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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清风逐月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5:23

太后轻哼了一声,将所有人的脸色都收入眼中,这才不急不慢道:“这门婚事是哀家亲口所赐,如今你竟然要和离,不是说明哀家没有眼色,这才为子宣求了你这个媳妇?!”

“臣妇不敢!”

文夫人脸色骤然发白,牙齿在双唇之间轻颤着。

“臣女不敢!”

文舒华亦是全身一抖,原本挺直的背脊重新匍匐在地。

虽然只是轻轻的一句,但谁都能听出其中暗涌的波涛,太后不悦了,后果很严重!

第【182】章 文舒华倒霉了(2)

整个大殿里落针可闻,只有彼此小心翼翼的呼吸萦绕在鼻间,若是可能,每个人都在尽力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以防太后含着怒气的长矛倏然转了向,下一个便对上自己。

“你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太后冷哼一声,不怒而威,“我倒不知道文大人竟然教出了这样的好女儿,文婕妤谦和有礼识情知趣,却有个这样的妹妹,连哀家都替她不值!”

“太后,”文夫人可怜巴巴地抬头瞟了一眼,在太后威仪的目光之下又立马低下了头,“小女无状,是舒华年纪小不懂事,请太后看在我家老爷对皇上忠心耿耿的份上,原谅她这一回。”

在这个节骨眼上,文夫人万万是不敢再将文婕妤牵扯在内,能躲得了一个便是一个吧。

拜见太后之前,王妃便找她私下里谈了一番,可是最终却是不欢而散,实在是王妃这个解决方法让她不能妥协,要么让舒华自动回到王府磕头认错,这一点她知道女儿是绝对不会答应的,而另一条路……不想也罢,若是女儿真是被休弃归家,这今后还要怎么嫁人,怎么活?

这一点,她是打死也不答应的。

想到女儿在王府受到的冷遇和不公,文夫人满心的怨愤无处发泄,只能对着锦雯出气,如今锦雯也被她弄到回了娘家,那口气才稍减了些。

可说到和离,王妃那边也丝毫不松口,女子要求和离,那就是男方有问题,谁愿意自己的子女不好过呢?

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一拍两散,她与王妃彼此都不买帐。

可舒华是个倔强性子,这下说破脸了闹到太后跟前,原以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好歹会有个公平,可太后如今将所有人都遣走了,独独留下他们两家,意味是什么已经很明显了,可舒华还不开窍,硬要往枪口上撞去,这不是自己找死吗?

思及此,文夫人已经暗自捏了把冷汗,只希望文舒华能够清醒些,别再自个儿犯糊涂,否则赔了自己这条老命也救不了她!

“文大人对皇上的忠心哀家自然是知道的。”

太后舒了口气,淡淡地点了点头,垂了眸子沉吟半晌,才道:“哀家也不是老古董,男欢女爱本就是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也不甜……”

文舒华听得心中一喜,抬起了一双期待的眼,连文夫人都是半惊半喜地看向了太后,只王妃微微皱一眉,她了解的太后可不是这样的,皇家人唯一的特性:护短,极其护短!

就算是自家人不对,那对方肯定也错一半,太后可是抱持着这样的态度活了六十六个春秋了。

“也罢。”

太后挥了挥手,显得很是疲倦,“素秋,东西拿上来吧!”

随着太后这一声唤,只见得一打扮得宜的嬷嬷手中捧着一个桃木托盘从帘后绕了出来,托盘上盖着一层明黄色的锦绸,锦绸下有一物凸起,看那形状似卷轴一般。

文舒华一喜,正待双手接过,太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接了这纸休书,从今往后,你和沐亲王府便再无半点干系!”

文舒华举起的手倏地一僵,脸色瞬间青白,不可思议地看向太后,惊诧得吐不出话来。

太后这一招可真正是高,锦韵忍住心中的低笑,即使是不在一起了,太后也要让所有人知道,只有皇家不要的人,哪有人敢不要皇家的人?有不要的,那都是假的,她自会拨乱反正,让一切重归正途,这点绝对不马虎!

“怎么,不乐意?”

太后倏地搁下手中的瓷碗,在大理石的小几上“嗑”的一声碰撞,溅出些许水沫,抖了抖指间,冷笑道:“不接这休书也行,哀家还为你备着三尺白绫,一了百了,也全了你的孝道和妇道,自个儿选吧!”

“谢……谢太后!”

文夫人赶忙从素秋姑姑手中接过了那桃木托盘,拉着文舒华便要谢恩,双手却还因为刚才太后那番话而哆嗦不已。

能活着,谁想求死?

