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山下
就像种满白发
岁月在风声里沙哑轻轻的刮
炊烟的远方住着一户人家
门前围着竹篱笆
有人却叹气牵挂
微弱的炉火在煮茶
只剩哥哥陪着她
诉说那段早巳灰飞烟灭的年华
挣扎
夜风染红了晚霞
远远就像一幅画
却少了什么在她们这个家
妹妹的泪如雨下
哥哥给她一个回答
耐心长大
会陪她去浪迹天涯
妹妹背着小娃娃
边走边哄着它
自己雀斑的脸颊却哭花
她只是想找人说说话
妹妹背着小娃娃
替娃娃梳头发
她只想有人可以叫娘亲
为她缝一个新的布娃娃
妹妹背着小娃娃
舍不得放下它
懂事的世界要付出代价
还不如就继续的装傻
妹妹背着小娃娃
细心的呵护它
她可以挨饿受冻被惩罚
却不舍娃娃受委屈害怕……”
……
顾清鹏的嗓音低沉厚重,像是穿透了岁月的时光,朦胧的月光下,两兄妹依偎在窗下,看着满天星辰,细细说话……
顾氏出生后母亲便去世了,虽然有周妈妈在身旁,但到底不是自己的母亲,小时候的她被邻居笑话是没有娘的孩子,经常躲在一旁哭泣,是哥哥为她出气,安慰忧伤的她。
那时,顾清鹏便常常唱这首歌来哄她。
顾氏只觉得心里暖暖的,终于破涕为笑,顾清鹏一边用汗巾为她擦拭着颊边的泪水,一边笑道:“妹妹再哭可就不漂亮了!”
一样的语气,一样的调侃,即使已经时隔二十年,眼前的男子依然还是记忆中那个疼爱自己的哥哥。
“我都老了,还漂亮什么。”
顾氏眼眶红红的,心里却被重逢的喜悦涨得满满的,这话脱口而出后,她才有些羞红了脸,作陆家妇十几年她都谨言慎行,怎么一见到哥哥竟然还有些撒娇的意味,真是老不羞!
顾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但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是丝毫未减。
周妈妈也抹干了眼泪,忍不住打趣一句道:“夫人如今风华正茂,漂亮得紧,老奴看着都舍不得移开眼呢!”
顾氏嗔了周妈妈一眼,“周妈妈,连你也跟着胡闹!”
“周妈妈说得可是实话,妹妹若是老了,那哥哥不就老掉牙了!”
顾清鹏也是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将重逢的伤感冲散了不少。
两兄妹对视一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落坐,缓缓讲述着分别这些年的经历与故事。
从军之初,顾清鹏亦是经历磨难,从低做起,总想等自己有了成就才告知家人,熬了几年终于从小兵做到了校尉,他欣喜万分,连忙提笔写信,可谁知自己寄出的几封家信却是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原来是亲人早已经不在旧址。
而后,他更是被委以重任,被抹杀掉过往的一切,改头换面地潜伏进了多尔国,一步一步接近那里的权力核心,打探消息,伺机而动,终于给了多尔国沉重的一击,让这个雄霸在大辰国西方的威胁消弥于无形,在短时间内无再战之力。
这样的功绩,这样的成果,却是耗尽了一个男人最青春最辉煌的二十年啊。
虽然如今顾清鹏说得轻描淡写,但顾氏却在暗自心疼,蹉跎了岁月时光,让自己的大哥在三十五岁的年纪还无妻室子女,别人到了他这个年纪,别说是儿女,恐怕福气好的连孙字辈的都有了。
儿孙满堂,承欢膝下,比起位高权重却满室清冷,这到底是得,还是失,又有谁能说得清楚?
“这么说,除了锦韵,我还有个侄儿锦堂?”
顾清鹏敏锐地捕捉到顾氏想要一笔带过的字眼,淡笑着问道。
“是。”
顾氏勉强地点了点头,“如今与陆府分了家,堂哥儿随他父亲住在城北。”
“好个孝子,好个慈父!”
顾清鹏冷哼一声,虽然脸上仍旧带着笑意,可眸中却是一片冰冷。
顾氏了解他的脾性,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顾清鹏的性子里早多了一股狠劲,只是被他那儒雅的外表所掩盖,一般人无法察觉罢了。
但此刻顾氏却觉得有些心惊肉跳的感觉,连忙道:“大哥,堂哥儿还小不懂事,更何况陆柏松做的那些腌臜事他也不是全部知晓,你别怪他!”
