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韵并没打算安慰锦雯,这个女子即使是与夫和离回了娘家也不显落魄与凄苦,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梅的清冷孤傲,她需要的不是怜悯与安慰,而是让自己再次站起来的目标和方向而已。
锦雯诧异地抬眼,瞥了瞥锦韵,眸中到底闪过一丝晶亮的光华,轻声道:“奶娘才喂了奶,现下睡着了。”
孩子如今是她唯一的寄托,只有囡囡才能焕发她对生活的一点热情和希望,但也仅仅只是一点。
“文家不要这个孩子了?”
锦韵食指缠上垂落在耳旁的乌发,仰头问道。
大家族里哪容自家骨血流落在外?即使不喜不爱,面子上也应该过得去才对,竟然就这般不闻不问,倒是稀奇。
“怎么不要?”
锦雯嘲讽一笑,美丽的脸庞因此而多了一丝红润,“他们找不到理由休了我,若不是答应将囡囡给我,我也不会签下这和离书。”
原本是想着自己委屈求全给女儿挣一个光明的前程,可文家那个地方真不是人待的,若她离了开去,还不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对待囡囡,她也想通了,与其寄望那无边的飘渺的前程,还不如看着女儿平平安安地长大,这也是她尽了一个母亲的心。
锦韵啧啧两声,不屑道:“文家的人看来都是一个德性,也不知道文大人是怎么做到这尚书令的?!”
锦雯忍住唇边的笑意,看向锦韵,她还从来不知道这个三妹妹竟然还有这样俏皮可爱的一面,或许是听母亲和妹妹在耳边唠叨地久了,不知不觉地便有了一层隔阂,如今看来,自己以前果然是没有带眼识人。
见到锦雯笑了,锦韵也弯起了唇角,半晌,才收了笑意,正色道:“大姐,和离的女人照样能够海阔天空,不要因此而封闭了自己的心,你看我娘现在活得多逍遥快活,男人并不是女人的全部,没有了他们,我们照样可以活得精彩!”
说了不安慰,却没想到还是说出了这样一番话语,只是激励的成分居多,其实对于大伯母的两个女儿,锦韵都不讨厌,这两姐妹一个清冷高傲,一个也只是嘴巴坏些,但毕竟都对她没有伤害,姐妹姐妹,这辈子有下辈子无,今生能够修得也是一种缘分。
“谢谢你,三妹!”
凝着锦韵半晌,锦雯才轻轻吐出这一句话来。
其实,对未来她只是感觉到有些茫然罢了,还没有理清思绪,所以整个人尚处在混沌之中,一旦有了目标,她也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即使只是为了女儿,今生也不能白白地活上这一遭。
此刻锦韵的一席话,如阳光照进迷雾,一刹那间,她便豁然开朗。
第【155】章 沉香
“你闻到梅香了吗?”
踏出梅苑,锦韵停了脚步,回头一望,满目萧瑟中似乎正有一颗寒梅蛰伏其中,只待下一个冬天绽放出更美更绚烂的风光。
“梅香?”
晓笙一怔,回头望着梅苑内光秃秃的枝丫,满脸地不解,梅已谢,要待再开芳香满园那也是今年冬天的事了,现在怎么还会有梅香?
“哈哈,走吧!”
锦韵抚掌一笑,快步行前。
这梅花已经开在了锦雯的心里,四季芬芳,终年不谢,那一丝芳香的余韵也只待真正的有缘人前来采撷。
主仆俩也没有坐软轿,就这样行到二院门口,果然见到沉香在那里等候,见着锦韵,忙不迭地几步上前福身请安。
“沉香,找我有事?”
锦韵挑了挑眉,她并没忘记在老夫人房里时沉香那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样,此刻再见到她,也没有旁的人,自当把话挑明。
沉香谨慎地看了看四周,守着二门的婆子探了个头出来,见着她的目光立马又缩了回去,锦韵一个眼色过去,晓笙立马退了下去,寻到二门与那婆子闲嗑牙去了。
“有什么事,说吧。”
“三小姐……”
左右没人,沉香扑通一声便跪在了锦韵的面前,倒将她吓了一跳,脸色微变,忙道:“有什么事起来说话。”
“三小姐,求你向老夫人要了奴婢过去,奴婢愿进王府服侍三小姐。”
沉香低着头没有起身,但话语中不免有些坚决的意味,似乎锦韵不应她,她不会轻易起身。
“这是怎么说的?”
锦韵佯装不解,挺直了背脊,淡淡地说道:“老夫人看重你,有心留你在身边侍奉终老,你倒不惜福,反倒是一心向往外跑,你怎么对得起老夫人?”
