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看顾氏即将要成为婆婆的这份喜悦,想来这个时候她也是不愿意离开西北的。
西北的天气的确不太好,入冬了天色总是灰蒙蒙的,寒风更是凛冽,夹杂着风沙,刮得人脸上生疼。
锦韵站在屋檐下,借着微暗的天光,读着顾清鹏的来信。
晓笙就在锦韵身后忙活着,升起了一个暖炉,驱散了屋内的寒气,做完了这一切,她又抱了个套着绒布的黄铜手炉来,笑着递给锦韵,道:“小姐,舅老爷那边一切都好吧?”
半响,没有回音,晓笙微微一怔,抬眸看去。
屋外的天色有些昏暗,映照在锦韵的小脸上更显得苍白,像是一捅就会破的玻璃纸,那双明眸低垂,掩住了其中的震惊、恐慌,以及无措。
是的,无措,这么久以来,锦韵第一次觉得六神无主,慌乱莫名,虽然舅舅在信中极力安慰,说尽劝慰宽心的好话,也给了她自由选择的空间。
可是,有的选么?
她拼搏过,她努力过,她自力自强,她不靠任何人。
可她忘了,这毕竟是个皇权至上的社会,皇权是凌驾在任何权力之上,高于一切。
“小姐……”
看着锦韵的模样,晓笙十分担心,她也感到了内心极度的不安。
被晓笙这一唤,锦韵心神微怔,手指一颤,那张信纸便飘然落地。
晓笙蹲在地上,捡起了那张信纸,摊在掌心中细细一看,顿时脸色大变。
“小姐,这……怎么可能?”
晓笙颤抖地捂住了唇,这件事情来的太过突然,让人不敢置信,信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皇上赐婚,将锦韵赐给沐亲王府世子为侧妃。
怎么会这样,他们明明与沐亲王府没有任何交集,怎么就说到一块去了呢?
“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可舅舅怎么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呢?”
锦韵的唇角划过一丝惨白的笑容,她倒宁愿这是个玩笑。
“小姐,我看舅老爷的意思是,如果小姐不愿意,就待在这西北,别回京城了。”
晓笙看了看锦韵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说道。
“抗旨不遵么?就算我躲得了一时,可远在京城的舅舅他们也会遭殃。”
锦韵咬紧了双唇,痛苦地摇了摇头。
“那应该怎么办呢?难道真的要嫁进王府么?”
晓笙的双手不安地绞着上衣的下摆,她也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但是站在锦韵的立场,她是怎么样也不愿意自家小姐走上这条路的。
不说沐亲王世子已经娶了世子妃,就说他那病弱身子,小姐嫁给他,不是毁了一辈子吗?
“我不知道,让我想想……”
锦韵痛苦地捂住了头,她现在思绪混乱,完全找不着北,脑中的负面情绪纷至沓来,拥挤不堪,她只觉自己就要到崩溃的边缘。
这件事情只有锦韵与晓笙知道,他们谁都没有说,就在年后的第五天,他们又收到了京城的来信,这封信是方芷君写给锦韵的。
方芷君在信中说,顾清鹏为了请皇上收回成命,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以致龙颜震怒,如今被投入了大牢,生死未卜。
方芷君的信很简洁,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从字里行间里,锦韵却能看得出来,那是一个深爱丈夫的妻子对她的一份企求和期盼。
“舅夫人怎么能这样做呢,她难道忘记了从前与小姐的情谊?”
晓笙很气愤,虽然方芷君的信里没有明说,但得知了这样的情况,小姐又怎么会无动于衷呢?她这是在逼小姐自己返回京城。
相对于晓笙的气愤,锦韵反而很是平静,或许这几日的冷静思考让她也反复地想清楚了,如果她站在方芷君的立场,相信她也会这样做。
顾清鹏戎马半生,如今终于寻得个真心爱他、护他的妻子,她也为他感到高兴。
“收拾行李,我们明日便返回京城。”
锦韵双臂环在胸前,看着窗外冉冉落下的夕阳,她的心也缓缓沉静下来。
不就是给沐亲王府的世子做侧妃吗?那位在京城久负盛名的病秧子世子她也听过,文大人的千金文舒华嫁给他两年都无所出,想来也是那副身板不经用,这样的人还能活上多久,都成问题。
而那个人……已经有了妻室,想来他们是再无可能,一次、两次受到感情的欺骗,她的心已经冷了。
若是皇命真的不可违,那么嫁给谁不都一样吗?而且还能救到顾清鹏,她为什么不这样做呢?
若是这位世子不幸过世,那么顶着已嫁妇人这个名头,谁还能逼迫她再嫁人呢?
