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韵有些懊恼,可眼下脚不沾地,那悬空的感觉让她止不住地向他靠拢,两只小手揪着他的衣襟,指间触碰到他的肌肤,炙热而又充满了弹性,她心头一慌,忙不迭地移了开去,却只换来头顶少年的一阵低笑。
他敢笑她!
锦韵咬了咬唇,不服气的目光瞪了上去,却只见得他优美挺翘的下颌,带着刀削般的精致轮廓,玫瑰花瓣般的薄唇轻抿着,只在唇角带起一丝悠扬的弧度,俊美犹如神祗。
夜风吹拂,枝叶轻舞,半干的乌发轻轻拂过脸庞,带着他特有的杜衡清香,锦韵闭了眼,深深地吸了口气,将头轻轻贴在他的胸膛,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她的唇角缓缓扬起。
这一刻,她的确是心动了。
若是说三年前便是俩人的初遇,那么他在暗处,她在明处,她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如此才更觉神秘。
三年后,在京城的偶遇,他们一同救护百姓,她以为他是谦谦君子,知情识趣,善解人意,她以为君子如玉指的就是这样的男子。
而眼前的他,却是那么恣意飞扬,带着他特有的霸道和强势,俯仰之间掌控一切的气势,却是那么地令人晕旋而沉迷。
他是一个具有独特人格魅力的男子,多变且神秘,要让人不对他心动,很难!
沐子宣的步伐落在清凉寺之外不远处,在向里走便有王府的侍卫巡逻,带着锦韵他不想轻易靠近,亦不想让她知道,其实他早已经知道她住在东苑里。
“以后每晚,我都在那里等你,直到你回京为止!”
沐子宣修长的手指穿过锦韵浓密的乌发,将一缕垂在颊边的长发轻轻地挽至她的耳后,指间触到她柔嫩的耳尖,感觉到她轻微的一颤,一抹嫣红顿时从脸颊上漫延而至,在月光下看得通透,就像一颗饱满多汁的水蜜桃,泛着诱人的色泽。
“你倒挺闲的嘛……”
锦韵低垂了眉目嘀咕了一句,心里却是欢喜而激动的。
“为了你,再忙也能闲下!”
沐子宣薄唇微勾,浅浅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情话他也可以说得如此之溜。
“花言巧语!”
锦韵嗔了他一眼,眉目间都是婉转的风情。
花言巧语历来是女人的致命杀手,但却不可否认她十分爱听。
“去吧,我看着你进去再离开!”
沐子宣点了点头,对她温柔一笑。
清凉寺也分内外苑,外苑除了供奉神佛,为进山的香客祭拜祈福之所,所有男香客都住在外苑的厢房,内苑分两边,一墙所隔,一边是寺里的和尚住的地方,一边便是女香客的居住之所。
锦韵笑着点了点头,提着绣鞋绕过正门,向着侧门而去。
看着锦韵的身影消失不见,沐子宣这才呼出一口长气,看来接下来的日子他走不开了,只有辛苦师傅多帮衬着一些,余下的等他得了空再补回,谁叫他已经一口许下承诺了呢。
不过,心里荡漾起的甜蜜却是他从未有过的,让他觉得满足而幸福。
为了她,值得!
*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锦韵小心翼翼地回到屋里,没有惊动任何人,晓笙睡得正酣,恐怕有再大的动静也吵不醒她。
锦韵脱了外衣塞在床下,又将半干的湿发再用棉布擦干,这才换了干净的亵衣上了床榻,可翻来覆去脑中都是那个黑色的身影。
那双迷人的凤眼似乎烙印到了心底,怎么样也挥之不去。
他不似她遇到过的任何一个男人,他神秘、俊美、霸道也温柔,他的碰触轻而易举地便能给她带来一阵悸动。
不像沐子荣给她的感觉,只有潜意识里的排斥与疏远。
亦不像林思衍的温情与体贴。
她以为今生她不会再轻易碰触感情,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这颗心,不为任何人而跳动。
可感情来时真不由人,来得那样快那么猛,让她措手不及。
她想,她是有点喜欢他的。
虽然,眼下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想到他的身份,她又不免有些担忧,若是他身份尊贵家世显赫,她又如何高攀得上?
虽然说感情只是两个人的事,但活在当下又不得不有多方面的考虑。
她情愿相信他所说,他只是个四处游历之人,她不会在乎他的家世与背景,宁愿他少一些束缚,这样的爱情才会来得真实而纯粹。
她忍不住升起一股小小的期待,希望一切真正如她所愿。
这是在清凉寺,若是她有所祈求,佛祖也定能听得到吧?