“三小姐,奴婢也是有苦衷的。”
沉香抬头,眼眶已经是一片红润,连声音都带了几分哽咽,“孙达海要讨了奴婢去做小,奴婢不愿,这才求了老夫人,可老夫人……却要奴婢终生侍候,奴婢……奴婢……”
沉香咬了唇,最后的话只能咽进肚里,像他们这种签了死契的奴婢,去留哪能有自己作主呢?
沉香自从被父亲卖身进了陆府,跟在老夫人身边已有十个年头,没耐何父亲嗜赌成,这么多年她的月钱多半是给父亲还了赌债,直到去年父亲过世,说句不孝的话,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不然背着这个无底大洞,谁家愿意娶她?
可眼看着光景好了,自己年纪也大了,陆府的小厮竟没有年纪和她般配的,孙达海是看上了她,也不嫌弃她年纪大,只是他家中本就有个母夜叉,却是向老夫人讨了她做小,她自然是不愿的。
沉香想着自己也伺候了老夫人那么多年,怎么说也有些情份,却没想到求到老夫人跟前,竟然会是这个结果,她难免有些心凉,女人这一辈子多不容易,她已经耗到了现在,可能够嫁人,谁愿意孤独终老,做个老姑娘?
原本她也已经心灰意冷了,可看到锦韵突然回了陆府,她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
三小姐的子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对奴婢们倒是比府中众多主子都多了一分人情味,她这才斗胆一试。
“不愿意,是吧?”
锦韵轻叹一声,“你且起来吧,容我想想。”
孙达海是陆府外院的二管事,锦韵记得,当日里还是他陪着陆柏松一道回的朝阳县城将他们母子三人给接了回来,这人倒也不坏,只是家中妻子却是个厉害角色,若是沉香真的嫁了过去,怕是日子不会好过。
“只要三小姐允了奴婢,奴婢一定会尽心伺候,至于……至于今生还能否有缘得觅良人,奴婢也不再奢求了。”
沉香话语中哽咽连连,实在是她今生命苦摊上了那样的爹爹,好不容易得了解脱,以为能得主子怜惜寻个好姻缘,却不想会是这样的结果,如今对老夫人她是真正地冷了心。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若真跟了我,岂有不为你考虑的?”
锦韵摇了摇头,扶起沉香,柔声道:“我素来知道你是个稳重的,只是王府里却不是这般简单,人多事杂,口舌生花,连我都几度凶险,若是真有什么意外,护不得你万一,那才会让我真正良心不安,你且要想清楚得好。”
锦韵这一番既是实话,也存着几分试探,沉香毕竟在老夫人跟前那么多年,恐怕明里暗里也见了老夫人不少背地里的私,老夫人尚且不愿意将她给放出去,若自己去要这人,虽然老夫人会看着几分王府的薄面,但恐也不会简单,就怕这人心里头长了刺,便拔也拔不出了。
何况王府的情况是比较复杂,虽然如今她看似游刃有余,但也需时刻提防谨慎,就怕遭了别人的道,好在手底下的几个丫鬟也算本分,没给她惹出什么祸端,不然真是有几条命都不够使的。
沉香怔了一怔,眸中闪过震惊,以为锦韵是危言耸听进而断了她入王府的念头,可看着锦韵眼里的那份认真与严肃,才知不似作假,这才镇定了心神细细思量。
陆府也算是宅门世家,虽然在京城里排不上什么号,但府中内院也算是风起云涌,各家掌权,形色变幻,有各种数不清道不明的私手段,这些她也见怪不惊了。
王府里自然不比寻常世家权贵,更可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洞,但既然三小姐去得,她一个丫鬟还有什么好顾忌的,看晓笙的模样不是也挺好么?
风险与机遇总是并存的,只有踏出了陆府这口困人的枯井,她才能得觅另一汪清泉与湖泊,这个赌,试得!
想到这里,沉香眸中犹豫的神色渐渐转变成了坚定,重重地点头道:“只要三小姐能带奴婢出了陆府,那便是天大的恩德,奴婢定会尽忠护主,不管今后会落的怎样,必不会有一丝怨尤!”
“如此,好吧!”
锦韵拍了拍沉香的肩头,轻叹道:“你且在老夫人身边再呆几天,这事我自会找人说去。”
其实沉香的这个请求,锦韵是可帮可不帮,若不是念在沉香从前对她们母女的几分顾念上,她也不会点头答应。
这事也不算棘手,但由她出面又不是很好,想来想去,锦韵还是决定拜托燕夫人。
燕夫人八面玲珑慧质兰心,在老夫人面前也能说得上话,好说歹说,总不至于让沉香吃了苦去,到时候自己再备上几分合老夫人心意的礼,想来这事也能过得去。
“谢谢三小姐,奴婢感激不尽!”
