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二少爷没看着,反倒是看着倒在地上,双颊泛红,又不断撕扯着自己衣衫的春兰,那白花花的肩膀,粉嫩嫩的胸脯,强烈地刺激到了他的视觉神经,钟方全脑袋一热,便顾不得其他,扶了春兰上榻,接着便是一番颠鸾倒凤风流快活。
事后,等钟方全清醒过来方才后悔不已,他本就胆小,亦知自己犯了错事,心中不无惊惧,转念一想这毕竟是在二少爷房中,又没有人发现他,或许还能蒙混过关,这才萌生退意,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了出去。
没想到事情过了还不到一天,便和着其他几人被送进了内院,看了这阵仗,钟方全已知事情败露,又怕挨板子,这才连连招认。
这下事情全清楚了,刘氏气得不轻,冷声道:“拉出去,杖毕!”
“啊,大夫人饶命!姑母救我!”
钟方全哭喊着滚到黄四牙家的脚边,死命抱着她的腿,就算黄四牙家的眼下是晕得也给他勒醒了。
黄四牙家的心里虽然气恨,但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钟方全,心中也是一软,这毕竟是她大哥家的独苗,如今又和春兰……
若是这小子死了,他家闺女怎么办?
“大夫人,还求你饶他一命!”
黄四牙的也哭着在刘氏跟前磕头,泣声道:“请大夫人念在老奴曾经尽心服侍的份上,饶了我这个不中用的侄儿吧!”
“打二十板子,扔出府去!”
刘氏冷冷地睨了黄四牙家的一眼,不管从前如何,这一眼也代表着他们主仆的缘分就此尽了。
“至于你们母女,就交给三小姐发落。”
这一场交锋,刘氏又落败了,看着这里乌烟瘴气的也闹心,不如不见!
刘氏一甩衣袖,转身便走,只是临走时恨恨地望了一眼锦韵。
“大伯母慢走!”
锦韵对着刘氏远去的背影,恭敬地福了福身。
陆柏松轻咳了两声,似乎也意识到今日自己的莽撞,此刻再面对顾氏母女便更显尴尬,于是找个理由也走了。
紫苏勉强笑了笑,对顾氏福了福身,也牵着锦茜的手快步离开。
“三小姐,是老奴被猪油蒙了心,请三小姐高抬贵手,放过我们母女!”
黄四牙家的哭着爬到锦韵脚下,重重地磕头,她也知道她们母女如今已是弃卒,大夫人不会再理会她们的死活,如今能求的只能是眼前的小姑娘,指望着三小姐能有几分善心,给她们母女一条活路。
“娘,你说如何处置?”
锦韵的目光转向了顾氏,虽然这黄家母女居心不良,但说到底最终吃亏的还是春兰,这姑娘心比天高,却命如纸薄,这辈子是没什么指望了,或许这样的打击比死还让她痛苦。
“全家发卖,省得看了闹心!”
顾氏冷冷地看了一眼黄四牙家的,任她哭得再凄惨,再怎么磕头求饶亦不于理会,只扶着周妈妈的手回里屋去了,转身时,唇角的笑意一闪而没。
顾氏命令一下,便有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扑了上来,不由分说地架住几人便往外拖去,只留下一路凄惨的嚎哭……
第【75】章 怎么又是他【 】
顾氏当初在屋里放出话来要给锦堂找通房,有一半是真的,另一半不过是想要借机看看屋里头的这些个丫鬟是不是个个都懂规矩明事理,若是识趣,自然会先来求她,而不是越过她去爬少爷的床,这就是背主,如此品行的人也留之不得。
双喜和八宝这两丫头的心思顾氏自然是知道几分,俩人也分别到她跟前求过,只是她还在考虑当中,没想到最沉不住气的却是春兰。
当然这样正好,借此机会拔除大夫人刘氏安插在朗月苑里的眼线,顾氏终于长长地舒了口气。
对于顾氏的这些算计锦韵自然是不知道的,不过对于黄家人的遭遇她也绝不同情,包藏祸心,背着主子耍心计玩手段,这样的人就像毒瘤一般,今日不发作,明日也会流脓,确实留不得。
顾氏母女静静地坐在内堂里,周妈妈早已经命人奉上了热茶,捧到了顾氏面前,关切道:“夫人快喝杯热茶暖暖!”
暖暖手,亦是暖暖心!