明天,就去捐上一笔香油钱,免得佛祖埋怨被亏待了。
锦韵捂在被里一阵偷笑,一晚上翻来覆去,此刻,半掩的窗户已经透进一丝朦胧的天光。
天,快亮了!
锦韵打了个呵欠,蒙上了被子,带着满足的笑意沉沉睡去。
*
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与欢欣,因为心中藏着一丝隐秘的喜悦,锦韵显得神采飞扬,幸福的笑容从心底泛上眼眶,再洒满全身,整个人似乎都包裹在一层幸福的光晕中,亦发地娇俏可人。
夜里,她与他相会在瀑布潭边,互诉衷肠。
他给她讲在外游历的见闻,她告诉他在朝阳县生活的点滴,他们就像相识以久的朋友一般侃侃而谈,在了解中熟识,在熟识中了解,逐渐倾心。
但有一个话题他们始终没有触及,那便是他的身份之迷。
锦韵不问,是想等到他的坦白。
沐子宣不说,是怕她得知真相后的疏远与冷漠。
越和锦韵接触,他越了解她是一个怎么样的性子。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他何尝不是这样的想法?
只是如今她要的,他已经给不起,每每想起,心中就是一阵隐痛。
难道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一辈子都不能拥有么?
沐子宣不愿去想,潜意识里,他亦在回避这个问题,或许不要天长地久,只要曾经拥有,在这不修山上的岁月,就是他心中永远珍藏的时光。
渐渐地,他们不满足于夜里的相会,在白日里也避开众人,找了借口相见。
沐子宣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方古琴送给锦韵,她很是喜欢,这古琴一看便是上古之物,年代久远,色泽沉厚,音色却奇异地揉和了厚重与清亮,卜一上手她便爱不释手。
他有一管玉箫,她弹琴,他便附箫而凑。
飞泄的瀑布下,流珠四溅,琴箫相合,曲意悠长,远远看去,真如一对神仙眷侣。
这样的日子快意随性,自在飞扬,他们就像不识人间滋味的少男少女,双双坠入梦想中的爱河。
只是,梦,也总有清醒的一天!
沐夫人首先便觉出了不对,以往儿子在她身边待不过十日便又寻着借口出门,即使回到王府后,他也只是安心地待了一个月,便又开始四处奔走的生活,有了她在一旁兜着,旁人当然觉不出味来。
而如今在这清凉寺,一住便是月余,且不时总会流露出一丝会心的浅笑,即使不说不做,那眉梢眼角的笑意也能从心底漫延而上。
这种情况沐夫人也经历过,毕竟,谁没有过年少时光呢?
她很肯定,她的儿子如今正沉溺在爱河。
而对象,除了东苑的陆家姑娘,不作第二人选。
沐夫人有些担心了,将陆家姑娘接进王府不是难事,她怕的只是儿子被爱情冲晕了头脑,想要休妻另娶,犯下不可弥补的大错。
沐子宣将来是要承爵的,文家的势力不可失,那是太后赐婚,若是被儿子给推翻否定,那么他们母子在太后面前的一丝恩宠恐怕也会烟消云散。
沐夫人不能坐视这种事情发生。
沐子宣看起来随和,性子却是死倔,知子莫若母,这一点沐夫人自然知道,所以,不能从他身上下手。
沐夫人思虑良久,终于在第二日让吕妈妈去请了顾氏来,她要从另一面将这错事给扼杀了。
虽然她也很喜欢陆家那小姑娘,但在大义面前应有取舍,她不能看着儿子执迷不悟。
其实这事本来很好解决,亦不复杂,世子纳妾有多少人家愿意赶着上,可是儿子动了真心,断不会委屈了那姑娘,看那姑娘的性子,恐怕也不愿意为人作小。
这一来二去,就真的复杂了。
而她的处理方式则是快刀斩乱麻,既然这种结果两方都不愿意,那么只能就此作个终结和了断,再继续纠缠下去,对任何一方都毫无意义。
顾氏被吕妈妈客气地请到了西苑的厢房里,她心里亦怀着一丝忐忑,沐夫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她半点不敢轻待。
可巧的是白日里锦韵这丫头又遍寻不着,真正让人着急。
沐夫人今日穿着海棠红妆花短襦,外罩银泥披帛,下着一条深蓝色马面裙,高耸的云鬓上插着一支赤金累丝牡丹双飞含珠吐蕊大团簪,她极少如此艳装打扮,原本就绝美的脸蛋如今更是光华四射,让人不敢逼视。
此刻,沐夫人正端坐在主位气定神闲地淡淡饮茶,顾氏在下首却是如坐针毡。
早就听闻沐王妃美貌无双,今日一见却不知道是这样的艳光四射,贵气逼人,那种不怒而威的气势令人不敢小觑。
今日顾氏着一身天水碧的绮罗衫,下系墨绿色的八幅绫裙,头上梳着天仙髻,配上一套绿翡头面,整个打扮很是简洁,却衬得她肌肤细白,面目清雅,有一股柔和婉约之气。
有那样的女儿,母亲自然也是不差的,沐夫人暗自点了点头,半晌才道:“陆姑娘这茶确实不错,比之御赐的珍品也分毫不差。”
顾氏面上扯了个僵硬的笑容,“夫人谬赞了,这东西好也要会品的人才知道,锦韵不过也是借花献佛。”
顾氏话语恭敬,但亦无特意讨好。
因为顾氏还不知道这沐王妃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不好点破她的身份,只作不知,并巧妙地将话头向另一方引去,他们这样的人家用度哪能比得上宫里的贵人们,不过也是慷他人之慨罢了。
沐夫人笑了笑,“锦韵这丫头我着实喜欢,不知道可订了人家?”