沉香眼眶一红,忙不迭给锦韵磕头答谢,这头倒是磕得真心实意,至诚至信,锦韵也没拦着,她在思量为了沉香得付出怎样的谢礼才说得过去,这次又不免肉痛一把,但想着若是将来能够得一好帮手,那也算是值得了。
*
三日之后,陆府来人,送上了艾莲艾萍,以及竹心一家人的卖身契,还附上了燕夫人的一封亲笔信。
信中自然说了刘氏为了不让她顺利掌权,不仅在帐本里动了手脚,又买通了一些管事婆子,明着暗里和她对着干,但燕夫人胸中有墨,又混迹风月场所那么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自然也不是吃素的主。
帐本不清,就一项一项地对着算,也不是堆积如山的旧帐,总能理清,出了银子还怕没人干活吗?
至于那些管事婆子,仗着是府中的老人不免有几分倚老卖老,燕夫人在老夫人那里请了令,罚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惩治了其中几个最不落数的人,连带他们的家人都发配到了偏远的庄子上,这一雷霆手段下来,不敢再有人造次,总算是将这权柄给接了过来。
不管刘氏在自个儿苑里如何指天骂娘,燕夫人自顾理着手中的事,还发现了刘氏做的几项极不容易被人察觉的暗帐,私自挪用公中数千两银子中饱私囊,这样的大事燕夫人自然要禀报到老夫人跟前,老夫人气得不轻,将刘氏叫到跟前给狠狠地训斥了一番,再不让她插手府中中馈,这才终于煞住了刘氏的嚣张气焰。
“早该这样了!”
听着晓笙念完了信,竹心在一旁拍手称快,“在府里老夫人不管事了,夫人表面恭顺,私底下早就翻了天,连带着那些婆子管事也狐假虎威趾高气扬,这下总有人收拾他们了!”
刘氏掌权时,竹心他们一家人可没少受底下的管事婆子折腾,耐何背后也没有主子撑腰,这可受了不少冤枉气,好不容易锦韵要嫁进王府,刘氏这才想起了她,要不然一直呆在陆府,他们全家可都没出头之日了。
“是了,陆府的风气早该正正了,如今有燕夫人掌事,想来今后也该好了。”
晓笙折回了信纸,装入信封中,平平整整地放到了锦韵跟前的桌案上。
“好了,管那边怎么样,如今我要琢磨着怎么写这回信,顺带把沉香的事情一说。”
锦韵咬着笔杆,道:“晓笙,你去库房里挑几样老夫人喜欢的东西,再备一盒沉水香,到时候随信一道给燕夫人送去,这个忙也只有她帮得。”
晓笙应了声便退了下去,竹心则挽起了袖子在一旁磨墨,如今卖身契已经到了锦韵的手里,小丫头是真正欢欣,眉俏眼角都透着说不出的轻松愉快,这份快乐也不由地感染了身边的人。
锦韵抿唇一笑,其实幸福有时候就这么简单,只要你有一颗容易满足的心。
*
燕夫人接到锦韵的信后,自然上心地办这件事,加上锦韵送的礼物确实贵重,又正中了老夫人的喜好,虽然心中对沉香有些怨愤,但到底不愿驳了锦韵的面子,又加上燕夫人在这一旁说项,老夫人终于是点头了。
沉香出陆府时,就只背了个简单的包袱,回头望去,这承载了她十年青春岁月的红墙绿瓦,她竟然生不出一丝留恋,真的是来时身无长物,走时两袖清风,什么也没带来,什么也没带去,只徒留一抹感怀和忧思。
蓝布青绸马车早已经候在陆府外的小角门旁边,高寂一身青灰色短衫,嘴角处嚼着一根青草,见得沉香出来了,吐掉那草根,起身唤了一声,“沉香姑娘。”
“高兄弟,有劳了。”
沉香深吸了口气,转过了身,大步而来,对着高寂盈然一笑,道:“三小姐怎将你给派了出来,岂不是大材小用?”
虽然当初在陆府时和竹苑的人接触不多,但沉香到底还是知道几分,听说这高寂可是有武功底子的,但那身份又不似一般护院,总之也算是锦韵跟前的得力人,她初来乍到自然要客气几分打好关系。
“来喜驾车带着晓笙出去采卖物什了,反正我得空,跑一趟也没什么。”
高寂也不如初来时一般沉默,和来喜待的时间久了,虽然没感染上他那喋喋不休的子,但对于锦韵身边亲近的人自然不好拿出那份冷硬的架子,徒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距离感。
沉香笑了笑,身子一蹭便坐上了马车,横竖她也不算主子,自然不敢托大地入了车棚里坐着,只侧坐在驾车人坐位的边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高寂聊着天,言语里倒是透着几分轻松。
高寂也不在意,专心驾车,偶尔应上一句。
“这么说,如今世子爷不在府中?”