这陆家的人何其凉薄,长房如此,却没想到二老爷亦是如此,周妈妈眼睛有些发酸,为顾氏母子三人不值。
“小姐真是聪慧,若是不然,定被那黄家母女钻了空子。”
锦韵接过周妈妈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不是手肘碰着了,快让我瞧瞧。”
顾氏搁了茶杯,周妈妈也接过了五福取来的药箱。
刚才为着应付那帮人,根本没有时间顾忌和处理,现下想起了,顾氏是一阵止不住的心疼。
“没事的,娘。”
锦韵摇了摇头,却拗不过顾氏,挽起了袖子,手肘处果真已是青紫一片,映着白*皙细嫩的手臂更是显眼。
顾氏心疼地抹了药酒,轻轻地为锦韵揉着,眼里的泪花却是止不住打着转,周妈妈亦不忍心,偷偷地转过头抹着泪。
锦韵轻轻叹了一声,却又不好在顾氏面前说陆柏松的不是,只是作为父亲,作为丈夫,陆柏松的行为真正是让人心寒!
“你这孩子,就不会心疼自己。”
顾氏一边给锦韵抹着药酒,一边对着伤处吹着气,似乎这样便能减轻一些女儿的痛楚。
陆柏松那推力不可谓不大,若不是有锦韵在后面做了软垫接着她,恐怕眼下身体某处青紫一片的人便是自己。
“老爷也真下得去手,真是……”
周妈妈话语亦有些哽咽,她可亲眼见到了陆柏松的凶相,真正是不问青红皂白便乱发一通脾气,也不乎眼前是一对手无缚鸡之力的母女,更是他的至亲。
顾氏难过地别过了脸,紧咬的双唇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心中的悲凉却在止不住地翻滚。
“别说了,周妈妈。”
锦韵摇了摇头,站了起来轻轻圈住顾氏颤抖的肩膀,沉沉地闭上了眼。
*
年前的这一通闹剧很快便落幕,不免有人庆幸,有人暗地里欢呼。
黄四牙家的本来就不得人缘,春兰也是高傲得很,如今全家发卖,连她那个做着外院三管事的老爹也不例外,顾氏的这一处置真是大快人心。
至于锦堂苑里的管事孙妈妈与小厮年生却被调去了庄上,众人只当是他们办事不得力的惩戒,倒也没有多想,松华与桂华两姐妹却想清楚了原由,一个劲地跪在顾氏面前求情。
出了春兰这档子事,虽说也脱不了顾氏早先放出的风声之由,但孙妈妈做事当底软了些,老实有余谨慎不足,再加上年生背主这等大事,顾氏只将他们发配到庄上已经是从轻处理了。
留下松华与桂华姐妹,也是让她们将功赎罪,在锦堂屋里好生伺候着,若是再出个什么意外,他们全家的命运便堪忧了。
大夫人刘氏却是恨不得咬碎一口银牙,没想到算来算去却又栽在顾氏母女手中,这个场子她早晚要找回来。
*
除夕的脚步近了,到了腊月二十八,街上的铺面都关门歇业,各回各家忙活着过年的事宜,路上更是一片冷清。
早在几天之前,林家便命人送来了一车的年货,其中有一张纯白的狐皮,两张上好的灰貂皮,外加十匹苏杭的锦段绸纱,亦有东海的珍珠与珊瑚,还有海外舶来的香料与时钟,各种珠宝头面以及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数不胜数。
当晓笙将这些东西一一点收入库时也不免咂舌,外人不知道她家小姐有多富裕,她可是清楚得很,这些在外人眼中价值千金的珍宝,在这黑漆顶箱柜里不知道锁了多少,而如今屋里都摆上了第三个柜子了。
外人只道是林家小姐大方舍得,却不知道这其中亦有她家小姐自己的分红与财物。
林碧娆送来的这些东西确实贵重,但锦韵送去的也同样不含乎,过年之前她便与顾氏去京城里逛了一圈,将林家各人的礼物都备齐了,连如宝也没有落下,都是贴合各人喜好的,贵重有之,心意有之,相信绝对不会让他们失望。
威远侯府也送了礼过去,方芷君很喜欢,随信而来的亦有她的回礼及问候。
至于陆府中的各人,锦韵却只是挑了些简单的礼物送去,不华贵,但也谈不上寒碜,配他们如今的身份足矣。
只是二姑母陆文娟母子三人在年后便要搬离陆府,去到他们家的新宅院,所以锦韵送他们的礼物是稍大些的摆件,这件摆件外表看起来不打眼,一般人倒是觉不出来,但被行家一看却知道这个个都是珍品。
锦韵有这份心陆文娟自然是感动,对这个侄女也亦发地有好感,亦叮嘱一双儿女空了可多于二房那母子三人亲近,那家人心眼实在,断不会对他们耍些大宅院里的阴私手段。
*
过年当晚在老夫人的安苑里吃了团年饭后,各房就回自己屋里守岁去了。
