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正苑里空落落的萧条模样,再想想今日沐子宣归来文舒华都没有赶回王府,可见已是再无一丝情谊,这正苑空着也是空着,或许不久的将来,她能想想这座大苑会不会有其他更好的用途。
思及此,锦韵的唇角不由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
*
回到王府的第二日,锦韵便赶去了将军府,好在沉香在得知锦韵要回京城的消息后,便向顾氏给捎了信去,顾氏那时也是刚收到西北传来的消息,正打算收拾包袱前去照顾儿媳和刚刚出世的孙儿,得到这信,又在京城多留了几日,等着女儿归来。
“怎么说,我做姑姑了?”
欢喜之情荡漾在脸庞,锦韵激动得坐不住了,来回在房间里走动着,心中思量着这次顾氏去西北她要准备些什么东西带去给那未曾蒙面的小侄儿。
若不是她离开王府已久,这刚刚回到京城不好再提离开的事,保不准她也同顾氏一同奔西北去了。
“自然是的,我不是也成奶奶了?”
顾氏笑看着女儿,心中的欢喜也是无法言说。
俩人激烈地讨论了一番,坐在一旁的方芷君看着也不由翘了唇,滑过一抹欣慰的笑容。
关于这个热烈的话题讨论完毕后,顾氏脸色一收,转而看向锦韵,言语中带着一丝斥责,“你这丫头一走就是几个月,只匆匆交待一声,人影也见不到,你可知道娘有多担心?若是再见不到你的人,我都指着你舅舅去王府要人了!”
“哪有那么夸张?”
锦韵咧开了个大大的笑容,挽着顾氏的手臂撒着娇,“不过是去寻子宣罢了,又有些贪玩,在外面多呆了几个月嘛。”
事实的真相当然不能轻易对他人说,此事机密,除了闯过虎啸湾那帮人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其中的名堂,事关军事机密,为免生出变故,越少人知道越好。
若是顾氏知道她曾经九生一生,指不定要担心成什么样子,她还是少说为妙。
想到这里,锦韵不由话峰一转,带了过去,转头看向方芷君,笑道:“舅母,我可听说你这胎怀的是龙凤胎,可真是喜庆!”
“托福!”
怀孕的方芷君圆润了不少,脸色透着一股水红色,眉目间平添了几分风情,“这两个孩子可闹腾了,弄得我夜里都睡不好觉。”
许是怀的龙凤胎,方芷君的肚子比寻常这个月份的孕妇都要大上几分,圆圆滚滚的就像挺了个球。
“如今月份大了,舅母可要更加注意,可别磕着碰着了。”
锦韵小心叮嘱,脑中突然闪过清华公主的模样,瞧着那位那日的神情,她总有不好的预感,但具体是什么有说不出来,只得自己多注意几分,免得不知不觉着了道。
所以,回到王府她也不等多休息几日,立马便赶到了将军府来探望。
“自然。”
方芷君点了点头,转而神情倦顿地抚了抚额,“最近也不知道怎的,老是觉着犯困头晕,这精神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喔,怎会这般?”
锦韵挑了挑眉,“是否用了不合口味的食物?或是换了不适宜的香?房里有没有放盆栽?或是枕头下放的干花换了味?”
锦韵一口气问出许多问题,倒让顾氏与方芷君同时一怔,半晌,后者才吃吃笑道,“锦韵这丫头就是小心,大夫也说了,我怀的是两个孩子,或许这症状也比一般妇人来得重些,应该是无碍的。”
“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份谨慎总是没错的。”
锦韵可不像方芷君这般轻松,眉目间仍然凝重,“舅母,可否带我到你房中一看,若是没事,我才真正放心。”
顾氏眉头轻拧,“锦韵,你是不是也太小提大作了?”
“这……”
方芷君秀眉微蹙,这段日子清华公主倒没怎么回过将军府,即使心中不乐意,想来也没机会对她下手,她的日子也过得逍遥自在,顾清鹏一有空更是陪在她身边,她只觉得日子大好了,如今便是安心产子,再不想其他。
可看着锦韵坚持的目光,迟疑片刻,她还是点了头。
一行人又从顾氏的房里移步去了方芷君与顾清鹏的卧室,俩人的卧室还是先前那间,并没有因为清华公主下嫁将军府而挪了地方,那位怕也是不屑住别人住过的地方。
卧室一间正屋,两间厢房,绣着万马奔腾的夹缬屏风一字排开,虚开的缝隙里隐约可见闪过一角绿色的裙裾。
“谁在里面?”
锦韵敛了眉,目光沉沉。
“是奴婢!”