高寂的话不多,沉香便只挑了重点来问,试探道:“那世子妃与三小姐相处得如何?”
世子妃毕竟是出身文府的嫡女,身份高贵着呢,若不是因为她,大小姐锦雯又怎么会带着女儿和离回家,想来如今这矛盾该是水火不容了吧。
“不如何。”
高寂瘪了瘪嘴不以为意地说道,只是那略带嘲讽的音调让沉香自是听出了几分话外之音,心道这两位的关系果然如自己想的一般,进了王府做事更是要万般小心,不能让人逮到一点错处,平白地牵累了三小姐。
沉香默然,高寂的心事反倒被她挑了起来,顿觉不是滋味。
依锦韵的子,就该是那驰骋草原上的快意儿女,如今却为了一个男人而困死在了这块方寸之地,想想都觉可惜。
胸中气闷得紧,高寂禁不住一掌便拍在了车辕之上,哪知力道未经控制,车辕“嘎吱”一声断裂,沉香只觉身子猛然一斜,一声尖叫便摔下了马车。
第【156】章 过往,来信
彼时,这辆蓝布青绸的马车正行驶在大街上,熙熙攘攘人来人往好不热闹,但沉香的一声尖声,以及马车一头倾斜坠地发出的巨大声响,以致尘土飞扬,马儿嘶鸣,立时便吸引了街道上行人的注意。
“沉香,你没事吧?”
高寂已经快手扶起了沉香,因顾忌着这头便忘记了那头,以致于没有接住车的另一角,断裂的车辕斜插在地上,眼看便是不能用了。
高寂眉头紧皱,已是懊恼不已。
“咳咳……没……没事。”
沉香咳了两声,是被烟尘给呛着了,再加上突然受了些惊吓摔倒在地,此时回过神来,人倒是没受什么伤。
“发什么事了?”
沉香抚了抚胸,看着倒在一边的马车,惊魂未定地问着高寂。
“这……我一时失手,将车辕给弄断了。”
高寂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实在是想到那个沐子宣便不由来气,这才冲动了。
沉香脸色青白眉心抽跳,暗道,这能算是失手吗?恐怕别人故意去弄也未必弄得断,这高寂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这般力气真正是吓人得很。
周围看热闹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沉香不由皱了眉,凑近了高寂,低声道:“要不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找人将这马车给弄走,别挡了别人的道。”
“嗯,那你等着,我去去就来!”
高寂点了点头,正待离去,却不想人群中猛然蹿出几个彪型大汉来,这此人额骨有些凸出,看着不像大辰国的人,鼻直口方浓眉大眼,再挂着一脸络腮胡子,虽然穿着本朝的服饰,但周身都被绷得紧紧得,隐约可见其下肌肉隆起的形状。
几个人往那里一站,端得是气势凛然,周围的百姓都不由地退后一步,生怕招惹了这样的煞星。
连沉香都不自觉地向高寂靠拢了一分,平日里她也不常出府,哪里见过这等彪型大汉,心里没来由地有些不安和紧张。
却不想高寂猛然沉了脸,快走几步,拨开人群便向外跑,几个大汉一怔,初时的喜悦与兴奋瞬间化为乌有,低声交谈了几句,竟然又跟着高寂离开的方向便追了过去。
沉香有些担忧地站在斜倒的马车边,注视着那几人消失的方向,眸中闪过不解与疑惑,看那几个人的模样,似乎像认识高寂一般,但高寂呢……他为什么要跑?
周围的人本着看好戏的心,如今见没有热闹可看,便也渐渐地散了去。
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高寂终于轻喘着停住了脚步,实在也是这些人将他团团围住,跑无可跑,避无可避。
当先一名中年男子领着那几个彪型大汉,缓步走了过来,站定在高寂一步之遥,齐唰唰地单膝跪地,右手成拳放在心口,低头恭敬地唤了声,“殿下!”
高寂紧闭的眸子陡然增开,一缕精光直射,“亚克桑!”
“殿下!”
那名被高寂唤作亚克桑的中年男子猛然抬起了头,一双虎目已是通红,凑近一看,竟然还有晶亮闪烁其间,可想而知,找到高寂对他们来说是多么意外的一个惊喜。
“起来吧,你们怎么会出现在大辰国的京城?”