陆柏松起初也是呆在朗月苑里的,可下半夜秀苑便有人找来,说是锦琦有些不舒服,请二老爷去看看。
对锦琦这个孩子,陆柏松自然是爱的,比锦堂更甚,因为在锦琦身上,他恍惚看到的就是自己成长的影子,又加上紫苏的温柔体贴,陆柏松的心已经慢慢地向那一方倾斜了。
或许应该这样说,他就从来没对顾氏母子三人上心过,顾氏待他不冷不热,锦韵和他不亲近,唯一的锦堂也与他以礼相待,尊敬有之,亲近却少,分别了那么多年,到底是生分了。
陆柏松起初还是推了,可到底坐不安稳,顾氏看在眼里心中也气闷,只好打发了让他爱去哪去哪,免得心不在焉的呆一起,看着也难受。
陆柏松得了话,眼中的惊喜瞬间绽放,可看到一双儿女投来的诧异目光,又稍稍正了正容,说了一些对来年的勉励之言,便一摆衣袍潇洒而去。
锦韵倒是没觉得所谓,她早当这个便宜爹爹是空气,只是面上应付着而已。
锦堂到底还是有些失落,已经多少年了都没和父亲在一同守岁,原以为今年是不一样的,现在看来也不过如此。
众人心思各异地围在碳炉边,撑到天蒙蒙亮时到底忍不住睡了过去,不过也才两个时辰的功夫,府中便响起了祭祀的晨钟,又匆匆梳洗一番便赶了过去。
祭祀仪式倒也不算冗长,黑色漆案长桌上摆着珐琅雕花盘,盘中盛着瓜果点心,点上案烛,由大老爷陆柏涛念祭词,之后便是依顺序地拜祭祖先。
祠堂里妾室是不能进去的,但孩子们却没有分别,毕竟都是陆家的血脉。
锦韵在起身时不经意间瞟过站在祠堂外跪地叩拜的一干妾室们,恰好瞥见紫苏那双明亮的单凤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嘴角不禁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如今斗败了丽娘,便将矛头转向了他们,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
过了年后便是各家走亲访友,除了外放的大姑爷一家人不便返京外,锦雯和文清远也归家探访,老夫人欢喜,便留着他们住了几天,府中一时也热闹了起来。
日子向前推近,很快就到了上元节,京城的上元节很是热闹,街上一个晚上都是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吃元宵、赏灯、猜灯谜、舞龙各种好玩的有趣的轮翻上阵,也是京城小姐少爷们最喜欢游乐的时节。
陆家的少爷小姐们自然也不会错过这样的节日,只是出行的队伍却是泾渭分明,锦琦许是听了紫苏的吩咐主动与长房靠拢,跟着锦怡与锦堂乘坐一辆马车,而锦茜则缠着锦堂坐上了锦韵那一辆马车,几个仆从跟随其后,慢悠悠地晃向了京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历史悠久,分为东南西北四条横街,东街上是酒楼茶肆饭馆,南街汇集了各种小吃,西街售卖各种小玩意,北街便是杂耍、赏灯、猜灯谜及舞龙灯处,四条横街各自长达三里,交汇之处便是朱雀大街的正中心。
陆家的马车停好之后,锦韵刚一落车,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唤她,抬头望去,正是方芷君含笑的眼,以及立在一旁抄着双手威武挺拔的方言。
锦韵笑着迎了过去,又为他们介绍自己的哥哥锦堂,锦茜一双眼睛在方言身上打着转,有着一丝惊讶,复又低下头去,似乎在暗自计算着什么。
“方姐姐腿上的伤可好了?”
锦韵目光向下微移,离安郡王府的赏梅宴已经近一个月了,若是休养得宜,方芷君也该是无碍了。
自从那一天之后,她总觉得心里有种不安定的感觉,好像落下了什么重要的细节一般,她也努力回想过,但却一无所获,这种怪怪的感觉缠绕了她几日,尔后才稍微淡了些。
“早好了。”
方芷君欢快地拉着锦韵的手抿唇一笑,问道:“不是说要引荐新朋友给我们,人在哪儿呢?”
方芷君说话间,不远处已经有一少男少女缓缓靠近,正是二姑母陆文娟的一双儿女吴昊与吴倩。
锦韵还未答话,吴倩便已经奔了过来,几步掠到方言面前,欣喜道:“你就是威远侯家的公子么?”
也不外乎吴倩如此地激动,他们兄妹可是从小便听着威远侯的故事长大的,在他们心中,那可是真正的英雄,虽然未能得见真颜,但如今看着他的儿子,不就和看着他一样么?
