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朗月苑里是何情景,碧海苑里现下却是炸开了锅。
清晨里,当松华与桂华打好热水前来为锦堂梳洗时,却发现了正在轻整衣衫,含羞带怯款款起身的春兰,两个丫鬟惊讶万分,松华端在手里的热水盆当下就掉在了地上,溅湿了她们的鞋袜和裙摆。
“你怎么会在这里,二少爷呢?”
松华毕竟是姐姐遇事要沉着些,屋里散乱的场景已经让她们震惊不少,心下已经有了预感,可依然对眼前的状况存了一丝羞愤。
春兰明明是朗月苑里的三等丫鬟,这手竟然伸到碧海苑里来了,也太让人气愤了。
“你不要脸,我要告诉夫人去!”
桂华早已经红了一张脸,却忍不住跳出来指责春兰。
锦堂少爷可是他们所有人心目中的白马王子,温文尔雅,懂礼识趣,从来不苛责下人,对他们姐弟三人也是极好的。
可春兰算什么,以前仗着她爹是外院的三管事,她老子娘又是大夫人刘氏的娘家人,这才在府里作威作福,他们可没少受过气。
看着春兰在他们眼前显摆得意,桂华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去啊!”
春兰坐正了身体,不急不慢地披上了自己的大氅,才道:“正好让夫人来评评理,如今我已经是二少爷的人了,该怎么办自是有章程可寻。”
春兰得意地瞥了桂华一眼,昨夜里的一番折腾让她的身体至今仍然酸痛不已,可这酸痛里却有一丝难掩的甜蜜,原本以为二少爷是个啥都不懂的雏,却不想……
思及此,春兰的脸上泛上一抹红晕,昨夜二少爷那么用力,接连要了她好多次,想来自是很满意的。
不过,这大清早的怎么就没人了呢?
“哎哟,我大好的闺女啊……”
黄四牙家的老远便呼喊着往碧海苑奔来,沿途之人纷纷侧目,她就是想让人看到听到,把事情闹大了,看二房那边怎么推脱。
即使春兰没有得手,经过一晚上的折腾,这也是板上定钉的事,跑不了!
“娘!”
黄四牙家的一跨进房门,春兰便扑了过去,娇羞地低下了头。
被黄四牙家的这一嚷嚷,屋外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纷纷探长了脖子往里看去,瞧着春兰真正地在二少爷屋里,脑袋转的快的都明白了几分。
孙妈妈气得脸色煞白,狠狠地瞪向黄四牙家的,就说昨儿个怎么一直拉着她闲谈,大半夜里困倦了才往屋里走,原来是安的这心思,也怪她老糊涂,没有看好这宅院啊,出了这等事,让她如何向顾氏交待?
年生躲在孙妈妈背后,看着两个姐姐气红的脸庞,不禁心虚地缩了缩脑袋。
就在众人尴尬僵持之际,紫阳极快地排开人群,挤到了孙妈妈跟前,急声道:“孙妈妈,快让两位姐姐收拾些少爷的衣物去朗月苑吧!”
松华回过神来一步当先,问道:“少爷可是在朗月苑?”
“那可不是。”
紫阳抹了抹头上的细汗,道:“昨儿个少爷坐在花园里吹了一夜的风,今儿个一早便病倒了,被夫人抬到苑里去了,年生怎的不知道?”
紫阳言罢,目光又转向了年生,锦堂夜里不喜欢丫鬟侍夜,所以他和年生一人一晚地守在屋外,没道理二少爷半夜出了门,这小厮竟然不跟在身边。
面对紫阳的责问,年生更是心虚,低着头不答话。
孙妈妈却是回过味来,看着年生,心中大急,难道是自家小子犯得过错,那可怎么是好?
“二少爷昨儿个在花园呆了一夜?”
春兰惊叫一声冲了过来,尖声道:“不可能,昨儿个夜里二少爷明明和我……”
话到这里春兰适时地止住了,但周遭已经有人投来暧*昧嬉笑的目光,男男女女不就那回事么,不过没看出来黄家的姑娘还如此大胆。
紫阳鄙视地看了春兰一眼,他家二少爷如此青年才俊,又怎么会看上她?
随即又将目光转向了孙妈妈,不解地问道:“孙妈妈,你们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干嘛?”