高寂抱胸,微仰的下颌显出一种隐隐的傲气,草原之狼深埋在血液中的桀骜雄风便自那看似随意的动作中流露,一身粗布衣衫,也难掩王者之气。
虽然当初是因故离开了家乡,但既然走了,他就没打算再回去,更何况那个地方,已经再无他落脚之地。
亚克桑没有回答高寂的问题,反而是殷切地恳求道:“殿下,跟我们回去吧!”
“回去?”
高寂嘲讽一笑,“你可别忘记了当初他是怎么将我驱逐出了草原,如今叫我回去,岂不可笑?”
桑克亚面色一僵,显然没料到高寂会这样说,眸中泛过一丝痛心,咬牙道:“殿下,索伦部族叛乱,草原各部接着大乱,单于重病不起,褚英殿下已经……战死!如今您便是单于唯一的血脉!”
桑克亚一行秘密潜入京城,其实本不为寻高寂而来,实是另有他事,却不想偶遇这位出走的王子,心下激动之余自然是紧追不放。
草原的希望,或许便系在这位王子身上,果真是天佑达拉汗一族的血脉,终不至灭亡啊!
“褚英……死了?”
高寂有些不可置信,深眸暴增,眼眶隐隐泛着红,双拳在紧握中颤抖,他也不知道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到底是仇恨大于情义,还是正好相反?
褚英。达拉汗,曾经是草原的雄鹰,是整个达拉汗部族,乃至整个草原上当之无愧的单于接班人,他是那么意气风发光芒四射,就像草原上冉冉升起的太阳。
可如今,这颗太阳还未升至中天,就这样突然陨落,实在是让人扼腕叹息。
“殿下,跟我们回去吧!达拉汗部族需要您,草原需要您!”
亚克桑又重重地跪下,身后那几人自是以他马首是瞻。
“别说了!”
高寂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后,侧过了身,“既然已经离开,我便没想过再回去,更何况……”他唇角微勾,嘲讽一笑,“像我这种混血的王子,单于深以为耻,我不配留在达拉汗!”
那可是当初单于撵他出草原时说过的冷冽话语,他深深地印在了心里,从出生开始他便从来没有享受过一天的父爱,因为他的母亲是卑贱的女奴,他亦是众人口中的贱民王子。
母亲的眼泪,兄长及贵部子女们的奚落和打骂几乎伴随了他整个童年。
母亲说,这里不是他们的家,他们的家在草原的另一边,是在那个鸟语花香的美丽国度,那里……叫做大辰。
大辰皇朝,他曾发誓有生之年一定要带母亲归来,却没想到,如今却是只身一人,而那个善良美丽的女人却早已经埋骨草原,化作了那圣洁的格桑梅朵。
“殿下!”
亚克桑沉痛地说道:“单于当日也是听了有心人的挑拨才做出这等事来,殿下请念在单于已经老迈病重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整个部族的民众都在盼着您归来,若您真不回去,那达拉汗部族便会在大阏氏的带领下归顺索伦部族,到时候达拉汗部族将会不复存在,达拉汗先祖的荣耀将会被尽数掩埋,雄鹰不再展翅,整个草原都会悲戚,请您……”
“够了,别再说了!”
亚克桑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高寂给打断了去,他眸中深色沉,一咬牙,道:“这些都与我无关,你们别再来找我,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可恨的大阏氏,若不是这个女人逼死了自己的母亲,在单于面前说尽谗言,他又怎么会离乡背井,远走他国?
他从小只知道有母无父,单于死了又如何?整个达拉汗部族覆灭又如何?活该单于当初要听信大阏氏的话,妖妇祸族,早晚没有好下场!
只是,这些又与他何干?
不是他背弃了达拉汗,是达拉汗容不下他们母子,抛弃了他!
高寂恨恨地想着,眸中光芒渐冷,一摔衣袖,飞沙走石,劲风袭来,挡住了想要追来的亚克桑等人,高寂身形一纵跃上墙头,再一个起落,便消失地无影无踪。
“亚克桑大人,怎么办?”
身后有一大汉低声问道,眉目间也满是焦灼。
“想办法找到殿下,没遇到是一回事,既然遇到了便一定要将他给带回去,达拉汗部族的光荣不能毁在大阏氏的手中!”