顾氏心中咯噔一声,双眼骤然大增,沐王妃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想要为女儿牵线作媒?
当然,堂堂亲王妃保的媒定然不差,但顾氏亦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的道理,要享受多大的荣耀就要承受多大的风险。
所以,顾氏微一思忖,便小心翼翼地回道:“锦韵还小,不曾订亲。”
女儿如今虚岁也不过十三,尚未订亲,这件事隐瞒不了,只要一回京城打听便知,所以顾氏没有隐瞒。
“我有一门亲事想说于你的女儿,就是不知道陆夫人愿意否?”
沐夫人眼波微转,淡淡地扫了顾氏一眼,那种睥睨的意味,那种明显高人一等的优越感无形中漫延而出,让顾氏心里很不舒服,却也只能忍着不发作,僵硬地问道:“不知夫人所说的是京中哪位人家的公子?”
“呵呵……”沐夫人掩唇一笑,眉眼里都是飞扬的自信与得意,翘唇道:“我那不争气的儿子,如今沐亲王府世子!”
“王妃!”
沐王妃此话一出,顾氏已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面色大变,咬唇颤声道:“锦韵福薄,配不上世子!”
沐亲王府世子已经成亲,女方是尚书令文大人的千金,与陆家还是姻亲,顾氏如何不知?
而且那世子爷还是个天生病弱的,听说成亲那天差点连马背也上不了,这样的人怎么可以托付终生?不是让女儿守活寡么?
如今沐王妃提出这门亲事,亦算是他们高攀了。
是了,他们二房是什么身份背景顾氏有自知,不说世子妃的位置无望,就连世子侧妃恐怕也沾不上边。
沐王妃这是要锦韵去作妾啊,她好好的一个闺女,捧在掌心里疼着的至宝……她又如何舍得将她送入王府?如何舍得?
沐王妃话音一落,顾氏已经心念电转,想尽了所有可能,只觉得心窝里生疼,就像有人用凿子在戳她的心啊!
沐王妃重重地搁下了手中的茶盏,红唇紧抿,声音不怒自威,“陆夫人,你是在回绝本王妃的好意么?”
从锦韵救了自己的那一刻起,沐王妃便没有打算对她隐瞒自己的身份,这姑娘又如此聪慧,结合种种猜测到她的身份亦不是难事。
所以对顾氏的反应,沐王妃并不意外。
顾氏咬了咬唇,重重地磕了个头,道:“王妃,小妇人只有这一个女儿,万万舍不得啊,还请王妃体谅……”
沐王妃冷哼了一声,道:“难道给世子作妾就这般为难了她?”
顾氏全身一抖,眼泪在眶里打转,口中却不住地道:“请王妃体谅……请王妃体谅……”
就算她今日不要命了,也不能脱口应下,事关女儿的终身幸福,她绝不退让。
锦韵与沐王妃交好时,顾氏便有担心,这到底是福还是祸,如今可真是应验了,还是这样的飞来横祸,让她悔不当初!
眼见顾氏的额头都磕出了血,沐王妃使了个眼色,吕妈妈和一个侍女连忙上前将顾氏给架了起来,吕妈妈亦开口劝道:“陆夫人,王妃看得上你家姑娘,那可是天大的喜事,陆姑娘如今还小不着急,等到及笄时我们再使人来抬了回去,聘礼绝对丰厚,陆夫人大可放心!”
吕妈妈这一说无疑是火上浇油,似乎已经认准了他们根本无反抗之力,便要一捶定音!