“倩儿,不得无礼。”
吴昊落后一步,低声斥了一句,但抬起的眼睛亦是难掩光亮,崇拜的目光直直射向方言。
将门无犬子,方言如今虽才十八,却已经在军中任宣节校尉一职,更是三年前的武考状元,方言就是他奋斗的榜样,看着他,吴昊心中已经燃起雄雄的斗志。
方言看着面前已及自己下颌的少女,瓜子脸,柳叶眉,眉毛微微上挑,眉宇间透着股淡淡的英气,虽然年纪尚小,但那气势却不容小觑,不像京城里的唯唯诺诺的闺阁千金,反倒有种豪爽的男儿气概。
另一旁的少年与这少女应是兄妹,眉眼有几分相似,肤色是健康的古铜色,面容英挺,目光炯炯,眉毛很粗,一字排开,给人一种刚毅果敢的悍勇之气。
方言只是目光一扫,便微微点了点头,沉声道:“我就是方言。”
他的回答与吴倩想像中不一样,但亦知威远侯正是姓方,锦韵也在信中说过要为他们引荐,那么应该是没错的。
吴倩的目光也微微上移,这个方言比自己哥哥还长得壮实,真高啊!
“方公子。”
锦韵已经牵了方芷君的手踱步而来,道:“这是我表哥吴昊,表姐吴倩,年前才从兰州回来。”
说着又为大家相互介绍了一番。
听到兰州这两个字眼,方言也来了劲,那里可是边防,真枪实战的地方,也是他心之向往,别看他平时一脸淡漠的样子,实在是因为和京城中的公子少爷们找不到共同话题,又加上他身量魁梧,与那些公子哥儿站在一起就像一座山似的,无形地便给人一种压力,让别人避着还来不及呢。
如今难得碰到他感兴趣的话题,立刻凑到一边与吴昊详谈起来,吴倩也不甘人后,也跟着挤了进去。
方芷君掩唇一笑,“我这个表弟,就对那些打啊杀啊的感兴趣。”
“将门虎子,能找到有相同兴趣的人也不多。”
锦韵感慨了一句,她亦喜欢这种真性情的人。
“妹妹,你和方小姐在一起聊吧,哥哥自去走上一会儿。”
锦堂淡淡的开口,目光却转向了外面那一方璀璨的夜空,今夜各种烟花竞相争艳,天幕之上难掩光辉,煞时便是一片五彩斑斓。
“我也跟着二哥一起去。”
锦茜跟在他们身后,一直插不上话,胸中有些闷闷的,此刻见锦堂抬脚就走,丢下一句话也跟了上去。
看着锦堂有些消瘦的背影,锦韵轻声一叹,自从那日的事后,这个哥哥亦加地沉默。
府中之人还以为是受了黄家母女的刺激,她却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远方的佳人。
碧娆,这一年十五岁,离出嫁的日子亦不远了。
“怎么了?”
方芷君摇了摇锦韵的手臂,眸中似有一不解,刚刚才高高兴兴的,怎么转眼间便有些低沉了。
“没事,我们出去玩吧!”
锦韵甩了甩头,不想影响今日游乐的心情,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上元灯节,可要好好看看。
锦怡与锦良已经先他们一步下车,带着锦琦奔朱雀大街而去,他们反倒落在了最后。
方芷君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这亦是她的聪慧之处,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总不会揪着你不放,这一点让锦韵很是舒心。
两人都带上了面纱,这才跨出了停马车的小站,带着丫鬟挤进了热闹的人群中。
先奔去南街尝了尝小吃,各人再吃了一碗汤圆后便转战到西街,买了一堆的小玩意放在布袋里,最后才行至北街,去看精彩的杂耍的舞龙灯,顺便赏灯、猜灯谜。
沿途里的见到许多小姐公子们都带上了多彩的面具,或是妖魔鬼怪,或是动物花草,总之面具的样式多种多样,稀奇古怪的。
锦韵兴头一起,与方芷君也各买了一个。
方芷君戴了个猫儿脸的面具,猫这种动物灵巧娇媚,倒是与她的性子相和。
锦韵选来选去,最后还是决定戴上那个遮了半脸的银色蝶形面具,除了眼睛之外,还露出小巧的鼻头和红润的嘴唇。
带上面具后,小姐公子们都显得更加神秘,或许往日里认的人还相见不相识呢。
想到这里,锦韵不由捂唇一笑,谁说古代落后来着,这不就像现代的假面舞会么?