亚克桑不由握紧了拳头,神色间满是凝重与坚决。
他们是达拉汗部族中反对大阏氏归顺索伦部族的一方,这次前来大辰国的京城,也是为了采买粮草与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要,大战将起,他们极需要拥有达拉汗血脉的英明领袖。
而褚寂。达拉汗,则是他们目前唯一的选择和希望。
亚克桑又四处看了看,确定无人后,几人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却不想就在他们走后不久,一扇虚掩的小门慢慢开启,从中探出一颗人头,獐头鼠目地向周围看了看,这才小声道:“也不知那几人叽哩呱啦说了些什么,这些异族人来京城准没好事,看来要禀报给官爷知道才好。”
小门一掩,那人又缩了回去,整条巷子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无声,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
*
日子很快到了五月底,锦韵突然收到了一封来自海城的信。
当竹心将信将到锦韵手里时,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拆了开来,沐子宣离开王府已经两个多月了,要说心中不想念,那也是不可能的,原本对他的那一丝怨恨也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淡化,如今心中有的也只是思念,盼君归。
竹心用手肘捅了捅晓笙的胳膊,在一旁掩着嘴笑。
沉香正端着茶水进屋,搁在锦韵面前,笑道:“世子爷总算是来信了,小姐可是望眼欲穿啦!”
“那可不是!”
竹心翘了唇,小声道:“小姐就是口是心非,心里喜欢着,面上却不给笑脸,也就是世子爷疼着捧着,要是搁在平常百姓家里,早被收拾得七荤八素找不着北了!”
“就你会编排小姐,仔细晓笙揭了你的皮!”
沉香一指点在竹心的额头,眼光扫过晓笙,见她只是抿唇笑着,并不介意拿她说事,便莞尔一笑道:“瞧晓笙这沉静的模样,就随了小姐,哪像你,跟个野猴子似的,就喜欢蹦达!”
竹心吐了吐舌,刚想回嘴,就听锦韵的声音沉沉响起,带着几分凝重和斥责,“你们都别吵,待我看过信再说!”
三人对视一眼,似乎都觉得出了其中的不对味,小姐几时拿过这样的脸子对她们,恐是信里写的有什么不对,忙收拾了心情立在一旁,再不敢嬉笑打骂,转而换了一脸担忧和揣测。
原本听到海城来信,锦韵也是一份好心情,可见到信封上五个潇洒利落的大字“陆锦韵亲启”,她便隐有不好的预感,因为这字根本不是出自沐子宣的手笔,拆开信来,她逐字看去,越看越难受,越看越惊心,及至看完了整封信,那信纸都被她狠狠揉成了团,深眸中波涛翻滚,竟是不能平静。
几个丫头见状俱是担忧不已,还是晓笙大着胆子,上前小心翼翼地问道:“小姐,可是海城出了什么事?”
晓笙唤了几声,锦韵这才勉强回过神来,却是心神不宁,猛然站了起来,眸中一时间却找不着焦距,只是嗫嗫道:“信上……信上说……子宣遇到海难……如今……如今下落不明……”
说这几个字,几乎用尽了锦韵全身的力气,说完之后她便又失神地跌坐回了藤椅上,眸中目光定在一处,脑海中一时间全是空白。
“啊!”
竹心惊叫一声,连忙被沉香捂住了嘴,低喝道:“现在什么时候,切莫惊慌,乱了小姐的心神!”
虽然这样说着,但沉香的心里亦是惊涛骇浪般地翻滚,若是世子下落不明,或是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自家小姐就……
那样的情况她都不敢接下去想,只盼世子能逢凶化吉否极泰来!
“小姐……”
晓笙也有些慌乱,怎么好好的就突然出了这档子事,眼看世子爷与小姐的关系有所缓和,她还盼着这次小姐回来俩人便能和好如初,好好地将这小日子给过下去,怎的就生出这样的变故?
锦韵茫然的目光扫了过来,看着眼前几个丫头欲言又止的模样,或是担心,或是害怕,均是都红了眼眶,她不由动了动嘴唇,却只觉得喉咙干痒难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沐子宣不是在她面前号称英勇无匹吗?被他吹嘘的那些英雄伟迹还犹然在耳,难道那区区的海难便能把他给难住?他还是南北航运的霸主呢,本应该在大海之上叱咤风云,却被海浪给打没了,说出来岂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那样飞扬自信的面容似乎还在眼前闪现,怎么会在下一刻就被浪头给淹没了?
不,她不信!打死也不信!
第【157】章 婆媳
沉静一刻后,锦韵理清了思绪,立马便作出了决定,“晓笙,收拾行礼,我们去海城!”
“小姐,”沉香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事要不要禀报给王爷王妃知道?”
