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沐子宣的心里一阵怪异。
若那游方僧人所说是真的,为什么太后又将尚书令家的小姐指给了他。
罢了,如今婚事已成定局,他不应该再生出其他想法,任何的一种,恐怕都是亵渎了眼前这个姑娘。
锦韵蹲下小心地查看着这孩子的伤口,腿根上的绳结倒是打得稳当,但却还是止不住血水像外浸出,片刻便将那布绳给染红了,孩子的脸色也亦加苍白。
应该是伤着腿部的大动脉了,锦韵极快地做出判断,即使现在找来大夫也没用,关键是止血,血止住了才能图后话。
锦韵转头看向祥娃,“最近的药铺在哪?”
“在……就在北街口便有一家……”
祥娃一怔之后,脑袋一转,便飞快地答了出来。
“守着这孩子,我去抓些药回来,很快!”
锦韵猛地站了起来,冲福娃他娘点了点头。
“是……”
妇人怔怔地看着,泪水还挂在眼睫,再一眨,只见那姑娘已经一溜烟迈步跑了起来。
祥娃子想跟着追上去,沐子宣却比他更快,如一阵风似地便卷了出去。
沐子宣脚步轻巧又学过功夫,没几步便追上了锦韵,见她跑得费力,不由用手托住了她的手肘,沉声道:“得罪了!”
锦韵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耳边风声呼啸,自己已经被人带着极快地向前跑去,手肘上传来稳稳的力道将她托住,眼睛向下往去,更有种脚不沾地的感觉,真正是行走如飞。
轻功?
锦韵诧异地转头看着身旁的黑衣少年,虽然他的大手托住了她的手肘,但两人之间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没有贴合在一起,让她能够更清楚地看清他侧面的五官。
一双凤眼狭长清亮,鼻梁高挺犹如刀削,那漂亮的薄唇带着玫瑰花瓣的莹润之光,她敢说这个少年一定有一付好长相,只是被那半张面具给挡住了。
黑衣……这感觉为什么有些熟悉……但努力去想却又一无所获。
有什么……是她忘记了的?
有着沐子宣的帮助,五百米的距离几乎转瞬就到,直到俩人的脚步停驻在药铺门口,锦韵才回过神来,她竟然在这个时候走神了,真是……
锦韵有些脸红,为了掩饰这份尴尬,她也顾不得说上许多,两步上前便重重地拍着门板。
“过大年,药铺里应该没人!”
沐子宣晶亮的眸子直直地投注在她的柔和的脸庞,上前两步低声说道,他的声音低沉而悦耳,就像潺潺流过的小溪,有一种让人镇定心神的力量。
刚才他不过微微用力托着,却根本感觉不到什么重量,这小姑娘果真和他想像中一般瘦弱,沐子宣不由摇了摇头,瘦得这样,要吃多少才能补得回来啊。
“这……怎么办?”
锦韵也慌了,她只是想先拿点药给孩子止住血,可药铺若是不开门……
“好办!”
沐子宣勾唇一笑,又略微上前一步,右手贴近了门板,沉功运气,微一用力,门板“噗”地一声便被掀飞开来,看起来似乎不用吹灰之力。
锦韵目瞪口呆地看着沐子宣的这一动作,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不请自入,这算什么……不会被人认定为盗匪吧?
“进去拿药吧,有什么事我来担着。”
似是明白锦韵的担忧,沐子宣抿唇一笑。
“不行!”
锦韵肯定地摇了摇头,“我们这是救人,若是官府有人问及,我也会为你作证的,绝不能让你一人担上这罪责。”
沐子宣没在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这姑娘心眼实在,他知道。
见他点头,锦韵也没再说什么,一头就往药铺里钻去,凭着自己的经验,向药柜的东南面走去,按药铺的惯例一般止血的的药都放在那个位置。
沐子宣紧跟其后进了药铺,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油灯映照出少女纤细的身影,在那两人高的药柜前忙碌查找个不停。
“为什么没有呢?”
锦韵找得满头大汗,却没有发现三七,只有一些普通的止血药草,如白及、大蓟、小蓟、地榆、艾叶、仙鹤草、茜草、蒲黄等。
若是平常的伤口还好,这些草药都能起到一定的止血作用,但那孩子伤到是大动脉,非三七不可。
俗话说人参补气第一,三七补血第一。
三七不禁能快速地通过增强体内凝血因素或抑制抗凝血因素,促使凝血,缩短凝血时间,以达到止血目的,在现代多用于创伤性出血,对补血亦有奇效。
“找哪一味药?”
沐子宣也看出了锦韵的焦急,遂上前小心地问道。
“三七!”