两个人说说笑笑,停驻在了一溜儿挂成排的灯笼面前,红红的灯笼下吊着一张红纸,墨色的字迹书写着一个一个的灯谜。
“咦,那个身形好眼熟!”
北街上架高的一座凉亭上,楚夜华正执着杯酒,看着亭下过客如云,迷蒙的视线在触及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陡然一僵,眼中瞬时燃起一份热切来。
“是谁?”
郭品峰也探过了头来,墨绿色的长袍如水般滑过,身形前倾往下看去。
秦云鹤黑衣黑裤黑脸,坐时不动如钟,抬手举杯兀自饮酒,就像没听到俩人的对话一般。
沐子荣则是一身紫色的华袍,此时正闭目沉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若是锦韵此刻在这里一定会惊讶万分,虽然京城四少其中三人她都已经识得,不,应该说这四人她都已经识得。
因为那唯一没打过照面的沐子荣也不是别人,正是那年在朝阳县城的温泉山庄里遇到的大公子,亦是莫太医口中未敢轻言的至贵之人。
“没有谁,我看花眼了。”
楚夜华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继续抿着酒,只是目光却时不时地向往投去,闪过一抹难掩的光华。
自从那日锦韵离开之后,楚夜华便遣了人跟随而去,自然得知她是陆府的小姐,陆柏涛的侄女,如今才年方十二,是个小丫头片子。
不过,此刻楚夜华却不能说出,不是他忌讳什么,实在是不敢在沐子荣面前提及,这小子本就阴晴难测,若是知道那日与郑芳宜幽会时被这姑娘看到,怕这小子真有什么不好的举动,更不能给秦云鹤知道,他可警告过自己别碰那小姑娘。
虽然离安郡王府的赏梅宴已经过去将近一月了,没见着人也就算了,可今儿个碰到了,他又怎么能轻易放过。
“啧,还以为你看到哪个相好了呢?”
郭品峰嗤笑一声,一拳头捶向楚夜华的肩头。
秦云鹤挑了挑眉,坚毅的唇角微微抿起,又继续浅酌着杯中小酒。
郭品峰的目光转向了沐子荣,笑道:“子荣,年后你们王府该是大婚了吧?”
默了默,沐子荣才缓缓增开了眼,一双黑眸闪着深邃难辨的冷光,薄唇轻抿,点了点头。
“也不知道太后她老人家是怎么想的,文家小姐亦是京城难得的才女,怎么就配给你那个病痨弟弟了,真是可惜!”
楚夜华亦是惋惜地摇了摇头,虽然那沐子宣他们没见过,可京城关于他的传闻也不少,儿时就差点活不下去,若不是王妃长伴青灯古佛为子祈福,怕是也挽回不了那个病秧子的命。
虽然如今那沐子宣已经活到十六岁了,可世人都知道,这是在吊着命呢,哪天一命鸣呼也未可言,到时候沐子荣便是当仁不让的世子爷了。
“若不是他霸占着世子之位,子荣也不用如此委曲求全。”
郭品峰也为好友打起了抱不平,毕竟那个世子长年呆在寺庙里,和京城中的贵公子们都没什么交道,谁人知道他品性如何,又是不是个良才。
比起闻名京城的沐子荣来说,沐子宣不过就是命好当了嫡子,继而承了这世子身份而已。
秦云鹤瞪了楚夜华一眼,太后又岂是他们可以说道的,再说这太后可还是沐子荣的亲祖母呢。
“皇祖母爱屋及乌,自然疼惜宣弟。”
这情况世人都知道,王妃敏郡主自幼养在太后身边,甚得太后喜爱,不然亦不会亲自指给了沐亲王做王妃,虽然沐子宣久病缠身长居佛堂,但并不代表太后忘记了他。
沐子荣的目光有些飘渺,恍惚中又忆起不久前见到沐子宣的情景,这个弟弟他亦不是第一次看见,只是以前年幼记忆到底是模糊了,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这个弟弟不出现,他都快忘记了自己庶子的身份。
这个身份对他来说也算不得是一项耻辱,他母妃贵为郡君,身份自然也不低,但若是和沐子宣相比,自然还是差了一截。
藏在袖袍下的手紧紧一握,沐子荣浓眉轻皱,他的心里到底还是不甘心么?
那个位子本应该是他的!是他的!
这个话题有些严肃了,气氛又是一阵沉默。
楚夜华往外瞟了一眼,突然眼睛一瞪,蹭地一下便站了起来。
“怎么了?”
郭品峰挑了挑眉,其他两人也是不解地看了过来。
“那个……我肚子疼,去方便一下。”
说罢,也不等三人回话,楚夜华似火烧屁股一般地奔了下去。
“这小子,绝对有鬼!”