甚至连他苑不相干的人都蹿了过来,将碧海苑当成什么了。
孙妈妈吱吱唔唔,看了黄四牙母女几眼,到底是顾着人家姑娘的名声,总是不好开口说出那几个字来。
而黄四牙家的已经上前几步扯住了春兰的胳膊,冷声对着众人道:“事情是如何的自有定论,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又转向春兰,道:“我们且先去大夫人那里,请她主持公道。”
说罢,便排开众人,趾高气扬地向外行去。
黄四牙家的自然是有信心的,刚才匆忙之间她已经与女儿交换了眼色,始知事成,不管那二少爷因何原由跑到了花园里闹出这一通,总之如今她女儿的清白已经没有了,他想躲也躲不了。
站在黄四牙母女的角度,自然是不相信紫阳口中所说,紫阳乃是锦堂从朝阳县带来的小厮,自然是听主子的话行事。
这母女俩当真以为锦堂是借病前来推脱的,吃了便想不认账,天下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黄家母女跑到大夫人刘氏跟前说了一通后,刘氏自是以为早上风传锦堂在花园里病倒了是二房上演的戏码,心中也不禁冷笑一声,一口答应为他们母女做主,毁了姑娘的清白就想轻易作罢,没门!
当初黄家母女是刘氏亲自派到顾氏跟前的,却不想一直没得到重用,一个做了三等丫鬟,一个做了管理酒扫的管事妈妈,身份看着还算体面,但却都是近不了主子身的。
刘氏还指望着黄家母女能替她分忧解难,可这瞅着连主子身都近不了,她也气得窝火却没处发去。
如今好了,春兰与锦堂既然米已成炊,说什么也要将这丫头塞锦堂房里去,日后还有大用处。
思虑妥当后,刘氏这才带着黄家母子,以及一大号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奔朗月苑而去。
*
朗月苑。
大夫刚刚才离去,开了一堆方子,顾氏已经命人去抓药了,可坐在床边,一颗心却还是安定不下来。
“你们说堂哥儿这是怎么了?”
顾氏头痛地抚了抚额,锦韵刚想上前,却被锦茜抢了先,一把扶住顾氏的胳膊,轻声安慰道:“母亲别难过,大夫已经说了哥哥没有大碍,只待他清醒之后再好好问上一番。”
锦韵瞪了锦茜一眼,这是她娘好不好,叫得真亲热,心中虽然酸得冒泡,但她到底强忍住了将锦茜拉开的冲动。
儿子染了病,陆柏松却还窝在秀苑里,顾氏已经让人送了信去,却迟迟不见人来,这份亲情真是薄得让人心寒。
锦韵探头看了一眼锦堂,他面容有些苍白,即使在沉睡中一双浓眉也轻蹙着,像是有许多解不开的烦忧。
目光落在床榻旁的小几上,那里正摆放着一方断裂的古砚。
下人们说发现锦堂时,他手里便握着这方断裂的古砚,说什么也不放开。
这方古砚是谁送的锦韵自然知道,只是过了这么久,她以为锦堂已经忘记了,却不想他的思虑仍然如此之深,这可怎么是好?
不过,锦韵仍然有疑惑,为什么锦堂会大半夜着一身薄衫出了屋,为什么他身边连个小厮也没有?
若不是她来的途中碰上紫阳,让他跑回碧海苑里去报信,恐怕那边苑子里还不知道自家少爷的去向。
孙妈妈人虽然老实,但就是性子绵软,在管事上面自是差了一截,既没有陈妈妈的老成持重,亦没有周妈妈的心细如尘。
她老早便向顾氏提过这个问题,一个苑子的管事妈妈必须要有魄力能服众,不然底下的人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那苑子里的事务不都全乱了么?
但顾氏念在孙妈妈毕竟没有犯过什么大错,也就暂且作罢,却不想今日竟然出了这等事,若是连她儿子的冷热都照顾不好,看来这管事妈妈一职也当是换人了。
当然,这是在顾氏还不知道碧海苑里发生的另一档子事之前的想法。
顾氏抬头看了一眼锦茜,点了点头,又将目光投向了锦韵,柔声道:“锦韵,在朝阳县时你与你哥哥就谈得来,等他醒了你再好好开解一番,可别换了地方,你们兄妹关系便生分了。”
对锦韵这段日子疏远顾氏自然是感觉得出来,周妈妈也在她耳边提过,说是小姑娘怕是吃醋了,顾氏这才回过味来。
锦茜虽然乖巧伶俐可人疼,顾氏又念在她母亲的事上予以了几分照顾怜惜,但到底锦韵才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骨肉,自己的孩子她更是爱在心底的,这份母女的情谊又怎么会因为他人的介入而改变呢?