锦韵头出不抬地说道,心中满是焦急,多耽搁一分那孩子出血量就大一分啊,要是到时候来不及止血,后果她不敢想像。
少女的面色有些苍白,额头还泛着细密的汗水,精致的眉眼蹙起,眸中闪过焦急之色。
沐子宣虽不通药理,但多双眼睛帮忙找找药还是可以的,他目光一扫,也不知道是不是好运,一眼便瞅见了西北面上的一个药柜,药柜上贴着两个字“田七”。
“是田七,不是三七?”
沐子宣摇了摇头,虽然只差了一个字,估计药效也是不同的。
“你说什么七?”
锦韵猛然转过身来,双眼灼灼地盯着沐子宣。
“田七,不是你要的三七。”
沐王宣摊了摊手,指了指那药柜上的两个字。
“就是它!”
锦韵惊喜地叫道,三七亦叫田七,只是在现代药铺里一般都称之为前者。
顺着沐子宣手指的方向,锦韵飞快地奔了过去,再看了看田七上下左右所存放的药物,原来这田七如今只被归为散瘀消肿的药物,怪不得让她一阵好找。
打开药柜,见到是已经炮制好的田七药粉,锦韵抽过压在柜台上镇纸下的一张油纸,小心翼翼地包了些淡黄色的药粉,对沐王宣挥了挥手,璨然一笑,道:“我们走!”
待俩人回到事发之地时,已经有人请来了大夫在为福娃诊治,只是大夫也摇了摇头,更是惹来福娃他娘一阵嘶心裂肺地痛哭。
“陆姑娘回来了!”
祥娃子眼尖看到了一阵黑色的旋风中夹杂着一个浅色的身影,眸子陡然一亮,刚才他就是没追上俩人所以才退了回来。
见他们回来得如此之快,众人还未落地的心又被高高地提起。
“大夫,你给福娃用了白及?”
看到福娃伤口上的粉末,嗅了嗅味道后,锦韵不由转向了那个提着药箱的年轻大夫,不过才二十来岁面上便蓄着轻须,看起来倒是增加了几分老成。
“是啊,药箱里恰巧备了些,姑娘也知道?”
陈大夫点了点头诧异地看向锦韵,看这姑娘锦衣华服倒真不像是捣鼓这些玩意的人,这可是匠人的活计,平常有哪个姑娘愿意碰呢。
“陆姑娘,陈大夫刚刚还止住血了,可不一会,血又冲开了去,你快看看吧!”
福娃她娘早已经哭得接不上气了,祥娃便热心地说道,对这个仙女一般的姑娘他可是越来越信服,能够一下便说出陈大夫用的药那可不是神了么?
事不宜迟,锦韵点了点头,打开药包便将田七粉洒在了福娃的伤口处,怕一下止不住血,围绕着伤口她还多洒了几层。
“田七粉,这不是散瘀消肿的么,怎么……”
陈大夫的话语还在嘴边,便看见腿上流的血果真在减缓,慢慢地成了血糊一般凝住了,竟然真的不再往外流去,顿时惊讶地瞪大了眼,伸手指着面前的小姑娘,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止住血了!”
祥娃高兴地欢呼一声。
“血止住了是好,但亦要快点将福娃抬到医馆去,由大夫处理消毒包扎上药了才好。”
锦韵做的这一切只是救急而已,对于这伤口真正的处理办法还是大夫说了算。
“是,是,谢谢陆姑娘,谢谢……”
福娃他娘一边抹泪一边道谢,这时陈大夫回过神来立马安排人将福娃抬到他们医馆,医馆隔了这里有三条街,但里面药用品齐全,孩子这伤口非要好好处理一番不可,以免感染。
“姑娘,你用的真是田七粉,莫不是加了些其他的?”
陈大夫踌躇了一阵后才上前问道,要知道药方一般都是个人的不传之秘,只是他太好奇了,还能有什么止血比白及还管用。
“真是田七,不信陈大夫夫闻闻这油纸。”
见到福娃止住了血,锦韵这才松了一口气,大方地将手中的油纸给递了过去。
陈大夫宝贝一般地拿在手中,左瞧瞧右看看,又用指尖沾了些油纸上剩余的粉末尝了尝,这才信了,不过仍然是满脸震惊。
“人参补气第一,三……田七补血第一!”
锦韵捂唇笑了笑差点说漏嘴了,这才抹了抹额头上的细汗,转过身看着那黑衣少年,一双眸子晶晶亮亮,泛着诚挚的笑意,“真是多亏这位公子了,还没请教大名?”
