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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05

她的面前摆着一杯茶水,但已然没有一分热气,该是早就来了。

她的视线,终于移到桐的脸上,原本轻灵的眼眸,如今却是一派死寂。

桐默默走向她的方向,径直坐在她的对面位置,冷眼看她。

“这就是你的计划。”

苏敏面无表情吐出这一句,冷漠的令人心痛。她这一天来,无时不刻在怀疑桐,但更希望,他能够对自己说,那是意外,不是将她蒙在鼓里的自私安排。

桐眼神一闪,收起手中的扇子,态度漠然的仿佛只是陌路。“乔妈是重要的证人,眼见为实,将掳走你的罪名加注在毫无人性的盗贼身上,你该庆幸,从今以后,你恢复自由身了。”

轰然一声,苏敏心中最后的希望,崩碎了。仿佛是山体,滑落巨石,分崩离析的巨响,令她眼神萧索清冷。

桐被苏敏的凝视看的终于有些不自在了,他轻轻叹气,“那个小丫鬟硬要跟着,在我的计划之外,那些雇手失手杀了她,是我们都没有料到的结果。”

苏敏微微冷笑,心中只剩下寒意,他的言下之意,是幡儿自找死路。

“只能说,那也是她的命,她忠心耿耿,这也是死得其所。”桐别过脸去,不再看她。黑纱掩埋了苏敏的表情,但她身上的沉重,是从未感受到的。

“我以为你跟南宫政不是一样的人。”苏敏垂眸一笑,笑意透露万般无奈苦涩,像是一瞬间而已,她眼前的世界,尽数失去了颜色,都是灰暗的寂寥。

沉默了半响,她才低低开口,丢下一句。“原来,你们都是一样的人。”

桐面色冷然,疏离的神色毫无改变,仿佛一个下人的性命,不值一提。“是,政跟我,原本就是一模一样的人。”他明明懂得苏敏此刻的情绪,因为即使看不到她的眼泪,他也能够从那一双眸子内,看出太多太多的悲伤。

“我已经帮你到这一步了,人死也死了,这些事不可能从头来过。如今摆在你前面只是两条路,回去或是离开。”

闻到此处,苏敏淡淡说道:“我不会回去的。”一切准备都付诸东流的话,幡儿的死,她的忍耐,都太过可惜了。只要离开了王府,她已经找到重新生活的方向,决不能跟以往一般而活。

“外面我雇了一座马车,你坐着离开京城吧。”桐听到她的回答,无声睨着她,神色自若,吐出更多残忍。“以后,希望你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出现在政的面前。”

苏敏站起身来,走向前方,桐这才留意到她的脚步似乎有些异样,莫非她手脚受了伤?!她一脸无恙地坐在客栈等他,他以为她幸运地没有遭遇任何一切,桐的眼神渐渐深沉下去。

“等等——”桐站起身子,锁住那一个身影,缓缓说道。“我从不知晓你的名字。”

在她要离开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对她知晓的,少之又少。

“没这个必要了。”她没有回头,一步步走向前方,滚落山林的伤痕,穿梭丛林的伤口,藏在棉衣之下的身体上,她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因为心,经历过这些事之后,早已经麻木。

桐重新坐回原地,招招手,小二笑嘻嘻送来一壶上等的碧螺春,一壶茶而已,桐在客栈楼下坐了整整半日。

一连走了三个时辰,苏敏坐在马车内,脑海里尽是昨日的情景,她的身份顾虑让她跟逃狱的犯人一样,只能往前跑,不能回头看。

直到黄昏被黑夜吞噬干净,马车渐渐慢下来,车夫的声音传入苏敏的耳边。

“这位小姐,连夜赶路怕你太累了,也不安全,我们找家客栈,我们人需要睡觉,马儿也需要啊。”

掀开帘子,苏敏望向眼前的景色,好像已经快到景镇了,明日上午就能到洛城了。一想到自己就快到苏家,她不急于一时,想要稳妥一点。“好。”

“那就前面那家客栈吧。”