“娘你多虑了,自然是不会的。”
锦韵摇了摇头,见顾氏对她伸出了手,几步走了上去紧紧握住。
锦茜却被顺势挤到了一边,暗恨地咬了咬牙,瞪了锦韵的背影一眼,不甘地站到了一旁,那小眼珠子却是咕噜地转个不停。
自个儿姨娘被禁足之后,锦茜原以为会被养在顾氏跟前,若是顺道被收为嫡女便更好了,却不知紫苏却突然跳了出来,还得到大夫人的支持将自己养在了她的名下。
当时锦茜得知这个消息后气得直跳脚,却被丽姨娘一番说教后改变了策略,向顾氏慢慢靠拢,又极力博取锦堂的好感,在众人眼中做个懂事的女儿,听话的妹妹。
眼看着有点成效之时,锦韵便又插了进来,让她恨得牙咬咬的,看来,她还得再努力一把,真到了那一天,那她与丽姨娘的翻身之日便不远了。
*
天气阴冷,白日里也刮着寒风,各家的苑落里便更显得清冷。
朗月苑里早就差人来秀苑里报信,但却被紫苏给压了下去,伺侯着陆柏松漱洗完毕后,紫苏一边给他整理着衣衫,一边缓缓道:“听说昨儿个夜里堂哥儿在花园里受了凉,眼下已经请了大夫看过,在朗月苑里休息着,夫人差了人来请老爷,苏儿见老爷昨日疲惫,便想着让老爷多睡一会,还望老爷不要责罚苏儿。”
“苏儿如此为老爷着想,老爷疼你还来不及,如何会责怪。”
陆柏松转身摸了一把紫苏香嫩的脸蛋,嬉笑道:“横竖多大点事,堂哥儿那么大个人了生个病也是平常,请大夫看了就是,等侍侯着老爷我用过早膳后再去不迟。”
紫苏抿唇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精光。
如今看来她下在陆柏松身上的功夫是值得的,用同是庶子身份的锦琦来亲近他,让他越来越偏向他们这一边。
顾氏即使是正室有如何,自从回到陆府后,陆柏松在顾氏那里过夜的日子屈指可数,更别说那一双不讨人喜欢的儿女。
而原本还有几分嚣张的丽娘,如今也被她斗得没了气焰,连女儿都养在了她身边。
至于丽娘那份丰厚的嫁妆她已经暗自打理过一番,除却给了大夫人刘氏的几分好处外,其余的她都捂得死死的,这份财产既然到了她的手里,想要再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等紫苏伺侯着陆柏松用过膳后,俩人再慢条思理地前往朗月苑,途中便遇到了气势汹汹而来的大夫人刘氏一帮人。
陆柏松还未问明,便被刘氏骂了一通,明里暗里都说他纵着顾氏母子俩玩心计耍花样,糟蹋了人家的清白姑娘,转身就耍些幺蛾子,想不认账,没门!
陆柏松被骂得铁青着一张脸,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黄家母女那认真劲,想来也不会有人愿意拿自家闺女的清白开玩笑,便对顾氏母子生起了怨言,但却也不好当着刘氏的面指责自己屋里的人,遂义正严辞地表示,若是锦堂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一定负责到底。
刘氏这才歇了火,黄家母女又上来叩谢一番,说是多亏大夫人与二老爷做主,青天白日,没得冤枉了他们。
“叫锦堂给我滚出来!”
刚刚踏进朗月苑大门,陆柏松便是一阵厉喝,也是趁机发泄一路被大夫人刘氏压制的不满,却吓得那些洒扫的婆子和丫鬟腿脚一软,跌跪在地。
周妈妈此刻正在顾氏屋里伺侯着,红阳听闻了消息立马进来报信,顾氏正为儿子的病担忧着,心里对陆柏松这个当爹的也有几分抱怨,却不想来得最晚的是他,如今倒还生了火气,她倒要出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锦茜往后退了一步,即使为了顾氏母子,她也不能得罪自己的亲爹。
锦韵轻蔑地看了锦茜一眼,扶住了顾氏的手,道:“娘,我陪你出去看看,可不能让没相干的人打扰了哥哥休息。”
顾氏心中一暖,更是握紧了锦韵的手,她只要知道无论什么时候还有这个女儿在身边,她就充满了面对生活的勇气。
而且,她的锦韵可是个聪慧的,沉稳有度,这么久以来,这个女儿何尝让她失望过。
眼角的余光瞟到锦茜懦懦的神情,顾氏心底一叹,任她平日里如何孝顺乖巧,一出了事,还是只有自己的亲闺女才会站到身边,外人,终究是靠不住的。
顾氏母女刚刚出了厢房,大夫人刘氏与陆柏松等人已经进了正屋的厅堂。
看着顾氏被锦韵搀扶的柔弱样,陆柏松气就不打一处来,三步并两步地走上前来,一把便攥住了顾氏的手腕,劈头骂道:“看你教出的好儿子!”说罢,手一放,一股大力便将顾氏给推了出去。
锦韵措手不及,还未反应过来,也连带着一同倒了下去,幸好她机灵换了个位,稳稳地托住了顾氏,不过自己的手肘却在落地时碰在了小几的矮角上,痛得她“哎哟”一声眼泪都差点掉了下来。
“锦韵,你没事吧?”
