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堂的任职地经过顾清鹏的千挑万选,终于定在了西北的梁城,那地方苦寒,足以磨练人的心智。
锦韵点了点头,顾清鹏自然不会害锦堂,只是一想到他们夫妻将要离开京城,心里总有那么一些不舍。
顾清鹏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黯然神伤的顾氏,叹息地摇了摇头。
他这个傻妹妹总是心软的,陆柏松即使再不好,这么多年夫妻总是有些情份在,好在也只是伤感而已,就由得她了。
*
顾清鹏说的果然没错,锦堂他们夫妻在将军府住了十天不到,那任命的文书便已送达。
林碧娆一直陪伴在他的身边,又有舅舅、母亲和妹妹这三个亲人在,锦堂总算从悲伤中振作起来,将陆柏松安葬了之后,便收拾整理行装准备赴任。
顾氏虽然舍不得儿子和媳妇远去,但皇命难违,也只能挥泪相别。
时间一转眼便到了六月,因为和木子的约定,锦韵便央着顾氏与她一同去不修山避暑。
可是,沐子宣实在太忙,两个月里也只抽出三天的时间陪着锦韵,小意温存了一番之后便又马不停蹄地赶去了海城。
知道他是为了他们的未来在努力奔波,锦韵也没有怨言,与顾氏安心的在不修山上呆了两个月,这才返回京城。
时值八月,秋色正好,京城中的世家公子淑女名媛都收到了来自长孙府的请帖,名为赏月宴,时间便定在八月十四。
锦韵素来与长孙明月没有交情,甚至还有些不为人知的过节,但因着她是将军府中的小姐,便也收到了这份请帖。
锦韵本来不想去的,但在家里又太过无聊,在得知方芷君也收到了请帖,这才答应一同赴约。
锦韵想着,当日的客人那么多,长孙明月又哪里顾得上自己呢?想来是她徒增担心了。
今日的锦韵着一身杏黄色烟罗双色金丝线绣着素雅小花的短襦,下束一条月白色团蝶戏百花的曳地凤尾裙,梳着双鬟髻,头上带着黄色宝石打造而成的小雏菊碎花珠串,在那里婷婷一站,便显得端庄秀雅,清丽脱俗。
方芷君打老远便看到了锦韵的身影,笑着迎了上去。
今日的方芷君穿着一件石榴红绣白边交领团花绫襦衫,腰上系着一条同色的织金花卉冷绡质地的八幅绫裙,乌黑的长发梳成了堕马髻,斜插了一支衔珠宝石赤金凤簪,笑起来媚眼如丝,煞时便能将人给融化了去。
走得近了,方芷君热情地拉住锦韵的手,笑道:“妹妹来得可真早,久等了。”
看着笑得一脸明媚的方芷君,锦韵便忍不住打趣道:“姐姐春风得意,自然心情好睡得好,这来晚了也没事,妹妹等得。”
顾清鹏与方芷君的婚事就定在十月,她也为他们高兴,只是原本被唤作姐姐的人如今要变成他的舅妈,这身份上的转变让人不能那么快的适应。
“就会贫嘴!”
方芷君轻轻地点了点锦韵的额头,却也不与她计较,转而道:“今儿个吴倩也会来,我们姐妹几个又能好好聚聚了。”
锦韵笑着点了点头,她也好久没见过吴家兄妹了,如今听说吴倩已经与方言订了婚,明年便会嫁到威远侯府去,他们几人的亲戚关系便更加复杂了。
“咦……你看看那是谁?”
方芷君微微一怔,一手指向了锦韵的身后。
那里,林思衍正领着一位少女穿过月洞门,那少女含羞带怯,间或用爱慕的眼神投向林思衍的背影,毫不掩饰那眸中的一抹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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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亲们,你们可能只花几分钟就看完的章节,我们却耗费了几个小时完成,月真想把手快点养好,能够多写字啊…
第【114】章 长孙府的鸿门宴(2)【 】
那位少女身穿一件大红织金五彩短襦,腰上系着一条曳地的百鸟翟纹镂金裙,梳着新月髻,本是一位清秀佳人,却因为过为艳丽的打扮而显得繁复了些,失去了原本清新的韵味。
这个人锦韵也认识,正是林思衍的表妹阮清秋。
在锦韵与方芷君望过去之时,林思衍显然也发现了她们的存在,眸中泛起一抹惊喜的笑意,疾步向她们走来。
长孙府的赏月宴并不像昔日安郡王府的赏梅宴那么严谨,并没有设男女之防,所有前来的客人都被引进了一个临湖的大花园,花园里有几座供客人歇息的凉亭,更有一宽大的水榭,此刻正值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加之景色撩人,周围暗香浮动,的确是一处休闲的佳所。
“林大哥。”
锦韵笑着向林思衍点了点头,又转向了阮清秋,道:“我们又见面了,阮小姐。”
林思衍眉眼都带着笑意,透出一种真诚的欢喜,阮清秋却只是勉强笑了笑。
这时候方芷君看到了吴倩,遂对林思衍他们点了点头,就过去与之叙话,独留下他们三人。
“这么久没见了,你可还好?”
