”
绿杳手心冰凉,脚上还带着血迹,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婆婆、婆婆……”她嘴唇颤抖。
红袖大恸,不忍见她如此,忙道:“婆婆在里面。”
“婆……婆……”绿杳懵然往里走。
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我不要见她。”
“婆婆!”
“早先警告过她的,却偏偏不听。如今做什么来找我?我晓得你们两个小的在打什么主意。人死不能复生,神仙也没有办法。”
红袖噤然。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于是转而安慰绿杳:“想了三天,也该想清楚了。你从前不是说过么,大不了等他下一世投胎为人,再做夫妻罢。”
绿杳茫然回视她,半晌,声如碎瓦,泪如崩玉。
“我原是这样想的,可是那已经不是他了!天上地下,过去未来,就只有这一个他,现在却没有了,没有了啊!”
风雨被门扇阻隔在外,一室寂静。唯有那哭喊声凄厉起来,仿佛从喉咙的骨骼中一节一节挤出来,没来由让红袖产生一股寒意。
狐仙婆婆在里间将茶盅往桌上一磕:“自作孽,不可活。”
绿杳缓缓地跪了下来。她的喊声渐渐嘶哑了,不知是喊给婆婆听,还是喊给自己听。红袖并不晓得如何劝人,只得眼睁睁看着她将眼泪哭干。
良久,婆婆淡淡道:“你如今可后悔么?倘若当初听了我的,以法力报恩,哪里会生出这样多事。”
绿杳涩然:“倘若?倘若听了您的,又哪里来的这三年。真要倘若,那么倘若今生没有遇见他,倘若前生也没有遇见他,那该有多好?”随即脸上更加苍白,惨然一笑,“不,不能,我舍不得。”
红袖也叹气:“哪里来的这么多倘若。”
这一句话,却不知怎地,将绿杳震得呆住了。
“你刚刚才说什么?”
红袖也呆住:“我说,哪里来的这么多倘若。”
“有的!自然是有的!”绿杳欣喜若狂。怎么把这一条给忘了呢?她虽不能起死回生,却有一利器在手。
那便是她所度过的时光。
有时生死决择,只在那一霎那。心念电转之间,绿杳已拿定了主意。她回过身来,恭恭敬敬向狐仙婆婆和红袖各拜了一拜。
“婆婆和红袖姐对绿杳的恩情,绿杳只能待万物轮回,星移斗转之后,才能回报了。”
红袖大惊:“绿杳,你要做什么?”伸手去抓绿杳的衣袖,却没有抓住,再要抓时,人已经不见。
“婆婆!”
“由她去吧。”
婆婆长长地叹了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许多。
红袖大惑不解。
“她们花妖一族,有一门倒转时光的法术,原是为了追赶花期。”
“如此,她可以回到三日前,救乐久的性命?”
“不错。然而这法术乃是族长为挽救一族存亡所用,一旦用过,施术者自然魂飞魄散。”
“……”红袖打了个冷战,“我去追她回来。”
“不必了。她既已做了决定,可见是甘愿承担这后果。”
红袖怔住。
婆婆站起身来,望着窗外电光。
“人间法则,终究残忍。生命这样长,岂不更教人恐惧?似她这样结局,或者比较好。”
绿杳奔跑到机场,正是时候。
她听到乐久说话的声音。
“我想,这世界这样大,两个人在其中,是那样小,一旦分开,多么容易就走散了。我知道自己不聪明,到时,要去哪里找你?”
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
“没关系,我很聪明的,我会去找你。”
泪水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
她慌忙擦去泪水,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
“阿久,你等一等!”她从后面拖住他的手。那手宽大,温暖,是熟悉的握度。
乐久转过头来,看到她就在他身后,有些惊讶。两人一起向后看去,原先所站的地方空空如也,那一个绿杳已经不见。
果然时间已不多了。
绿杳平抑着声音:“阿久,你听我说。”
乐久笑了:“你说。”
绿杳郑重其事:“我要你答应我,不要上这班飞机,不要去澳洲。不,永远不要坐飞机,永远不要去澳洲。”
乐久皱了皱眉,可还是很快笑了出来。
“好,我答应你。”
绿杳只觉得,仿佛有人将她的心脏活生生自胸腔中剜了出来。
她不顾忌周围人们的目光,握住他的手,踮脚吻住了他的唇。修行千年的道行自她与他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流过。她知道在这一霎,她已得到了她想要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