一个身着绿色衣裙的小丫环快步走了出来,她低垂着头,手上正捧着一黄铜面盆,盆里盛着清水,袅袅地对几人行了礼。
“她是我房里的丫环碧蛾,水心家里出了事我准她回去料理,如今是碧蛾和绿环侍候着我的起居。”
方芷君在一旁说道,这两个丫环侍候她两个月了,倒没觉得什么不好。
锦韵没有说话,寻着她刚进屋时嗅到的那股味走了进去,她好像隐约间听见“嗤啦”一声,就像什么东西被扑灭了似的,那股味道便嘎然而止。
阳光透过窗棂洒了进来,光线很是充足,锦韵目光敏锐地四处一扫,立马便注意到了那被扑灭了的香炉,还有几缕断烟有气无力地飘在炉顶,下一刻便不见了踪影。
她顺手摘下发簪在炉里拨了拨,层层香灰之下果然透着一股子湿气,再挑起一小撮在鼻间闻了闻,顿时脸色大变。
虽然香已被人灭掉了,但她识药味这么多年来,那些药的味道已经深入了她的骨髓,不用看,闭着眼睛也能说得出来。
很淡的气味,一点也不浓烈,还夹杂了些许花香掩盖了这种味道,但她却能拨开这些杂味,闻到那最里端的一丝丝苦味和微辣,这分明就是麝香的味道,她绝对不会弄错!
第【177】章 早产
锦韵沉着脸走了出来,方芷君与顾氏都不明所以,只有那端着水盆的碧蛾脚步微微退后一步,身体止不住地轻颤。
“是谁给了你胆子,敢在将军夫人房里放麝香?”
锦韵一步一步走近碧蛾,话音里有夹杂不住的冷意,她不知道方芷君闻这香有多长时日了,只是再这样下去,不滑胎也会早产,到时候有什么偏差,母子三人的性命可都是不保。
“噗通”!
水盆跌翻在地,溅了一室的清水,碧蛾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口中惊慌地念道:“奴婢冤枉,奴婢冤枉……”
方芷君瞬间便苍白了脸色,摇摇欲坠之间被顾氏一把扶住,却是满脸地不可置信,她看了一眼碧蛾,再转向了锦韵,颤抖道:“这香……麝香……是在哪里发现的?”
“舅母,我刚进屋便闻到这味,只是这丫头手快,用水将香炉给浇湿了,我进去查探之后,再细细闻了一番才能确定,虽然只是极少,但绝对是麝香的味道!”
锦韵满脸凝重,也走了过来扶住方芷君,母女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将方芷君给扶到了软榻上坐定。
顾氏这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碧蛾,柳眉一竖,厉声道:“你这丫头老实道来,谁让你放的这麝香?胆敢谋害主母,打死了都是活该!”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道……”
碧蛾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中却还在强辨,“世子侧妃和姑奶奶冤枉奴婢了……奴婢是失手将水泼进了香炉……绝非有意……”
“看来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顾氏冷哼一声,“先拖下去打了板子再来回话!”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不多会便进来了几个粗使婆子,扭着惊恐不定的碧蛾就要拖将出去。
“等等……”就在这时,方芷君虽然颤抖,但却强作镇定地抓住了锦韵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这香……是你舅舅拿给我的……他说……他说……这是宫里赐的……”
短短的一句话都被方芷君分作了几截道来,仿若不可置信一般,纤细的手指深深地抠进了锦韵的掌心,她只得忍住疼,劝慰道:“舅母不必多心,虽然说是宫里赐的,但在这过程中难保不会被人动了手脚,你……”
锦韵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那碧蛾突然暴出一声狂笑,一扫初时的惊惶之色,如鬼魅般地扬声道:“夫人,这香的确是将军给你的,你可还不知道,将军根本就不想你生下孩儿,能够为顾家延续血脉的,只能是公主!只有公主!”
“给我堵住她的嘴!”
顾氏也怒了,上前便是一个巴掌狠狠扇去,直打得碧蛾歪了头,几个婆子一怔之后,连忙找了个布塞住了她的嘴,顾氏一挥手,连拖带攥地便给拉了出去。
“舅母,你别听那个碧蛾胡说,舅舅不会做这种事,是有人栽赃陷害!”
锦韵颇为后悔,以为那碧蛾不过受他人指使,被人捏着把柄不敢乱说话而已,却没想到临到最后竟然还要反咬一口,早知道这样一开始就该堵了她的嘴!
“你舅舅……我……”
方芷君脸色青白变幻,挣扎着想要站起身来,谁知才起了一半,脸色突然一僵,随即便捂住了肚子,咬唇道:“痛……我的肚子……好痛……”
“啊!破水了!”