苏敏缓缓下了马车,走入街巷口的客栈,从掌柜的柜台上接过钥匙,默默走上楼,只是还未走上几步,一阵无法言说的刺痛,猛地从心口袭来,瞬间蔓延到全身上下。

那种闷痛,仿佛从不远处传来,但那个方向到底是何处,她说不上来。

好像,她又失去了什么,那种无法逆转,无法回头,无法重新再来的迷失和苦楚。

她的目光无声掠过小二哥的面孔,继续跟随着他转弯,走入房间,关上门,她坐在桌边,心中一团乱糟糟的情绪,还未解开。

抬起双手,在脑后解开一层黑纱,她的双目微红,冥黑眸子内,尽是苦涩和颓然。

该如桐所说的,庆幸自己重新得到自由了吗?

除了幡儿的死,结果是完整的,她不用再当替身,她将苏郁的一切,都还给她。

反正,那婚约,那身份,给不出她一个留恋的理由。

哪怕往后跟南宫政当面对质,她都已有一番说辞,不会再葬送自己的命运。

什么都计划好了,什么都想好了,她可以跟个人一样安然活下去。

但,她算不出得失之间的差距。

娘亲在她懂事之前就离开人世,对于死亡,她没有任何经验。没想过第一次感受的,居然是幡儿,她跟自己一样,不过十六岁而已。

怔怔地倚靠在床头,她望向铜镜之中的自己,双颊旁还残留着几道擦伤的伤痕,脸色惨白如晦,眸子内毫无活力。

那一刻,她看不到一个人的灵魂。

在苏家,她跟苏郁的感情疏离,长久以来陪伴自己的,就只有这个单纯没有心机的小丫头而已。

又是一夜无眠,冲动的情绪藏在内心深处,想要一遍遍说服自己,幡儿还没死。

但是她却独自身处陌生的城镇,一个人,要回家去。

矛盾的现实和梦想,在体内奋力冲撞着,仿佛要将她最后的精力血液,都一次榨干。

十六年来,从未觉得自己做过错事的苏敏,有生以来第一回,觉得自己是个罪人,如果她安于现状,也不会害了一无所知的幡儿。

明明知道往事重提是折磨,但她始终放不过自己,每每无力到底,昏沉入睡不过一刻时间,又再度被噩梦惊醒,一身冷汗淋漓,忐忑不安。

桌上的烛火,氤氲燃烧着橙光,苏敏神情黯然,低低吐出一句。“幡儿,再等等,两年之内,我一定把你接回来。”

幡儿跟自己一样,应该好好的在洛城,生来如此,死后也不该放任她落叶归根,决不让她当一抹游离在外的幽魂。

“大叔,就在这个路口下车吧。”

宝蓝色的马车,徐徐停在洛城最热闹的街巷,苏敏撩开帘子,双脚踏上那一片土地的瞬间,一阵酸楚涌上胸襟,让她无法自已。

告别了过去,从今天开始,她又是苏敏了。

独自挑了一条少人的小路,身上披着霞光晨色,苏敏感受的到自己离苏府,越来越近了,原本死寂的心,多少有些起伏变化。

她是想念苏家,想念自己的爹,想念世上这一个唯一的亲人。

她是怎么了?

四个月不曾回家,连自己家的路,也忘了吗?

苏敏苦苦一笑,再度重新将目光,投在面前这座府邸之上,迎着干净的晨光,望向高高悬挂的朱红色牌匾。

苏府两个烫金大字,刺眼的胜过炎炎夏日的灼热阳光。

是对的,她还认得苏家,但为何她不敢确定,这是否还是昔日的家?!