“好个陆家小儿,欺负我妹妹,算计我侄女,他真当顾家无人撑腰,竟然这样对待你们母女?!”
顾清鹏越说越气,一掌拍在身旁座位的方几上,只听得方几“轰”的一声,接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竟然一下碎裂成无数块,轰然落地,激起一阵尘埃木屑。
“大哥!”
顾氏惊呼一声,周妈妈也变了脸色,此刻,她们真实地感受到了顾清鹏的怒气,以及那张清雅的面容下隐藏着的暴怒的心。
“舅舅……”
轻柔软懦的嗓音缓缓响起,就像雨露浇灌在大地上,霎时便熄灭了一片烟火。
锦韵与方芷君先后跨入门槛,道:“威远侯府派人来接方姐姐了,舅舅,你代我送送方姐姐,我与母亲说几句话。”
“今日有劳方小姐了,顾某自当相送。”
顾清鹏的目光转向那抹倩影时,不自觉地便是一柔,早已经收起了刚才无形中散发的怒火。
“顾夫人,”方芷君对着顾氏盈盈一拜,柔声道:“夫人才至,不巧芷君便要归家,如今顾将军已然归京,芷君不日定当再登门拜访。”
“欢迎之至。”
顾氏笑着点了点头,目光划过顾清鹏时泛起一抹深思,锦韵前至,方芷君落后一步,可她留意到自家大哥在看到方芷君的身影时眼中骤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娘,看什么呢?”
直到顾清鹏与方芷君的身影淡出视线,顾氏还未收回目光,锦韵上前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眸中泛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顾氏喃喃自语道:“你舅舅与方小姐……”
“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倒是正般配!”
锦韵早已经看出了锦韵与顾清鹏之间的异样,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倾心吧,原来缘份真是冥冥中的注定。
“你这丫头,我还没说你!”
顾氏转过身,脸色沉沉,“知道你舅舅的消息固然是好,可你也不该贸然行事,若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娘怎么活?!”
第【104】章 林思衍的爱慕者【 】
顾氏抚了抚胸口,有些后怕不已。
水心那丫头三言两句,却也道尽了那场事件的凶险,若不是有那位楚公子在一旁相护,恐怕女儿已经……
锦韵就是个胆大的,凡事有主张,自己也依赖信任着她,可这次却因为她的自作主张,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一切,一想到这,她的心就像被人揪起来了一般。
“周妈妈……”
锦韵佯装委屈地瘪了嘴,将求救的目光转向了周妈妈,她最不想惹顾氏生气,那场天降意外谁也料不到啊。
周妈妈疼爱地拍了拍锦韵的小手,转向顾氏,道:“夫人,好在这次有惊无险,小姐如今已是无碍,我们定要好好谢谢那位楚公子。”
转移话题,借力打力,锦韵暗暗对周妈妈竖起了大拇指。
但顾氏也不傻,瞪了锦韵一眼,这才点头道:“等那位楚公子醒来,一定要大哥好好谢谢他。”
周妈妈唇边撅起一抹笑来,“听说那位楚公子是忠勇伯家的……”
顾氏一边听着一边淡淡地点头,忠勇伯家的楚夜华她也有过耳闻,听说是京城有名的花花公子,但这次却能为锦韵飞身挡箭,这等英勇的行为让人无不动容……恐怕,那传闻也不能尽信!
想到这里,顾氏瞥了锦韵一眼,过了年后女儿便要满十三了,一般姑娘到了这个时候也是该议亲的年纪了,那楚夜华定是对锦韵有好感,会不会……
顾氏本来打算等锦堂的任命下来之后便带着女儿离开京城,只是如今顾清鹏意外返京,想来他们的计划也要改变一下了。
以前的他们无权无势,那沐亲王妃才敢说出要给她儿子纳妾的话,如今锦韵的舅舅是正二品的辅国将军,她还敢说出这样的话来么?
顾氏笑着摇了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看来她们总算能在京城呆得安稳了。
顾清鹏去而复返,锦韵笑着凑上跟前,狡黠地问道:“舅舅,你觉得方姐姐怎么样?”
“小丫头,一边去!”
顾清鹏笑着拍了拍锦韵的脑袋,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
虽然和方芷君相处不久,但她那天生便带着点淡淡妩媚的眼神,以及温婉如水的性子都留给了他深刻的印象,他不否认对她的好感。
顾氏也上前两步,含笑道:“大哥,那方姑娘的确不错,只是因家中变故,所以才迟迟未行婚配,蹉跎至今。”
“喔?”