顾氏惊呼一声,锦韵抬眼望去,方芷君的身下已经是湿濡一片,还伴着些许腥红。
“娘,快请大夫来,舅母怕是要早产了!”
微微的惊愕之后,锦韵立马镇定下来,对顾氏急快地吩咐道,“再请个稳婆来,开水、干净的棉布、剪刀都让人准备着!要快!”
破了羊水,这胎儿必须要生!
再转头看着一脸痛苦之色的方芷君,锦韵不禁咬紧了牙,虽然是早产了这孩子,但怎么说也有七个多月的身子了,要存活下来也不是不可能!
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顾清鹏刚下朝便接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往家里赶去,却只能焦急地等候在屋外,看着丫环端着一盆盆的血水出来,又再换上清水进去,再听得屋内方芷君一阵阵的惨叫,他只觉得心里犹如刀绞。
这孩子本该还有两个月才出生,怎么会提前了呢?
顾氏得空只出来说了一句,让顾清鹏安心地等着,只是目光中那复杂的神色让顾清鹏心里没底,只觉得一阵一阵发悚,难不成会有什么不好的意外?
“嘭!”
顾清鹏一拳头打在了凉亭里的石桌上,生生将石桌打了个缺口,手指关节上也打出道道血痕,可他全然无知,只觉得心中苦涩当难,默默道:芷君,你定要熬个这关,平安地活下来!
威远侯府一大家子也不过比顾清鹏迟半刻赶到将军府,众人聚在一起焦急地等候,连前不久才嫁给方言成为新妇的吴倩也跟着来了。
锦韵偶尔出来吩咐一两句,看到了不远处凉亭里的一众亲朋,到底没时间过去叙旧,方芷君如今正在生死关头,熬过这关再说。
*
清华公主府邸,有丫环沿着廊道一路小跑而来,离得近了,才见得她满脸红光,唇角含笑,似乎有什么好事一般。
黄嬷嬷听到脚步声,不由撩了帘子,探出头来,见着来者板了脸孔,轻斥一声,“宫里的规矩都吃到肚子里了,公主如今正在午休,你跑得个什么劲儿?”
黄嬷嬷是宫里的教养嬷嬷,公主下嫁时淑妃特地让她跟了过来,不仅管理着公主府的内务,也近身伺候着清华。
“嬷嬷,”那丫环敛了眉,凑近了黄嬷嬷,低声道:“那边传消息来了,说是早产,如今生死未知。”
“喔?”
黄嬷嬷一怔,面色凝重道:“你且把事情都说一遍。”
除了碧蛾之外,藏在将军府的眼线自然不只一个,这边厢出了事,立马便有人将情报及时地传送到了公主府去。
黄嬷嬷了解了个清楚,暗暗点了点头,回身看了看屋内,轻纱帐内的人影翻动了一下,慵懒的声音带着低低的斥责,“是谁在外面,吵得本宫休息不了?”
黄嬷嬷瞪了那丫环一眼,“呆会再收拾你!”这才转身进了屋,快步移到床前,恭敬道:“是老奴扰了公主清休,请公主责罚!”
“罢了,反正也睡不着了,且起来吧!”
一只纤纤玉手伸出帘外,黄嬷嬷一个眼色,两名侍女立刻上前扶住,将清华公主给挽了起来,黄嬷嬷顺势给她披上了丝绸外衣,低声道:“公主,将军府有消息传来。”
清华公主眸中光芒一闪,一挥手,那两个侍女便垂首退下,黄嬷嬷这才将事情又说了一次。
“碧蛾做得好!”
清华公主点了点头,“这次她赔上性命,本宫定也不会薄待她,安家费给丰厚些,人就打发着离开京城吧!”
估摸着那香方芷君已经闻了一两个月了,如今滑胎虽然是早了些,但到底还是起了作用,若是再晚一些,孩子大了,铁定是一失三命。
那味香虽然是宫中赏的,但她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宫里的弯弯肠子阴私下作可一点不比宫外少,只是他们身在高位,到底能维护那表面的风光与尊荣罢了。
而且,又有谁能不给她清华公主几分薄面,只加上点淡淡的麝香,既不能让人细细分辨,一般人又怎么知道得了?
若不是那……锦韵是吧?
清华公主目光一暗,这个丫头到底是站在另一头的,与她不近心!
“是。”
黄嬷嬷点了点头,有些犹豫道:“公主,那将军府那边要不要差人去问候一番?”