苏家的大门之上,往日漂亮的红灯笼消失无踪,如今却是换上了一双素白色的灯笼,其上的黑色墨迹,组成一个大字。

“祭”。

怎么会?!苏敏轻笑出声,双眼蒙上一层轻雾,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到底是从何而来,她扪心自问。

绝不可能。

她扶住大门,眼神一沉,猛地大力拍打着朱漆双门,像是疯狂了一般。

怎么都不可能是她所想的,她一次次说服自己摇摆不定的心,直到拍打的双手尽是红色印记,手心火烧般灼烫,才有人来开门。

开门的人,是冷总管。

洛城的规矩,家里办丧事,是严禁客人闯入的,所以一开门,冷总管的面目神色,很是难看。

“你是……”

他眯起双眼打量,眼前的女人蒙着黑色面纱,穿着普通,但不知为何看来却有些熟悉。

苏敏一把扯下脸色的面纱,带着伤痕的苍白面容,呈现在冷总管的面前。

他眼神一沉,蓦地拱手行礼,神情恭敬。

“王妃——”

听闻这个字眼,苏敏不禁眉头紧蹙,声音低哑,情绪却万分激烈。“我是谁?冷总管,你在苏家二十多年了,连主子的名字身份都会搞错,苏家养你的米粮,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冷总管从未见过这般的气势,面色一变,世故地改口解释。“是我说错了,二小姐。”

他连连道歉,眼神透露着一种悲伤。“还请二小姐见谅,这几天为了老爷的事,我都忙昏头了——”

“我爹的事?”苏敏仿佛瞬间失了魂魄,麻木地重复着那一句话,脑海之中,却只剩下一片空白。

冷总管点头,低低说了一句。“二小姐,节哀顺变。”

节哀顺变?!

谁的哀?!

谁?!

苏敏心中暗潮汹涌,仿佛一个浪头将自己打落无人大海,不断沉沉浮浮,找不到生还的出口。

定在原地,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她无力解读,顿时血色全无。

。。。。。。。。。

062 陌生男人

“我爹呢?”

身子一晃,苏敏稳住自己的脚步,她是怎么了,仿佛整个身子漂浮在云端,活着也不觉的真实,相反,更像行尸走肉一般。

冷总管连忙伸手扶住她,表情肃然:“明日就要出殡了,你若是再晚一日回来,就看不到老爷了。”

“怎么不通知我?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苏敏一把甩开他的手,心中满是激动愤慨,扬声低吼,双眼通红。

“我派人去京城了,大概是前两天到的,不过没见到小姐你——”冷总管据实以告。

苏敏说不出一个字来,恍恍惚惚走入一片素白的正厅,满目悲怆,无法言表。

脚步踌躇不前,她居然不敢走向那一具沉木棺木,生怕看到里面躺着的,果真是那一张面孔。

清楚这是事实,但她的心却无法接受。

她说的话,连自己都陌生。

她瞥了一眼周围的下人,眼神沉静。“让他们退下吧,今夜我来守灵。”

冷总管大手一挥,支开所有的仆人,眼神一紧,视线离不开她面容上的伤痕。“二小姐,你身上这些伤口,还是叫大夫先来看看为好。”

“那个女人呢?”苏敏似乎听不到冷总管的话语,目光死死地落在黑白分明的挽联上,面无表情地丢下一句莫名话语。

冷总管眉头一皱,追问下去。“二小姐,你说的是?”

那一双黑暗的眸子,还是没有多余的情绪,更没有一滴眼泪。“别明知故问,你若是我的话都听不懂,也枉费我爹对你的器重了。”

“夫人这两天劳累过度,几度哭死过去,方才才有人扶着,去了屋子躺下。”

“伤心欲绝吗?”冷笑一声,苏敏的眼底,再无一分温暖的情绪。

冷总管突地觉得有些异样,这张脸,明明还是跟以往一般,但是这位二小姐,却变得不同了。

她原本是个温暖可人的女子呀,不娇气,不矫情,如今的冷漠,为何将她变得判若两人,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性情!

她冷冷瞥了总管一眼,压低声音,却拥有不小的力量。“冷总管,管好府里下人的嘴,维持苏家的宁静,是你的责任。可别因为我爹不在了,个个都乱了规矩。”

“当然,小姐。”冷总管恭恭敬敬地回应。

苏敏的眼神猝然变得犀利冷沉,扫过冷总管的脸,语气清冷无绪。“关于我的出现,若是有了什么流言谣传,我第一个要追究的人,就是你,我希望你能够记得。”

“我一定不让府中的任何一个下人多言半句,小姐请放心。”

话音未落,他已然看到苏敏转身离开,她的背影纤细,似乎苏老爷的死讯,已经就要把她压垮了。

这一幕,让他看得有些不忍心,她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倒下,整个天下,再无可以留恋的人或事。

谁说女人的悲伤,非要是哭泣呢?