被陆柏松突来的这一遭吓得没了神,等反应过来后顾氏连忙转头,焦急地查看着女儿的伤势。
“我没事。”
锦韵沉着脸摇了摇头,拳头暗自握紧。
这是什么父亲,畜生都不如吧?儿子如今还病了躺在床上,他一来问都不问,不分青红皂白地便是一通责骂,竟然还动起了手,是有病吧!
若不是顾着孝义当头,恐怕锦韵已经止不住想要破口大骂。
“夫人!”
周妈妈和丫鬟们显然也被这突发的状况震惊了,反应过来之后,忙去扶起了顾氏母女。
大夫人刘氏在一旁抿唇不语,紫苏的唇边却划过一丝得意的笑容,看着顾氏没脸,她可是痛快至极。
顾氏深吸了口气,止住发红的眼眶,冷冷地看向陆柏松,“作什么大清早的便来我苑里发疯,还带着这一帮人来看热闹,你真是不嫌丢人!”
“我丢人?”被顾氏这一顶,陆柏松心中一噎,说话更是不留情面,“你也不好好管管自己的儿子,睡了人家姑娘便犯混装病,是谁丢人!”
陆柏松这话一出,好多丫鬟都红了脸,毕竟还是未嫁人的,这睡不睡的说出来多难听。
大夫人刘氏轻咳了一声撇过了头,紫苏更是拿帕掩了唇忍住低笑两声。
“你说什么?”
顾氏面色一白,身形颤了颤,锦韵及时将她扶住,低声道:“娘,哥哥的品性我们自然是知道的,这其中定有蹊跷。”
被锦韵这一说,顾氏定了定心神,目光在对面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黄家母女身上,目光恨恨地闪了闪,冷声道:“这话是你们说的?”
被顾氏犹如刀子一般的目光死盯着,黄四牙家的身形一颤,心中自然生出一股怯懦,这事是她们母女自己算计的,哪有不心虚的道理。
“黄妈妈,你实话实说,有大夫人在这里给你做主,没人能欺负春兰。”
大夫人刘氏身边的王妈妈说了两句话,黄四牙家的抬起了头,复又接触到刘氏投来安抚的目光,心中底气足了,挺了挺腰板,大声说道:“昨夜里我家春兰确实是留在了二少爷屋中过的夜,老奴不敢托大,如今那床单上还有春兰的落红,老奴也一并带来了,请大夫人和二夫人查检。”
早在来之前黄四牙家的便留了心眼,空口白牙谁说的能信,如今有这个证据在手,看顾氏母子如何抵赖?
而且说出的这番话黄四牙家的也挑了又挑,对于她们母女的算计是一笔带过,绝对没有说漏半点。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丫鬟们都被遣退了出去,各人身边只留上年长的妈妈,连锦韵也被人带到了一旁,这种查验落红之事,未出阁的小姐还是少看为妙,省得污秽。
锦韵即使想留下来,顾氏也不肯,最后终于退了一步,留在一旁的花厅里等候,若是有什么不对,她也好及时救援不是。
如今的顾氏不就是孤立无援吗?
上有大嫂的逼迫,下有妾室的挑唆,自己的丈夫非但不知道维护,还处处指责,妄想把自己开脱在外。
这到底还是家么?怎么从里到外都泛着一股冷血的腥臭,让人作呕。
锦韵冷冷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将他们的脸色一一收入眼中,最后冷笑一声,拂袖而去,气得陆柏松吹胡子瞪眼,若不是紫苏假意拉了两下,恐怕他已经想冲上前去教训这不孝女。
顾氏铁青着脸让周妈妈与刘氏身边的王妈妈一同查检,最后确认属实后,黄四牙家的松了一口气,春兰更是娇羞无限,红艳艳的一张脸都要滴出血来。
“如何,现在可信了?还不把堂哥儿给叫出来!”
陆柏松冷着一张脸看着顾氏,他怎么觉得自从带了顾氏母子三人回到陆府后他便事事不顺,先不说为了家产之事被老夫人冷待,原本温柔体贴的丽娘就像疯魔了一般,眼下还出了锦堂与春兰这等事。
家中的少爷原本纳几个通房丫头是小事,他以前不也是这样过来的,可锦堂这样没担当,出了这等事装病推脱不说,更是被闹得惊动了长房,又一次将他的面子落到了脚底,他心里怎么能不怨不气?