只这一次的妥协或许便能求得她往后一世的安康,那样的日子才能真正由自己作主,随心所欲地活着。
而更深一层的意思,她这么做,不也正是可以躲开他的追逐么?
他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她已经远远的躲到了西北,但若非她嫁人,相信他绝对不会死心的。
断,就要断的彻底,斩断他和自己的退路,再无留恋。
锦韵现在才知道,原来对待感情,她可以来得比男人更加冷酷绝情。
只是唯一的不安因素便是沐亲王府的长公子沐子荣,这个男人对她的掠夺和占有显而易见,会因为自己成为他的弟媳而收敛退避么?
第【126】章 断情【 】
对于锦韵要突然回京,顾氏有些矛盾了,她一方面担心女儿,一方面又放不下还未出世的孙子。
还是锦韵笑着开解她,说是锦堂公务繁忙无暇分身,让她留在西北好生照顾着,等看着孙子出生再返回京城也不迟。
顾氏想想也对,与儿子分别那么久她也很是挂念,又有即将出生的孙子,她应该多留在西北培养感情,再说孩子出生之后,大人孩子都需要有人照顾,锦堂一个男人哪懂这些。
安抚了顾氏之后,又与锦堂夫妻辞行,锦韵便带着晓笙、高寂、陈妈妈一行人返回了京城。
京城距离西北甚远,即使马不停蹄地赶路,也在将近月底才抵达京城。
因着顾清鹏被皇上投入了大牢,将军府门前很是清冷萧条,许多人不明白其中因由,只道是顾大将军恃宠生骄触怒龙颜,这才遭了祸端,连带着那百多名的亲卫都被暂时收编进了军营中,只留下普通的护院家丁。
站在将军府的门前,看着眼前的这副景象,锦韵不胜唏嘘。
她犹记得当日顾清鹏归朝是怎么样的风光无限,意气风发,这是他用男人最黄金的二十年所打造的荣耀,刀里来雨里去,浴血拼搏,奋战沙场,是用无数的鲜血和汗水积累的成果与光荣。
锦韵明白,对一个军人来说,荣耀重于生命,岂能轻易葬送?
这本来就不是一个难题,只要她回来了,所有问题便能迎刃而解。
锦韵风尘仆仆,甚至还来不及休息一下,便直接去见了方芷君,商议接下来的动向。
方芷君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绣缠枝白菊的缂丝褙子,露出底下月白色的裙角,头上梳着明月髻,只戴了根简单的羊脂玉钗,脸上脂粉未施,整个人看着憔悴了不少,只是目光在看向锦韵时,有着一丝愧疚。
“舅母。”
锦韵笑着对方芷君点了点头,从前的方姐姐已经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只是舅舅的妻子,作为已出嫁的妇人,自然事事以丈夫为先,锦韵也知道,这点怨不得她。
“锦韵,你是在怨我么?”
方芷君眼眶微红,她明白她必须在两者之间做出取舍,一边是从前的姐妹,一边是如今的丈夫,是要陪伴她走过一辈子的良人,她珍惜这段得来不易的婚姻,她只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而已。
“没有,你做得很对。”
锦韵轻轻地摇了摇头,虽然说她心里不怨,但到底是有些介怀的,原来姐妹的情谊与舅母的这层关系是不能并存的,选择了一方就会失去另一方。
有得有失,这才是平衡之道。
但锦韵在心里知道,她与方芷君,是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你母亲那里……”
锦韵能够回到京城,那就证明她心中已有决定,方芷君顿时觉得松了一口气,但又想到顾氏对女儿的维护,她又不得不担心,要是顾氏知道了,她是绝对不会同意的。
“我娘并不知道,如今嫂子怀孕了,她留在西北照顾着,等到孩子出生之后,想来才会返回京城。”
而那时,一切已成定局!
“锦韵,是我对不起你,你不要怨你舅舅,他也是一心为你,若不是这样,如今他也不会……”
说到这里,方芷君的话语有些哽咽,鼻头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我知道,”锦韵轻叹一声,扶住方芷君的手臂,安慰道:“他是你的丈夫,也是我的舅舅,是我们共同的亲人,我又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而且,这件事的起因还是因为她,她就更不会坐视不理了。
顾氏只有这么一个哥哥,他们兄妹多年分离,如今才能相遇,已是得之不易,即使往后得知真相后会有怒有愤,但锦韵相信,顾氏也一定会赞成她此时的决定。
婚期定在二月初八,只要锦韵回来了,一切都好办。
锦韵在将军府中安顿后,方芷君便立马奔赴威远侯府,请求老侯爷在皇上面前求情说项,锦韵愿意遵从圣意,顾清鹏的牢狱之灾也应该就此获免了。
至于嫁妆,方芷君早就筹备了一部分,如今再补上一些也不是难事。
躺在卧室里柔软的床铺上,看着头顶上起伏的月白色帐幔,锦韵只觉得神思有些恍惚,这一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就如同梦境一般。
在海城发生的一切,以及她远走西北,由最初的欢喜与期待转变为伤心与失望,以致于现在即将要嫁入王府,她的人生就像电影戏码一般极速上演,快得令人不可思议。
锦韵双手交叠蒙在面上,透过指间的缝隙看着昏黄的灯光中起伏的白色阴影,或明或暗,仿佛时光的剪影,那过往的片段便在眼前交替上演,再转瞬即逝,分不清哪里是现实哪里是梦境。
若是知道她要嫁人了,不知道木子会做何感想?