听到顾氏这一说,顾清鹏的目光陡然一亮,能够得到妹妹与侄女的一致肯定,这方芷君必是有过人之处。
顾清鹏心思一动,但又顾着锦韵在旁,不好细问,这才笑着将话题带过,转而问道:“今夜你们母女就在这将军府中歇息吧,明儿个再让人将客栈里的东西给搬过来。”
“舅舅,那以后我与母亲就住您这儿了。”
锦韵挽着顾氏的手臂,眉眼弯弯,笑得甜甜的。
“咱们是一家人,自然是住在一起。”
顾清鹏笑着点了点头,如今与妹妹重逢,他喜不自禁。
顾氏与锦韵相视一笑,他们确实是一家人!
“对了,舅舅,今日那伙人是多尔国的么?”
自从听到那董军医说楚夜华中的毒是来自多尔国,锦韵心中便知晓了几分,定是那些人怀恨在心想要报复顾清鹏,所以才有了今天这暗杀事件。
“的确。”
顾清鹏敛了眉,沉声道:“以后你们进出将军府我会多派几名亲卫保护,必不会让你们有丝毫损伤。”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多尔国的报复恐怕不会只一次就刹住脚,还是小心防范为上。
若是可以,他真不想现在就认回顾氏母女,让她们平白受这牵连,但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有舅舅的亲卫在,我与娘自然是放心的。”
锦韵笑了笑,相信有高寂在身旁,她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只是母亲那里或许应该多安排几名亲卫才是。
顾清鹏点头,目光复又转向了顾氏,沉重地启口,“妹妹,父亲的坟头如今是葬在何地?”
终于归国,眼下又正值年关,说什么他也要到老父坟头烧上一柱清香。
“父亲就葬在离京城不远的渠江县,过两日我便与大哥一同前去拜祭。”
当年顾清鹏离家时,顾父气得不行,转而变卖了家中的田产屋宅,带着女儿与周妈妈远走他乡,四处游历散心,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遇到了同样不得志的陆府老爷,两人倒是相交甚欢,便商议结成这儿女亲家。
却不想两家结亲之后不久,两位老人便都双双离世。
锦韵倒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外祖父竟然是葬在渠江县,每次逢年过节她倒是与母亲就在家中供奉的牌位上烧了一柱清香,但却从未亲至坟头,这次有机会她自然要一同前去。
顾清鹏沉默地闭上了眼,室内的气氛瞬间便低沉了下去。
顾氏母女都未说话,他们知道这是顾清鹏心中永远的痛,但亲人已逝,这份伤痛也只待时间来淡化。
*
楚夜华睡了两天一夜,再次醒来时,屋外已是一片暮色,有丫鬟轻手轻脚地点上烛台,锦韵四处查看了一番,正待离去,只听得床框响起“吱嘎”一声,抬眼望去,楚夜华正艰难地想要挣扎起身。
“你醒了?”
锦韵惊喜地几步上前,又转头对丫鬟吩咐道:“取点温水和热粥来。”
小丫鬟轻声应答,领命而去。
“这……是哪里?”
楚夜华的嗓音有些嘶哑,昏睡之后思维有些停滞,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懵懂,直到看到锦韵坐在眼前含笑相对,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这是辅国将军府。”
锦韵将楚夜华小心翼翼地扶了起来,避免碰触到伤口,又在身后给塞了个软垫,让他可以舒服地靠在床头,这才接过丫鬟递来的水,凑近楚夜华有些干裂的双唇,让他小小地抿了一口。
楚夜华就着锦韵的手一点一点喝着温水,只觉得嗓子干痒难耐,一杯水不一会便被喝了个精光,他还意犹未尽,对锦韵咧嘴一笑,道:“我还没死啊!”
还会开玩笑,那证明是没事了,锦韵遂松了口气,道:“忠勇伯府派人来接你,只是当时你昏迷暂时不好移动,如今醒了正好,我立马叫人通知府上。”
“别!”
楚夜华心急地叫唤一声,颇有些委屈地道:“府上又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就让我在这里养好伤再走吧,好歹别人才刚醒,你怎么好意思撵人走?”
楚夜华可记得他中了毒后,迷迷糊糊间锦韵曾说过,若是他不死,就和他做朋友,如今可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怎么会不擅加利用,反而自毁长城呢?
锦韵没好气地瞪了楚夜华一眼,一觉醒来,敢情这小子还学会撒娇了?