看着顾氏怔怔地看着床单上的一抹艳红,满脸地不可置信,周妈妈心疼不已,忙上前两步,说道:“二老爷,二少爷昨晚真的在花园里冻了一夜,大夫也来看过了,感染了风寒,如今药还没吃,正昏睡着。”
紫苏一挥手帕,几步上前,埋汰道:“周妈妈,你也是夫人身边的老人了,怎么能合着眼说瞎话呢?”
“你……”
周妈妈胸口一噎,气得说不出话来,她跟着顾氏在这府中呆多少年了,从来未被人这样指责过,一口心气梗在胸口,老脸更是涨得通红。
“好了,是与不是,看过才知道。”
大夫人刘氏不耐地摆了摆手,就要带着王妈妈等一众人去里屋看看。
顾氏猛然醒转过来,几步便挡在了刘氏身前,咬了咬唇,狠声道:“你们欺人太盛,堂哥儿如今还昏迷不醒,你们谁要敢硬闯,行,踏着我的尸体过去!”
------题外话------
第【74】章 傍错郎(2)【 】
顾氏头一回这样强硬执拗,特别是她放出的那句狠话,让众人心里都是一惊。
紫苏最先回过味来,娇笑一声,道:“夫人这是说哪里话,不管是真病还是假病,我们不过是进去探望二少爷一番,何来死不死的,夫人这话也不嫌说得晦气。”
“清芳,有话好好说。”
陆柏松也沉了沉气,他倒是第一次见到妻子刚烈的一面,心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不过仅仅是一丝而已,就像紫苏说的一般,不就是进去看看,又能死个人么?
“弟妹这是说笑了,多大点事,嫂子不过是想确认一下堂哥儿是否真的无碍,你也别搞得像什么跟什么似的,传出去让人笑话!”
言罢,大夫人刘氏已经对左右使了颜色,黄四牙家的与王妈妈会意,这就要去把顾氏给强行架开。
刘氏面上和气,心中却是冷笑不已,若是她连顾氏都收拾不了,那她这么多年算是白活了。
眼见这帮人来势汹汹,周妈妈顾着顾氏,就顾不到拦住其他人,眼看这些人非要强行闯进去不可,顾氏与周妈妈都急得满头是汗,偏又没有一点办法。
正在这时,一道清冷稚嫩的女声响起,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也及时地止住了众人的步伐,“大伯母要进去也不是不行,但进去之前还请听侄女一言,别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蒙了心眼,平白坏了我们陆家的名声。”
这话一出,黄家母女同时脸色一青,怒气暗涌,这才多大点的小女娃,口舌竟然如此毒辣,竟然敢说她们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黄氏母女咬紧了牙槽,愤恨的目光一同射向了锦韵。
刘氏脚步一顿,转头看向缓缓从花厅步出的锦韵,这丫头表面老实,内里贼精,不说锦怡在她手里吃过多少亏,就连自己也被她算计了一回。
对这个小女娃,她可是怀着十二万分的戒心!
刘氏本是不愿听锦韵说话,可王妈妈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她转念一想也是,多听几句话也无妨,今儿个的事已成定局,难道凭这小女娃几句话便能扭转么?那倒真是笑话了!
今天之后这事必会在府中传开,若是她落得个欺压二房的名头就不好了,凡事缓缓,还能给自己留几分颜面。
陆柏松看着锦韵,却因为她的话心思微动。
紫苏却是微眯了眼细细地打量起锦韵来。
都说这位三小姐与晋阳首富的林家小姐是至交好友,在朝阳县那种地方也能结识这种贵缘,她到底有什么过人之处,紫苏第一次细细思量起来。
*
朗月苑正屋的厅堂里此刻很静,静得只能听见众人此起彼伏的呼吸起,分外地小心翼翼。
周妈妈已经扶了顾氏站在锦韵身旁,俩人的目光一起停驻,有不解有疑惑,但谁都没有出声,只安心地静待下文。
对自己女儿的聪慧顾氏自然是知道的,她能这样说证明心中已有计较,怎么样也不能成一面倒的局势,吃下这个哑巴亏。
“说吧,今儿个大伯母就洗耳恭听,看你能不能说出一朵花来。”
大夫人刘氏不在意地嗤笑一声,这才放平了情绪,抬眼斜斜地睨向锦韵。
锦韵福了福身,以示尊重,这才缓缓道:“且不说我哥如今是不是真的卧病在床,随便找个大夫来瞧,一看便知真假,瞒不了人的。”
锦韵这话一说,众人倒是纷纷点头,这病倒当真是装不了的,心下不禁有几分疑惑,难道昨夜锦堂真的在花园坐了一夜?
不过,即使锦堂最后去了花园,也不能说他没有与春兰有干系,他不可以先办了事,再出走么?