如今保着命才是正途,休书也到手了,那算是和沐亲王府正式摆脱了干系,目的也达到了,他们啥都不求了。

虽然这被休弃的名声不好听,但好歹这条命还在,只要人活着,什么事情不可能呢。

抱着这样的想法,文夫人虽然也有不甘与怨愤,但仍然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只是文舒华那张脸比哭还难看,整个人僵傻了似的,满腔怨恨无处发泄,最后只在离开时化作了对锦韵饱含恨意的深深一瞥。

锦韵只当没看见,败军之将,何足言勇,谁怕谁?

正在这时,太后的目光却是不经意地扫向了锦韵,微微挑了挑眉,做了个你知我知的表情,锦韵一怔,忙低下了头,心中却忍不住猜测道,敢情是沐子宣早来太后这里打点过了,今日唱的这一出早在他的预料之中,而他却借着太后的手将这纸休书顺利地给了文舒华,到了最后,才是真正的皆大欢喜。

但文舒华被休了,她也不一定能立马上位,这一点锦韵还是清楚的。

果不其然,太后清了清嗓子,又道:“子宣家的是叫韵丫头吧?”

“儿臣在。”

锦韵上前一步,低眉顺眼垂首而立。

“如今我那孙儿便只有你在一旁照顾了,”太后叹了一声,“凡事多思量,想妥当,可别像有的人那样,真正是丢了祖宗的脸!”

“太后,是儿臣治家不严,请太后责罚!”

太后这一说,王妃立马便跪了下来,满心的愧疚。

“这家也不是你一个人在管的……”太后这样说着,目光却是瞟向了柴侧妃,看得她心中“咯噔”一声,也跟着跪了下来。

“儿臣也有不对,没帮着姐姐好好管着这个家,才出了这档子事,儿臣难辞其咎。”

柴侧妃虽然一脸愧疚之色,唱作俱佳,但太后只是轻哼一声,显然没把她这份告罪放在心上,又转向了郑芳宜,颇有几分怨怪道:“你和子荣成亲这么久,这肚子怎么还是没动静,哀家想抱重孙也不知道要等到几时?!”

“是儿臣无能!”

郑芳宜这下也撑不住跪了下来,生不了孩子是她心中的隐痛,这环节到底是出在哪里的,她百思不得其解。

太后瞟了一眼跟着郑芳宜跪倒的红绡,抿了抿唇,“如今纳了妾也好,不管是谁先生了这重孙,哀家一定重重有赏!”

太后目光一扫,当然这话里也包含了锦韵,三个孙儿媳妇,不分尊卑大小,谁先生了都是福气。

郑芳宜暗暗咬紧了牙,红绡有些喜上眉梢,只是小心翼翼地收敛着情绪,不让任何人发现,锦韵却是暗自瘪瘪嘴,她可没想生那么早,影响生长发育。

太后又赏赐了一些物件,众人这才告退。

出了皇宫,与王妃一同坐在马车中,看着她那不郁的脸色,锦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得闭口不言。

马车摇晃了一阵,行至中街,倒是王妃先发话了,“这事你早就知道?”

锦韵一惊,抬眼望去,只见王妃的眸中多了一丝审视,赶忙摇头道:“锦韵不知,母妃何故这般问?”

毕竟不是亲生的母女,即使王妃对她的态度比从前好了许多,但若是发生了些什么,难免不会第一个猜忌到她的头上来。

王妃看了锦韵良久,见她神色坦荡,不似作假,这才叹了一声,“这多半是子宣的把戏,却是越过了我们先禀到太后那里,这个孩子真正是让人头疼。”

王妃抚了抚额,一脸疲倦,“若是他真要和文舒华分开,也不是不好说的,如今这般,怕文家从此便记恨上咱们了。”

锦韵摇了摇头,却将问题看得透彻,“母妃,若是文家真想好好谈,文舒华又怎么会这么多日子都不归家?生生让王府成了京城的笑话!太后毕竟还顾忌着皇室的颜面,这样做来也算是小惩大戒,回以颜色,若是真衬了她们母女的意允了和离,今后我们沐亲王府才真正是抬不起头来!”

若是皇室宗亲都被一般臣子欺负至此,那偌大天朝威仪何在?

锦韵倒是赞成太后这个做法,当真是响响亮亮地打了文舒华一个巴掌,身为世子妃,婆家不归,倒撺掇着娘家人上蹿下跳为自个儿寻后路,连带着王府也成了整个京城的笑柄,这种失德之妇休弃了才是正理。

“你说得也在理,只是往后只怕……”

王妃说到这里便顿住了,摇头一叹,沉沉地闭上了眼。

这个结果是沐子宣要的,如今他算是求仁得仁,可想要将锦韵扶上世子妃之位,要么是等她产了子,要么是他又立了功劳,求了皇上的恩典,不然很难。

但如今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她也只能希望自己的儿子好,家和万事兴,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回到锦苑,沐子宣早已经侯在屋里了,见着锦韵卸下羽缎大毛披风,忙笑着迎了上去,握住她有些微冷的手,放在掌心里捂热了,这才问道:“如何,今儿个太后那里没为难你吧?”