不过,她倒是记得舅舅差人打探回的消息,这楚夜华的确是从小没有母亲,家中除了老爹,便只有几个姨娘和妹妹,虽然没有人和他争爵位,但到底亲生母亲不在,少了几分贴心的关怀。
如今他这样嚷嚷也不算过分,情理之中。
“我饿了。”
睡了两天,肚子里空空如也,楚夜华可怜兮兮地看向锦韵,他渐渐发现眼前的少女原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风度翩翩意气潇洒在她这里完全免疫,无赖撒娇反而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锦韵拿起丫鬟放在床头边的白米粥,正想递给楚夜华自己吃,他却举起了那只缠着绷带的右手臂,什么意思不言而喻,锦韵只得叹息一声,别人为她受了伤,照顾病患也是理所当然,遂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喂给他吃。
楚夜华倒是吃得心里甜甜的,有锦韵在一旁伺候着,他真想永远都躺在病床上。
顾清鹏与顾氏得知楚夜华清醒后,纷纷赶来探望,作为主人,顾清鹏自然没有赶客人走的道理,殷切问候,礼数周到。
原以为京城的公子哥都是中看不中用的,如今这楚夜华倒是得了他几分高看,更何况这小子是为了救锦韵才受的伤,顾清鹏心里也感激着。
顾氏倒是旁敲侧击地问了楚夜华许多问题,楚夜华嘴巴甜,在顾氏面前表现得谨慎谦恭,丝毫没有忠勇伯府嫡长子的架子,一口一个顾伯母,倒是把顾氏哄得心花怒放,对他的好感也增加了几分。
将楚夜华的表现与顾氏的反应尽收眼底,锦韵暗自吐了吐舌,有木子在,他们俩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看来,也是时候将木子引荐给家人,若是晚了,怕是顾氏要商议着给她定亲了。
至于木子曾经提议的海城那边,锦韵想了想,倒是可以先将“浮云阁”的下一个驻点选在那里,如今舅舅才归京,母亲想必是想多与亲人聚聚,势必会留在京城了。
今日她倒是陪着母亲与舅舅去渠江县给外祖父上了坟,明日应该得空,她要去“浮云阁”走上一遭,都好久没有见到碧娆和如宝了,心里怪想她们的。
*
第二日锦韵带着晓笙到了“浮云阁”却只见到了如宝,据如宝说,昨日林夫人就到了京城,如今正在城北的那个宅子里,林家兄妹也都陪在一旁。
当初林碧娆进京后低调行事,让何家的在城北桂圆巷买了个三进宅院,院子不大,倒是舒服雅致,但自从林思衍考取了解元后,林家来往的客人多了,林碧娆遂将左右的两户宅院给买了下来,打通扩建,如今规模扩大了三倍不止。
林夫人到来,若是如宝没说,锦韵还可以当不知道这个消息,但如今知晓了,少不得应该去拜访一番。
林府如今是宽敞的朱红色大门,门匾高悬,这“林府”两字听说还是已经致仕的长孙大人亲笔书写而成,笔劲苍厚,透着一股悠远沉静的博大之风,果然不愧是三朝首辅,气度学识自不是一般人可比。
因为要避着林思衍,这改建后的林府锦韵倒未常来,与林碧娆相见也多是在“浮云阁”,所以如今这门房不认识她也是情理之中。
晓笙递上锦韵的名帖之后,门房便向内通报去了,片刻后,竟然是林碧娆身边的黄莺亲自迎了出来,将锦韵主仆给引了进去。
“陆小姐可多日不来林府了。”
黄莺神色有些不太自然,但依然找着话与锦韵轻声交谈着。
锦韵心有疑惑,却还是不动声色地笑道:“家里事多,的确多日未见碧娆姐姐了,她如今可好?”
“还……还好。”
黄莺牵了牵嘴色,但笑容怎么看都略显得勉强。
锦韵正待说话,却见得不远处正有几人行来,当先一人作丫鬟打扮,明眸皓齿,成熟稳重,不正是林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秋檀么?