沐子宣一直在看着锦韵的动作,见血真的止住了,他心里自然也是开心的,听到姑娘问自己,不禁下意识地答道:“沐子……你就称呼我木子吧!”
“木子?”
好奇怪的名字啊,锦韵眉头微皱,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银面遮颜,即使是一身黑袍,那质地也是极好的,估计是哪个名门公子不愿意透露自己的样貌和名字,这种情况也是有的。
“好了,公子你忙,我就先行一步。”
锦韵笑着点了点头,越过沐子宣,行了几步后,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我住在凤阳巷陆府,在姐妹中行三,若是有官府来人问及……今日之事……”说到这里锦韵话语微微一顿,似乎想起了少年打落门板时出手的利落与潇洒,不由抿唇一笑,露出洁白的小米牙,“公子可来陆府找我,总不能好心被人当成了坏事。”
“自然。”
沐子宣笑着点了点头,原本还以为这姑娘会说出自己的闺名,看来是他太唐突了,有些期待,不免有些失落,但终是知道她出自哪里了,若是以后想见……
沐子宣摇了摇头不愿深想,只是今日的一切却已经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想要忘记这个姑娘,只怕难了。
*
官兵不久便来到,有得力的官员组织扑救灭火,火情不多时便得到了控制,渐渐熄灭了下去。
街道上受伤的人群也陆续被分成了两拨,伤得轻的便有人通知其家人给带了回去,伤得重了便被抬到了就近的医馆救治。
因为陆锦韵的紧急处理措施,让医治的效果比以往的任何一次意外情况之后的伤情都要来得好,十多名伤重的患者得到了及时的处理和医治,如今已经没有了性命之攸。
意外之后,很多人都记住了陆姑娘,更有人画下了她的相貌,纷纷托那位前来慰问看望百姓伤情的官老爷帮忙打听一番,到底是哪家的小姐菩萨心肠,救了那么多人,难道真是仙女下凡,前来拯救众生的么?
这位官老爷自然是一口应承,至于他什么时候查到,之后有会掀起怎么样的波澜,这到底是后话。
锦韵与方芷君回到他们停马车的地方,所幸自己的亲人都平安无事,跟着他们出来的丫鬟倒是一个被划伤了手臂,一个崴了脚,已经被安置在马车中,倒是没有大碍。
锦茜扯着锦堂的衣袖哭得稀里哗啦的,那时他们刚刚逛到北街口便被蜂拥而来的人群给吓傻了,幸好锦堂护着她,不过锦茜那一身上好的妆花缎绫袄却在奔跑中被一个摊位上伸出的篾片给划烂了,多好的衣服啊,她是为这个伤心呢。
锦怡瘪了瘪嘴冷淡地站在一边,他们几个那时正在西街逛,没有被波及。
吴昊兄妹正围着方芷君与方言说个不停,原来火灾时他们更贴近现场,救治火情伤员也是一起出了力的,只是没和锦韵遇到而已。
锦韵抬头,望着那被烟尘熏得有些雾蒙蒙的天空,揉了揉自己有些酸痛的胳膊,这一夜当真是疲惫得紧,不过心情却是愉悦的,想到那个带着银色面具的黑衣少年,心中却泛起了一丝陌生而又怪异的熟悉感……难道他们以前见过?
第【77】章 双喜临门【 】
沐亲王府
沐子宣趁着夜色溜进了王府,利落的身影穿梭在婆娑树影之间,银色的面具在夜下泛着莹莹冷光,动作轻巧地躲过了一拨又一拨巡逻的侍卫,入了自己苑子,小心地推门而入。
正待关上房门,漆黑的室内却突然漾起另一股存在感,沐子宣狭长的凤眸闪过一丝冷光,右手习惯性地覆于腰间,猛然警惕地转身道:“谁?”
“你可还知道回来?”
清冷的女声夹杂着低低的斥责,却让原本面容紧绷的沐子宣骤然一松,心虚地看了看端坐在黄杨木雕花镂空圆桌旁的女子。
虽然夜色有些迷蒙,但沐子宣那双凤眼却是出奇得晶亮,自然是发现了那女子姣美的脸上盛着盈盈的怒气,不由垂下了头,低声道:“母妃,孩儿下回不敢了。”
这女子正是当年的敏郡主,如今的沐亲王妃,虽然已是三十多岁的年纪,却生得白净细*腻,眉目嫣然,看起来十分美貌。
“还有下回?”
王妃不由提高了声调,秀眉微蹙,看了沐子宣半晌,才道:“宣儿,你知道刚才母妃听闻朱雀大街那边起了大火,心里有多焦急么?”