只是这吃了不认账的行为便让人有些不耻了,不过是收个通房丫头,多大点事,堂堂陆家二少爷连这点气度都没有么?
想到这里,刘氏不由轻蔑地看了一眼陆柏松和顾氏,果然什么样的爹娘教出什么样的儿子,一样的软蛋,烂泥扶不上墙。
锦韵说到这里话语一顿,看了众人不一的表情,这才将目光转向了黄家母女,淡淡地道:“不过锦韵有些不解,想要向春兰姐姐问个明白,若是问清楚了,你们再进里屋去看望哥哥,锦韵绝不阻拦。”
听了这话,黄四牙家的警惕顿生,狐疑地看向锦韵,却半天没松口。
刘氏不耐地嗤了一声,道:“黄妈妈,你让她问,若是不让这丫头问个明白,传出来还说咱们合着伙欺负个小娃,真金不怕火炼,由着她去!”
锦韵唇边闪过一丝婉转的笑意,目光又转向春兰,微微挑了挑眉。
春兰见状,立马整了整衣衫,上前两步,福身道:“三小姐有什么尽管问,奴婢一定如实作答。”
“好。”
锦韵点了点头,走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春兰,“你明明是在朗月苑当差,又怎么会跑到碧海苑去?”
“这个……。”春兰目光一闪,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嚅嚅道:“我是过去找人的……”
“找人?找谁,可有人看见,可有人证明?”
锦韵继续问道,声音平淡,没有惊诧。
“找我娘,没人看见。”
春兰又答了一句,众人遂将目光转向了黄四牙家的。
黄妈妈不好意思地笑道:“昨儿个和孙妈妈聊得起劲,忘记了时间,闺女惦记着就找了来。”
偌大的碧海苑都没人看见,这些人都死了么,还是统统被收买了?
锦韵冷笑一声,“那你又怎么会跑到我哥的屋里?”
“当时听到二少爷在屋里唤了几声,没人应,我就走过去看看,谁知道……”
春兰越说越清醒,连她自己都笃定不已,就像当时真是这么回事一般。
“你说你与我哥哥……你怎么肯定是他,而不是别人?”
锦韵这话一出,自己都有些脸红,毕竟是当着那么多长辈的面问出口,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呢。
陆柏松也觉得脸皮有些臊,轻咳一声,退后了几步。
大夫人刘氏与紫苏则是诧异地看了锦韵一眼,心道这小女娃问话可当真胆大。
顾氏原本苍白着脸色,待锦韵这一说,也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脸色微微转红,心里却是说不出的滋味。
他们母子被女儿这样维护着也不是第一次了,可却要背着女儿的清誉而去,让这个做娘的怎么有脸?
顾氏当下便要阻止锦韵继续问话,却被周妈妈一把拉住,暗自对她摇了摇头。
所谓旁观者清,周妈妈眼珠子一转,似乎明白了几分锦韵的用意,暗道自家小姐果然心思灵巧。
既然锦堂是在花园里坐了一夜才着凉受寒,而春兰也确实是失了身,那怎么就能笃定让她失身的人一定是锦堂?
顺藤摸瓜,说不定还能找出其中的蹊跷,还锦堂一个清白。
周妈妈想通这一点,差一点便要拍声叫好,堂哥儿是什么人,她可是看着他出生,看着他长大,虽然恰逢京城之乱失了联系,可从小便能看到大,他的品性自是不用怀疑的。
“三小姐,你……。”
被锦韵这一问,春兰自是羞愤难当,一双美目瞪着锦韵,就差喷出火来。
还是黄四牙家的率先反应过来,哭嚷一声后竟然耍赖般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闹道:“这二少爷的正屋还有其他人住不成,三小姐这样说让我家春兰怎么活,好好的大姑娘就这样被糟蹋了,偏有人还不认账……”
“黄妈妈稍安勿躁!”
锦韵冷冷地瞥了一眼黄四牙家的,这才缓缓道:“昨夜有人路过花园看到我哥坐在凉亭里,今儿一早更是被人给抬了回来,这事可以求证,锦韵不敢说谎。”
说罢,又转向春兰,道:“毕竟口说无凭,春兰姐姐再细细想一想,究竟有什么证据能够证明,昨儿个夜里和你在一起的一定是我哥。”
锦韵这话看着是在帮春兰疏导理清来龙去脉,可在场的人都知道,她要帮的一定是锦堂,又怎么会是黄家母女呢?