“自然是要的,本宫亲自去。”
清华公主笑靥如花,红色的丹蔻在唇间轻轻抚过,带出一丝妖娆和妩媚。
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少得了她?她一定会在一旁祈祷,愿方芷君他们母子三人早登极乐!
*
房内一片忙碌的景象,大夫来了之后一诊脉便是汗如雨下,赶忙给开了催产的药喂了,接着便是稳婆上场。
“夫人,用力啊!”
稳婆那旱鸭子一般粗嘎的嗓音阵阵响起,就像磨人的锯片一般,震得人耳心里生疼。
“芷君,一定要挺过去!”
顾氏也在一旁焦急地走来走去,额头上满是细汗。
方芷君整个人似乎都被水淋湿了一般,黑发贴在额间,脸孔泛着油光,微眯的眼睛早已经失了光彩,整个人也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看着就要快没了力气。
“我的儿,你可千万要挺住!”
威远侯夫人也带着吴倩一道进来帮忙,看着方芷君痛苦的模样,赶忙扑在了床头去,整个人急得犹如热锅上的蚂蚁。
“表姐!”
锦韵看了吴倩一眼,俩人眸中俱是焦急,女人生孩子,无疑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在这条件落后的古代更是如此。
吴倩压低了声音问着锦韵,“这可怎么生的,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就早产了?”
锦韵摇了摇头,满脸苦涩,闻久了麝香,滑胎是必然,许是不引人耳目,这道香里麝香加的不多,而方芷君又在情绪激动之下才导致了早产,如今虽然是凶险,但也不是没有胜算,只要平安生下孩子,母子才都有活下去的可能。
“小姐,你让熬的人参鸡汤端来了。”
沉香撩了帘子进了屋,汤碗上还冒着热气,飘来一阵清香。
锦韵赶忙接过,递到床前,“夫人,快让舅母喝了这鸡汤,才有力气生孩子!”
威远侯夫人一怔,忙抹了眼泪,唤了声“我可怜的儿啊”,这才在丫环的帮助下将汤水给灌进了方芷君的嘴里。
“舅母,坚持住!”
锦韵在一旁也看得不忍,若是能够剖腹生产,那么存活率得大上多少。
方芷君已是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在稳婆的呼喝声中开始了下一轮的使力,周而复始,天色已近黄昏,可这孩子还没生出来,众人悬着的心始终没有落下。
锦韵与吴倩出了产房,凉亭里等候的人中已经多了清华公主与沐子宣。
顾清鹏与威远侯父子迎了上来,纷纷询问房内的情况,锦韵不想开口,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顾清鹏一眼,吴倩倒是说了几句,将大家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见到清华公主,锦韵自是眼神一暗,也不想与她多说什么,淡淡地行了礼后,便拉着沐子宣走到了一旁,低声道:“我要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我让小片都带着,足足一袋子,够了吗?”
沐子宣心疼地看着锦韵一脸疲色,伸手将她额头垂落的秀发挽至耳后,“果真如此凶险?”
“以防万一!”
锦韵凝重地点了点头,生产的过程她帮不上忙,若是运气不好遇到那大出血,希望三七能够起到作用。
“啊”!
房内响起极有穿透力的一声呐喊,片刻之后,竟然是婴儿微弱的啼哭,众人一喜,可心中的大石尚还未落定,便又响起稳婆的惊呼:“不好了,血崩了!”
一句话,众人的心情起落,脸色大变,顾清鹏甚至要控制不住地冲进房中,却被威远侯父子给架住了,吴倩也在一旁劝着,清华公主则在众人身后冷笑。
“我进去!”
锦韵目光一扫,将清华公主唇角那含着一丝得意的隐秘笑意收入眼中,心下只觉一阵凉薄,若不是这个女人,恐怕也不会发生这么多的变故,她倒还有脸来?
可眼下也管不了那么多,对沐子宣点了点头,锦韵一手抓过那一袋子三七便奔进了房。
第【178】章 陌路
转眼已是冬至,漫漫的雪花在天空中轻舞,有如鹅毛一般,不一会便在地上铺起厚厚一层,官道上有专人清扫,硬是把白雪堆在了两旁,清出一条笔直的道路。
嗒嗒嗒的马蹄声跑得热络,临到辅国将军府门前,马上之人“吁”的一声,马儿前蹄高扬,呼呼地喷出一口热气来,止住了前进的步伐。
立马便有人从府内奔了出来,捧过那骑马之人送来的东西,忙不迭地往里奔去。
“来了吗?”