“让母妃担心,是孩儿的不是。”
沐子宣的头垂得更低了,这么多年来他只与母亲相依为命,俩人感情之深自不是常人可比,又加上那几年他金蝉脱壳与师父游走在外,留下母亲一人长伴青灯古佛,心里也着实愧疚得很。
“宣儿……”
王妃缓缓站起了身,烟霞色纹金绣云霞翟纹褙子反射着粼粼光华,藕荷色绣缠枝花式样的长裙从圆凳下柔滑而落拖曳在地,高耸的云鬓上插着一支简洁的珠玉翡翠,却更衬得她清丽脱俗,高贵优雅,只是那双眼神稍微清冷了些,带着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之气。
“如今早已经不是在瓮城,沐亲王府里四处都是她的眼线,你若再大意遭了道,让母亲今后如何是好?”
王妃说到这里声音亦带了一丝悲切,美目微微泛红,怜惜而又愧疚地看向沐子宣。
若不是嫁到王府里来,她的孩子又怎会遭如此的罪,外人只道这孩子生来便是身子骨瘦弱百病缠身,却哪里知道那其实是胎中带毒……这毒性并不凶猛亦不易察觉,对大人倒是没多大损害,可那肚里的孩子却受不了啊……到底是她害了这个孩子。
好在老天爷还是长眼的,让宣儿遇到了他如今的师傅,不仅教他武功,还为他四处奔走治好了身体里的余毒,若是不然,这辈子恐怕她都要生活在悔恨之中。
沐子宣叹了口气,几步上前将王妃扶住在板凳上,因是后半夜了,府里的人都歇下了,屋里也不敢点灯,怕屋外有人听到动静,连说话的声音都刻意压低了几分。
沐子宣蹲在王妃跟前,一张妖孽似的面容隐藏在银色的面具之后,薄唇轻抿,凤眸中目光闪烁,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母妃……与文家小姐的亲事没有变数了么?”
“太后的旨意,又怎么会有变数?”
婚期已近,似是不明白沐子宣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王妃有些诧异,不过声调仍然平缓,不惊波澜。
沐子宣咬了咬唇,脑海中闪过那张清丽的容颜,不知怎的,他心中却是一紧,若是他成了亲,他们的路该是越走越远,再也不会有交集了么?
想到这个可能,为什么心里会有种淡淡的酸涩之感。
本来,娶谁为妻他没有所谓,但珠玉在前,免不了有比较有失落,还有那命定一说,从再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便开始纠缠着他的心。
凤阳巷陆家三小姐……他甚至还来不及知道她的名字……
“宣儿……”
王妃并没有看出沐子宣的异样,轻轻地抚着他的乌发,语重心长地说道:“太后她老人家如今仍然怜惜着我们母子,这是我们的福气,做人就该惜福,你往后也要好好孝顺太后,切不可冲动行事乱了分寸。”
“宣儿?”
王妃的话语落定,久久得不到回应,她不免有些诧异,今儿个到底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样子?
“这是……自然。”
沐子宣反应过来后深深吸了口气,袖中握紧的拳头缓缓放松,终是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的恩宠是他们母子如今在王府中立足的倚仗,他本不愿意回到这是非之地,却拗不过母亲的坚持。
或许,在这繁华盛都里,唯一的值得庆幸的便是再次遇到了她……
*
这一夜回到陆府后,锦韵也是久久不能成眠,翻来覆去地脑中都是那个少年的身影,让她有些困惑,亦有些迷茫。
睡梦之中,她恍惚又回到了朝阳县的小山村里。
那个清晨,她背着箩筐,唱着童谣跳跃在晨间金黄色的曦光中,那个以一片绿叶救了她的高人,那一片黑色的衣角闪过眼前……
突然的,那片黑色的衣角在眼前回旋着,就像录像机的倒带功能一般,一点一点向后退去,还原了那主人的样貌,竟然变成了戴着银色面具的少年的脸!
锦韵“啊”地一声惊叫,猛然惊醒了过来,伸手一抹,额头都是细密的汗水。
“小姐,怎么了?”
晓笙披上了碎花夹袄,趿上了棉鞋便从外间奔了进来,今晚是她值夜,点燃了桌上的灯盏,她便焦急地望了过来。
锦韵深吸了口气摇了摇头,“没事,做了个梦而已……”
只是这梦好真实,那一年在山林中救了她的人会是这个少年么?
她当时还以为是个隐世高人,若真是他,那时他才多大啊,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不过,这一切也只是她的猜想,恐怕也没什么机会去证实。
木子……连名字都不肯留下真实的,想必他的身份是不能让外人知晓的。
就连那张脸都隐在了银色面具之后,真是让人好奇呢!