即使他再神通广大,王府的内院也不是他能随意来去的地方,或许没有再见的机会了吧,如此也好,断了彼此的念想。
二月出嫁,她三月底才满十四岁,离十五岁的及笄之年还有一年多的时间。
沐亲王府这样急着将她接过去,想必也有为世子冲喜之意,这样看来,世子妃文舒华在王府也不怎么受宠,或者她嫁进王府后带来的效果并没有大家期望中的那样好,如此才有了她这一出。
还未及笄便接过门去,不过是想沾沾这份喜气,至于圆房,则要等到她年满十五岁以后,而这一年里,足以发生很多的变数,谁知道呢?
只是锦韵好奇的是,沐亲王府为什么会选择她?难道是因为那一年她在清凉寺外救了王妃的缘故吗?
虽然那时没有明说,但王妃的身份已是昭然若揭,没有什么可怀疑的。
而那时听说那位病弱的世子也一同在清凉寺静养休憩,只是那位身子弱,不能四处走动,无缘得见而已。
难道是……报恩?
毕竟以她的身份背景,想要攀上皇亲国戚是没有可能的,就算她的舅舅是正二品的辅国大将军,但她的父母却什么也不是,还曾有过和离这码事,那些有身份有名望的人该是最忌讳这些。
按理说,这样的家世,这样的名声,王府是怎么样也看不上眼的,若不是王妃一力促成,锦韵想不出还有其他什么可能。
这个时代的人都是以家世、背景、身份、地位来衡量一切,可在别人眼中是应该感激涕零的无上荣耀,在她眼中却是轻若鸿毛,因为她根本不稀罕。
如果事实真如她想的一般,将自己逼至这样的处境,锦韵都不知道是应该感谢王妃,还是怨恨她?
*
得到锦韵的肯定之后,这件婚事就不再是个秘密,反而在京城广为流传起来。
一时间,全城震动!
名不见经传的陆家女儿竟然攀上了沐亲王府这门好亲事,虽然只是世子侧妃,但那也是能上皇家玉碟的身份地位,一时之间羡煞旁人。
消息传出以后,楚夜华与林思衍几乎在第一时间便登上了将军府的大门,锦韵却是避而不见,只让方芷君打发了他们离开。
再见面又能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晚了,圣命难违,而他们这些小老百姓只有顺从的份。
最初听闻锦韵要嫁到沐亲王府时,楚夜华可很是气愤,还以为是沐子荣从中作梗,谁料到锦韵竟然是要做世子侧妃,虽然与那沐子宣只有一面之缘,但他也知道那是个嫁不得的病秧子,若是锦韵真的答应了,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林思衍焦急的心情丝毫不下于楚夜华,若锦韵真的不愿意,拼着头上这颗乌纱帽不要,他也要在皇上面前请命。
可锦韵……她真的不愿意么?
“她是自愿的。”
方芷君的一句话便同时浇灭了两个男人的希望,面对皇命,若是不自愿,还能怎么样呢?
楚夜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将军府,既然锦韵是自愿的,他还能说什么呢?
她从来没有对自己动过心,一切都只是他一厢情愿而已。
林思衍却坐在厅堂里不肯离去,他是了解锦韵的,不相信她会有这样的选择。
对林思衍的固执,方芷君也很是无奈,只得告诉了锦韵。
那时,锦韵正立在窗边发呆,闻言后,微一思忖,便提笔在案前写下一张小笺,等待墨干之后细细叠好交给了方芷君,再由方芷君转交到了林思衍的手里。
是记忆中那熟悉的精致秀雅的小篆,带带着淡淡的墨香,一目过去,林思衍的脸色便已惨白,唇角溢出一抹苦笑。
称谓是子息,落名是韵儿,中间是一行诗句。
车马往来尘暗天,净光欣喜接诸贤。半瓯春茗无多费,且结来生一笑缘。
“且结来生一笑缘……”
林思衍双目渐渐泛红,这是她第一次称呼自己为子息,韵儿,韵儿,他们的缘分真的只有延续到来生了么?