锦韵焦急地站在屋门口张望,本来送东西的人昨日便该来了,说是路上积雪耽搁了,托人送了信后,今早这个时辰也该到了。
“应该是快到了。”
沉香点了点头,面上也有着一抹焦急。
这两个月来,锦韵几乎带着沉香在将军府安家了,连王府也甚少回去,就是为了照顾方芷君母子三人。
早产的孩子极难存活,若不是精心护理着,每月再由泉州快马送来极品的灵芝露温养着两个孩子,怕他们也熬不过去,这个冬天更是关键。
锦韵呵了两口热气在手中,来回搓着手,室内倒是温暖如春,一出门就觉得这手指都快给冻掉了。
“小姐,你快进去吧,别给冻坏了,奴婢在这等着!”
沉香推着锦韵往里走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自己侧回头一看,那奔在走廊上的人不正是顾清鹏的贴身小厮贵勇,她心中一喜,“小姐,贵勇送灵芝露来了。”
“快,快拿进来!”
锦韵也回头看了一眼,见贵勇手中提着楠木盒,这才点点头,转身进屋里去准备了。
孩子太小,这种东西不能直接食用,她还要过滤几次,和着温热的米汤才能下肚,如此这般,她已经实地操作了好几十次,如今算是闭着眼睛都会了。
室内很是暖和,不仅烧着地龙,四个角还放置着无烟的暖炉,若不是孩子闻不得香味,锦韵还想烧上几味暖香,让整个室里犹如春天一般温暖。
方芷君与顾氏一人抱一个孩子,在旁看着锦韵调配灵芝露,间或在旁说上两句,似乎不久前那场生死大祸已经烟消云散,只要怀抱着孩子,那就是满满的希望和幸福。
“清芳,等这一茬过了,你也快回西北看看吧!”
方芷君瞅了一眼怀中孩子的睡颜,心中荡漾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满足,差一点,她就失去了他们,还好老天爷保佑。
“不急不急,周妈妈在那边照顾着挺好,来信都说那孩子长得胖嘟嘟的,不让我操心呢!”
顾氏笑着摇了摇头,方芷君和孩子这样的情况,她怎么狠得下来心走?再怎么说也是顾清鹏的孩子,她的亲侄儿,这份血缘剪也剪不掉。
想起当日的情况,至今她还总是后怕不已,那一股股血水向外涌着,不仅是她,连稳婆和威远侯夫人都傻眼了,若不是锦韵冲了进来,一拨一拨地捧着那三七粉往方芷君的身下倒去,这血怕真是止不住了。
好歹是从阎王那里拉回了方芷君这条命啊,当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几个女人都瘫坐在了一起,连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好在两个小家伙顽强,早生了两个月都挺了下来,果然是有股子倔劲,再加上之后锦韵的细心照料,和源源不断的灵芝露的温养,如今看着都好多了,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他们便能够健康地活下来了。
“孩子起名了吗?”
方芷君手指轻轻地抚过怀中婴儿嫩嫩的小脸,抬眼望向顾氏。
“起了,大名陆元衡,小名叫东儿。”
顾氏也笑着逗弄着怀中的孩子,只希望身在西北的陆元衡也能够健健康康,无病无灾地过一生。
“元衡?这名字起得好。”
方芷君莞尔,“前不久清鹏还在跟我商量孩子起什么名字,想了几个,总觉得不合适……”话语一顿,转向了锦韵,“要不锦韵给起一个?”
锦韵微微一怔,拿着汤勺的手停在半空,乳白色的灵芝露顺着勺沿滴落在瓷碗里,带出一条晶亮粘稠的露丝,她想了半晌,才道:“男孩不若叫福麟,福气的福,麒麟的麟,女孩叫泽宇,泽被苍生的泽,琼楼玉宇的宇。这两个名字都是有福的,希望孩子们平安健康,福泽绵长!”
“顾福麟……顾泽宇……”
方芷君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名字,面上缓缓地绽出一丝喜色,“就这个名字好,清鹏也一定喜欢!”
顾氏也跟着点了点头,“这丫头古灵精怪的,起的名字也是,不过只要是有福气的,那就是好的。”
“这会……大哥也该回来了,莫不是中途有事?”
顾氏看了看窗外,几管透明的高丽窗纸照进了一丝光线,快到正午了,这个时候,顾清鹏早该下朝了。
*
清华公主府
黄嬷嬷脚步不迭地进了屋,笑容挂在脸上,一手接过侍女手中鸾凤珠钗,对着镜子插在了清华公主脑后隆起的发髻上,又抿了抿两边的鬓发,这才笑道:“公主今儿个看着真美,将军见了保准喜欢。”
“清鹏来了?”