锦韵嗔了沐子宣一眼,“有你提前打了招呼,太后老人家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苛责我。”

“那就好。”

沐子宣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就没发生点别的事情,文舒华来了吗?”

“你说呢?”

锦韵没好气地瞪了沐子宣一眼,“你做的好事还问我?母妃还以为是我撺掇着你这般做的,你可害死我啦!”

“那么说是成了!”

沐子宣高兴地欢呼一声,双手一揽便将锦韵抱在了怀中,原地转了几转,被锦韵打了几记粉拳,这才笑着放下了她,却忍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我就说了,我的妻子只你一个,再无别人。”

“瞧你乐的!”

锦韵拍了拍沐子宣的肩头,脸庞自然地绽出了一抹笑颜,“你可没看到文家母女当时的脸色,文舒华这下可恨毒了我!”

锦韵也知道,即使没这件事,文舒华也不可能善待她,有些人天生便看不对眼,这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如今文舒华脱离了王府,她倒是真正放下了心中大石。

“那个女人,若是她敢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我定是不会放过她!”

沐子宣想了想,又道:“如今高寂不在你身边了,我去向母妃将曾凡给讨来,以后他便贴身保护你。”

“都由你!”

锦韵心里甜甜地,靠在沐子宣肩头,轻声道:“你是什么时候和太后计划这事的,我怎的不知?倒打了大家一个措手不及。”

“不告诉你,就怕母妃将这事怪罪到你头上,如今顺利解决,不是皆大欢喜吗?”

沐子宣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锦韵身后的乌发,黑亮的眸子中是满满的宠溺。

“子宣,你对我真好!”

锦韵抬起了眸子,子夜一般的星眸盈着泪光,沐子宣曾说过,这一生只她一人,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不,我对你的好还远远不够!”

沐子宣轻轻地摇了摇头,双手珍惜地捧着锦韵的小脸蛋,柔柔落下一吻,“我要一辈子对你好,直到我们白发苍苍,直到儿孙满堂,让孙儿拉着我的手说,爷爷,将来我也要娶像奶奶这样的新娘子,然后,一辈子对她好!”

“子宣……”

泪珠不觉间便盈满了眼睫,却被沐子宣一一吻去,锦韵抽了抽鼻子,埋进那温暖的胸膛,直到这一刻,她才能肯定,这个男人,是她一辈子的依靠,这辈子,她终于没有选错人!

第【183】章 制造意外

年后,顾清鹏便要去西北赴任,带着他的妻子及一双儿女,还有顾氏陪同,一行人倒也浩浩荡荡。

临别之际,锦韵顿生不舍,不说这两个孩子是她看着出生的,几经磨难才好不容易活了下来,或许西北的天空更适合他们。

只是亲人远去,免不得要落泪伤感,拉着顾氏的手,她久久都不愿放开。

“好了,母亲也不是一去不回,瞧你这模样,快把眼泪给擦了,别到时候子宣怪我惹哭了你!”

顾氏拿着丝帕轻轻地拭着锦韵的脸庞,她才惊觉自己早已是泪湿满襟,看着不远处正与顾清鹏话别的白衣男子,她抿了抿唇,绽开了一朵幸福的笑颜,对着顾氏娇嗔,“他才不会呢!”

“如今那文舒华也没再梗在你们俩人中间,心里舒坦多了吧?”

顾氏笑着理了理锦韵颊边的乌发,看着女儿幸福的笑脸,她的心也安定了许多。

锦韵摇着顾氏的手臂撒着娇,“娘,你笑话我,你知道女儿求的也不是名分,这辈子只要他一心一意地对我好,我便知足了。”

“一心一意?这说来容易,要做到可就难了。”

顾氏轻轻叹了口气,“娘也不想说什么丧气话,只愿他一辈子对你这般好,娘也就安慰了。”

永远有多远,谁也不知道,因为我们没办法预知未来,但活在当下,这一刻的感动和幸福便要紧紧把握,未来的日子便由此而来。

“对了,娘,到了那里还缺什么一定要写信告诉我!”