林思衍的目光扫过锦韵的面容,泛起一抹心疼和怜惜。
前段日子陆家发生的事她也知道,对陆柏松的不幸去世深表遗憾,所幸他们在乎的人没有大碍。
如今锦堂和林碧绕夫妻已经去了西北的梁城,那里条件虽然艰苦了些,但却更能磨砺人的心性,没有外力的阻挠,他们的心更能够紧密地结合在一起。
仅仅因为这一点,他也该为他们高兴。
“我还好,想来林大哥你也是一样。”
锦韵对林思衍本就没有男女之情,如今两家人结为姻亲,她更是将他当做了哥哥一般。
“表哥,那边景色很好,我们过去看看吧。”
阮清秋本就看不惯林思衍对锦韵的脉脉温情,如今更被晾在一旁,心里顿觉窝火,遂扯扯了林思衍的衣袖小声低语。
说是小声,但锦韵离他们两人如此之近,自然是将一切听得分明,微微低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
阮清秋对林思衍的心思路人皆知,只是神女有心,襄王无梦,注定是要付之东流。
“这……。”
林思衍有些为难的看向锦韵,他自然是想与锦韵呆在一处,但母亲又嘱咐他务必要照顾好阮清秋,他知道表妹对自己的心思,但他对她只有兄妹之情。
就在这时,锦韵体贴地插话道:“林大哥,既然阮小姐想欣赏风景,你就带她去吧,方姐姐那里等久了,我也要过去了。”
“如此甚好。”阮清秋笑道:“我们就不打扰陆小姐了。”
说罢,阮清秋拉着林思衍就走,林思衍无奈,只得回了锦韵一个抱歉的笑容,便随着阮清秋离去。
长孙明月刚刚踏入花园就目睹了这一切,眸中闪过一丝复杂和诡异的冷笑,转身向另一边走去。
锦韵在花园里寻了一圈,并没有见着方芷君和吴倩,倒是意外的碰到了锦怡。
算算日子,锦韵最后一次见到锦怡是在锦堂的婚宴上,时隔已经半年多,再次见到,总觉得她看自己的眸中多了一点什么。
今日的锦怡着了一身浅蓝色长衫裙,裙边绣着精致的银色丝线,还伴着几朵细碎的水莲花瓣,如碧波芙渠,在行走间便微微荡漾,煞是好看,她梳着简单的流云髻,头上插着一支绿雪含芳的珠花簪子,人看着清瘦高挑了不少。
“二姐。”
锦韵轻轻地唤了一声,锦怡却只是盯着她,半晌才吐出一句话来,“我定亲了,你知道么?”
“恭喜二姐觅得如意郎君。”
锦韵只有一瞬间的惊讶便迅速反应过来,锦怡今年已经十五及笄,如今才定亲算是晚了些。
“如意郎君?”
锦怡冷冷的看了锦韵一眼,嘲讽一笑,道:“若是没有你,我倒真能寻到如意郎君,可惜……。”
锦韵微微一怔,疑惑的看向锦怡,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却也不想再和她纠缠,淡淡一笑便欲离去。
谁知锦怡却一步跨出,狠狠拽紧了她的手腕,冷笑道:“陆锦韵,你到现在还要给我装?”
锦韵莫名其妙地看了锦怡一眼,她装什么了?
“郭品峰,不要告诉我你不认识他?!”
锦怡咬牙切齿地提醒着,愤恨地看着锦韵,那目光似要喷出火来,“如果不是因为你,他又怎么会拒绝我?”