顾氏咬紧了唇,双目泛红,瞪圆了眼睛看向沐王妃,这一刻,她只是一个母亲,无关乎身份与地位,只听她正色道:“王妃,这门亲事小妇人是万万不会应下,天子脚下自有法度,若是王府要强娶豪夺,逼人为妾,小妇人就是拼着这条命不要,也绝对不会让女儿嫁进王府为妾!”
吕妈妈甩开了扶住顾氏的手,冷冷地指责道:“陆夫人,你太不识抬举了!”
沐王妃依然目光冷淡,不兴波澜,只是唇角却挂着隐隐的笑意,如此下来,顾氏就应该细细打算怎么离开京城,远走他乡了吧,最好让人永远都找不着,免除这份心头大患!
顾氏仰起了头颅,挺直了背脊,冷冷一笑,转身便走,竟然连向沐王妃告辞的礼仪都扔到了脑后,吕妈妈皱紧了眉,刚要让侍女将顾氏给拦下,沐王妃却对她摇了摇头。
看着顾氏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沐王妃终于松了一口气。
吕妈妈摒退了左右,上前低声道:“王妃本不是恶人,耐何……”
今日沐王妃的一身装扮,以及对顾氏故意地为难吕妈妈都看在眼里,若是顾氏真的应下了,就皆大欢喜,不过看来王妃并没有错估她们母女的脾性,生而傲骨,不为人折,她亦不知道是应该钦佩还是同情。
“罢了!”
沐王妃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做娘的这份苦心,希望有朝一日宣儿能够体会……”
第【89】章 惊才绝yan 三元及第[ ]
顾氏气冲冲地出了西苑,回到厢房里冷静一阵后,她迅速作出了决定,收拾东西,明日一早便离开清凉寺,这个地方是呆不得了。
周妈妈心疼顾氏,为她洗净上药,又怕锦韵觉出不对,极快地逢制了一个简易的抹额遮挡,只推说是顾氏犯了头疼。
锦韵关切了几句,但得知他们马上要离开清凉寺,心中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舍不得他!
可这样的话她又怎么能告诉母亲?
对顾氏劝也劝了,但其去意已决,锦韵心知无法改变,也只有点头答应。
想到这个夜晚便要同他告别了,她心里便生出了无数的依恋和不舍。
夜已静,淡云如雾,薄纱轻笼,为这个离别之夜增添了几许伤感的情怀。
举步来到瀑布潭边时,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然驻立在岸边,飞溅的水花带着浸润的湿气扑面而来,他的墨发在风中飞扬,颀长的身形挺拔而俊美,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微微侧了身,凤眼中闪过温和的笑意,优美的薄唇轻轻勾起,宠溺一笑,“你可来晚了。”
想到即将离别,锦韵的心情怎么也不好不起来,径直坐在了岸边,小手伸在潭中划着水花,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了,不开心?”
沐子宣飞身一纵,落在了锦韵身边,蹲下,一手撩起她的一缕秀发在手中把玩。
锦韵的目光垂落在水面上,瀑布水流飞溅而落,晕开的余波在水面上荡漾开来,半晌,她才幽幽道:“我要回京了!”
“什么时候?”
沐子宣手中一滞,眸中的笑意缓缓退去。
“明日一早。”
锦韵幽幽叹道,转头看向他,目光中含着一丝期待,原来她亦像所有沉浸在爱情中的女子一般蠢笨,在这离别之际,急需要一种誓言的安慰,一种承诺的保证。
“怎么会那么突然?”
沐子宣两手搬正了锦韵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目光。
“母亲身体不适想要回京,再说已经快到七月底了,哥哥八月应考,我们本应该提早回去的。”
锦韵轻轻咬了咬唇,若不是在这里遇到他,恐怕他们的行程早已经提前了。
“无妨。”
沐子宣情绪也有些低落,但仿若想起了什么一般,眸中又泛起了笑意,“回了京城我也可以常来看你!”
陆府的守卫也不算森严,凭他的本事还不是穿行无阻么?
想见她,随时都可以!
“能让我……”锦韵咬了咬唇,轻声道:“看看你的样子么?”
说她不好奇是不可能的,如今他们已算是交心,不管这张面具下的脸孔是美是丑,相信她都能坦然接受。
“不怕我满脸是疤吓坏了你?!”
沐子宣莞尔一笑,这面具几乎与他形影不离,若是锦韵不提及,恐怕他也没这份自觉。
“不怕!”
锦韵摇了摇头,也笑了,“就算你是丑八怪,我也要!”
“傻丫头!”