郭品峰哼了一声,见没有人理他,又悻悻地喝起酒来,就当自娱自乐吧!
*
楚夜华急急地奔下亭台,实在是因为一眨眼的功夫锦韵便不见了踪影,他心里一慌便顾不得许多追了出来。
在北街里穿来荡去,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好像正在低头摆弄着什么,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位身材窈窕的女子,看那弧度,可比那个还没发育完全的小豆芽好上太多。
不过,楚夜华的目光也只在那处停留了一会,便又转回了锦韵的身上,漂亮的女人他见多了,可够胆威胁她的,这小女娃却是第一个。
楚夜华不得不承认自己对锦韵确实动了心思。
“咳咳,陆小姐。”
楚夜华潇洒地迈步而去,站定在锦韵身后,轻咳了一声,道:“我们又见面了。”
两个姑娘一怔,同时转过了身。
眼前裙裾飞扬,楚夜华不禁动了动鼻头,扑面而来一丝女子的馨香以及……竹叶的清香。
凭他多年游戏花丛的经验,对女人身上的香熏自然是不陌生的,可那丝竹叶的清香明显是从锦韵身上传来的。
楚夜华又哪里知道锦韵本就居住在竹苑,一年四季都是翠竹环绕,平时亦不爱熏香,身上自然是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竹叶清香。
方芷君打量着眼前的青年,锦衣华服,浓眉细眼,婉转风流,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看年纪似和自己表弟一般大小,不知是京城哪位世家公子。
见方芷君向他看来,楚夜华微微颔首致意,在小姐面前怎可失了风度?
锦韵掩在面具下的神情却有些诧异,怎么在哪里都能碰到这个霉星,真是时运不济!
第【76】章 难道,你是我的缘?【 】
楚夜华看出那双明亮如子夜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懊恼,心中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那日在安郡王府遇到的小姑娘正是眼前之人莫属,正待说话,却听那姑娘急声道:“你认错人了!”
便牵着方芷君如一阵风似地卷进了人群中,左右穿插,一鼓脑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站在那里目瞪口呆的楚夜华。
一阵夜风吹来,楚夜华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激零,不禁用手紧了紧自己的衣袍。
之后,一手又缓缓抚上自己的脸庞,难道他是洪水猛兽不成,这样一张俊俏的面容,就被那小姑娘如此地视而不见了?
“啧啧……我就说这小子有鬼吧,果然是来追姑娘了!”
郭品峰的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几分调侃,在他身后,是一身优雅的沐子荣以及黑脸黑衣的秦云鹤。
楚夜华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秦云鹤,见他依旧是那张寒冰脸并无异样,这才松了神经,嬉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
“我看那姑娘年纪还小,你连这样的也不放过?”
郭品峰走近了一步,对着楚夜华挤眉弄眼,话语暧昧得很,虽然他也只见着一个离开的背影,可瞧着那身量不是还没长齐么?
“去,难道我不能等着她长大?”
楚夜华此话一出,连他自己都惊了。
等着她长大么?
看着那姑娘远去的方向,楚夜华有些怔怔的,半晌后,才抿唇一笑,或许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府里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沐子荣看起来心事重重,微微点了点头后,也不待众人答话,转身便离开了。
“看来世子回府后,子荣到底是不安心了。”
楚夜华正了正神色,眸中划过一抹深思。
“子荣是个有主意的,我们也不用过多担心。”
郭品峰也接了一句,几个人从小一起玩到大,感情自是不比平常。
秦云鹤望了望天,满天烟花璀璨绽放,耀得夜晚如白昼一般,他不由轻叹一声。
这天,终是要变了么?
*
锦韵一口气拉着方芷君跑了好远,这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望了望身后,确定没有人跟来,心中这才落下一块大石。
“怎么了?你欠那人钱啦?”
方芷君一边喘气一边问道,又忍不住打趣一下。
“不认识的,又哪里会欠他钱?”
锦韵没好气地白了白方芷君,哪里听不出她话中的揶揄。
是喔,不认识的!
方芷君掩唇偷笑,两眼一翻望了望天,不认识的别人还能一下说出她是陆家小姐?
“方姐姐!”
锦韵气恼地跺了跺脚,面上不由一红,看来她和楚夜华真是有仇,她难得出府,两次都遇到他,可谓是阴魂不散。
不过这一个月来也没听说太尉府和沐王府找他们什么麻烦,楚夜华该没说漏嘴。
不,纠正一下,应该说是秦云鹤这个人倒是可信的,想来有他瞧着,楚夜华便不会没事找事多生事端。
正在两个姑娘嬉笑打趣间,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阵惊呼,接着便是冲天的火光,有人失声叫道:“着火了,快跑啊!”