锦怡还记得有一次在街上偶遇郭品峰,她不顾少女的矜持向他示爱,谁知却被他一口拒绝,回家后她才从锦良的口中得知了郭品峰心中喜欢的是谁。
凭什么锦韵一个乡下来的小姑娘事事比她强,如今就连身份也隐隐压着她一头,还有威远侯府的小姐与状元郎也与之交好,她凭什么?
她陆锦怡才是陆府嫡出的小姐,而锦韵却是庶嫡之身,她父亲更是生的卑微,死的窝囊,她离开陆家跟着和离的母亲四处飘摇,若是没有那突然冒出来的舅舅,如今怕是什么也不是。
是的,她讨厌锦韵,讨厌她总是那么云淡风轻的笑着,明明没有付出多少努力,可好事却都让她给遇到了!
如今连郭品峰也喜欢她,她凭什么?
锦怡很不甘心,非常地不甘心。
竟然是因为这样莫明奇妙的原因,锦韵淡淡地扫了锦怡一眼,目光中有着毫不掩饰的悲悯,冷冷一笑,“因为一个男人,你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想来我以往真是高看了你。”
从前在陆府,锦怡仗着自己有几分小聪明,向来是横行无忌的,那份高傲的嘴脸她至今仍记忆犹新,可没想到为了一个男人,她竟然也变得如此幼稚可笑,当真是身陷在情爱中的男女智商都等于零吗?
锦韵很庆幸,至少她与木子不是,看似疯狂热烈的情爱,但双方都隐隐保持着一分理智和固守,这一点她很欣赏。
可她是因为从前受过的伤害,而他是因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那份超出年龄的成熟与稳重吗?
锦韵直觉里知道,木子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等着他对她坦诚相告的那一天。
“陆锦韵,你也别笑我,我等着你跌跟头的那一天,人不可能永远走运的,咱们走着瞧!”
锦怡丝毫不理会锦韵的嘲讽,搁下这一句狠话后,甩袖而去。
看着锦怡离去的方向,锦韵有些头疼地抚了抚额,为什么她们陆家姐妹们就没有一个是好相处的,原本应该是最亲近的姐妹关系,却生生成了陌路。
到底是命运的捉弄,还是时势的造就?
锦韵无奈地摇了摇头。
“请问是陆家三小姐吗?”
就在锦韵怔神之前,身后响起一道甜美清脆的声音。
锦韵转过身来,身后是一名侍女打扮的女子,容长脸小眼睛,下颌处有一粒小黑痣,她身上穿着一件寻常的侍女服,牙色长裙,翠绿色半臂衫,衣服紧紧地包裹住她玲珑的身形,显得凹凸有致。
见着锦韵正在上下打量她,那名侍女又问了一篇,“请问是陆家三小姐吗?”
“我是。”
锦韵点了点头,“不知有何事?”
那位侍女得到了肯定回答,方才舒展了眉目,道:“有位方小姐不小心崴了脚,奴婢问她才知道是威远侯府的小姐,说是与陆府三小姐一同前来的,让奴婢帮她寻寻,如今总算找着陆小姐了,请陆小姐随奴婢走一遭。”
“方姐姐崴了脚?”
锦韵微微有些惊讶,她记得上次在安郡王府的赏梅宴上方芷君也是崴了脚,这次不会也那么巧吧?
这些名门世家举行宴会都有惯例,为免造成人员复杂,各位客人随身的侍婢小厮是有固定的去处,而统一采用主人府里的侍婢,如今看着眼前女子穿着标志性的长孙府侍女服饰,锦韵不疑有他,点了点头便跟随而去。
锦韵跟着那侍女在花园里七拐八弯,花园很大,绕了几圈下来,她只觉得头晕脑胀不辨方向,这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还有多远?”
这侍女一直带着她往人烟稀少的地方走,锦韵不免生出了几分疑惑,警惕地问道。
正在这时,那名侍女已经领着锦韵拐进了一条狭长的夹道,两边是高高的围墙,长长的夹道看不到头,那侍女却越走越快,就像没有听到锦韵的问话一般。
锦韵想拦着那侍女问个清楚,遂也疾步走了上去,谁知那侍女却是越跑越快,根本追不上,落得远了,一个闪身人便没影了。
锦韵停下了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这时她总算明白过来,是有人设计了她。
那名侍女或许不认识方芷君,但一定知道她是谁。
是谁?是谁算计了她?那名侍女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锦韵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可能,是长孙明月,还是锦怡,更或者是其他人?