锦韵细细叮嘱,忽又想起一事,郑重道:“娘,你再多劝劝嫂子,如今林大哥去了西域,林夫人独立支撑家业也不容易,让她得了空就带孩子去林家看看,想来看在孩子的份上林夫人也不会狠下心的。”

“是,做娘的都不容易!”

顾氏也叹了一声,“想来过了这么多年,林夫人心里这口气也过了,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再不是也会顾念着那份情,我会告诉你嫂子的,母女哪有隔夜仇?更何况还过了那么多年,一切旧事早该是烟消云散了。”

“娘,好好照顾自己,再代我向哥哥嫂子问好,还有我的小侄儿元衡。”

锦韵与顾氏又细说了一会,再去马车里看看方芷君与两个孩子,与沐子宣一起正式与顾清鹏道了别,看着他们的马车缓缓淡出视线,这才相携着返回了王府。

年节过去,春天的脚步便近了,顾清鹏在临走之前便将锦韵交手的事情办得妥妥当当。

那位卫千总韩战原是驻守京城的漕运总督辖下,统率漕运军队,领运漕粮,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但听说他为人耿直仗义,做事勤勉,倒是很得他上峰看重,升迁的机会很大。

恰巧了沐子宣立了功后,皇上便将他分派管理漕运,如今他的身份倒算是韩战的顶头上司。

锦韵私下里也去问过锦雯的意见,当然也将画像带给她看了一番,锦雯起初还是不怎么愿意,直说孩子还小她不想过问这些事情,刘氏在一旁看着也着急,便加入了劝说的阵营。

刘氏如今也不指着什么世家子弟了,只要女儿点头相看一眼便好,这成不成事还不好说,但最重要的是女儿肯迈出这一步。

若是他们在两头忙个热乎,锦韵却一点也不为所动,那再好的家世也是白搭。

经不过刘氏与锦韵的软磨硬泡连番轰炸,锦雯勉强点了头,但也只说她在一旁相看,绝对不能让那韩战知道,这说出去可是多丢脸的事啊。

锦韵拍了拍胸脯,保证绝对不让韩战发现,这才托了沐子宣相约,地点便定在“浮云阁”,她的地方才好办事。

如宝早得了吩咐,将他们安排在了一处妥善的包厢,包厢分两边,是用繁复的雕花木栏从中隔断,平日里方便一同前来的男女客分座,只是隐约可见对方的人影,那话语倒是能听得真真切切。

锦韵与锦雯早已经坐定在另一厢,只等着沐子宣带人来。

“大姐,待会我们在一旁听着就好,你若想看那人,离得近了,隔着木栏雕花也能看得清。”

锦韵淡定地给锦雯倒了一杯茶水,瞥见她颊边晕起的嫣红,很好,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嘛。

锦雯直摇脑袋,“今日应了你出来便已是荒唐了,我如何还能偷偷去瞧?这样当真是没脸了。”

“怕什么,又没其他人知道。”

锦韵吐了吐舌,也知道古代女子那根深蒂固的妇德观念是很难改变的,锦雯能做到如此已是难得,当然中间也少不了刘氏的帮忙。

“这……他妻子去世已经五年,他为什么没有再娶?”

锦雯看了一眼锦韵,小心翼翼地问道。

锦韵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笑容,“这就不知道了,待会子宣应该会问到,依我的猜想,要么是难忘亡妻,要么是公务繁忙无心家事。”

“难忘亡妻吗?那倒是个忠贞的男子……”

锦雯若有所思地说道,隔壁的门突然开了,锦韵连忙对锦雯使了个眼色,两人神色一紧,都坐直了背脊,竖起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

隔壁,沐子宣已经大步坐下,爽朗一笑,道:“今日虽然是我请你来,但你也无须拘紧,只当平常朋友相约即可。”

“是。”

韩战点了点头,一撩衣袍,安然地坐在了沐子宣对面,那沉稳的气度,不卑不亢的态度倒是让人高看了几分。

接着沐子宣无非是说了些场面话,夸奖了韩战一番,肯定了他的功绩,这才缓缓地奔回了今日的主题。

“韩大哥,平日里有些什么爱好?”

沐子宣记得锦韵让他背下的那一长串要问的事宜,他当时还觉得可笑,如今想来要了解一个人的确要从侧面入手,他的喜好决定他的品性,这话倒没有假。

韩战一怔,微微有些诧异地扫了沐子宣一眼,才道:“属下平日里无非就是练练拳脚,空闲时分喜欢摆弄些花草,全当怡情,也算不得什么爱好。”

“喔?”