“小姐。”
晓笙提过一直温在小炉上的茶壶给锦韵倒了杯水递去,自个儿则搬了张锦杌坐在了床头。
抿了两口茶水,觉得腹中温热了些,冬日屋里烧了地龙,整个晚上都是暖暖的,门窗也闭合着,将严寒都挡在了屋外,此刻手中还捧着温热的茶盏,锦韵微微眯起了眼,这种日子比起在朝阳县时,应该是好上多少倍了吧。
“小姐,你今儿个真是吓死奴婢了。”
想起今天在北街那边与小姐跑散了,晓笙就一阵一阵的后怕,想着那黑压压的一片蜂拥而来的人群,若是不小心被扑倒,那可怎么得了。
回到停马车那方台处,她已经听人议论起,说是北街那边伤了好多人,她心中更是担心,又想奔回去寻找,却不想正碰到小姐自个儿走了回来。
虽然小姐出门时穿的那一身衣服遍布污痕,仔细看那裙脚边甚至还有些淡淡的血迹,连鬓发也散乱了,当然这些都是次要的,只要人没事就好,若是不然,她真是万死都难辞其咎!
“我这不是没事,就是累了些。”
锦韵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捏起自己酸痛的胳膊,晓笙见状忙站了起来接替了锦韵,两手或轻或重地捏着锦韵的肩膀,再疏理到胳膊手臂,锦韵微微仰头,发出一声声满足舒爽的喟叹。
“小姐可真的没伤着?要不明个儿请大夫来仔细瞧瞧。”
晓笙一边给锦韵按摩着一边小声提议,若是有个什么隐伤埋下祸根,今后再发作起来怎么办,还是仔细让大夫检查一下才放心。
“真没事,我自个儿的身体自个儿知道。”
锦韵摆摆手,美眸一闪,道:“今儿个我穿的那身衣服好好洗净了,别让我娘知道。”
好在她回来时众人都没多留意她的穿着,即使有些狼狈也只当是她在落跑中不小心弄上的,没有人起疑就好,方芷君也不会到处说,这一点她倒放心。
“是。”
晓笙点了点头,抹去心中的担忧,自家小姐一向是个细心有主意的,看来是她多虑了。
*
二月初二,是宜嫁娶迎亲的黄道吉日,沐亲王府世子沐子宣与有京城四少之称的长子沐子荣双双迎亲,婚嫁的另两方可谓是大辰国如今的文武双雄,自从长孙大人致仕后,尚书令文大人俨然成为了文官之首,另一位新娘则出自执掌兵权的太尉府,。
强强联合,这算是开年以来最大的一桩喜事,而且是双喜临门,连京城百姓们都是脸上带笑,喜上眉梢。
二月初二一大早,街道上便围满了看客,有些挤不到好位子的甚至还爬上了街道旁的屋顶或是树上,探长了脖子往里看去。
两位新郎官身着大红色的喜袍,沐子宣骑在白色的高头大马上,承袭了王妃精致容貌的他自然是俊美不凡,只是肌肤略显白*皙,连神色也是恹恹的,就像强打着精神迎亲一般,上马时还被两个小厮用力掺扶了一把。
众人一看这场景,心思各异纷纷摇头,谁不知道沐亲王府的世子是有名的病痨,如今尚书令大人的千金嫁了过来,真是可惜了。
“宣弟,可是身体有碍?”
沐子荣驱马而近,在沐王府门口上演了一出兄友弟恭。
大红色的喜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曲线昂扬,一付意气风发,健康的麦色肌肤更是与沐子宣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无碍!”
沐子宣苍白着一张脸,似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大哥先行吧,弟弟随后便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沐子宣的喜袍过于宽大,虽然身量足够,但却让人看不透那藏在喜袍下的身躯到底是健硕还是孱弱。
沐子荣审视的目光从沐子宣身上滑过,半眯着眸子点了点头,策马回身,那双黑眸却在不经意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总觉得这个弟弟不简单,希望是他的错觉吧。
“世子爷不计较,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哼!”
待沐子荣走远了,沐子宣跟前牵马的灰衣小厮才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叫什么宣弟,即使长幼有别,自家少爷可是上了皇家玉碟正经的世子爷,没个分寸尊卑,还京城四少呢,我呸!
“小鱼,休要胡说!”