一名身着长孙府侍女服的女子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她可以被任何人收买,在给自己引了路之后,她或许便会消失不见,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这种名门世家的阴私手段早已经见惯不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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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长孙府的鸿门宴(3)【 】
天色已近黄昏,桔黄色的晚霞在天边拉开一片淡淡的帷幕,有几朵云彩点缀其间,就像少女美丽的裙裾,在日落的最后一刻舞出一片美丽的霞光。
锦韵的目光扫过夹道两边高高的围墙,微一思索后便立马调转头往回走去,可刚刚走到夹道口便听见一阵喧闹嬉笑的人声,她心中一凛,探头出去一看,顿时花容失色。
夹道口的不远处正有几名男子缓缓而来,他们身着华服,满面油光,嘴角挂着一抹轻浮的笑容,谈论的话语不是哪个楼里的姑娘更美更够味,便是哪家苑里的头牌即将开bao,言语污秽至极淫荡不堪。
当先那位公子着一身宝蓝色绣云纹的长衫,腰间系着碧绿的葫芦玉佩,垂下长长的银色丝绦在行走间来回摆动,尖细的五官带着一种浮凸的轮廓,那双吊角眼在看到姑娘时便会发出一阵淫光。
这名男子锦韵认识,正是京城最有名的浪荡公子蒲玉坤,他爹是兵部员外郎蒲泽西,他姑父则是郑太尉。
因着他家权势背景庞大,在京城里不知糟蹋了多少清白人家的姑娘,至今却仍然逍遥法外。
长孙明月自诩清高,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受到她的邀请?锦韵百思不得其解。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能与蒲玉坤交好的人相信品质也好不到哪里去。
锦韵心里知道自己应该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如果被人撞见她与蒲玉坤一帮人有任何交集,即使她是清白的也会百口莫辩。
往回的路是不能走了,只有往夹道的另一方,那名侍女离开的方向而去,虽然另一方很可能也是一个陷阱在等着她,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她也只有冒险试上一试。
想到这里,锦韵提起裙摆转身就跑,长长的夹道好似永远跑不到尽头,她的耳边只能听到奔跑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地踩在心房,那种紧张而又急迫的心情像一根琴弦一般绷紧了她的神经。
快了,快了,就快到了,锦韵不停地在心里鼓励自己,她已经看到夹道的尽头有一扇半掩的小角门,推开那扇角门也许就是另外一片天地,能将她与蒲玉坤那帮人彻底隔绝。
可令锦韵惊慌的是,那扇半掩的角门内突然探出了一颗脑袋,容长脸小眼睛,下颌处还有一颗小黑痣,正是那名将她引到此处的侍女。
那名侍女看到锦韵以后,眸中闪过一丝喜色,似乎已经确定这项计划没有出一点纰漏,事情的发展已经按照他们原本设定的剧本缓缓上演。
那名侍女微微勾起了唇角,掠过一抹残忍而冷酷的笑容,那眼中淡淡的怜悯似乎已经预示了锦韵悲惨的遭遇。
只有几步之遥的距离,锦韵眼睁睁地看着那扇角门在自己眼前重重地合上,那一闪而过的黑色眼眸中还能映出她惊恐而又绝望的面容。
“不……”
那尖细而破碎的声音似乎了撕碎了耳膜,就像从喉咙深处溢出一般。
锦韵几步便至角门跟前,双手重重地拍打门板上,不住地呐喊道:“求求你开开门,让我出去!”
可任凭锦韵怎么样地呼喊都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从那沉重的角门重重闭合的那一刻起,锦韵脑中紧绷的那根弦也轰然断裂,她举起的手掌还未落下,目光迷茫而又无助地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板,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周围一片宁静,只有夹道另一头那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声一声空旷的回响飘荡在夹道的上空。
蒲玉坤他们几人显然也听到了锦韵的呼喊,脸上掠过一丝兴奋的神色,眸中闪耀着莹莹的火光,几人对视一眼后,脚步亦发快了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
锦韵的双手紧紧地绞住自己上衣的下摆,一张小脸血色尽褪,在昏黄而朦胧的光线中显得亦加惨白。
凭她的力道根本无法撞开这扇角门,夹道的这边走不通,而另一边……
锦韵死咬着唇,另一边的结果无法想像,若是让她去面对那些人的羞辱,她宁愿,宁愿……
不!不!
锦韵摇了摇头,她不能死,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已经死过一次,她了解那种滋味和感受,可如今她重生了,她比谁都珍惜这份生命。
她还有母亲、舅舅和哥哥,她还有朋友,更有木子在等着她,她不能死,至少她不能这样去死,那不是趁了那要害她之人的心么?