只见得这秋檀正在前方小心翼翼地引路,间或回头对身后的一位小姐笑着说些什么,那位小姐时不时地点头,在她身后也跟着一粉色衣裙的小丫鬟。
离得近了,锦韵收住步伐,这才看清楚秋檀身后之人。
那位小姐穿着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窄袖碎花暗纹短袄,腰间系着一条粉绿色的碧玉湘裙,头上插着一支简洁的翡翠长簪,更逞得她发色乌黑,肌肤如玉,虽然容貌并不出挑,但看着却是赏心悦目,清雅怡人,就像冬日里绽放在枝头上的一枝绿萼,只是一点翠绿,却让万千芳华都失了颜色。
这样的气质出众,这样的淡雅与沉稳,自然非三朝首辅的孙女长孙明月莫属。
锦韵停下了脚步,眼含笑意地望了过去。
长孙明月的美名在闺阁里已经流传过多,连方芷君也常在她耳边念叨,对这位长孙小姐夸赞不已。
锦韵听得耳朵都起茧了,所以对这位光华内敛,看起来气度宜人的女子,即使还未相识,心中也自是含着几分敬重的。
“长孙小姐。”
“陆小姐。”
黄莺与秋檀倒是先与对方引领着的小姐见了礼,身后的丫鬟也跟着一福身,林府两个丫鬟的口气都并不生疏,相来对这两位小姐都不是第一次见了。
长孙明月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眼前的少女,只见她眉目细致,天生俏丽,虽然年纪尚小,倒是出落得亭亭玉立。
今日的锦韵穿着一件藕荷色罗纹交领的夹缬短袄,下身着一条米黄色镶着珠翠的百褶裙,一条宽边的秋香色缠枝腰带系着盈盈一握的小腰,再垂下一缕碧绿色的丝绦,行走间前后晃动,如水波一般煞是好看,长孙明月打远便留意到了。
“长孙小姐。”
锦韵对着长孙明月施了一礼,倒是落落大方,丝毫没有局促或是不自在。
长孙明白微微一怔,眸中光芒一闪,随即嘴角含笑道:“陆小姐,在安郡王府的赏梅宴上,我们见过。”
锦韵不得不佩服长孙明月的眼力和记忆力,只是匆匆一眼,如今竟然还能记得。
“陆小姐是来寻碧娆的吧?”
长孙明月与锦韵交谈起来,秋檀与黄莺自是退后了一步,低垂着眉目。
对于长孙明月的试探,锦韵故作不知,仍旧礼貌地答道:“多日未见碧娆姐姐,又得知林夫人到来,所以锦韵特来拜访。”
“原来如此。”
长孙明月点了点头,“林夫人倒是一位不可多见的女中豪杰,单是那份手腕和气度便是我等望尘莫及的。”
长孙明月竟然当着秋檀的面拍起了林夫人的马屁,这实在与她那日清高自持的模样划不上等号。
锦韵微微挑了挑眉,这是有意为之?那长孙明月的意图就令人发省了。
见锦韵没有答话,长孙明月眸色沉了沉,似是不死心地继续问道:“陆小姐与……林公子亦是旧识?”
问出这句话时,长孙明月藏在袖中的手掌已经紧握成拳,她一直不明白林思衍对她的拒绝是因为什么,还有他眼底时不时流露出的一时伤感是为了谁……
林府的下人教养很严,嘴也很紧,让她一时找不到突破口,但好歹知道他是为了一个女子。
于是追根溯源,终是查到了陆府那个名不见经转的小丫头身上,让她找到症结所在。
三元及第,惊才绝艳,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祖父看了林思衍的文章都对他赞不绝口,再见到本人之后,她沉寂了这么多年的心湖总算是起了波澜。
从小到大,长孙明月都是众星拱月一般的存在,只有她不想要的,没有她得不到的。
所以,眼前的少女想要和她争,是一点胜算都没有的。
总算问到点子上了,锦韵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了一声,长孙明月虽然表面谦和娴雅,但骨子里那种淡淡的高傲还是能够轻易透出,而且在她面前,长孙明月始终带着一种高人一等的感觉……这种感觉里面还夹杂着轻视和一丝若有似无的敌意。
锦韵起初不知道为何,如今总算是回过味来了。
第【105】章 母女决裂【 】
锦韵的唇边升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正待答话,却见秋檀上前一步,恭身道:“长孙小姐,车驾已在门前等候多时,夫人亦等着奴婢回去复命……想必陆小姐也急着去见我家小姐,您看……”
秋檀话还未完,长孙明月身后那粉衣丫鬟便是冷哼一声,道:“你这奴婢好大的胆子,竟敢催促我家小姐?!”
秋檀一怔,眸中的惊讶及错愕一闪而过,她是林夫人身前的大丫鬟,走出来也是体体面面的,连少爷小姐们都要给几分薄面,长孙小姐对她亦是礼数周全,哪里轮得到被一个丫鬟教训?
“红粉,休得放肆!”