沐子宣揉了揉锦韵的头发,宠溺的意味不言而明,看着眼前少女期待又渴望的目光,他修长的手指终于缓缓搭在了银色的面具上。
也不是没想过终有这一天,看到这样的自己,她会欣赏,喜爱,亦或是欣喜若狂?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是一付淡定的模样,他亦相信,不管面具下的容颜是美是丑,她对他的喜爱都不会改变。
只是,男人亦是虚荣的,他希望自己从各方面来看都是完美的,他享受她崇拜爱恋的目光。
看着那银色的蝶形面具缓缓脱离那张脸孔,锦韵只觉得呼吸在一瞬间停滞了。
天啊,这世间上真有长得那么美丽的人么?
他绝对是天生的妖孽,浓黑的眉毛,美丽的单凤眼上是长而密的卷曲睫毛,鼻梁很挺,薄唇微抿泛着玫瑰的色泽,这样的五官不管是拆开来,还是组合在一起都是绝对的完美。
他是上天的宠儿么?怎么可以美得如此人神共愤!
“你……到底是谁?”
锦韵的声音犹如耳边的低喃,带着一丝飘渺和不定,如在云端一般不真实,这样完美的他本就让人感觉到虚幻,再加上那一无所知的背景,锦韵对未来充满了无数的不确定。
“锦韵……原谅我现在还不能够告诉你我的身份。”
沐子宣轻叹了一声,一手抚上那巴掌大的小脸轻轻摩挲着,话语里带着疼惜,“总有一天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等着我,好么?”
若是说以前沐子宣还想远远地躲开,不靠近不了解,那么他对她的好感便也仅仅止于欣赏。
但如今老天爷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命运又将她拉到了自己眼前,他如何能不把握住?
母亲以为他们最大的依仗是太后的怜惜,其实不然,若他只是一个躲在女人背后的懦弱小子,或许连他都会看不起自己。
他有能力给自己心爱的女人幸福!
只是,这需要一个过程,一个机会,他要好好布置安排一番,不能冲动,亦不能莽撞,否则便会坏了大局。
三年,还有三年锦韵才及笄,到了那个时候他应该便已具备将她留在身边的能力。
此刻的沐子宣哪能知道计划赶不上变化,世事的发展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让他不得不下了狠心,先将她据为己有,再徐徐图之,这也让原本感情甚笃的俩人出现了第一次的裂痕。
当然,此乃后话,此处暂且掠过不提。
锦韵定定地看了他良久,小手覆在了他的手背上,这双大手不算细腻,掌心有着一层薄茧,抚在她柔嫩的脸蛋上有些微的粗糙之感,但骨节很均匀,十指修长,圆润的指甲盖泛着健康的粉色,是一双很漂亮的男人的手。
若是锦韵有着什么独特的嗜好,那便是恋手,她喜欢男人的手指修长,指甲盖圆润饱满,看起来赏心悦目,摸起来契合度亦高。
他的手心上还有着薄茧,这一点让她更是放心,那证明他不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她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身份不匹配,凭添那些有的没的阻碍。
既然身份不是问题,那么,她亦可以放下心来等待,她也需要时间成长,绽放成熟女人的魅力。
“不要让我等太久……”
锦韵嘟起了唇,模样很是可爱,沐子宣忍不住揪住了她的小脸蛋,坏坏地在指间蹂躏起来,那嫩滑充满弹性的触感让他顿觉爱不释手。
“你永远都是我的木子!”
锦韵扑在了沐子宣的怀中,一双小手搂着他精壮结实的腰,脸颊轻轻在他衣襟边摩挲着,闻着他身上那抹淡淡的杜衡清香,她的心骤然安定。
“永远都是!”