比起被羞辱被践踏,活着更重要。
既然避无可避,她就要挺起胸膛去面对,勇者无惧!
想到这里,那双紧握的拳头缓缓放松,锦韵深吸了一口气,面色肃然,红唇坚毅地抿成了一条直线,缓缓挺直了背脊,目光凝在远处那几个逐渐向她靠近的小黑点之上。
“喂,姑娘,你可真够大胆的!”
突然,一声不大不小的调侃在锦韵的头顶上方响起,她微微一怔,立马惊喜地抬起了头。
高高的围墙上坐着一个黑色的身影,因为背着光线锦韵看不清他的面容,他的嗓音有些微微的粗哑,带着少年变声期特有的低沉的音调,并不好听,甚至有些刺耳,但此刻在锦韵的耳中却有如天籁。
“请你救救我。”
锦韵的声音带着一丝迫切和期待,既然这个少年有本事爬到那么高的围墙上,那么或许他也有办法将她给弄上去。
“我为什么要救你?”
出乎意料的,这个少年并没有锦韵预想中的那么好心肠,反倒是带了付看好戏的心思饶有兴致地调侃着。
“救我,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锦韵咬了咬唇,在情急的关头许下承诺。
金银钱财都是次要的,若是这少年能够救了她,事后她一定重金相酬。
“哦?好大的口气。”
少年颇为不屑地看了锦韵一眼,调笑道:“身份、地位、财富我样样不缺,你又能给我什么?”
锦韵微微一怔,自己第一次许下承诺便被人质疑,看来她遇上的是个难缠的少年。
锦韵脑中思绪飞转,若是他什么都不缺的话,那……
“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满足你一个愿望。”
这个愿望会是什么,她也不知道,但锦韵却在尽一切可能诱使这个少年给予她帮助。
“一个愿望?有点意思。”
少年微微翘起了唇角,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任何愿望都行?”
“只要是我能办到的。”锦韵点了点头,又加上一句,“但你不能强人所难。”
“好,我答应你。”
少年显然是被锦韵勾起了浓浓的兴致,这个小姑娘临危不乱,就这份勇气和镇定也非常人能比,值得他高看一分。
“抓住这根绳!”
少年伸手一拉一抛,便有一根粗麻绳从墙的一边甩向了另一边,直直地垂在锦韵面前。
锦韵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蛮劲,双手紧紧地抓住麻绳,借着少年拉扯的力道迅速地向上爬去。
夜色下,蒲玉坤他们几人并未看见那根麻绳,却见着锦韵的身影在一路攀爬向上,眼看就要到了墙头,他们心中顿时一急,甩开步子飞快地跑了过来。
直到锦韵坐在了墙头,那名少年才居高临下地看着气喘吁吁跑来的蒲玉坤等人,嬉笑道:“这姑娘小爷看上了,你们谁敢再生事,小爷定不饶他!”
虽是调笑,但任谁都听出了其中的几分冷意,特别是在蒲玉坤借着那微弱的光线瞥见那少年的侧脸时,顿时惊出了一声冷汗……
怎么,怎么会是他?
就是借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虽然到手的肥羊就这么跑了,但对着那名少年,蒲玉坤是不敢有一丝怨言的,只是喏喏地低着头,连连应是。
锦韵坐在墙头,一边调息,一边小心翼翼地听着他们的对话。
这名少年显然来头不小,连蒲玉坤都不敢轻捻其虎须,敌弱我强,正是问明一切的好时机。
“走咯!”
谁知锦韵还未来得及狐假虎威一把,那少年已经一把揽住她的肩头,从高墙之上飞纵而下,她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本能地搂紧了他。
“到了,喂,快放手!”
平稳落地之后,少年颇为嫌弃地将锦韵拉离了自己,瞪她一眼,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碰我。”
“你这人,怎么……”
作为男人他也太没有风度,锦韵正想指责两句,却在看清那少年的容貌时,骤然呆住。
这少年……竟然长得和木子如此相像,丹凤眼琼玉鼻,只是那双嘴唇稍微薄了些,不笑时显得更加冷厉,幽深的黑眸带着防备向她看了过来。
这世间上怎么会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锦韵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突然有些急切地问道:“你是谁?姓甚名谁?”