将那张小笺折好,林思衍仰天一叹,含着他这么多年以来的爱恋、无奈以及心酸,随着那滴滑过眼角的清泪重重落地,最终,没入尘埃……
第【127】章 出阁(1)
顾清鹏是在锦韵出嫁的前两天才从大牢里给放了出来,除了头发略微凌乱,满脸长满胡茬,整个人倒是没有什么损伤。
回到将军府,看到府内四处张贴的红色喜字,顾清鹏一声不吭,默默地进了房,梳洗完毕后,再换了一身天蓝色的长袍,便向锦韵的院落行去。
待那白底兰花的定州瓷盏中的茶水已经凉透,顾清鹏才缓缓开口,话语中不无晦涩,“是舅舅没用。”
“舅舅说什么话呢!”
锦韵嗔怪地看了顾清鹏一眼,缓缓道:“舅舅卧底敌国,胆识过人,阵前杀敌,英勇无双,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亦是我最敬重的长辈。”
顾清鹏的唇角划过一抹苦笑,他当不起锦韵这样的吹捧,再英勇又如何,连亲人的幸福都不能保障,他活得窝囊。
“舅舅,我是自愿的。”
锦韵唇角微翘,扬起一抹恬淡的笑容,整个人平静的犹如一汪清水,“其实给世子做侧妃也没什么不好,女人终归是要嫁的,嫁给皇亲国戚,这种身份地位是别人想也想不来的。”
这几天锦韵细细地想了很多,入王府的确是她的一条出路,既可以躲开木子的纠缠,又可以使舅舅脱离牢狱之灾,这是一举两得。
“可是世子的身体,他……”
对沐亲王府的那位世子,顾清鹏也花了心思去了解一番,若不是这个原因,与沐亲王府联姻也算是一门好姻缘。
顾清鹏虽然没有想过三妻四妾,但对男人娶妻纳妾这点事情,他也并不排斥。
所以在他看来,排除这点不利的因素,锦韵能够嫁到王府做世子侧妃,从身份上来说也的确算是高攀了。
但就是这点不利因素,却关系到女人一辈子的幸福,所以这才是他反对的原因。
“若那位真有点三长两短,那锦韵不正好可以回来与舅舅娘亲团圆吗?”
锦韵吐了吐舌,俏皮一笑,原本低沉的气氛骤然活络了不少。
顾清鹏只当锦韵是说笑,哪个女子不希望自己丈夫身体康健,长命百岁,才能子孙绵延,福泽永寿,这可是女子最大的依仗。
却没想到,锦韵真是这么想的,虽然诅咒自己未来的丈夫早逝有点恶毒,可是他不死,她又怎么能以已嫁妇人的身份,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呢?
想到这一点,锦韵不由地粲然一笑,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情,终于绽放出了一点光明,因为她重新看见了希望。
事物都有两面性,端看你从什么角度去看而已,好的能够变成坏的,坏的为什么就不能够变成好的呢?
想通了这一点,锦韵的心情豁然开朗。
*
出阁的前一日,刘氏带着锦怡突然到访,以要给姐妹添妆为由头,非要见到锦韵不可。
其实最初传出锦韵要嫁给世子为侧妃的消息之后,刘氏便来将军府走过一遭,只是那时她的目的是劝服锦韵从陆府出阁,毕竟是陆家的女儿,这样的话他们陆家也面上有光。
不过这个提议在还没有见到锦韵之后,便被方芷君给挡了回去。
当时离去时刘氏的面色是阴沉沉的,没想到才过几日就又带上锦怡,且换了一副笑脸登门,真正是让方芷君哭笑不得。
不过这一日,方芷君倒是留意到了刘氏带来的人,几个样貌俏丽的丫鬟,还有两房人家,都在一旁侯着,敢情是劝说不成,又厚着脸皮上赶着给锦韵送陪房来了。
方芷君本想一口拒绝,但看着那几个俏丽的丫鬟,她突然心思一动,便让人去禀了锦韵,没想到过了一会儿,这位正主果真翩然而至。
不同于以往清雅的妆扮,锦韵显然是刻意地收拾打扮了一番,穿了一身水红色纹绣花开富贵,边角挑了金线绣着祥云纹的锦绣华服,带着一支翡翠与金丝打造而成的孔雀簪,那孔雀的屏羽由根根极细的金丝拼攒而成,随着她的走动轻颤,活灵活显的,白玉一般的脖颈上挂着八宝璎珞的赤金项圈,手上还戴着嵌着七彩宝石的金镯子,看起来金光闪闪华贵非常。
看着锦韵这一身富贵的装扮,锦怡暗自咬碎了一口银牙,凭什么她就能嫁到王府里做世子侧妃,而自己却只能嫁给一个七品芝麻小官?