这下轮到沐子宣吃惊了,看韩战长得人高马大,亦是武将出身,没想到还有这般细腻的一面,想来也不全是个粗人。

“让世子见笑了。”

韩战拱了拱手,今日里沐子宣突然视察京城的漕运所,又恰逢漕运总督有事不在,他便负责接待着,两人一来二去之下倒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临近晌午,沐子宣邀请他一同用膳,他也不好拒绝。

这毕竟是漕运所的顶头上司,不看僧而看佛面,虽然他不喜交际,但也少不得要应酬一番。

对于这位沐亲王府的世子爷,韩战还是听说过,年幼病弱,如今康复之后还得皇上重用,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对于这样的人,他不会刻意巴结,也不会过分逢迎,只尽到自己一个下属应有的本分罢了。

“如何?”

锦韵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忍不住用手肘碰了碰锦雯,小声地问道。

锦雯摇了摇头,示意她还在听,韩战的声音低沉,不清亮,却带着一股淳厚,给人充满了力量的感觉,听其话语便知其身刚正,比起从前文清远那软绵绵的声音,当真不可同日而语。

锦韵抿唇一笑,敢情是真上心了,好现象。

沐子宣与韩战又聊了一会,终于切入正题,“韩大哥,听说嫂子已经去世多年,你一人在卫所岂不辛苦,怎的不再寻个女子来照顾自己?”

锦雯的手心倏地一紧,连锦韵脸上也多了几分认真,因为她们都知道,接下来韩战的回答至关重要。

许是与沐子宣聊得久了,韩战发现这位亲王世子并没有什么架子,便从初时的拘紧与戒备下放开了,想了想才笑道:“也不是没想过,但对着别的女子时,总会想起亡妻在世时种种的好,便定不下心来,这对别的姑娘也不公平。”

“没想到韩大哥也是这般长情的人,”沐子宣拍了拍韩战的肩头,目光随意地往隔壁一瞟,又道:“只是韩大哥正值而立之年,怎可膝下无后?他日归于九泉,怕也难向父母交待!”

“随缘吧!”

韩战摇头一笑,便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

锦韵看了看锦雯僵硬的脸色,不由暗叹一声,随缘?这韩战也太不会说话了吧,没想到原以为干脆硬朗的武夫搞半天竟然还是个文艺青年?

坐在回程的马车上,锦韵在那里观察了锦雯半天,不由试探地问道:“大姐,你觉得韩战怎么样?”

锦雯瞥了锦韵一眼,淡淡道:“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究竟是怎么样,好大姐,你就说了吧,中意就中意,不中意就拉倒,这样模棱两可,叫人家怎么想?”

锦韵摇着锦雯的胳膊耍起了无赖,可惜的是锦雯当时听到韩战的回答后立马便离开了,连看都未看一眼真人,这实在是遗憾。

锦雯可不吃锦韵这一套,沉吟半晌,就在锦韵以为不会有回答时,才幽幽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端看他对亡妻的态度便足以证明他是个好男人!”

这么说是有戏?锦韵眼睛一亮,却在下一刻又被锦雯泼了一盆冷水,“既然他都说随缘,显然心不在此,你们也就别强求了,顺其自然吧!”

锦韵瘪了瘪,顺其自然这几字真不好说,幸福可是靠自己争取的,看锦雯眉目沉凝的样子分明也是动了心,只是碍于所谓的妇德不好主动行事罢了,看来她要在旁边帮把手才行。

初春的天还是有些冷,虽然马车里置了暖炉,但锦雯忍不住紧了紧衣襟,这种天气锦韵这丫头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还约她去寺庙烧香,如今她已然到了,可这丫头却不见人影。

“小姐,奴婢下车去找找,兴许三小姐走的另一道门,可别错过了。”

这兴圆寺虽然不像大理国寺这般香火旺盛,但却有两道进出的正门,或许锦韵真的等在另一门也不一定,锦雯略想一下便点了头,英儿遂下了车。

芳儿取了针线在一旁绣着,间或挑挑帘子看看外面,春日里来上香的人很少,兴圆寺本就清冷,越发不见人烟。

“小姐,英儿也去了好些时候了,会不会有什么事?”

芳儿看了锦雯一眼,小声嘀咕着。

“你去找找她,可别出了事!”

锦雯也凝了眉,亦发觉得有些事情不对味。

芳儿有些迟疑,“奴婢去了,可就小姐一人在马车上……”

“不是还有阿友在车外守着,没事的,你快去快回。”

锦雯只觉得眼皮跳了起来,心中越发不安定了。

谁知道芳儿刚一下车,还没走几步,马车旁边便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马儿一惊便拔足狂奔,阿友就坐在车辕上,根本没拉着缰绳,马车一动他便给摔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方稳住身形。

“小姐!”