清华公主惊喜转过了身,自从方芷君那个贱人生产之后,顾清鹏已经多日不来公主府了,她心中想念得紧,也命人带了信过去,可却迟迟不见他的身影。
怪就怪方芷君母子没能一失三命,如今反倒成了累赘紧紧地吊住了顾清鹏,想想便令人气恼。
但最可气的便是锦韵,明明方芷君已经血崩了,她心里暗自欢喜着,却不想这女娃一拨一拨的什么粉洒下去,竟然还奇迹般地止住了血,也算是方芷君命大!
时日还长,尽可走着瞧,那两个早产的孩子她也瞅了一眼,瘦不啦叽青黄不接,虽然用那千金一瓶的灵芝露给养着,但活得过今年冬天再说。
“那可不是,将军该是下了朝就直接来公主府了,定是多日不见公主,心中想念。”
黄嬷嬷那油嘴一抹,在清华公主面前也尽捻喜气的说。
她不过出门置办了点东西,远远地看见顾清鹏骑马而来,倒未看清楚他的脸色,想来也不应该是坏事,堂堂清华公主府,也不是他这个辅国将军能够撒野的地方,她琢磨着,小两口因为方芷君的事情冷战了许多时日,如今应该是来求和的吧。
“黄妈妈,把那件镶了狐狸毛的羽缎大氅给本宫拿上,别让清鹏等久了!”
清华公主说着便要起身,脸上欢喜的神色不似作假,可还未出得门,便听得屋外有侍女禀报道:“公主,将军来了!”
“咦?快请!”
清华公主一怔,怎的这般急切,平日里都是守礼得很,她的寝卧顾清鹏可甚少踏足,今儿个变了?
清华公主袅袅坐定,黄嬷嬷也顺势站在了她身边。
厚实的棉布门帘被人从外打了起来,倏地灌进一股子冷风,一个高大的身影背光而来,带着室外的一股清冷之气,清华公主不由缓缓眯了眼。
“将军!”
黄嬷嬷首先行礼一拜,顾清鹏仿若无所觉一般,目光静静地看着坐在主位上一身华贵雍容的清华。
在他的记忆中,清华似乎一直是这样的,无论人前人后,那精致的妆扮都无可挑剔,连他都分不清,这到底是他的妻子,还是一尊美丽的瓷娃娃?
若她真是瓷娃娃倒还好了,只做摆设,不会算计,又哪里会有今日的种种事端,他与芷君也该会是多么令人羡慕的一对佳偶!
想到方芷君和那两个早产的孩儿,顾清鹏眼神不由一暗。
当日那香分明就是淑妃所赐,他心中也有疑虑,但却不敢不受,之后又找了太医检查了一番,明明是确认了没有事的,他才敢拿回府中,可最后怎么会是含了麝香?莫不是那太医早就受了淑妃的指使?
若不是这个可能,他当真想不出其他。
还有那碧蛾,明明选的是个家世清白的姑娘,怎么最后生生就成了清华的人,还不待他细细审问,关在柴房之时便咬舌自尽了。
碧蛾这一死,便是死无对证,他总不能就这样去告淑妃娘娘吧?
可怜他两个孩子先天不足,如今只能靠着灵芝露温养续命,想来想去,也是他造的孽!
若不是他与三皇子走得近,被归入了那一方的阵营,淑妃与三皇子也不会合计着将清华嫁给他。
在敌国朝堂也混迹了那么多年,他早该知道入了党派之争,除非尘埃落定,便注定不会有宁静的一日!
“你怎么了?”
被顾清鹏这样静静的目光看得心中有些发悚,清华不禁站起了身,上前两步,伸手想要碰触到他,却被他微微侧身躲过,那只纤纤玉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凝重。
黄嬷嬷极有颜色,一见这情况没对,连忙打着圆场,笑道:“公主多日来都盼着将军到来,如今好不容易见到了,有话坐下来好好说。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淑妃娘娘与三皇子都盼着两位好呢,老奴且让人先去沏壶茶来!”
黄嬷嬷这话自然是为了缓和夫妻俩之间的气氛,也是在间接地提醒着顾清鹏,要做什么要说什么先自个儿在心中掂量掂量,好歹头上还有淑妃和三皇子看着呢,清华公主可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一边说着,黄嬷嬷给了两旁侍女一个眼色,众人便跟着退了出去,只留下清华公主与顾清鹏。
“说吧,你这次来有什么事?”
清华公主缓缓收回了手交叠在胸前,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早已不复初时的喜悦。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的便是顾清鹏吧?
方芷君那事过后,她一直等着顾清鹏来质问她,可是没有,她投进了一个大石块,激进水波层层,也差点卷走三个人的性命,他却连问都不问一声,是不想不愿,还是根本就没将她放在心上?