顿时,人群便沸腾了起来,哭闹声,争吵声响成了一片。
锦韵与方芷君刚回过神来,便见一群人黑压压的奔了过来,俩人心中一惊,脚下也不敢停歇,没命地往前奔去。
开玩笑,若是被这些人给挤倒踩在地上,她们俩人焉还有命?
“啊,踩到人了!”
“救救我的孩子!”
“救命啊!”
“……”
不多时,人群中便发出一声声凄厉的惨嚎,锦韵脚步一顿,正想转过身去,只觉身边一道黑影一晃而过,再次回神时,只有那一缕发丝轻滑在面上的柔软与顺泽,一触而过。
那种感觉,谈不上熟悉,但却有些牵动人心,锦韵的步伐不由一滞。
“怎么了,锦韵?”
眼看着锦韵怔在路中走神,身后一个大汉埋头便撞了过来,方芷君脚步一移,竟然带着锦韵原地一转,堪堪地躲过了那大汉的撞击,栖身在了一处铺面的屋檐下。
回过神来,锦韵也不免惊讶,刚才的那一带,明显含着几分巧劲,难道方芷君深藏不露?
“表弟教了我一种轻巧的步伐,用来避祸而用,其他的我可不会。”
似是知道锦韵心中所想,方芷君解释道。
锦韵点了点头,目光凝重地向街道上看去,此刻,拥挤的人群才稍微分散了一些,露出街道上零落散着的七倒八歪的货架,还有一些靠在街檐角落里痛苦呻*吟的百姓。
而这一突发的意外,让本来跟在她们身后的晓笙和水心都跑得没影了,如今也不知道是否安全。
“大婶,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着藏青色碎花团袄的妇人正躲在屋檐下抹汗,听锦韵这一问,不由抬起了头望了过来。
面前两位姑娘虽然戴着面具,可看那身锦缎华服的穿着就是非富即贵,妇人原本有几分不耐,见状帮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心有余悸地缓缓道:“小姐不知道,刚才甚是凶险啊,灯笼都燃了起来,可巧了,那一排灯笼之后正是一间纸铺,火烧着了门板,如今又蹿了进去,火势凶猛得很,连着几家铺面都给烧了起来,有人已经报官去了,大家怕被殃及着,就没命地跑……哎哟,这沿路好多人都伤着了……”
那妇人说完,一脸后怕地拍了拍胸口。
“多谢大婶相告。”
锦韵点了点头,便想踏脚而出,却被方芷君给一把拖住。
“方姐姐,我想去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锦韵拍了拍方芷君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担心。
“人来人往的,又着了火,如今那边正是乱着,相信一会官府便会派人来了,妹妹还是不去的好。”
方芷君担忧地望了望远处,那里火光雄雄,显然是越烧越旺了。
“无妨的,我不走近那火源就是。”
方芷君的体贴让锦韵心中一暖,走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方姐姐,我会一些急救的方法,若是能够在官府来人之前减少一些伤亡,也是好的。”
这种大范围的踩踏事件,确实需要有人参与急救,这些东西锦韵在以前也学过,虽然她的本职是抓药,但亦不妨碍救人,而且救的只是与她没有厉害关系的普通百姓而已。
方芷君微微有些诧异地捂住了唇,哪家千金小姐还要学急救的知识么?她倒是没有听说过。
不过,锦韵能有这份善心,她心里也很是感动,再看看街道上已经慢慢散开的人群,点了点头,道:“我陪着你。”
锦韵微微一笑,拉着方芷君的手便向前走去。
妇人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前进的方向,拍了拍额头,道:“我没看错吧,这两姑娘脑子难道有毛病?”
不然怎么哪里危险还往哪里钻去?
妇人不解地摇了摇头,也顾不得管别人,一转身便直直地往家奔去。
果然,一路走去,被踩伤踏伤之人比比皆是,有骨折的,有被锐物划开口子的,所幸伤势不重,锦韵顺手撕了伤者角底衣料做绑定治血处理,又捡了街上掉落的木板木棍之类,给骨折的患者固定伤处。
一路忙来,却是不亦乐乎。
方芷君在一旁帮忙也是没有停歇,她原本以为锦韵只是菩萨心肠,心中不忍过去看看而已,却不想这姑娘真是实打实地动手去做,真是哪里有伤患,哪里便有她的影子。
起初,锦韵的手法还是有些生涩,但慢慢地越做越快,越做越熟悉,显然这姑娘实践的机会也不多,正好通过这次的历练长长手艺。
方芷君在一旁也学到不少,虽然有些累,但是心情却是轻松的。
沿路而过,都有人能唤出她们谁是方姑娘,谁是陆姑娘,看着那些感激的目光,俩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是一阵热乎。
“陆姑娘,快来看看,那边有个孩子腿上流血不止。”
不远处传来一声呼喊,锦韵站起了身,看着那个快步跑近的少年,已经认出他正是这条街道上来回奔走的热心人之一祥娃子,点了点头便快步跟了过去。
而此刻,方芷君已经独立上阵,试着用木板夹住固定一受伤老汉的小腿。
“祥娃,那孩子多大?怎么受得伤?”