大夫人刘氏原本听得漫不经心,但越往下听去越觉没对,她不由狠瞪了王妈妈一眼,早知道就不应该听这老婆子的,她就知道,只要让这女娃说上了嘴,便准没好事。
被锦韵的话一噎,黄四牙家的也不能在无赖耍泼,这才讪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把揪住了春兰的衣袖,低声道:“你好生想想,到底怎么才能证明那人是二少爷。”
春兰也是急得烦躁不已,使劲了脑袋想昨晚的事,她那时也中了药了,迷迷糊糊之间到真没有看清那人的样貌,不过在二少爷屋里,不是二少爷又会是谁?
若不是二少爷……。春兰的脸色骤然苍白,不敢再细想下去。
一定是的,一定是的,不会错,不会错!
甩掉那些让人心慌的想法,春兰又在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节,她记得开始有些痛,到最后便是一阵舒爽,她还攀在那人的肩膀上,指甲顺着那有力的胳膊向下滑去……
指甲……。对,她想起来了!
春兰低头看着自己修剪的圆润细长的指甲盖,猛然醒悟过来,急声道:“我当时在二少爷胳膊上抓了几下,应该留下了印子……。”
春兰一说完便红了脸,那哪里只是抓了几下,情动之时她怎么还能控制着力道,加上人也有些迷糊了,使的力更大,她恍惚中还听到一声吃痛的叫声,一定是抓得太用力了,绝对会留下印迹。
对,若是二少爷手臂上有抓痕,那不就说明……
春兰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狠命地点了点头,就像溺水之人抓到了一根浮萍似的,说什么也不放开。
春兰倒是没想过,若是这根浮萍换作了稻草,她便只有沉入湖底,万劫不复!
锦韵红唇微勾,嘴角泛起一丝莫明的笑意,退步让开,道:“大家一起进去吧,不过还请小声些,不要吵到我哥。”
“这是自然!”
众人点头,不过被锦韵这样问了一通,大家还是狐疑,到底问出了什么呢?
如今春兰都说出了证据,不是更加坐实了这件事情么?
“锦韵……”
顾氏担心地扯了扯锦韵的衣袖,说来说去似乎将这事更往架上赶了,她越来越觉得不对味。
“娘,无碍的,我们要相信哥哥。”
锦韵却是信心满满地拍了拍顾氏的手背。
昨个在在花园里坐了一夜,锦堂的衣衫都浸了薄薄的水雾,湿透沾身,要不然他又怎么会感染了风寒。
丫鬟们给锦堂脱衣擦身之时,她也是无意中看了一眼,如今细细回想起来,那一双手臂是没有伤痕的,这一点她能肯定。
她原本是没什么把握的,只是想拖延一刻是一刻,近而旁敲侧击看能不能问出点线索来,不过春兰却是自掘坟墓,她逮到了怎么能放过?
不多会功夫,众人都挤进了里屋,伺侯的丫鬟行了礼便闪到一边,锦茜这时已经躲无可躲,只得出来和众人见了礼,却被紫苏狠狠一瞪,叫到了一边。
“各位。”
锦韵的脚步后发先至,轻声道:“若是我哥哥手臂上确实没有伤痕,是不是能证明昨晚的一切只是个误会。”
“自然是这样。”
大夫人刘氏闷闷地点了点头,她怎么就觉得这事越来越脱离掌控了,敢情众人都被这小女娃牵着鼻子走呢。
“好,大伯母一言九鼎,说话算数!”
得到了刘氏的肯定,锦韵又转向陆柏松,淡然道:“父亲也在这里,就做个见证吧!”
陆柏松沉着脸点了点头。
“至于你们……”
锦韵的目光又转向了黄家母女,冷声道:“若是这事不是真的,你们娘俩便是背主、欺主,这样的奴才陆府留不得,也不敢留!”
锦韵的目光灼灼,看得黄家母女一阵心慌,但春兰又对自己刚才的说法十分肯定,说什么也要验证一回,这样板上定钉,谁也跑不了!
“好了,说了这么多,快验伤吧!”
被锦韵说得有些心烦,刘氏已经不耐地挥了挥手。
“还请大伯母再应承侄女一句。”
锦韵倒没有置气,反倒又是对着刘氏一福身,态度恭敬谦和,她不过是想将一切在事前说明白,也让他们死个明白。
“说。”
刘氏斜斜地睨了一眼锦韵,已是不耐至极。
“若是黄家母女真的背主欺主,这样的刁奴便交由侄女来处置,如何?”
黄四牙家的毕竟是刘氏从娘家带来的人,虽然如今在朗月苑当差,但要处置她,也要看几分刘氏的脸面。
“好,我答应你!”
刘氏话一出口,黄四牙家的眼皮立马抖了抖,她原以为若是真出了什么变故还有大夫人可以保她们,可锦韵这番话便是将她们的退路给堵死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大伯母爽快!”