沉香这句话的潜台词是没有公婆的允许,自家小姐能离开京城这么长吗?总要给个理由吧?虽然说平时出入王府持着令牌就通行无阻,但这次是去寻人,离开的时间无法估量,还是报备一声有个底。
锦韵微微一怔,眸中光芒一闪,点头道:“我现在就去正德苑里见王妃,沉香你随我去。”
沐子宣是在为皇上办事,若是他真出了事,皇上那边也应该派人去查看,但会不会知会王府一声那就不一定了。
但王妃毕竟是沐子宣的亲娘,锦韵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王妃她的去向,一个是儿子,一个是丈夫,那是她们共同爱着的人,在这个时候,即使俩人还有间隙,也应该不计前嫌地站在同一战线上。
*
正德苑
“王妃,世子侧妃求见。”
有小丫鬟撩了帘子,怜芯快步进来禀报。
王妃一怔,侧头看了一眼吕妈妈,唇角泛起一抹狐疑的笑来,“她怎的会来见我?这倒是稀奇了。”
吕妈妈也是困惑地摇了摇头,这婆媳似乎从来都不对路,除了那年在清凉寺还算勉强融洽外,如今可是处处都透着战火烽烟,连她在一旁看着都不免觉得心惊。
一个身来骄傲,一个子倔强,这样的两个人真能有和平共处的一天吗?即使是为了世子爷,怕是也不太容易啊。
“必是无事不登三宝殿,让她进来。”
王妃抬了抬手,抿了抿鬓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乌发,碧玉蕊鎏金莲花簪上垂下的流苏在指间滑过,带来一阵清凉,王妃坐直了身子,红唇微抿,端得是仪态万千。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双藕荷色的蝴蝶落花鞋,浅碧色的裙裾在空中一摆,如波浪层层堆叠而来,娇俏的身影已然垂首曲膝,“锦韵见过母妃。”
王妃右手虚抬,容色淡淡,“有什么事直说,你知道我不喜欢转那些弯弯肠子。”
“请母妃屏退左右,锦韵有要事相告。”
锦韵此刻也不再顾忌王妃话语里对自己的轻慢,红唇微抿,俏丽的脸庞上是一片肃然。
“有什么事不能当面说的,吕妈妈也不是外人。”
王妃淡淡地瞥了一眼锦韵,虽然对她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这份难得的谨慎有些诧异,但王妃也不想立马便顺了对方的意。
婆婆,那不就是要给媳妇立规矩的吗?她也是从这一步走过来的,想当年那老王妃可没少为难她。
比起老王妃来,王妃真正觉得自己要慈善大度得多了。
“这事……是关于世子的。”
锦韵咬了咬唇,眸色沉沉,目前事态的发展还不甚明朗,她不想徒生变故,王府里的人秉如何她不知道,可多一个人知晓,沐子宣可能便会多一分危险。
要知道柴侧妃那边可是翘首期盼着沐子宣出点什么事,若是让她给知道了,不正是落井下石的时候?
关于沐子宣的一切,王妃自然是上心的,她神色一凛,吕妈妈便立刻识趣地恭身退了下去,带着沉香一道守在了屋外。
木门轻轻地合上,室内重归宁静,王妃不由沉下了脸色,“宣儿出了什么事?”
依王妃对锦韵的了解,若非是重要的事情,这丫头断不会找到这里来,而且又事关自己的儿子,她便更是担忧。
两个多月来没有一封家信传回,若不是知道儿子是为皇上办事去了,她铁定给急死,如今没有消息,也只得耐心等待着。
“他……坐船出海,”锦韵深吸了口气,极力抑制住内心起伏的情绪,双手紧握在一起,这才缓缓地说道:“遇到了海难……如今……下落不明!”
“什么?!”
王妃身子一晃险些坐立不稳,眸中闪过惊惧,一起身便抓住了锦韵的手腕,“这……可是真的?”
“海城罗明展给我写的信,应该不会有假。”
锦韵沉沉地闭上了眼,掩住了眸中一抹心痛与担忧,她倒希望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罗明展?”
王妃一怔,显然是在脑海中搜罗关于这个人的记忆,半晌,才缓缓道:“是了,宣儿告诉过我,海城罗家的公子是他的朋友,罗明展,就是他吗?”
出于母亲的担忧,王妃记得自己曾经追问过沐子宣为皇上办什么事,可他却是闭口不言,问得急了,才吐出了一个海城罗家,儿子信任锦韵,自然也会对她说道。
王妃抬眼,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娇颜,那苍白的面容,那极力隐忍着担忧与惊惧的脸庞,那即使努力镇定却依然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身躯,第一次她意识到,面前的这个女孩是真的在深爱着她的儿子。
她们,爱着同一个人,也祈祷着这个人的平乐与安康。
若是文舒华,她会有这样的反应吗?
不,不会。
从前病重孱弱的沐子宣,她看都不会看上一眼,眸中有的只是嘲讽与轻视,如今不过是看到沐子宣与常人无异,又生得那般俊逸潇洒绝代风华,这才动了那淑女之思。
这样的极至肤浅,又如何经得起时间的磨砺,岁月的冲刷?