沐子宣紧紧地回抱着怀中那小小的娇躯,眼里闪着坚定和执着的光芒。
紧紧搂抱的身躯渐渐溢出热气,仿若有阵阵热流在胸中奔涌,急欲找到一个发泄口。
锦韵脸颊绯红,掌心冒着汗,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而笔直,隔着薄衫仍然能感觉到那惊人的热度。
沐子宣只觉得喉咙干痒得难受,他忍不住伸出甜头舔了舔嘴唇,心里有一种渴望在叫嚣着。
他是第一次同异性这样亲近,更何况还是他心怡的女孩,那种亲近和占有的渴望便是亦加热切。
紧拥的身体缓缓分开,两双眼睛深情地注视着,彼此的呼吸灼热起伏,双唇近在咫尺,望着望着,便逐渐靠拢,缓缓相接。
当俩人的唇轻轻触在一起时,仿若触电一般全身僵直,只是那样的轻轻一触,都让人感觉到无尽的甜蜜,如飘在云端,连心都荡漾了起来。
在这个青涩的夏天,在远离京城的不修山上,少男少女许下了人生中第一次最忠实的爱恋。
这一年,锦韵十二岁,沐子宣十六岁。
*
回程的马车上,顾氏总是有意无意地打量着锦韵,她的女儿生得那样美好,心思又是如此聪慧,她是怎么也不愿意将之送到王府里为妾。
顾氏心思复杂,眉头不展,这些锦韵都看在眼里,她惊觉有什么变化,但无奈顾氏不松口,周妈妈亦不愿意透露半句,让她心里很是着急。
原本都是好好的,顾氏怎么突然就变了样,锦韵寻不到变化的根源,亦只有将这一切暂且压在心中。
八月初九渐近,京城都是一阵浓郁的学习之风,考中举人的学子们自然心情稳当,准备专心应对会试。
而落榜的学子们,有的已经收拾包袱离京,有的却仍然在京城徘徊观望,等着是否天降好运,皇恩之下又开恩科,让他们也能有再一次努力的机会。
陆柏松很是紧张,他已经不年轻了,若是这次再不能考中进士,再等三年,他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份耐心和毅力。
锦良虽然落榜,但他本就年轻,这一次不成,下一次便再考,对年青人来说机会多的是。
可他却是等不了了。
紫苏与丽娘总在他耳边碎碎念叨,让他一定金榜题名,再不济也要考进三甲,混个名次出来。
儿女也是满心期待,让陆柏松觉得压力很大,除了应付两个女人之外便是认真读书,可到底是年纪大了,读书时总是走神,心力不济之下,他整个人明显憔悴了不少。
顾氏回来看着,心中亦有不忍,便让周妈妈抽空多炖些补品给陆柏松补补身子,当然这份银子是她自己出,公中的用度可达不到这个标准。
紫苏精打细算,自然不会浪费一分一毫。
丽娘亦学会隐忍,再将自个儿嫁妆完全争回来之前,在陆柏松身上的投注有限。
所以,当周妈妈送来补品时,陆柏松很是感动,此刻也不计较顾氏这钱自哪儿来,到底是卖了刺绣或是典当了首饰,还是她暗自的体己,这些他统统不管,只知吃到嘴里的才是最真实的,这样美味鲜嫩的汤水他有多久没喝到了,吃着汤水,陆柏松的喉咙当即便有些哽咽了。
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还是结发妻子来得好,即使所有的钱财都给了他仍然无怨无悔,还为他体贴周到,陆柏松心下软了,接连几天都歇在了朗月苑里。
有陆柏松在一旁,顾氏对锦韵的担忧暂时淡去了几分,这事毕竟也不急在一时,想来沐王妃也不会轻举妄动,且先观望一阵再说。
锦堂因为父母的恩爱而宽慰不少,平时读书习字时嘴角也总是带着笑意,锦韵看在眼里不疑有它,只当哥哥信心满满,无所畏惧。
“浮云阁”的生意蒸蒸日上,林碧娆也总是脸带笑意,一脸春光,如宝见着锦韵回来还抱怨说累过这一茬,明年亦能同她一块去清凉寺避暑。
锦韵莞尔,那可是他们俩相约的地方,让她每个夏天又多了一份期待。
再见林思衍,锦韵才明白,即使他再温柔再体贴,她也只能将他当作哥哥,因为她已经心有所属,只为一人而执着。
想起当初在报安寺的紫竹林里对林思衍所说的话,她便忍不住失笑,真是世事无绝对,她本已经打定了主意好好守着这颗心,今生不再为谁而悸动,却不想遇到了他。
他到底是她命运的劫数,还是抚平她心中伤痕的良药,这一刻,连她也不知道。
会试之期很快便到来,京城的礼部贡院门前人满为患,各方走动的,叮嘱的,喧闹声响成了一片,直到应试的钟声敲响,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进入考场,家属们才徐徐散去,只留下小厮仍旧守在那里接应。
会试一共是三天,八月初九、十二日、十五日,且考一天休息三天;会试之后,十月便直接进行殿试,时间很急,名额有限,所有的人都卯足了劲,不甘人后。
令人惊叹的是林思衍继解元之后,又接连考取了会员、状员,三元及第,惊才绝艳,百年难遇,整个京城都为之震惊,无数火热的目光立刻便投注到了林家人的身上。