沐子宣瞪了小鱼一眼,这孩子心肠直护着他,他自然知道,若不是这样,在回京城时他也不会央了母亲将他带在身边。
“是,爷。”
小鱼抿了抿唇,恭敬地点了点头。
他这条命都是世子爷给救回来的,又怎么会不听从吩咐呢,就算是要他的命,他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喜锣敲响,沐子宣与沐子荣对视一眼,便分别骑马奔向不同的方向。
太尉府在南门,文府在西门,两个不同的方向,自然不能同道而行。
迎亲的队伍整齐划一前进有序,在街道的两头便各自拐了弯,渐渐旖旎成一条摇摆的长龙。
*
锦韵坐在家里哪都没去,即使知道街道堆满了人,她也无心去看热闹。
作为文府的姻亲,大伯父陆柏涛一早便带上妻儿去文府道贺去了,这样的强势联姻,百官无不闻风而动,纷纷选择适合自己的良木赶着架地栖了上去,生怕自己比别人晚了一步。
竹苑的翠林之间,黑色的雕花楠木长条案桌上摆着一方上好的古琴,锦韵身着葱绿的烟纱对襟盘扣小袄,下面系着一条碎花翠纱百合棉裙,发髻上插着个玉兰花簪,一身素雅的打扮融入一片绿林之间,就像落入凡尘的精灵。
案桌上静静燃着一缕沉香,锦韵闭上了眼细细感受林间的动静,再次睁眼时唇角含笑,十指翻飞,一串串流畅的音符便从指间泻出。
琴音清悠而细润,就像竹叶沙沙,悄然而语,唱着低回而婉转的歌谣。
晓笙垂首立在不远处,脸上却泛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若是二小姐锦怡听到这样的琴声,怕也会自叹不如吧。
这样的琴意合一,融会贯通,哪里又只是琴声呢,明明是这片竹林发出的轻吟与低语。
若不是自家小姐有意藏拙,二小姐又怎么会在琴艺课上独领风骚?
琴声愔愔洒洒,渐行渐高,最后指尖一挑,收尾,断音。
锦韵深吸了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十指按在琴弦上,目光却越过晓笙,看向快步而来的粉衣少女。
“竹心?”
顺着锦韵的目光,晓笙诧异地转身,看着急步而来的粉衣少女,不觉挑了挑眉。
小姐抚琴时特意交待了不让人打扰,不然也不会只留了她一人在旁边伺候着,竹心明明知道却又赶了回来,难道是有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火烧火燎地跑来?”
晓笙拦住了竹心,沉着脸说道。
“晓笙姐姐。”
被晓笙这样一说,竹心不由红了脸,越红晓笙的肩头,看向仍然在低头抚弄琴弦,似乎全无所觉的三小姐时,这才低声道:“林府来人求见小姐。”
“林府?”
晓笙微微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面色一喜,道:“可是晋阳林府?”
林府倒是每月都送东西来陆府,但那些东西都是登记在册上的,每次都是晓笙去点收,倒从来没听说过要求见小姐的,这次倒是个异数。
“正是。”
竹心点了点头,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乖巧地说道,“不过这次没送啥东西来,只是来了一个传信的媳妇子。”
每个月林府送来的东西都让多少人眼红了去,三小姐对她们这几个近身丫鬟也是大方,那赏赐可是丰厚得很,她也不止不一次庆幸被三小姐选到了竹苑。
这在当初让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差使,如今却已经成了陆府下人眼中的香馍馍,这样的境遇让人唏嘘不已。
“走吧,回去看看!”
在晓笙与竹心说话之间,锦韵已经款款上前,唇角亦含着一丝浅笑,莫不是碧娆想念她了,特地有什么嘱咐?
碧娆的婚期是在夏天,她已经有了计划,到时候借着与母亲同去避暑之由抽空就赶到晋阳去,不让陆府的人知道,免得又有人嚼舌根。
“是,小姐。”
竹心与晓笙同时福了福身,恭敬地走在锦韵身后。
沿途遇到一些丫鬟婆子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到锦韵路过这才住了嘴恭身行礼,让她不由纳闷,转头问道:“今儿个出了什么新鲜事?”
竹心见锦韵的目光转向自己,立马上前两步,笑道:“小姐难道不知道,今日沐亲王府大喜了?”
“这个自然知晓。”
锦韵点了点头,昨天长房那里可是闹腾得很,连锦雯也特地回家嘱咐了一番,今儿一早长房便是全家总动员,扑文府去了,这样大的动静她想不知道都难。
“小姐,你可不知道那排场有多大,锣鼓喧天,十里红妆,听说两位小姐的嫁妆都排满了一条街,各自都有整整一百二十八抬啊,一百二十八抬,真是羡慕死了。”
“还有那沐大公子,听说长得英俊不凡,气宇轩昂,他这一成亲京城可有多少小姐的心都要碎了……”
听着竹心的描述,锦韵忍不住扑哧一笑。
晓笙则瞥了一眼竹心,“就像你亲眼见着是的,说得这么悬乎!”