长孙明月轻声斥责了一句,可话语中的轻慢任谁都能听得分明,她淡淡地瞥了一眼秋檀,直看得后者心中打鼓,这才不急不慢地说道:“我这丫头平日里娇纵惯了,秋檀姑娘别与她一般见识。”
长孙明月心仪林思衍,对林夫人自然有着几分刻意地讨好,但若是一个丫鬟都想对她指手画脚,那就未免太可笑了。
长孙明月的那一眼,不仅是提醒,也是警告,让秋檀记着自己的身份,别当真以为自己有脸了,横竖也是个受人使唤的奴婢罢了。
秋檀一个激零,骤然醒悟过来,恭敬地低声道:“是奴婢逾越了!”
好在秋檀这丫头还是知道分寸识进退的,长孙明月满意地点了点头,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
一旁的锦韵却在这时插话道:“时候不早了,长孙小姐,我的确找碧娆姐姐有事,就先告辞了!”
说罢,便带着晓笙与黄莺绕过长孙明月一行人,向前而去,却听得长孙明月的声音不高不低地在身后响起,“陆小姐,我记住你了。”
锦韵步伐一顿,却是没有回头,淡淡道:“能得长孙小姐惦记,是锦韵的福气。”说罢,便头也不回地举步离去。
“小姐,她好不识抬举!”
红粉凑近了长孙明月,撅着嘴低声说道,秋檀识相地退后了一大步,已经撞了一个钉子,此刻她再也不敢自作聪明地开口。
“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我看她能蹦达到几时?”
长孙明月冷笑一声,转身拂袖而去。
秋檀战战兢兢地紧跟其后,好不容易将长孙明月主仆送上了马车,刚待转身,却又听得长孙明月的声音柔柔响起,“秋檀姑娘,刚才遇到陆小姐是个意外,这等小事姑娘也不必向林夫人提及。”
言罢,红粉已经撩起了辆帘,向秋檀递出一个绣着白兰花的荷包,不情愿地道:“秋檀姐姐拿着吧,我家小姐赏你的。”
“奴婢谢长孙小姐赏。”
秋檀接过红粉递来的花包,福身谢过,直到目送那辆马车缓缓消失在街道的尽头,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转头看向林府门口高悬的牌匾,轻叹一声,世人都以为能得长孙府青睐是天大的好事,一度连她也觉得飘飘然,却始终不如自家夫人看得通透。
多大的权势就需要多大的门第来衬托,如今少爷虽然是状元郎,朝廷新贵,但到底比不得那些底蕴丰厚的百年名门世家。
长孙小姐是心仪自家少爷不假,但若真的结了这门亲事,林府怕是真的便在长孙氏的阴影之下,再无出头之日。
*
锦韵本打算先见过林碧娆,再同她一起去拜见林夫人的,所以绕过长孙明月后,这一路走来还很长。
“小姐,这长孙小姐也并不像传闻说得那般。”
晓笙一直陪在锦韵左右,自是将她与长孙明月的对话听得一字不漏,亏外间还传闻长孙明月慧质兰心,是不可多得的才女佳人,如今一见也不过如此,那小肚鸡肠的样子连她看着都觉得好笑。
“所以说传闻不能尽信,还是眼见为实得好。”
锦韵淡笑着摇了摇头,若是方姐姐知道长孙明月竟然是这般,想必也会失望吧?
不过,长孙明月的态度恐怕也是要看人的。
当日在安郡王府,那么多名门小姐看着,就连郡君县主都在一旁,长孙明白自然是表现得高华亮洁,清雅淡然。
而她身份低微,是不值得长孙明月高看的,那丝轻漫和不屑便显而易见得流露出来了。
“陆小姐,请!”
说话间,俩人已经走到林碧娆的卧房门前,守在屋前的翠萍撩了帘子,黄莺脸色沉沉地退到了一边,口中逸出几不可闻的一声轻叹。
锦韵脚步一顿,心思一转,道:“晓笙,你留在这里,我自去看看。”
踏进林碧娆的房间,便闻得一股味道极重的熏香,锦韵微微皱眉,绕过屏风,进了内室,看得坐在窗边发呆的林碧娆,侧面看去,眼角还隐现红色,想来是才哭过不久。
“碧娆姐姐……”
多日未见,林碧娆竟然成了这付模样,锦韵心下不由疑惑,缓步走近,试探地唤了她一声。
林碧娆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一时未反应过来,直到锦韵唤了几声,她才惊觉回神,极快地抹了抹眼泪,站起了身,勉强扯出一丝笑来,“妹妹来了。”
“碧娆姐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锦韵走了过去,拉着林碧娆一同坐在软榻上,关切地问道。
“没事。”
林碧娆勉强振作了精神,却转移话题道:“眼下你们住在客栈里可还方便,若是有不妥之处尽管和我说,陆伯母的身子可好些了?”