或许知道了这个少年的来历,她便能离木子更进一步,但这话问出之后她却又有些后悔,人们通常渴望得到真相,但又怕真相揭穿后带来的伤害和追悔。
“大胆!”
谁知那少年却是低喝一声,俊俏的眉眼自有一股威严之感,但转眼之间,他又换了一副面容,唇角微翘,饶有兴致地问道:“你果真不知道我是谁?”
好个臭屁的小屁孩儿,锦韵抿了抿唇,先前急迫的神色缓缓收敛,又恢复了她一惯的淡然,平静的面色无风无波。
第【116】章 反目成仇【首打 】
夜色渐渐笼照了大地,俩人的身影在飘摇的灯火中忽明忽暗,只有那双眸子如子夜星辰一般,闪着灼灼的光华。
少年默了默,任谁在经历了这样的变故后,一定会心有余悸,要么追悔,要么感恩,而眼前的少女却能迅速调整心境恢复如常,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恢复了清明和理智之后,锦韵也知道自己刚才太过冲动,所以对于那个少年的回答她也不甚在意了,总有一天她的木子会亲口告诉她。
想到这里,锦韵转身就走,不远处的灯光下有几个晃动的人影,相信她只要拦住一个便能知道怎么样回到那个大花园里。
“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少年几步挡在锦韵的面前,他的面色带了一丝急切,剥去了那冷厉威严的面具,隐隐透出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
锦韵淡淡地扫了少年一眼,“我的确不知道,但是现在我也不想知道了。”
“那刚才呢,你不是还想问蒲玉坤是谁算计了你?”
见着锦韵仍然要走,少年又急着向前走了几步。
他果然知道,好敏锐的洞察力。
锦韵面色微凝,脚步一顿,抬起了头,目光重新投在了少年的身上,虽然才十一二岁的年纪,但那俊美精致的五官已经可以预见长成后会是怎么样的风华绝代。
这世间上除了木子以外,竟然又出了一个妖孽,不知道对天下的女人来说,是幸亦或不幸呢?
刚才的她正处于慌乱的状态下,思路不怎么清晰,如今静下心来细想,那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蒲玉坤他们引到这里来,又怎么会轻易留下破绽呢?
所以,即使她问了蒲玉坤,也不会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想通了一切之后,锦韵淡淡地摇了摇头,“我是想知道,但是问不问蒲玉坤已经不重要了。”
“你这个小姑娘还真是奇怪!”
少年深深地看了锦韵一眼,用一种故作老成的口吻说道。
锦韵淡笑不语,少年也只得无奈地耸了耸肩,他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人。
“你不是说要满足我一个愿望吗?我还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找到你?”
少年用右手抚了抚眉角,带着一丝笑意看了过来,漂亮的姑娘他见过不少,但同时拥有漂亮、勇敢和智慧的女子,这还是头一个。
“我姓陆,目前暂时住在辅国将军府里,如果你想到了这个愿望是什么,尽可以前来找我。”
锦韵之所以说是暂住,是因为辅国将军府毕竟只是舅舅的家,在他与方姐姐成亲以后,将军府里便会有了它真正的女主人,她与母亲暂住可以,但这里终究不是他们长久的家。
“好,辅国将军府么?我记住了。”
少年点了点头,唇角的笑意亦发玩味,没想到她竟然和那个狐狸将军有关系,这件事情变得越来越有意思了。
远在将军府的顾清鹏不由自住地打了个寒颤,明明是秋凉正好,怎么觉得有一股寒意缓缓自背脊爬升而上?他不禁暗自纳闷,伸手紧了紧衣衫。
*
就在锦韵被侍女引领着回大花园的路上,那里却发生了一件惨烈的意外。
就在临湖的岸边,一大群人围拢在一起,或带着看戏的心态,或带着担忧的眼神,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蹲跪在地的清俊男子的背影之上。
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隐隐颤抖的肩膀也说明了他此刻的心情。
“真可怜,一个大好的姑娘就这样没了……”
有人轻叹惋惜。
“看状元郎伤心的模样,这个姑娘一定是他心爱之人……”
有人轻叹地摇了摇头,话语中带着一丝遗憾。
“听说那姑娘是林公子的表妹,真是天妒红颜……”
周围的人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场意外的前后因由。
方芷君四处望了望,没有见到锦韵的身影,她心里有些焦急,但看着林思衍消瘦的背影,她忍不住几步上前,轻声劝慰道:“林公子,逝者已矣,节哀顺便。”
林思衍木然地点了点头,抬起的面容上清冷一片,倒让人看不出他真实的情绪。
“方小姐,你见着锦韵了吗?”