芳儿惊恐地奔了回来,却只能看着那马车越奔越远,不由哭嚷道:“来人啊,救救我家小姐!”

阿友跟着追了几步,可哪里跑得过马车,不一会便被远远甩开,就在两人惊恐呆滞之时,一匹快马呼啸而来,马上之人一身墨绿色长袍,黑发飘扬,如一阵青烟从俩人身旁飘过,直直向那马车奔去。

芳儿惊魂未定,只抹干了眼泪,急跑几步,大声道:“公子,请救救我家小姐!她一人在马车上!”

那人高高扬起右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显然是听到了芳儿的话,芳儿与阿友对视一眼,这才缓过神来,可一颗心仍然高高吊起,也不知道那位骑马的公子是否真能救下小姐?

马儿发了狂去,一路向山上狂奔,锦雯被颠得左摇右晃,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勉强掀开车帘一看,顿时吓得心惊肉跳,车轮沿着山沿而走,就差一尺不到就能滑下山坡,端得是凶险万分。

锦雯脸色瞬间青白,两手抓着衣襟喘了喘气,只觉嗓子干涩难言,连救命都喊不出口,这兴圆寺本就人烟稀少,哪里还会有人来救她?难不成,她今天真的要丧命在这里?

不!她不能死!

想起家中的囡囡,她咬了咬牙,伏在车板上向前行进,渐渐靠近了马车前端,她已经看到了缰绳,平日里虽然没驾过车,但好歹知道那阿友便是靠着缰绳控制马匹,或许,只要抓到那缰绳,便能停住马车。

强压下心里的恐惧与慌乱,锦雯一点一点朝马车前端爬了去,谁知手指刚刚要触及缰绳,马儿一个厮鸣摆尾,她身形不稳,竟然被从后甩出了马车,眼看便要触地,锦雯来不及尖叫,只觉得眼前场景一变,一双大手紧紧揽住了她的腰肢,再用力一勾,她便落入了一个宽敞而温暖的怀抱。

回头一看,那辆马车已经刹不住脚,直直地冲下了悬崖。

好险!

锦雯惊魂未定地抚着心口,若是再晚一步,她一定同那辆马车一起坠了崖,尸骨无存。

“姑娘,你没事吧?”

耳边响起一道低沉而淳厚的声音,锦雯还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如遭电击,猛然回过了头,一张颇具性格的脸孔立时映入了她的眼帘,浓眉朗目,鼻梁高挺,嘴唇不薄不厚,算得上方正,只是右边眉角处有道淡淡的疤痕,为他平添了几分英武。

这和那画卷中的风雅与清朗完全搭不上边,却又那么地具有感染力,虽然没有见过他本人,但这声音锦雯却不会忘记,分明便是那韩战!

就在锦雯惊诧之时,韩战也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因为马车的颠簸使她的乌发有些散乱,可也遮不住那眉目间的秀雅与清华,那通身的气质一看便是出自大家的小姐。

可最使韩战记忆深刻的是,遇到这种危情,她不哭不喊,却在努力求生,想要抓住马车前的缰绳,虽然最后没有成功,但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当时,马车的后门已经被颠得打了开去,他在车后一路追来,自然是将车中的情景都看在了眼里。

锦雯有些不安地扭动了身子,这才惊觉韩战的大手仍然扶在她的腰间,立时觉得那里火烫一片,红霞瞬间染上了脸颊。

“抱歉!”

韩战也惊觉自己的失礼,手一松便放开了锦雯,可那手掌间的触感与温热却让他微微失了神,只觉得心中一阵难言的臊动,他立马将手掌背在身后握紧了拳头,调整着自己有些不稳的心神。

“谢谢你……救了我!”

锦雯惊魂未定,偷偷瞥了一眼韩战,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蹊跷,思前想后,她已经渐渐能将一切串连在了一起,锦韵这丫头设计了她!

“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许是注意到两人合乘一骑有些不妥,韩战已经体贴地翻身下马。

“肩膀许是撞到了车板有些痛,其他的倒是无碍。”

锦雯摇了摇头,小声地说道。

“那我先送姑娘回去,翻到崖下的车马我再叫人去寻,许有姑娘的遗落之物在车上。”

锦雯点了点头,韩战便牵着马向山下而去。

这一路上,锦雯一直从后打量着他,身形魁梧,动作潇洒,长得也不惹人厌,那道疤痕反而让人觉得有性格,想着想着,她便红了脸。

可忆起韩战曾说过怀念亡妻之类的话,她又是心中一凛,喜色瞬间全无,若是她真有意于韩战,而他心里始终住着他的亡妻,这让她情何以堪?

有了第一次失败的婚姻,第二次她必定会慎之又慎,再不能重蹈覆辙!