命运为什么如此不公,锦怡非常地不甘!
与锦怡不同的是,站在刘氏身后那四个俏丽的丫鬟目光却是陡然一亮,锦韵的这一身华丽的装扮似乎让她们看到了自己美好的未来。
做一个普通官员家里的一等丫鬟,混得好做个通房,生了孩子抬成姨娘,这就顶天了。
但与王府相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算是个妾室也比一般官员人家的正室还要吃香,那样的富贵荣华可是她们无法想象的。
而如今,她们离那样的境遇也不过只有一步之遥。
想到这里,四个丫鬟看向锦韵的目光亦发热烈起来,或娇媚婉转,或温柔小意,或乖巧可人,或恭顺谦卑,但无不在传达着同一个信息:强烈地想成为锦韵的贴身丫鬟。
若是世子不顶用,王府里不是还有位大公子吗?那可是位风流倜傥才华横溢的主儿,若是能凑巧被他看上,这一辈子便能飞黄腾达了。
“三丫头,大伯母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刘氏连忙拉起锦怡陪着笑脸,虽然她心里也怄,但面上却不得不强颜欢笑,她知道眼前的少女今后的身份可是非同一般,要是再得世子看重,生个一儿半女什么的,今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若不是这样,刘氏也不会厚着脸皮给锦韵选陪嫁丫鬟与陪房,一方面是为陆府安置眼线,一方面要提醒锦韵,即使她嫁得再好,那也是陆家的女儿,娘家才是她最大的依仗。
当然,辅国将军府也算一个,谁会嫌自己的后台少呢,自然是多多益善,这样力量才强大嘛。
“大伯母真是有心,还特意来给锦韵添妆,不知道是什么珍贵的物什?”
锦韵款款落座,抿唇一笑,如今她的身份那是不再用向刘氏行礼,就算老夫人看见她也要起身相迎,这就是身份转变带来的好处。
准世子侧妃,多么好听的名头!
即使势利如刘氏,高傲如锦怡,都不得不掩住心里厌恶的情绪,向她俯首低头。
珍贵的物什?
听到锦韵这一说,刘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哪有准备什么珍贵的物什,那天在将军府忍下了窝囊气以后,她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若不是老夫人耳提面命一番,她也不会再来走上这一遭。
为锦韵添妆是假,塞人才是正经。
至于添妆,她也不过让王妈妈随意在库房里取了簪子、钿子、耳坠、项圈、佩件、手串等物,拿红布包了就是,都是些不太值钱的东西,上不得台面。
此刻,看着锦韵期待的模样,似乎这添妆的物什入不得她眼的话,那么这接下来的话题就免谈。
那双清亮的明眸一直都是淡淡的,但刘氏却觉得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她一直知道这丫头贼精,没想到如今也学着用身份压人,竟然提前给她来个下马威。
但没办法,别人如今是准世子妃,就算是下马威,她也得受着。
思及此,刘氏强撑着笑脸,笑道:“这不为了方便,正戴在你二姐头上,等着三丫头鉴赏呢!”
说着,刘氏一把拉起了锦怡,也不顾女儿僵硬铁青的面色,将她给推到了锦韵的面前。
今天来将军府,她们两母女自然是拿出了压箱底的首饰头面,原本也有些攀比炫耀的心态,没想到竟然被这女娃给算计了去,刘氏如今已经恨不得咬碎了后牙槽。
既然刘氏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锦韵勾唇一笑,抬眼望了过去。
今日的锦怡带着一套质地极佳的翡翠头面,头上插着一只绿玉步摇,绿玉雕成鸾凤衔珠的模样,活灵活现,只是工艺便是巧夺天工,更不用说鸾凤嘴里叼着的那颗硕大饱满的蓝海明珠,散发着淡淡的莹莹的光辉,一看便知是珍品;蓝田暖玉的花型耳坠挂在柔嫩的耳尖,白绿映衬,光影叠叠;脖子上挂着一条银白珍珠攒成的颈链,链坠是一块卵石大小云蒸霞蔚的祖母绿翡;还有皓白手腕上那一对鸳鸯碧玉镯。
确实个个都是珍品,连锦韵也不得不感叹,这母女俩真是有存货。
锦韵审视鉴赏的目光从头看到了手腕,锦怡气得瑟瑟发抖,那双喷火的眸子似乎要在她身上烧出个洞来,锦韵却是淡然自若,浑然不觉,且还笑道:“二姐真是有心了,这簪子、项链、耳坠、玉镯,我都很喜欢。”
锦韵这一说,竟然囊括了锦怡身上的所有饰物,气得锦怡脑袋冒烟,转向刘氏,倔强地咬着唇,满脸地不愿和抗拒。
凭什么要将她的首饰头面给锦韵,她不应!