就连她做下这样的事来,他也可以视而不见吗?
对她,他到底是冷感了,麻木了,还是彻底厌恶了?她不知道。
但至少,有情绪就证明还是有那么一点在乎的,她怕的便是他的无风无波,无痛无痒,就像对待一个没有丝毫关系的陌生人一般。
可他们明明还是夫妻,他们曾经同榻而眠,他们曾经高床暖枕耳鬓厮磨,这些过往还历历在目,怎么一转眼便形同陌路?
顾清鹏凝住了清华的眸子,那慌乱与闪烁在她眼中只是眨眼而过,再一看去,她依旧是那高傲从容的清华公主。
顾清鹏不免自嘲一笑,当一个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犯下的错误对别人造成了什么影响,更不用提她是否有悔过愧疚之心,这样的字眼用在清华的身上只能说是奢侈。
清华或许连自己也不知道,她根本不爱他,只是舍不得本该属于她的玩具被别人夺去而已,她要的自是占有和掠夺,将属于她的牢牢地捂在掌中。
“你笑什么?”
清华有些慌乱,但面上却强作镇定,她是公主,她是高贵的皇室血脉,绝对不会向别人低头。
“公主,”顾清鹏扯了扯唇,缓缓开口,“我已向皇上请旨镇守西北,年后便出发。”
顾清鹏说得平静,但听在清华公主耳中无疑是平地惊雷,她不由急走两步,近到他身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要去西北?那本宫怎么办?”
看惯了京城的繁华与热闹,享尽了这里的舒适与荣耀,再想想那荒凉的西北,满眼的风沙,望不到头的戈壁,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她可一刻也呆不住!
“公主可以选择去,也可以选择不去!”
顾清鹏淡淡地说道,娶的是公主,他没办法休妻,就算是和离也只能这位先开口点头。
早就知道清华受不了西北的苦寒,仅仅只是听到这两个字眼,她眼中已经泛起了不安和抗拒,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你要和本宫分开?”
清华公主咬了咬唇,僵硬的脸色一阵青白交替,他是故意的,他一定是故意的!
请旨西北便是第一步,他知道她受不了那里的苦,势必要和他两地分居,久了,她定会忍受不了这种孤独,再差人送上一纸和离文书,和他彻底了断这夫妻情份。
这就是他想的,这就是他要的!
顾清鹏,妄自她对他心心念念,一心想和他好好地过日子,他就是这样对待自己的?巴不得将她远远甩开,与方芷君那贱人双宿双栖,再带上他们那一双半死不活的儿女,躲到西北去过逍遥快乐的日子,他休想!
“圣旨已下,只是陛下念在将军府里还有未了事宜,特恩准了年后再起程。”
顾清鹏估摸算着,那个时候天气慢慢回暖,他那一双儿女也该是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刻,如今有锦韵母女在一旁悉心照顾着,他很放心。
想必皇上也知道了他是三皇子一路的,如今他愿意主动分离出来,并不参与这场纷争,皇上也是乐于见到的。
只是三皇子那里……怕是会有怨言,但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也再无反悔的余地。
“你用圣旨来压本宫?”
清华公主柳眉直竖,一双美目就差喷出火来。
“不敢,只是实话实说。”
顾清鹏轻轻地撩起了衣袍,坐在了圆桌旁,举手便为自己倒上了一杯清水,谁知清水还未入口,却被清华一手挥开,瓷杯落在地毯上,洒下了斑驳的印迹,他只是无谓地理了理衣袍,潇洒道:“既然公主不欢迎,那我还是回将军府吧,即使只是粗茶淡饭,此生亦是足矣!”
“顾清鹏,你竟敢欺我至此?”
眼见顾清鹏欲走,清华公主急急上前来握住他的手腕,双眼泛着赤红,情急之下,连对自己的称谓都抛在了脑后,这一刻,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只是一个即将被丈夫冷落抛弃在一旁的女子,她如何能不怒?不愤?
“公主严重了!”
顾清鹏气劲一运,轻轻地便将清华公主的手给弹了开去,瞥了一脸眼前面色有些狰狞的女子,淡淡道:“公主往日做的那些事,你可知道我也会心痛,我也会难过,若我真是你的丈夫,你做的这些,又置我于何地?”
清华公主脸色一僵,不由咬了咬唇,艰难道:“你……你终究还是怨我的?是不是?”
有些话不说出来她还可以当作没发生,可一旦撕破脸来,被他这样质问着,她的心一下便空落地着不了地。
“如今……已经不重要了。”
顾清鹏沉沉地闭上了眼,身后握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与决绝,“正月十八,便是我们离开的日子,公主可要想好了,清鹏就先告辞了!”