锦韵拍手称道,又转向燕阳和红阳,道:“掀了被子,挽了袖子给大伯母他们看看清楚。”
被丫鬟收拾妥当后,锦堂早已经换上了紫阳拿来的干净衣裳,孙妈妈他们虽然后知后觉,但到底还是赶过来了,如今正在屋外侯着。
就在刘氏带着一帮人前来理论之时,已经给锦堂灌了一次药了,只是他疲惫过甚,又加上心中藏有忧思,至今还是没有苏醒的迹象,对屋内众人的作为更是一无所觉。
“没有?”
王妈妈已经在刘氏耳边说了两次,她仍然觉得耳中发懵,双拳猛地紧握,不可思议了望了过去,怎么可能没有?
“不可能!”
春兰已经尖叫着一声扑了过去,吓得燕阳和红阳浑身一颤,倒是给了她机会看个清楚明白。
“怎么会没有?”
春兰双目圆瞪,不可置信地看向锦堂那光洁的手臂,若是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保不准她已经存了上去再抓两下的心思。
“还不给二少爷盖上被子。”
锦韵冷冷地睨了一眼春兰,“现在该死心了吧?”
“不可能,不会的……娘……”
春兰已经吓得全身发抖,抱住黄四牙家的哭个不停,昨晚上不是二少爷,又会是谁?
“作孽啊!”
黄四牙家的干嚎了一声,也抱住春兰痛哭不已。
“大伯母,如今已经证实昨夜那人不是我哥哥,陆府内竟然出了这种宵小,还请大伯母命人集齐府中男丁好生查检一番,一定要逮住那作恶之人,不然再留此人于府中,恐怕家宅难宁!”
锦韵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免不得让人肃然起敬。
斜斜地瞥了一眼已经吓得呆傻的黄氏母女,她也不急着惩治她们,找出最后的元凶,才能让她们死个明白!
顾氏欣喜地抹泪,周妈妈却是抿了抿唇,强压住内心的激动,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陆柏松也禁不住多看了锦韵两眼,这一场闹剧竟然不声不响地就这样给摆平了,这还是他的女儿么?他怎么觉得他从来没有认识过她?
紫苏阴沉沉地垂下了头,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这绝对不是凑巧,从锦韵说出那一番话来,大家的思路就是跟着她在走,黄家母女是想也没想便跳进了陷阱里,大夫人也跟着遭了算计,若是春兰不记起那什么手臂上的伤,今儿这事是铁定栽在锦堂的头上,没想到临到最后一脚,竟然还能出了这等变故。
看来,今后想要扳倒顾氏,还要除掉锦韵这个丫头才行,紫苏低垂着头暗暗咬紧了银牙。
如今最气恼的要数大夫人刘氏,竟然又被这小丫头片子给摆了一道,偏又说不出她的错处。
就知道这丫头贼精,让人恨得牙咬咬!
刘氏狠狠地瞪了黄氏母女一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会拖她的后腿!
若是陆府中真出了这种宵小之辈,传到老夫人耳中,免不得又会说她治家不严,若是被夺了这执掌中馈的权利,她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
虽然心中气闷得紧,但刘氏也不敢耽搁,当下就让王妈妈拿了牌子去找外院侯管家,尽快将府中的男丁集齐了,挨个查探,把手上有伤的全部都给带进内院来。
一番筛查后,果真有四个手臂上带伤的男丁,其中两人是因为前日里搬运货物被木箱给刮伤的,还有一个是园丁,收拾花架时手臂也给刮了几道。
当看到最后一个人时,黄家母女瞬间都白了脸色,春兰身子更是抖个不停。
“这人……你们认识?”
锦韵上前一步,婉转笑道。
“这是黄妈妈的侄儿钟方全。”
周妈妈倒是眼明,那时候这孩子来投奔时年纪还小,如今长大了,但五官没怎么变,她也算是府中的老人了,自然是认得。
被周妈妈点到名,钟方全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连连告饶道:“小的是无心的,小的是无心的,只是恋慕表妹多年,所以才……”
这还没问呢,就主动招了。
黄家母女一听,白眼一翻,齐齐晕了过去。
钟方全自小家中就贫困,被父亲带着来投靠姑母,想办法在陆府中谋了份门房差事,专守在二门。
那一日,黄家母女从二门经过,看着这里没人,便让钟方全多盯着点,母女俩便说了一会话,却不想被钟方全这个有心人听了去,他本就恋慕春兰多年,实在是不甘心她就这样成为了二少爷的人,半夜思来想去终是睡不着,这才大着胆子偷黑溜进了碧海苑。
可巧的是碧海苑里竟然没见着什么人,钟方全顺利地走了一路,临近正屋时,突然听到屋内女子动情的呢喃,又见房门半掩,心头一热,想也没想便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