林思衍突然问出这样的问题,让方芷君有些疑惑,她微微一怔后便摇了摇头,“自从她碰到你们之后,便没了人影,我也寻她多时了。”
方芷君话音刚落,林思衍便猛然地站了起来,双眉间隐现一抹焦急,拳头紧握,疾声低语道:“快去寻她,我怕她……”
方芷君一怔,立即反应过来,想到了另一个可能,她脸色大变转身就走。
看着方芷君离开的方向,林思衍唇角紧抿,他多想不顾一切地与方芷君一同去寻找锦韵,可眼下的状况却是不行。
他转头面色哀戚看着躺在地上地阮清秋,她双眼紧闭,面容僵硬唇色青紫,早已没有了一丝生命的气息。
不久前还鲜活的一个生命,转瞬间便已经冰凉。
她是他的表妹,就算他不喜欢她,但那一丝亲情犹在,他又怎么能不为她的逝去而感到悲伤呢?
但是无可否认的,他更担心的是锦韵,他已经隐隐地感觉到今天的赏月宴是一个阴谋和陷阱,是为锦韵与阮清秋准备的天罗地网。
而那个阴谋的始作俑者,正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愧疚缓缓上前。
“思衍,节哀顺便。”
长孙明月轻叹一声,眸中的神色既有愧疚又有担忧,还有一丝恰到好处的爱恋情怀,只见她咬了咬唇,满脸自责地说道:“都是我的错,若不是为了上宴席,我将所有的侍女仆役都调了开去,也不至于阮小姐失足跌落湖中时来不及施救,近而铸成大错。”
真有那么巧合么?林思衍冷冷地看着长孙明月,压根儿就不相信她说的话。
长孙明月对他的心思他自然知道,通过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也让他明白长孙明月根本不像外界所流传的那般清雅高华,那点女人的小心眼和嫉妒逃不过他的眼睛。
长孙明月买通了林府的下人打探他的消息,这才布下了今天的局,一个是针对锦韵,一个是针对阮清秋,因为锦韵是他喜欢的女子,而阮清秋则是林夫人中意的林家儿媳妇。
没想到为了得到他,长孙明月竟然使出了这样卑鄙的手段,阮清秋已经不幸遇害,如今他只希望锦韵能够平安无事。
“思衍?”
林思衍的眼神冰冷地让人害怕,长孙明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以往的他都是温和的亲切的,而此刻那似乎洞悉一切的冰冷目光,让她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虚,本来伪装的无懈可击的表情也因此产生了一丝裂缝。
长孙明月猛然发现,一直以来她都低估了林思衍的智慧,或许说是她高估了自己。
三元及第惊才绝艳,林思衍又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人呢?
或许就是她这自以为聪明的算计,会让她永远地失去林思衍。
“你最好祈祷锦韵不会有什么意外,若是不然,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林思衍的眸中浮现了一丝少见的厉色,连话语都冰冷的像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
“你……”
长孙明月惊恐地捂住了唇,此刻似乎所有的辩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在林思衍冷厉的目光之下,她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林思衍轻轻地踏前一步,伏低了身子,在长孙明月的耳边低语道:“你最好相信我说的话,不然,整个长孙府都会因你而蒙羞,什么百年世家,什么士林名宿,我发誓我会亲手葬送你们曾经的这份辉煌和荣耀!”
林思衍是在变相地提醒她,没有了长孙府,她长孙明月也什么都不是,她的自信、尊荣和傲气,也将烟消云散。
长孙明月背脊一僵,面色瞬间灰白,却仍然不死心,咬着唇颤抖着问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她明明什么都不是,为了她,你值得吗?”
林思衍冷然地看了长孙明月一眼,抿唇不语。
这早已经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若是感情可以衡量,那么就不是真正的感情,自从爱上她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因她而转动,若是她不在了,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林思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周围的人都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长孙明月再也受不了那种感觉,也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跺了跺脚后便转身离去。
长孙明月的脸色阴郁得吓人,此刻她巴不得蒲玉坤他们将锦韵彻底地糟蹋,让那个小姑娘再也没有脸面见人,到了那个时候,看林思衍的心是否还始终如一?
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状元郎,一个朝廷的新贵,也敢挑战他们长孙府的威严?