锦堂位列二甲,这在意料之中,顾氏与锦韵都很满意。
只是陆柏松却终是与贡生失之交臂,定格在了举人这个门槛上。
陆柏松受了打击有些颓废,对科考已经失去了信心,好在有顾氏在一旁宽慰几句,说儿子出息了,不管如何也会赡养他终老,陆柏松心里才稍微好受些。
紫苏与丽娘欲哭无泪,他们所有打算和计较都建立在陆柏松考取了功名拥有了官身之后,可这个梦就此破碎,她们一下傻眼了,一时之间也忘记了争斗,二房因此而清静了好长一段时日。
锦茜醒悟过来,她与锦堂的关系原本便不坏,如今意识到这个同父异母的亲哥哥才能带给她最大的好处,只有贴紧他,自己的身份才会水涨船高。
意识到这一点后,锦茜又关起门来与丽娘商讨了一番,之后母女俩便向顾氏母子靠拢,一时之间伏低作小,恭顺谦柔,让顾氏接受也不是拒绝也不是,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母女这样赶着凑上来,顾氏到底狠不下心来将她们给撵走。
紫苏没有走顾氏那一条道,继续将重心放在了陆柏松身上,因为她又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极欲与陆柏松商量一番。
三场科考及武考至此告一段落,新晋官员的任命在年前应该会下来,然后只待年后便走马上任。
武考吴昊也很争气,最后定格在了第二十名,成绩相当不错。
按当时大辰国的例法规定,武状元授正三品的参将,武榜眼授从三品的游击,武探花授正四品的都司;二甲授正五品的守备,三甲授从五品的署守备。
吴昊在二甲之列,若无意外应该被授予正五品的守备。
吴昊本就佩服方言,当年方言考中武状元之后,本应该官居正三品的参将,他却宁愿从低做起,在军营中真实地历练。
吴昊本欲效仿方言,但陆文娟不答应,他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本就如浮萍一般,可没有威远侯府那样的背景,方言能这样做,并不代表吴昊也能。
奈不住母亲苦口婆心地劝告,吴昊无奈,也只得点头答应。
吴昊今年才十四岁,虚岁十五,成了大辰国有史以为最年轻的正五品武将!
当然,在官职任命颁布之前,还有很长的一段日子,也方便各方走动打点,直待最后的名单确定,这其中自然便存在着一定的变数。
紫苏便是瞅准了这个空隙,在大辰国历来便有捐官的先例,是指那些虽然中了举人,但在会试中不得力被刷下名单的才俊们,他们也算是千里挑一,若是家财丰厚者再打点一番,一般来说也能讨个无关痛痒的官职。
当然,这个官职位别倒是其次,主要是能打进这个圈子里,再凭着自己的手段和作为,将来飞黄腾达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陆柏松如今差的,也只是那一个敲门砖而已。
------题外话------
第【90】章 渣爹与姨娘的算计(1)[ ]
陆文媛一家五口一直住在陆府,包括她的丈夫刘书州,姨娘李氏,以及一双儿女刘益与刘灵。
原本借着老夫人的体己,再由自己长兄陆柏涛出面打点,刘书州的任命应该会很快下来,但不巧的是偏逢今年科考,所以这事就被耽搁了下来,与这一届的三甲进士一同等待分配,所以陆文媛一家在陆府一呆便是将近一年的光景。
陆文媛本就是个闲不住的,听闻庶妹陆文娟之子位列二甲,今后更会得个正五品之职,她自然恨得牙咬咬,不说眼下庶妹的诰命都在自己之上,单就是那侄子也有了出息。
反观自己一双儿女,生性懦弱没有主见,做什么事都畏畏缩缩,果然不是自己亲生的,到底体不了自己的性子,平白地让人操碎了心。
长房锦良科考不中,锦怡也不比锦韵争气,陆文媛也出自长房,故而感同深受,亦觉得脸上无光。
如今好不容易眼瞧着庶弟陆柏松科考失利一事无成,心中顿觉大快,见面时免不着言语奚落一阵,一逞口舌之快。
陆柏松觉得没脸,顾氏那里常有锦堂与锦韵伺候左右,虽然他也为儿子高兴,但到底心里还是有一点嫉妒,当老子的反倒没有当儿子的有出息,他心里觉得憋屈。
走在丽苑与秀苑的分叉口,想到紫苏的温柔小意,陆柏松还是掉头往秀苑而去。
小蝶撩了帘子出了屋,准备让小丫鬟去厨房弄点花生糕来,抬眼便见着了陆柏松的身影,忙不迭地退了回去,不同时,紫苏便笑着迎了出来,将陆柏松亲热地迎进了屋。
如今已是十一月,初冬,屋内四个角落烧着地龙,罗汉床上搁着柔软暖和的羊毛毡,陆柏松斜斜地躺了上去,闭目休息,紫苏则在一旁跪坐着给他捶捶小腿,间或陆柏松还哼上两句小曲,气氛很是融洽与惬意。
小蝶沏好了茶水,紫苏一个眼神过去,她便稳稳地退了出去,静静地守在门帘外。
“老爷,今儿个婢妾去夫人房中拜见,夫人赏了婢妾一罐茶叶,婢妾瞧着挺不错,特地让小蝶给沏了来,老爷您快赏赏味!”