许是身后的视线太过强烈,让韩战无法忽视,连脚步也失了平时的稳妥,连连踩着石子踉跄了几步,让他这个不爱脸红的人都红了脸。

这位姑娘……也不该说是姑娘了,看她的发髻,早已是妇人,恐怕是哪个世家子弟的女眷,他也不该有过多的想法。

韩战摇了摇头,那一刹那,他怎么有一种素娘还在身边的感觉,那若有似无的馨香,那女子特有的温软……该死!他就不该有这种旖旎的想法,不会是没女人的日子久了,连心理都有点不正常了吧?

韩战使劲地甩了甩头,心中颇为懊恼。

直觉里,他认为这女子身份高贵,至少不是他可以亵渎的,他这个穷军官,名门世家的小姐又怎么会看得上?

不经意的,韩战想起了不久前媒婆差人来给他画像的事,说是太常寺少卿陆大人家要为女儿选一合适的夫君,听说这陆大人的女儿从前是尚书令大人的儿媳妇,也知道什么原因带着女儿和离回家,在那样高的门第里呆过,什么繁华富贵没有见过,又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可推托不了自己上峰夫人的热情,他只得硬邦邦在站在那里让画师给画了,心里到底没抱多大的想法,不过一笑置之。

今日里遇到的这个女子,不经意地便让他想到媒婆口中的陆小姐,举止得宜,温婉娴淑,说得是不是就是这副模样?

看着韩战的背影,锦雯的心思复杂极了,在挣扎与犹豫之间徘徊不定,事实证明这姑娘确实动心了,回了陆府后一晚上翻来覆去都没睡踏实。

韩战也是同样的情况,躺在床榻上,脑海里总会不经意地蹦出那张清丽的脸庞,一双美目含着惊诧、猜疑、了然……他一下坐起了身,细细回想,他好似错过了什么,按照那姑娘当时的反应,敢情是认识他?

第【184】章 两情相悦

“你是怎么搞的,差点害死我大姐!”

回乘的马车上,锦韵气鼓鼓地嘟着脸,一掌拍在沐子宣的肩头,眸中含着怒气,显然是真的火了。

是,她与沐子宣一同设计了锦雯和韩战,才分别约了他们俩人前往兴圆寺,不过也是为了给他们制造相遇的机会,明明计划是很详尽,不应该出什么纰漏。

小片躲在那树上,不是瞅准了时机才将炮仗扔在马车不远处,这才惊了马匹,可沐子宣明明说在山道上设了障碍物,马车不会向山上跑,顶多在平地上蹦达,不会有危险的。

可世事偏偏有那么凑巧,若是锦雯真出了什么意外,她一辈子也不会原谅自己。

“我也不知道。”

沐子宣苦着一张脸,“我明明是将那树枝都给堆在山道的路口上,兴许是哪个过路的人将它给移开了……”

沐子宣也觉得很冤枉,明明是好心办事,却不想差点弄巧成拙,若是真的造成挽回不了的过失,恐怕他与锦韵之间又将要出现裂痕了。

幸好韩战机灵,马上功夫也了得,这才力挽狂澜,救得美人归。

“幸好大姐没事,不然我真饶不了你!”

锦韵狠狠地瞪了沐子宣一眼,后者本能地缩了缩脖子,然后便涎着一张笑脸上前,哄劝道:“这下你该看清楚了,你大姐对韩战也不是全无感觉的,而韩大哥好似也动了情……”

眼见锦雯的马车改了道奔上了山,锦韵早已经吓得花容失色,沐子宣这才施展轻功带着她一路追了上去,只是没有韩战的马跑得快,等到他们赶到时,锦雯已经被救下了,而那失去控制的马车却直直地冲下了山崖,真正是险之又险。

这两人难得有独处的空间,他们也不便突兀地去打扰,于是便一拨人走陆路,一拨人踏树林,从高处观察着两人的表情和动作,看那模样分明是有戏的。

锦韵眼珠子一转,瞥了沐子宣一眼,“你再去问问韩战的意思,顺便告诉他我大姐的身份,免得他心里猫爪似的又不敢随意地肖想。”

“瞧你说的,就像韩战是那色中恶鬼一般!”

沐子宣笑了笑,趁势又靠近了一分,将锦韵搂在了怀里。

“这可说不定,他是个正常的男人,五年不近女色,不会憋出病来了吧?”

这个倒是个问题,关系到锦雯下半辈子的幸福,锦韵不禁认真地思量了起来。

“真不知道你的小脑袋瓜里装的什么,这样大胆的话也说得出口?!”