刘氏却是伏下了身子,压低声音道:“你不记得老夫人的话了,今日我们是来同她修好的,有什么要求尽量满足,回去娘再补偿你。”
刘氏虽然也是心头不甘,但到底知道什么是大局为重,有舍才有得,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第【128】章 出阁(2)
有风自半掩的镂空窗棂吹了进来,灌进那已被汗水打湿的背脊,一阵冷寒袭来,刘氏结结实实地打了个激灵。
自从陆柏涛将那个外室及野种带回了家以后,极尽专宠,她在家中的地位大不如前,连带着锦良也不再受到重视,若不是老夫人在上面压着,怕这个狐狸精要撺掇谋取她正室之位。
所以,对于老夫人这次交代的事情她必须要完成的漂亮,若是不然,连老妇人也不帮着她,她们母女在陆家的日子便会亦发难熬了。
锦怡的亲事便是一个先兆,若不是那个狐狸精吹了枕头风,陆柏涛也不会答应将锦怡嫁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还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她心里可怄死了。
等到锦怡出嫁,她便是孤军作战,若身后再没有老夫人的支持,她在陆府的日子真是没法活了。
得到刘氏的话后,锦怡一咬牙,权衡利弊,即使心中不甘,手下的动作也没有停歇,一样一样地摘下自己身上的饰物,搁在一旁的方几上,隔的不远,锦韵甚至能够听到锦怡牙齿磨得霍霍作响的声音,似乎恨不得咬在她的脖颈上。
看着锦怡眼中不舍、不甘,甚至愤恨、怨毒的目光,锦韵在心底冷笑一声,吃了她的,迟早要连本带利的给她吐出来。
在锦怡好似要吃人的目光中,锦韵笑着道了谢,又命晓笙将那些饰物放进铺了红绸锦布的桃木托盘中,又将目光转向了刘氏,道:“二姐费心给锦韵准备了这些贵重的首饰头面,不知道大伯母又准备了些什么?”
说罢,锦韵那挑剔审视的目光又转向了刘氏那一身的珠光宝气。
刘氏此刻的笑容已经不能说是僵硬,完全是机械化地挂在了脸上,也不知道要有多大的毅力,才能在嘴角撑起一个微扬的幅度,可这笑比哭还难看,天知道她此刻的心都在滴血。
这次,她是真的栽了,刘氏哀叹一声,闭上了眼,胸中的热泪滚滚奔流。
*
刘氏母女衣衫亮丽地前来,最后却落得灰头土脸地败走,方芷君顾不得矜持地捧腹大笑,锦韵这一招真是高,不仅让刘氏母女吃了个哑巴亏,还没处说理去,真正是令人解气。
“锦韵,你就真的放心收下这些人了?”
方芷君虽然了解几分锦韵的意图,却还是不放心陆府送来的人,毕竟这些人的卖身契都捏在刘氏手中,让人不得不防。
“谈不上放心,但至少有他们在,我也能少操几份心。”
锦韵抿了口茶水,淡然一笑。
不知那位世子爷是否好美色,但有刘氏送来的这四个千娇百媚俏丽可人的丫鬟在前面顶着,如果运用得当,说不定还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至于刘氏送来的两房陪房,她留了一房,退了一房,留下的那房人家的姑娘,恰巧是从前在陆府曾经伺候过她的丫鬟竹心。
刘氏倒是会投其所好,她也只好却之不恭。
“这样算来,你那边的丫鬟人手倒是够了,我在从将军府再挑两房得力可靠的陪房,与你一同去王府。”
方芷君一直对锦韵有些愧疚,所以总想着弥补些什么,又加上顾清鹏回府后,一直对她淡淡的,她心里也有几分郁闷和压抑,只希望锦韵出阁之后,一切能够慢慢好转。
锦韵笑着点头,“那就有劳舅母了。”
方芷君脸色微微一僵,锦韵这份无形中的疏离,让她心里很是难受,片刻后,才道:“你出阁那么大件事,你都不告诉你母亲知晓,我怕……”
“事急从权,如今这个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顾氏如今正沉浸在即将成为祖母的喜悦中,她实在不想这件事去扰乱顾氏的心神,以致或喜或悲,牵肠挂肚。
*
入夜,四周很静,连月亮都像覆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显得越发飘渺遥远。
出阁的前一夜,锦韵实在是睡不着,半夜里便披着外袍起了身,又不想惊动外间里睡的正香的晓笙,没有点灯,一个人慢慢踱步到窗边。
明天就要出阁了吗?怎么到现在还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
夜里有雾气升腾,别说是月亮朦胧,连星星都变得暗淡无光,似乎在预示着她的未来,将踏上一条摸不清道不明的路途,充满了许多不确定以及未知的变数。
王府是一个新的环境,一个新的起点,到底是她融入了王府还是王府改变了她,或是超出这两者之外的第三种可能,这倒是一个亮点和挑战。
锦韵便是这样一个人,每做一件事情之前,她都要设定目标,有目标才有干劲,才能为之奋斗和努力。
她要做奔腾的河流,而不是一汪死水的池塘,生命不止,奔流不息。
突然,窗外的草木丛中传来沙沙的声响,锦韵眼神一暗,不由屏住了呼吸。
自从顾清鹏被放回来的当天,那百名亲卫也从军营回到了将军府,按理说将军府戒备森严,就连木子也不可能轻易闯进来,她应该不用担心什么。
草木丛一阵晃动,一个黑影闪身而出,他身形魁梧,动作矫健,借着月光,那硬朗的面容依稀可辨,赫然是高寂。
锦韵挑了挑眉,不明白高寂这是为何?