或许只是如今这一场还未经确认的变故便能轻易让这份爱恋瞬间支离破碎,不复存在。
可锦韵是不同的,王妃还记得沐子宣向她说过的点滴,他与锦韵的相识相知,冥冥中红线的牵引,那剪不开拆不断的宿世姻缘,那越要将他们分开,却越要紧密接合在一起的决心。
这样的一对夫妻,该是这世间上最令人羡慕的一对恩爱眷侣。
从前,她是被什么蒙蔽了心眼,竟然这样对这个孩子?
要知道,锦韵还曾经救过她的命啊!
思及此,王妃的唇边不禁划过一抹苦笑,她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是他。”
锦韵并不知道王妃心中是怎么想的,但她想做的事情却没有改变,“母妃,我要去一趟海城,把事情了解清楚,我不相信子宣他会……海城找不到他,我便出海去寻他,一定……一定能找到他的!”
锦韵只觉得鼻头一酸,瞬间便红了眼眶,她本不是软弱的人,可为什么此刻却有一种涌泪的冲动,还是在王妃的面前,岂不是惹人笑话?
“好孩子……”
锦韵这样一说,王妃不免动容,握住了她的手,沉声道:“你要去海城,我不拦着,若非这王府里诸事不便,我也得跟你一起去!”
沐子宣下落不明,不管这事会不会传到有心人的耳里,王府她离不得,这可是他们最后的依仗,她要为儿子守住这个家。
况且,若是她也一同去了,动静太大,柴婉柔那边难保不会生出想法,这样更容易暴露锦韵此行的目的。
皇上那里……应该也知道子宣出了事吧?可消息却一点也没传到王府,既然这些事情皇上不想要他们知道,那更是说明了其中的重要。
“母妃……”
锦韵哽咽了,她何尝听到过王妃犹如慈母一般对她说话?虽然这是因为忧心儿子所做出的改变,但想起过往的种种,她一时之间倍感酸涩,这些磨难和困苦她都挺过来了,也更加坚定了她走向未来的道路,王妃在这之间起到的作用却是无法估量的,眼下,她都不知道是该恨着这个一心为儿子着想的母亲,还是感激她对自己的磨炼?
“好孩子,别哭!”王妃一时间情绪也有些激动起来,紧紧地握住锦韵的手,惭愧道:“你这样母妃更是无地自容,从前也不知道是被什么迷了心眼,竟然这样错待你,你别怨我!”
“怎么会呢?”锦韵摇了摇头,泪花跟着洒落,但面上却绽开了笑颜,“母妃也是一心为了子宣好,只是大家的立场做法不同罢了。”
即使她心中曾有过对王妃的怨,此刻也不能明说,好不容易等到王妃低了头服了软,她这一说不是破坏现场气氛吗?
她又不是傻的,自然要表现出一个媳妇应有的大度包容。
“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子宣这孩子也是有福,找到了你……”
王妃说到这里不免有些哽咽,许是想到了儿子如今生死未卜,情绪便有些低落了起来。
“母妃,事不宜迟,我准备这就出发前往海城,若有什么消息便即刻传信给你,只是王府这边……”
这才是锦韵来找王妃的真正目的,若是随意地便消失一阵子,总要有人担待着,替她圆这个谎。
“王府这边你不用操心,”王妃定了定心神,又恢复了她一贯的冷静肃然,“我自会替你担待着,你放心去吧!”
乍闻沐子宣下落不明的消息,王妃也是一时间慌了心神,可不知道怎的,看着立场如此坚定的锦韵,她的心便感到了一丝安慰和踏实,就好似有什么困难,只要肩并着肩手拉着手,他们都能一起闯过,无所畏惧!
更何况沐子宣现在只是下落不明,又没有确切的消息传来说他已经……既然不是,那就有希望!
*
从王妃的苑子里出来,锦韵早已经拭干了泪水,心中着实感叹,没想到看似水火不容的婆媳,竟然还有把手言和的一天,这自然不是自己的魅力大,还是因为沐子宣的缘故。
只是不知道自己若是找不回沐子宣,回到王府之后王妃还会不会拿这付面孔相对?
想到这里,锦韵便立马摇了摇头,这种未战先怯的情绪要不得,沐子宣一定是好好的,就在某一个地方,说不定正等着她前来,她不能轻易放弃。
不过,也是苦了王妃,明明儿子下落不明,却还要在王府硬撑着,面对着那么多居心叵测的面容,还要强装镇定自若,不能流露出一点哀思。
从前沐子宣韬光养晦,府中还未有人将他视作障碍,王妃也可离开王府闲心避静,如今自己的儿子锋芒毕露,又得皇上看重,正处在风口浪尖之上,她要为儿子镇守着王府,平息流言,又怎么能四处奔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