沐子宣哭笑不得地搂着锦韵,他到底娶了个多大胆的小妻子,从她计划着锦雯与韩战两人的偶遇开始便是奇招百出,恐怕月老的红线也强不过她,若是这两人最后真能走在一起,百分百地都是她的功劳。

“不管了,这件事的后续你要负责跟进,还有韩战的身体状况你也要探出虚实来,算是将功补过!”

锦韵半眯着眸子扫向沐子宣,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这事要是再办糟了,就等着回家吃排头吧!

沐子宣哪有不应的道理,已经摊上这档子事了,只有将之进行到底!

过了几日,沐子宣又再约了韩战,而独自想了几天的韩战也渐渐摸出了头绪。

“世子,你那天是故意约我到兴圆寺的?”

韩战也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切入正题,实在是这几天那张清丽的面孔一直在他脑中出现,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就连做起事来也是恹恹的提不起劲。

那天明明是沐子宣约的他,怎么好巧不巧地见不到人,拐到另一门前还凑巧遇到了那场意外?

当然,若不是那场意外,他也遇不到那位姑娘,只是她来去匆匆,也未留下只字片语,让他徒留了遗憾。

沐子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发,表情尴尬,这种事情哪是他这个大男人做的,他这也是为了爱妻所托,赶鸭子上架呗!

“也不能怎么说。”

沐子宣搓了搓手,勉强笑道:“那天你救的姑娘……知道是谁吗?”

“世子知道?!”

韩战这句已经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他的心在一瞬间跳得无比快,就好似要喷出胸口似的,垂在膝上的双手也在那一刻紧握成拳,或许,在潜意识里他已经等着沐子宣问出这句话很久了。

“她是我大姨子,也就是太常寺少卿陆大人的千金。”

沐子宣这才摊牌,“起初不是有媒婆送了你的画像到陆府让我大姨子相看吗,这事你可还记得?”

韩战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心中却泛着莫明的喜悦,那位姑娘便是陆家小姐吗?难不成她真看上自己了?

因为见过他的画像,所以在那天看到他之后才会有惊讶和了然,他以为的这份认识便是由此而来?

“那你可有意?”

沐子宣试探着问道,若是韩战点头了,接下来便好办了。

韩战默了默,半晌后,神色陡然大变,看向沐子宣的眸中竟然带着一层薄怒,“这么说那日的意外也是世子有意为之?你知不知道,差点害死陆小姐?!”

韩战紧握着拳头,若对面的那个人不是世子爷,若不是他心里还存着一点理智,保不准这拳头便招呼了上去。

那天的意外多么凶险,若是他晚上半分,那陆家小姐或许便与马车一同坠下悬崖,香消玉殒了,一想到这个可能,他的心跳便仿若漏了半拍,怎么能不让他后怕?

说到这事,沐子宣也很是自责,是以没有丝毫辩驳,只诚恳道:“那日之事确实是我的疏漏,拙荆为了这事也恼了我多时,若是真的酿成大祸,我心难安!”

被沐子宣这一说,韩战的心里才好受了些,不想沐子宣根本没有丝毫的推卸责任,反而勇于承担,倒是和他印象里的豪门世家子多有不同。

当初与沐子宣相交,韩战就想着他是不是怀有别样的目的,如今真相大白,反而是松了口气。

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别的可被人算计,若是为了她……就算是被算计了,他也有种甘之如饴的感觉。

“陆小姐清雅高贵,又怎么看得上我这个莽夫?”

韩战摇头叹了一声,虽然他也有些意动,但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攀了高枝,若是真的娶了陆小姐,妻子娘家地位是比他显赫得多,他无半分背景白手打拼而起,这如何比得?

“若是韩大哥有这个意思,我自当去说。”

沐子宣安慰地拍了拍韩战的肩膀,依他的眼光来看,无论是政治素养还是业务能力,韩战都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韩战的性子太过耿直,只要稍稍加一点圆滑,这样的人迟早会有升官发达的机会。

而且,经历了文府那档子事,陆大人也不是那么看重门第的,刘氏虽然有些意见,但如今好似也比较听得进锦韵的劝说,女儿的幸福到底是大过自己的颜面,这一点她应该是深有体会了。

这边厢两个男人敲定了这事,准备不日便向陆府下聘,锦韵也没想到这男人干起这事来也是风风火火,她只是让沐子宣探探韩战的意思,怎么就直接敲定了婚事?

好在韩战大方,沐子宣借故给他安排的太医检查他也没有拒绝,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但到底是照做了,事实证明韩战身体全无隐疾且身心健康,沐子宣也放心下来,爱妻交托的事情终于办妥了,他也长长地吁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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