“嘻嘻,”竹心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笑道:“大家不都这样说嘛。”
“那世子爷呢?”
看着竹心笑得掩了唇,锦韵随口一问。
“世子爷……倒是没听说……”
竹心急快地分析着脑中得来的情报,接着迷茫地摇了摇头,好像没怎么听人说起过,那可是京城有名的病痨,又有谁会费心关注,自然都是先紧着潇洒俊逸的沐子荣。
锦韵不以为意地笑笑,继续往前而行。
回到屋里,晓笙便吩咐竹玉与竹香去将竹林里的琴案收拾一番,让竹心倒了茶水,这才陪在锦韵身边一同见客。
锦韵也没想到这次林碧娆派来的那媳妇子竟然就是在朝阳县城里曾经伺候的那位何家的,她可记得何家的兄弟何良还帮她看了两处宅院呢,再次见面,自然是有几分情面的。
“才多久不见陆小姐,竟然出落得越发水灵,这京城的风水就是养人,多好的姑娘啊!”
何家的穿着一身松花色云纹通袖长袄,梳着整齐的元宝髻,头上插着鎏金的发簪,脸似银盘,玉润光莹,看着便有几分福像,那张嘴更是能说会道的,现在亦成了林碧娆的心腹,不然也不会亲自派她来跑这一遭。
锦韵抿唇一笑,亦没将这份夸赞当真,转而问道:“可是碧娆姐姐有什么要紧事让你来传达?”
“那可不是。”
何家的拍了拍腿,笑道:“我家小姐托人在京城看了宅子,如今已经定了下来,命奴婢前来打理一番,不日便会上京来与陆小姐相会。”
“当真?”
锦韵惊喜得双眼一亮,林碧娆若真是上京来了,她不也多个伴了吗?
当然,锦韵也深知林碧娆上京城的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浮云阁”该是要在京城落户了,这如何让她不欣喜?
“浮云阁”这几个月的账目林碧娆都会命人抄送一份给锦韵,铺子里的生意倒是红火,如宝也是个得力的,在她的协助下又开了两间分店,“浮云阁”底子厚了,名头也响了,如今在京城落户亦不会显得突兀了。
何家的笑着点了点头,“小姐早已经起程了,估计就在这几天便会抵达京城。”
看着锦韵欣喜的面容,何家的又接着说道:“如宝也很是想念陆小姐,这半年来特别卖命,这不,小姐也跟着鼓了一把气,将阁里的生意经营得亦发好了。”
“如宝也要来了……”
锦韵喃喃地念着,半年没见着了,这丫头该是长高了吧,不知道见了她还会不会哭鼻子。
听到如宝的名字,晓笙也是神情一怔,知道这小丫头在小姐心中地位不同,不知道自己何时也会如她一般?
不过,比下不足,比上有余,如今她可是小姐跟前的得力丫鬟,竹苑里人人羡慕,就是小姐对她的这份信任,也不是外人可以比的。
各有各的缘,想到这一点,晓笙亦是知足了。
第【78】章 格桑梅朵【 】
林碧娆在京城新置办的宅院在城北桂圆巷里,是个老式的三进宅院,不显眼却很朴实,与凤阳巷隔着到是不远,坐着马车不过一刻钟便可抵达。
那日何家的不过预估了林碧娆的行程,实际上她的到来比锦韵想像中来得要快,第二天锦韵便已经接到她派人送来的口信,说是明日即到。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锦韵兴*奋之余便央了顾氏准许她出门,顾氏斟酌再三,还是点头应允,只让女儿别轻易抛头露面,这里可比不得朝阳县那般随意了,锦韵点头答应。
二月初四一大早,锦韵便带着陈妈妈与晓笙坐着马车赶到京城大门去了。
晨曦的微光洒下点点斑驳,京城的铺面还没开门营业,东市的街道上却早已经有了热闹的人群,挑着担摆着摊,有吆喝的有叫卖的,锦韵问了陈妈妈才知道,这原是京城的早市。
东街早市里都是些出门求生活或是打临工的普通民众,还有批发货物的小商户,起早贪黑得赚点辛苦钱而已。
锦韵的马车要出东城门,便势必要从这东街早市上穿行而过,坐在马车中,听着车外的熙熙攘攘,恍惚中又忆起在朝阳县城坊市里那热闹的场景,锦韵不由抿唇一笑。
可锦韵那笑容还未达眼底,便传来驾车小厮来喜的一声吆喝,以及马儿的嘶鸣声,车内突然一阵猛烈的晃动,好在晓笙与陈妈妈及时扶住了她,不过就算这样,待车马停稳时,她们三人也被甩到了一旁的角落里,撞击在车壁之上。
“哟,这是怎么了?”