林碧娆一来便是炮语连珠,锦韵也差点被她分了神,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外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情,顿时面容一凝,沉声道:“碧娆姐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难道,是我哥哥告诉你的?”
若是不通过她,林碧娆与锦堂私下里还有联系,那可就严重了。
一个是新科进士,一个是定了亲的小姐,哥哥还是状元郎,若这样的丑闻传出来,毁的可是三个人的前程。
林碧娆一惊,惊慌失措地看向锦韵,她也心知自己口快说错话了,外间只传道陆府二房的夫人和老爷和离了,这也只是熟识的人知晓罢了,可谁又知道其中的原由,若不是锦堂告知她顾氏小产,她又如何会询问这些,她是自己漏了马脚。
“碧娆姐姐,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可是定了亲的人,怎么还和我哥哥纠缠不休?!”
锦韵又急又气,一把抓住了林碧娆的手腕,低声责问道,那可是她的亲哥哥,就算有万般不是,她也不能看着他因为这种丑闻前途尽毁。
怪不得林碧娆的婚期一拖再拖,怪不得林夫人如今都亲自上京城来了,再任由他们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我……我不知道……”
林碧娆掩面痛哭,泣声道:“我爱他呀,我爱他,为什么母亲不成全我们……”
“你!”
锦韵咬了咬唇,骤然站起了身,心里又气又痛,却又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语。
真爱无罪!
但在这份真爱面前,你要考虑得却有很多,家人、朋友的感受,你所面临的实际情况,爱不是两个人的事,若真是可以这样不管不顾,那私奔的人都可以从京城排到渠江口了。
正在锦韵思绪挣扎翻滚之间,林碧娆已经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我以为躲着他,不见他,就可以忘记他……谁知来到京城后再次相见,却知思念早已泛滥成灾,我控制不了啊……之后,我们也偷偷见了几面,还相约去平乐古镇游玩……和他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若是让我拿所有的一切去换,我也甘愿啊!”
平乐古镇?
锦韵气白了脸,双手死绞在上衣的下摆上,原来锦堂竟然是和林碧娆一同去平乐古镇游玩,她还夸锦堂带回的糖蒸酥酪好吃,那时他的笑容便透着一丝古怪,她却没有细想,却不知竟然是……
“你们……你们已经……”
锦韵不得不作最坏的猜想,锦堂那次去平乐古镇可是玩了五天才回的家,他们俩人该不会……
“是,我早已经是锦堂的人!”
话到这里,林碧娆突然镇定了起来,抹掉了眼角的泪水,缓缓站起了身,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口吻,“我要告诉母亲,我是锦堂的人,再不可能嫁给其他男人,今生,我只要与他在一起!”
“你疯了!林夫人不会答应的!”
锦韵脸色沉沉地站起了身,与林碧娆的目光平视着,见着她眸中闪现着坚定异常的光芒,似乎一切都被抛在了脑后,唯有真爱在头顶闪光,她不由心中一震。
锦韵有些恍然,若是有一天她也要做出选择,她也会像林碧娆这般义无反顾么?
就在锦韵怔神之间,林碧娆已经越过她走向了屋外,只听得黄莺在外惊呼一声,“小姐,不要去!”
紧接着,便是一阵急促的奔跑声,锦韵也跟着追了出去,看得摔倒在一边的黄莺,翠萍早已经追着林碧娆不见了踪影,晓笙也有些手足无措地望了过来。
锦韵连忙扶起了黄莺,神情凝重地道:“快带我去林夫人那里,再找个小丫鬟去将你家少爷请来,要出大事了!”
*
在林夫人的正屋外,锦韵便听得屋内隐隐的哭泣声,脚步一顿,被一浅黄色衣裙的女子挡在了门外,黄莺上前两步,道:“玉照姐姐,这是陆家小姐,特地来拜望夫人。”
“陆小姐,”玉照对锦韵福身行礼,这才不卑不亢地道:“我家小姐正与夫人商谈要事,请陆小姐在偏厅稍坐歇息。”
“这……”
黄莺有些着急,耐何这玉照就是铁打不动的性子,对夫人的命令执行得最彻底,虽然为人固执了些,但却很得夫人看重。
“玉照姐姐,就不能通融一下?”
晓笙也跟着说情,可玉照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才望向锦韵,道:“请陆小姐别为难奴婢!”