一眼见到锦韵,高寂也有些惊讶,但转而一想,便又释然了,他将宽大的手掌缓缓地伸向锦韵,沉声道:“你若不愿,今夜我就可以带你走。”
月色迷蒙,雾气氤氲,少女的面容隐在雾气之中,忽明忽暗,红润的双唇,因为惊讶而微张,片刻后又缓缓合上,勾出一个几不可见的幅度,清悦的声音,像泉水滴滴落在人的心田。
“你能带我去哪里?”
“去草原。”
高寂几乎条件反射地蹦出这个字眼,那曾经是他魂牵梦萦的故乡。
“既然离开了,又何必再回去?”
锦韵摇了摇头,虽然她不知道高寂有什么故事,但想必也不是令人愉悦的回忆,不然也不会有今天的他。
“为了你,我甘愿!”
高寂拳头一握,眸中闪现出坚定的光芒,那如草原狼一般的凶狠之气,从他的周身迸发而出,让人不敢逼视。
“可是,我不愿。”
锦韵直直地看着高寂,饱含深意道:“嫁到王府我一点也不勉强,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你也一样。”
出于女人的直觉,高寂对她那暗藏的情愫锦韵还是能够察觉的,但晓笙对高寂的那份心意她也看在眼中,感情不能勉强,但锦韵也不想因为有她的介入,而产生任何的变数。
晓笙跟了她这么多年,名义上虽然是主仆,但是情同姐妹,就算最后晓笙不能与高寂在一起,她也会为其寻一门美满的姻缘。
高寂的手尴尬地僵在了空中,他的满心期待在倾刻间化为泡影,他不明白锦韵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她不爱那位世子,却愿意做他的侧妃,而自己对她……她为什么就不能跟他一起走呢?
难道是身份地位的原因吗?若是她想,他也可以拥有,给她女人的骄傲和荣耀,给她无比尊崇的地位,只要她想!
“高寂,你是我的朋友,一直是,永远是,我不希望这种关系有什么改变,你明白吗?”
锦韵的话已经说的很明白了,这辈子他们的关系只可能是朋友,没有其他。
“只是……朋友么?”
高寂自嘲地一笑,缓缓收回了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原来,是他想得太多了。
“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对高寂点了点头,锦韵环着双臂转身离去,夜凉如水,一件薄棉袍到底还是寒了些。
看着锦韵离去的背影,高寂的眼神复杂变幻,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颓然地松开,不管他怎么样做,他们也只能是朋友么?
失落的身影黯然离去,却未留意到屏风之后那道直立的人影,幽深的黑眸中痛苦与心伤一闪而逝。
*
二月初八的这一天清晨来的格外得早,或者说,更多的人,彻夜未眠。
锦韵迷迷糊糊地被捞出了被窝,闭上眼机械地由人摆弄着,穿衣、净脸、匀面、上妆、梳头,整个房里热热闹闹,人流穿插,忙得不可开交。
陆文娟带着一双儿女前来道贺,此刻正与吴倩在锦韵的闺房中忙活张罗着,那份尽心的模样,似乎比自己嫁闺女还积极。
“锦韵,你母亲真的赶不回来吗?可惜了,女儿出嫁,娘却不在。”
趁着忙碌的空茬,陆文娟走近了锦韵,看着镜中的如花娇颜,心里也有几分欣慰和感动,这丫头比自己女儿还小上一岁呢,看着这副场景,她似乎能够联想到女儿出嫁时的画面了。
“嫂子那边也需要人照顾,她确实走不开。”
这话起初说来还有几分心虚,但如今越说越顺溜,连锦韵自己也几乎认为就是这么一回事。
“锦韵,你今天真美,若是你母亲看到你今日的模样,也一定会为你骄傲和自豪的!”