紫苏殷勤地为陆柏松递上茶水,陆柏松眯了眼享受地吧唧了一下,本是小小的抿了一口,觉出这茶叶的鲜嫩与清醇,他又忍不住就着紫苏的手喝下一大口来,赞叹道:“好茶!”
能够在冬日里还喝到如此鲜嫩醇香的西湖龙井,确实是人生一大享受,陆柏松心情微好,连翘着的二郎腿也忍不住摇晃了起来。
“夫人那里的……自然都是好东西。”
紫苏讪讪地应道,唇边的笑容带着几分晦涩。
“怎么了,吃味了?”
听出了紫苏话里的异样,陆柏松不由坐正了身体,一手抬起紫苏的下颌,笑道:“你知道爷最疼你就是了,这还不够么?”
说着,便凑着嘴亲了过去,被紫苏笑着躲了开去,一手轻捶在陆柏松的肩膀,娇笑道:“爷,别闹了,婢妾要与您说件正事。”
“喔?什么事比这闺房之乐还重要?”
陆柏松不以为意,双手搂住紫苏在她柔嫩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只觉得一股馨香钻进了鼻里,再透达全身,让他止不住打了个激零,真香啊!
“老爷!”
紫苏娇嗔地瞪了陆柏松一眼,这才温顺地倚在他的怀中,吐气如兰,“婢妾心心念念还不是为了老爷好。”
“说来听听!”
陆柏松一手轻抚着紫苏的胳膊,半眯着眼睛享受着这软玉温香抱满怀的舒心与惬意。
“老爷,”紫苏咬了咬唇,斟酌地说道:“您如今已是举人之身,虽然没得中进士,但到底亦是有学识的……”
紫苏微微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柏松的神情,见他亦是一脸不甘及惋惜,这才小声道:“婢妾知道爷才学出众,若是再用三年时光苦学定能高中,但瞅着眼前的机会就这样溜走,岂不可惜?”
陆柏松心里微微一动,“你是说……捐官?”
官场中的事他也不是不知道,只是落榜后他有些颓唐,暂时也没往那方面打着心思,再来自己的背景家身有多厚他不是不知道,哪有那么容易?
紫苏欣喜地抬头,一脸激动地望着陆柏松,“老爷也是这样想的?”
“哎,想有什么用……”
陆柏松叹息地摇了摇头,瞅着他们二房就只有丽娘那点嫁妆,也是给自个儿闺女留着的,老夫人又不肯分家产,他能有什么办法?
“老爷,您何不找夫人想想办法?”
紫苏眨了眨眼,凑近了陆柏松几分。
“清芳?她能有什么办法?”
陆柏松失笑地摇了摇头,顾氏仅有的那些银子也早给了他,这一点他很清楚。
“夫人没办法,三小姐有啊!”
紫苏徐徐引导着陆柏松的思维,“老爷您想,夫人那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恐怕老夫人那里都比不上,这一切是怎么来的,还不是多亏了三小姐……”
“锦韵?”
陆柏松愣愣的,思绪有些懵懂,显然还没有顺着紫苏的话转过弯来。
紫苏却也极其有耐心地提醒道:“三小姐不是与晋阳林家小姐交好么,我听说每个月林府都有东西送来,据竹苑的人说,三小姐屋里的黑漆顶箱柜里可放的都是宝贝,随便拿出几样东西变卖都能得到不少银子呢……”
紫苏说这话时也是一脸艳羡,听那小丫头的描述她就直觉那里面定是个百宝箱,若是能归她所有自然是好,但没有合适的名头。
如果是陆柏松出面就不一定了,老爷吃肉,她怎么着也能喝口汤吧?
而且如果陆柏松有了出息,他们母子的身价自然也是水涨船高,这对她来说可是百利无一害。
“这可是真的?”
陆柏松眼前一亮,原本僵硬的神情缓缓松动。
“自然是真的。”
紫苏肯定地点了点头,“老爷您看朗月苑里的用度,那可都是三小姐孝敬夫人的……”
说罢,紫苏又附在陆柏松耳边耳语了几句,外人听不见俩人说的什么,却能见到陆柏松的神色一变再变,最后惊讶地都不敢置信,缓缓咽了口唾沫才勉强镇定下来。
紫苏看自己给的催化剂够了,这才抿唇一笑,缓缓作最后的结语,“三小姐可是老爷的亲闺女,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若是能帮老爷的忙,她定是不会推托,老爷只管放手去做。”
陆柏松点了点头,眸中闪现出兴奋的光亮,女儿是他生的,就是拿她点小玩意又怎么的,全部给了他都是应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