言罢,顾清鹏袖袍一摆便抽身离去,没有一丝留恋与不舍,有的只是坚定,他相信,这一步他绝对不会走错!
第【179】章 相看
这是锦韵与沐子宣过得第一个新年,这小子特别兴奋,想着来年三月便是锦韵及笄的日子,他们的洞房花烛夜似乎正在向他招手,就乐得一脸贼笑,哪里还有半分世子爷的风度与气质?
彼时,锦韵正坐在镜前,竹心给她细心地梳着头,再配上合宜的首饰,金色芙蓉花底纹的织锦罗裙在镜前一转,整个人美得像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真美!”
沐子宣走近了轻声赞叹,顺手将玉兰花的绢花别在了锦韵的头上。
艾莲与竹心在一旁吃吃地笑着,被沉香瞥了一眼,这才收了笑声,缓缓地退了出去。
自从晓笙跟着高寂离开之后,沉香俨然成了三个丫环里的头,再加上她个性沉稳,处事周到,进退有度,连王妃那里都多有夸赞,陈妈妈每次见到她便是轻叹一声,许是想到了远在异地的晓笙,忍不住会暗自垂泪。
锦韵也答应了陈妈妈,若是三年之内晓笙都未回京城,到时候就差人送她去高寂那里,再将晓笙她爹爹接来,总要让他们一家人见个面,到时候将卖身契给了他们,想呆在哪里,全凭他们自己作主。
陈妈妈这才放下心来,抹了抹老泪,直说遇到锦韵是他们一家人几辈子休来的福分,一旁的几个丫环听了也纷纷红了眼眶,焉知她们没有相同的想法和感慨?
瞥见房门被轻轻合上,锦韵这才转过身来,圈住了沐子宣的腰身,撅嘴道:“明日里真的要进宫拜见?”
说实话,锦韵是不想进宫的,不说她身份低微,见人就是又磕又拜的,光是想起那一屋子莺莺燕燕她就头疼,估计每人说上几句都能汇成大合唱了。
“无妨的,你到时就跟在母妃后头,若有什么事情,她会提点你的,不用怕!”
沐子宣轻抚着锦韵的后背,怀中人儿柔软的身子散发着少女淡淡的清香,让他一脸满足和陶醉。
“太后是不是很威严?”
关于这位闵德太后的故事,锦韵多而不少还是有听闻。
闵德太后曾经辅佐了三位帝王,论手段论智谋,堪称后宫第一人,十几年前的那场政变,多少位王爷陨落,就是她力挽狂澜,扶植了自己的孙儿登上王位,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子,确实让人有敬畏的理由。
而且,当年的沐亲王妃便是养在太后身边,看她那一身威仪,想必也是得了太后的几分神髓。
“是也不是。”
沐子宣食指挽起锦韵垂在耳侧的一缕乌发细细把玩着,“端看对什么人了。”
说了不等于没说,锦韵不由翻了翻白眼。
沐子宣低低笑了两声,又将眼前的人儿圈紧了一分,低笑道:“太后还是很宠我的,母妃也是她老人家看着长大的,你且放宽心,不会有事的!”
锦韵挣扎开来,瞪了沐子宣一眼,虽然他是这样说着,可听闻太后他也很喜欢沐子荣,在沐子宣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里,这个长孙可是很讨她老人家喜欢的。
“你只要事事谨慎就行,若真有个什么,万事有我!”
沐子宣凑近了在锦韵额头低啄了一口,他特爱她这种小女人的模样,比起那沉稳干练的一面,这样的她才该是被男人捧在手心里宠爱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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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晖苑
幽竹正在细细地为沐子荣整理着衣衫,望向那张刚毅俊美的脸庞,一抹红晕不由在脸蛋上晕了开来,她真是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有服侍沐子荣的一天,不是通房丫头,而是正经的姨娘,当真是老天开眼,听到了她的心声。
“明儿个一早,你也随母妃一同进宫觐见!”
沐子荣一把握住幽竹的手,狭长的眸子一片清冷。
幽竹一惊,惶恐地低下了头,“爷,这如何使得?婢妾身份低微……”
沐子荣轻哼一声,唇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世子侧妃都能去得,我的妾室又如何去不得?”
“这……”
幽竹当真不好接口了,那位是上了皇家玉碟的正经世子侧妃,还是皇上亲自指婚,她一个丫环出身,虽然也有向往之心,但到底明白珍珠与尘埃的天壤之别,再说宫里这么多贵人娘娘,若是一个不小心冲撞了,她可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