锦韵脚步不停,口中飞快地问道。
这祥娃子的岁数和锦韵相差不大,人长得精瘦,但很是灵巧,穿插在人群中也异常灵活。
“大概有五六岁的样子,被断裂的木刺戳中大腿,有个戴着和你一样面具的大哥哥按你说的方法做了,可怎么也止不了血。”
祥娃偷眼看了看锦韵,因为忙来忙去早已经出了一身的汗,锦韵早已经不避嫌地取下了那个银色的蝴蝶面具,清丽的脸庞散发着健康的红晕,五官秀美妍丽,又加上一身锦绣的华服,走来走去的身影亦吸引了不少停驻的目光。
“戴着和我一样的面具?”
锦韵的步伐微微一怔,旋即又继续向前,“有几个大夫来了?”
“好像来了三个……”
祥娃掰着手指算了算,“如今还在大年中,好多药铺都没开张营业,这几个大夫还是在这街上逛的,顺道被拉了来。”
伤患太多,人手不足,能够处理一些算一些吧,又没有药箱在手,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哎呀,我的儿……”
锦韵还未走近,便听见不远处传出一阵妇人的痛哭,几个女人在一旁劝着,有些心软的甚至还是偷偷抹泪。
“陆姑娘来了,大家快让让!”
祥娃扯开嗓子喊了一声,众人回过神来,纷纷让开道来,这个漂亮得像小仙女似的姑娘,一个晚上在这条街道上奔来奔去,救了多少人的命啊,众人心中都自有浓浓的感激。
“陆姑娘,救救我家福娃吧!”
见到锦韵的身影,那个哭泣的妇人已是猛地抬起了头,眼中一亮便扑了过来,跪倒在锦韵面前不住地磕头。
“大婶子快起来,让我先看看,别耽误了救孩子的时间。”
锦韵一把扶起那妇人,却见得那孩子旁边正蹲着一位黑衣少年,他目光微移,她才能看清他脸戴着的银色面具,只是那面具的质地可比这夜市摊位上售卖的好多了,薄薄的一层,还反射着莹莹的光辉,应该是真的银子被细细碾压打薄了,造型优美手工精巧,在他的脸庞上轻轻贴合着,只露出一双明亮的凤眼,挺俏的鼻梁以及优美如玫瑰花瓣一般的薄唇。
当然,这些锦韵都无暇顾及,只是对这少年点了点头,便蹲下细细查看着孩子的伤口。
沐子宣起身站到一边,看到这少女的脸庞,他怎么会有一丝熟悉的感觉?
一双好看的浓眉在面具下轻轻蹙起,沐子宣极快地回忆起这几年的经历,在哪里见过什么人他应该不会忘记……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沐子宣诧异地睁大了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姑娘的背影。
记忆似乎在一瞬间复苏,继而汹涌而来……竟然是她?
朝阳县,山林里,那个背着小箩筐差点被蛇咬到的姑娘;
集市里,那个不顾脏臭嚼了草药救了流浪娃的姑娘……
没想到,竟然是她!
沐子宣摇了摇头,有些不敢相信,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农村小女娃,穿着破旧的已经浆洗得泛白的衣衫。
而如今再看她,一身湘妃身锦缎的妆花长袄,襟上镶着一圈暖和的白狐狸毛,脚踏缎面珠玉鞋,梳着双鬟髻,双髻上还分别圈着一串粉色宝石压成的珠花,通身的贵气与芳华,即使是同样一张漂亮的脸庞,气质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果然是人靠衣装,这样一身穿戴下来,整个从农村小姑娘转变成了京城贵小姐。
陆……原来她姓陆。
即使身份不一样了,可那热心劲可一样没改,这个姑娘有一颗淳朴善良的心,那是任何外在的物质都改变不了的,沐子宣不由抿唇一笑。
这样算来,他们已是第三次见面了,难道,真像那游方僧人所说,那平白无故便能遇见三次的姑娘,注定了是他命定中的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