一句话便将所有的可能堵死,这毕竟是在林府,锦韵也不好硬闯,只得在心中轻叹一声。
谁知刚转身却看到急步而来的林思衍,一袭灰袍在空中摇摆,以往苍白的脸色晕上了淡淡的红润,看着倒是健康多了。
锦韵顿时眼前一亮,迎了上去,压低声音道:“林大哥,我长话短说,碧娆姐姐与……我哥哥私下有交往,如今她正在向林夫人坦白一切,我怕会出事……”
“走,进去再说!”
见到锦韵,林思衍自是心中一喜,但听了她的话,却又是满脸的担忧。
怎么会出了这种事情?难道是他疏忽了对妹妹的照看?此刻的林思衍自责不已。
“少爷……”
玉照还想说上两句,却被林思衍一个冷冷的眼神止住了,只听他淡淡开口道:“你退下吧,若是母亲因为今日的事情责罚你,一切自有我来承担。”
“是。”
玉照诺诺地应了一声,如今林思衍的身上自有一股威严之感,让人在他面前不得不服从不低头。
锦韵跟在林思衍身后踏进了门槛,心中却也在感叹,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当年的那个温润腼腆的少年也终于锋芒毕露,风华尽显,也不外乎会引来如长孙明月这般的爱慕者,怕她也只是其中之一吧。
“啪!”
锦韵与林思衍刚绕过屏风,踏进内室的门,便听得一声响亮的巴掌声响起,林夫人怒气冲冲扬起的手掌还未待收回,林碧娆已经被一股冲力打得撞向了一边的圈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母亲,出了什么事你要打妹妹?”
林思衍已经一马当先挡在了林碧娆跟前,锦韵也跑了过去,一边扶起林碧娆,一边转头道:“林夫人,有话好好说。”
林夫人怒气未平,胸口微微起伏,瞥了一眼锦韵后,这才缓缓落坐。
今日的林夫人着了一身暗红色绣牡丹织锦通袖长袄,头上梳着牡丹髻,插了一只飞翅点翠宝石凤簪,姣好的鹅蛋脸上红潮未去,细长的眸中波光闪动,似仍有余怒翻滚其间,眼角微皱带着淡淡的细纹。
岁月终究是在林夫人脸上留下了印迹,锦韵只觉得这次见到林夫人,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不止。
林碧娆一手抚在脸颊,一手拒绝了锦韵的搀扶,一双眼睛泛着赤红,长长的睫毛边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她缓缓地行到正中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地对林夫人磕了个响头,声音低沉喑哑,却透着从未有过定的坚定和执着,“求母亲成全!”
“碧娆!”
林思衍也觉出了其中的意味,瞪了林碧娆一眼,方道:“你是有婚约的女子,切不可鲁莽行事,平白坏了自己的声名!”
林思衍虽然是无心之语,但锦韵听在耳里却觉得特别地刺,她不就是那个坏了林碧娆声名之人的妹妹么,如今她站在这母子三人中间,处境着实尴尬。
“哥……”林碧娆泪眼朦胧地望了林思衍一眼,面容哀戚,咬唇道:“我已经是他的人了,今生我非他不嫁!”
轰!
仿若有无数的炸雷平空炸响,林夫人与林思衍脑中顿时一片空白,他们想着即使林碧娆再出格,再闹着要与锦堂在一起,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却没想到,他们俩人已经不声不响地将生米煮成了熟饭。
“孽障!”
林夫人气极,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便朝林碧娆掷了过去,锦韵扑了过去挡住,林思衍却是更快一步,最终,那茶盏砸在了林思衍的肩头,他闷哼一声,黄黄的水渍便顺着衣袍蜿蜒而下,在灰色衣袍上晕成了一条暗色的长龙。
“林大哥,你没事吧?”
锦韵担忧地转过了身,林思衍一手抚在肩头,想要笑着对她摇头,却发现这笑容怎么都透着一种无奈和苦涩,他沉沉地闭了眼,将眸中的伤痛尽数遮掩。
似乎从妹妹身上,他也看到了自己的照影,一个勇敢追求真爱,一个却是万般顾忌,举步不前。
面对这样的妹妹,他到底是应该支持,还是反对,他犹豫不决。
可如今看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母亲,我对不起您的教导!哥哥,我对不起你的期望!”
林碧娆一双眼睛早已经肿成了核桃,却仍旧不断地流着眼泪,一方是她的亲人,一方是她爱的人,若是不用选择该多好。
“林碧娆!”
林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了身,红唇紧抿,面色紧绷,一字一顿道:“今日你想好了,若是你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今后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母亲!”
林碧娆与林思衍同时唤出声来,眸中都是惊惧。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