陈妈妈抚着微红的额角,对着晓笙道:“快把小姐给扶起来,看看有没有磕着碰着?”
锦韵揉了揉右手肘,那里有些微痛,想来只是蹭破点皮,倒是不碍事,遂转头对晓笙道:“去看看出了干什么事?”
晓笙倒是没受伤,听了锦韵的吩咐后,撩了车帘下了马车,却发现车外早已经是人仰马翻,有两个菜筐倒在车前,新鲜的菜叶洒了一地,外带还有个妇人一脸惊恐地坐在地上嚎哭不已。
“出了什么事?”
晓笙横眼一扫大致知道发了什么,这才走到来喜身旁镇静地问道。
来喜此刻额头早已经惊出了一抹冷汗,吃惊的目光仍然停驻在一旁灰布衣衫的少年身上,将他看了又看,实在不敢相信就是那一双手生生地举起了扬踏而起的马蹄,救下了那冒失妇人。
“他……”
来喜一手指住那灰布衣衫的少年,结巴得说不出话来。
“来喜?”
晓笙沉了脸,自是有一股威严在里面,来喜颤了一下,这才勉强振作了精神,恭声道:“晓笙姑娘,刚才小的正驾车经过这市集,这妇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要穿到街对面去,马儿收势不及,差点就……”
说到这里,来喜仍然是一脸后怕,脸色也不由地煞白了几分,目光感激地转向了那灰布衣衫的少年,“幸亏这位小兄弟及时援手阻止了这场祸端。”
来喜此话一出,周围便响起一阵附和声。
“小兄弟神勇!”
“好力气!”
“竟然能徒手举起马蹄,止住马势,这可不单单只是有蛮力!”
“…。”
听了那些人的话,晓笙亦不免露出吃惊的表情,以前在朝阳县城时她可看到过一匹发了疯的马在街道上狂奔,那双蹄扬起再踏下的力道可是生生地踩碎了一个人的胸骨。
得有多大的力气才能止住马势,晓笙吃惊的捂住了唇,目光怔怔地转向那灰布衣衫的少年。
少年大概十六七岁,有一双明亮的黑眸,面容方正,说不上英俊,但却很阳刚,只是嘴唇有些干裂,看着精神头已不是很好,那一身灰布衣衫虽是补丁摞补丁,但却收拾得很整洁。
就在晓笙暗自打量着那少年之时,坐地嚎哭的妇人才中惊吓中回过神来,渐渐止住了哭声,看到这满地洒落的菜叶,有的已经扑了灰,有的已经被围观的路人给踩烂了,总之便是一片狼藉,妇人见状又是一阵捶胸顿足。
陈妈妈此刻亦撩了帘子探头道:“晓笙,小姐说给那位大嫂子一些碎银子补偿,来喜也帮忙着收拾一番,别误了去接林小姐的时辰。”
“是。”
俩人连连点头,便抚去了初时的震惊,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来喜帮忙拾着还能用的菜叶,坏了烂了的,则向那一旁摆摊的大婶借了扫帚扫向了一旁;晓笙则在那里安抚着妇人,又塞给那妇人几块碎银子,妇人拿在手上掂了掂,那银子足有二两重,就是她卖上十挑菜叶也得不来那么多钱,当下欣喜不已,对着马车磕了几个头,嘴里还不住念着“小姐善心,好人好报”之类的话。
灰布衣衫的少年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听着,目光却渐渐转向了马车之上,眸中泛过一抹深思。
“起程吧!”
锦韵清亮温润的声音从帘后传来,闻之让人心神一震,那少年眸光一闪咬了咬唇,突然便拦在了马车前,在陈妈妈一众错愕的目光下,沉声说道:“请问小姐府中是否要雇佣杂役,小的能做任何事,只求小姐能够管个温饱。”
“能做任何事么?”
帘后,锦韵翘起了唇角,车下的动静她不是没听到,也大概了解这出声的少年是谁。
不过,她也不是滥好心谁都收留,何况她又不缺人伺候。
“任何事。”
少年斩钉截铁地说道,方正的脸庞浮现出一抹坚毅之色,重重地握了握拳头。
“那好,若是你能在我们马车到达东城外三里坡的凉亭时先行赶到,我就留你在身边!”
锦韵拍了拍手斜靠在马车内的青花大引枕上,悠然清丽的嗓音不重不轻地传了出去。
少年眸色沉了沉,目光深深地投向了那厚重的车帘,似乎想要穿透车帘,看清楚里面坐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