若是长孙府的百年基业真的会因为他一个人而毁了,那倒真成了笑话了。
林思衍会为自己今天的选择而感到后悔的,他会知道他失去了什么,没有长孙府的扶持,他的仕途还能走得多高,行的多远?
她会让林思衍知道,为了一个小姑娘而与长孙府为敌,是多么不智的行为!
第【117】章 打击报复【 】
长孙明月正气冲冲地往回走,却不想在游廊的拐角处正碰上了被侍女引领着前来花园的锦韵,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同时一怔。
长孙明月不可置信地看向锦韵,除了两颊边的乌发有些微凌乱之外,整个人看起来竟然完好无损,就连那一身衣裙也没有她想像中的撕裂以及破碎。
从长孙明月那一瞬间的表情,锦韵便可以十分肯定,就是她设计了自己。
一股愤怒自心底翻涌而上,锦韵垂在身侧的两手不由紧握成拳,目光冷冽地望了过去。
长孙明月不过只有一瞬间的慌乱,接着便迅速地镇定了下来,带着傲然的神情缓缓向锦韵走了过去。
她讨厌他们如出一辙的冷厉目光,就像所有的指责都向她压了过来,若不是林思衍昏了头做了错误的选择,她又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来?
而一切祸害的根源都来自于眼前的这个女子,她为什么会平安无事,她为什么没有被糟蹋,她为什么不去死?!
长孙明月狠狠地咬紧了嘴蜃,此刻那恶毒的想法占满了她整个思绪。
两人就这样擦肩而过,谁也没有那样的心情去虚应对方,身后的侍女战战兢兢,满脸惶恐,头低得不能再低了。
突然,锦韵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身,但清冷的声音却幽幽传出,“今日得长孙小姐厚待,锦韵铭感于心,他日必将重谢!”
“我等着!”
长孙明月的回答带着她一贯的清高和倨傲,轻轻撅起的唇角带着一丝不屑与轻蔑的冷笑。
螳臂挡车,蚍蜉撼树,那样卑微如蝼蚁之人也敢在她面前逞威风?
她会让她知道,什么是毁灭。
“陆锦韵,若是没有顾清鹏大将军在,你什么也不是!”
长孙明月此刻带着一丝得意,她终于能够将林思衍对她所做的回击在了锦韵的身上,而且名符其实。
锦韵的父母是什么身份谁都知道,不过仰他人鼻息过活罢了,也敢在她面前嚣张?
锦韵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举步缓缓离开。
长孙明月靠的是长孙府,若是有一天长孙府权势不在,那么长孙明月便什么也不是了,当然,这颗大树希望她永远靠得住。
而锦韵靠的却是自己,这一点总有一天她会向世人证明的。
锦韵暗暗握紧了拳头,向前的步伐亦加坚定了。
*
方芷君和吴倩分两头绕了一圈之后,终于在花园的门口碰到了锦韵,并将湖边发生的一切告知,锦韵听了后大吃一惊,几人飞快地赶到了林思衍身边。
锦韵绝对没有想到阮清秋会出了这样的意外,这个女子虽然刁蛮任性了一些,但却是阮家的掌上明珠,林夫人也十分看重她。
若是知晓这个事实,阮、林两家不知道会是怎样地震怒!
林思衍见到了锦韵,心里悬着的一颗大石终于落地,此处不是说话之地,他命人殓了阮清秋的遗体,几人便匆忙地离开了长孙府。
这场意外给在场的众人都带来了不大不小的冲击,以致于随后赶来的楚夜华等人在知晓这场意外之后,也不及参加长孙府的夜宴,飞快地转身离去。
失去了主角,这场赏月宴也算是不欢而散,不了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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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意外之后,所有的人都知道林府和长孙府反目成仇,朝堂之上隐隐地吹起一股新的风向,原本对林思衍推崇和追逐的人现在渐渐对他开始了打压和排斥,但好在皇上对他的信任始终不变,即使碍于长孙府在朝中的势力和影响,但皇上这一丝难能可贵的信任和重视也足以保证林思衍在朝堂之上立于不败之地。
想要捧红一个人很简单,但想要摧毁一个人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至少现在的林思衍在复杂的朝堂纷争中已经能够避重就轻游刃有余。
虽然长孙府能调动朝中文人势力来针对林思衍,但清正廉洁的英雄人物顾清鹏他们却找不到下手的地方,所以辅国将军府至今仍然相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