陆文娟由衷地赞叹道,铜镜中的少女柳叶眉,杏仁眼,琼玉鼻,胭脂唇,精致的五官组合在一起,真是上天最完美的杰作。
锦韵莞尔一笑,她一直知道自己是美的,只是这样的美,是幸,亦或不幸呢?
第【129】章 世子就是他(1)【 】
沐亲王府的正堂里,满满当当的坐了人,当身着喜袍的沐子宣跨了进来,也被这场面给怔了一怔。
即使到了现在,在场的一大部分人也对这场突如其来的赐婚感到莫名其妙。
主位上正坐着沐亲王府当家男主人沐正峰,他年纪大约四十不到,浓眉大眼,鼻直口方,正是中年鼎盛之期,穿着一身银色滚边的黑色蟒袍,眉眼一竖,自有一股威严之气。
沐正峰半眯着眼看着眼前身形挺拔的青年,他承认他一直不了解这个儿子,直到圣上赐婚,他才惊觉这个儿子并不如他想象中的懦弱胆怯,反而极有主见,不惜一切代价追求心中所爱。
那挺拔的身躯,那飞扬的笑脸,丝毫不见往日的病弱之态,到底是他从前看走了眼,还是这个儿子隐藏得极深,极沉?
沐正峰的旁边坐着雍容华贵的王妃,此刻她正眼神复杂的望着这个唯一的嫡亲的儿子。
陆家的那个丫头,一直是她心中的隐忧,她原以为儿子对那丫头的喜欢,只是一时的兴起,当不得真,但没想到如今却是泥足深陷,噩梦成真。
她的儿子是做大事的人,将来还要继承王府的家业,陆家丫头那样的家世背景,如何配得上他,又遑论为他生儿育女?
世子妃文舒华虽然不讨她喜欢,但到底是出生名门世家,大家闺秀,只有她生出的孩子,才是唯一的正统。
她已经受够了这么多年被柴婉柔压在头上的窝囊气,所以她不能让自己的下一代,也重复这样的路。
陆家丫头当日对她的救命之恩,她已用钱财厚礼相报,她们也坦然受之,如今两不相欠。
无可否认她欣赏那丫头的机智和聪慧,但欣赏不等同喜欢,对她成为自己儿媳的这件事情,她是坚决反对的,可如今皇上金口已开,圣旨赐婚,再无更改,她也只有在心底留下深深的无奈。
不过更令她感到惊奇的是,沐子宣竟然越过了太后,直接向皇上请旨,他与皇上的关系何时走到如此微妙的地步?
此刻,她心中有无数的疑惑,正待解开。
柴侧妃坐在王妃下手的第一个位子,保养得宜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淡淡轻柔的笑容,看起来便是气度宜人,名门闺秀,只是那眼波婉转间乍现的精光,也说明她本身不容小觑。
沐子荣夫妻紧挨着柴侧妃而坐,郑芳宜的脸上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沐子荣却是阴沉着一张脸,犀利的目光狠狠地射向了沐子宣。
他不明白,沐子宣为什么会喜欢锦韵,他们明明没有任何交集,难道他是专门和自己作对?
就在不久前,他进宫看望太后时,还曾在太后她老人家面前提过锦韵,想求个恩典,让锦韵做他的侧室,太后一向疼惜他,但在应允他之前还说过要召锦韵进宫一次,亲自看过之后,才做答复。
而那时,锦韵恰好不在京城,而等到她回来时,赐婚的旨意早已下达王府,而那个赐婚的对象是沐子宣,而非他。
那明明是自己喜欢的想要的女子,却生生地成为了他的弟媳,今后若是见到他们在自己面前恩爱相伴,他情何以堪?
没想到他一直小瞧了这个弟弟,不声不响,暗藏不动,韬光养晦,一出手便给了他重重的一击,让他毫无招架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成为事实。
沐子荣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弟弟已经与他站在同等的高度,成为了他强而有力的竞争对手,让人不得不防。
有些东西他本来不放在心上,但如今看来,他不得不争!
文舒华的心思复杂极了,她的丈夫,这个她本应该最亲近的男人,如今要迎娶侧妃了,还是以这样高调的姿态,当娘家姐妹问及时,她心中有的只是羞愤和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