走入主院,苏敏脚步仓促,有几度仿佛无力的身躯就要倒下,她已经连着两天两夜不曾进米粮和睡一个好觉,但体内唯一的动力,来源于源源不断的愤怒。

推开屋子的房门,她大步走向床边,一把掀开宝红色的丝绸棉被,扬声道:“你怎么还睡得着?”

苏夫人蓦地从睡梦中惊醒,不敢置信近在咫尺的人,居然是苏敏。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晶莹面目上,没有一分柔弱,苏敏的双眼仿佛要沁出冷意来。“这里是我的家,我不回这里,难道要去各地流浪吗?”

“你不是在京城王府?”苏夫人上下打量着此刻的苏郁,她这种装扮,不得不让人生出疑惑。

苏敏一把将她从床上落下,一想到那个位置上,曾经是爹安睡的地方,她更是无法容忍这个女人霸占着这个房屋,这张床,这里的一景一物。

“别假惺惺了,我知道你没病,给我起来!”

苏夫人低呼一声,神色有些惊慌失措,没想过苏敏娇小纤弱身躯之下,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眼神只剩下明显的决绝,苏敏定定地望着苏夫人,木然地说道。“我说过,要你照顾好我爹的,结果我一回来,等待我的却是我爹的死讯——”

话锋一转,她的眼神蓦地鲜活起来,但那只是愤怒驱使的一派炽燃火焰。“不觉得你该跟我好好解释清楚吗?”

“我有什么好说的?每个人都要死的,难道老爷就跟平常人不同么?”苏夫人理了理身上凌乱的白色里衣,从一旁的屏风上,捞过一件银灰色外袍,套在身上。

她太平静,平静的似乎刚刚死去的人,不是有着八年感情的枕边人。

她的反应,已然刺痛了苏敏的心。

苏敏步步紧逼,无声冷笑。“金掌柜跟我联络的时候,我爹的病已经有了起色,幡儿来见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大半个月而已,怎么会到这个结果?!”

“问我干什么,我又不是大夫。”苏夫人冷冷淡淡吐出一句,满是不耐烦。

苏敏的目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困住苏夫人,将她束缚地动弹不得。

“怎么?你觉得是我害死了老爷不成?”那种眼神,太过犀利,更是沉重,居然看久了,令苏夫人手心冒出汗来。

“是,我怀疑你。”苏敏笑意一敛,唇边溢出无声情绪。

“什么?死丫头,你疯了吗?”闻言,苏夫人面色一白,咆哮道。

“我怀疑你,也是有根据,有证据的。”苏敏直直望入那一双跟苏郁无异的凤眼之内,冷冷说道,她的冷静,漠然的不受控制。

“你为了自己的目的,什么事做不出来?”

胸口炽燃着火焰,她将自己的情绪,藏匿在深处,问了句。“我十岁那年,莫名其妙没了味觉,是你做的吧。”

“你当然把什么小病小灾的都丢给我,反正这么多年来你也对我没有好感!”苏夫人恨恨咬牙,不愿承认。“你说说看,我要是想害人,直接把你毒死毒哑了不是更好!你没了味觉,我又得到了什么好处?”

“谁知道你当时给我的药,是不是毒药呢?是不是想把我毒死或是毒哑呢?单单没了味觉,只是我的好运而已。”冷哼一声,她眼神一沉,犀利的眼神让对方不堪重负。“从那回开始,我就主动要求跟一位江湖郎中学医,虽说是些皮毛,但你该知道,那不是无缘无故的。”

“你防着我?”苏夫人闻言,苏敏提起往事,让她的面色更加难看。

笑着看她,但苏敏此刻的眼神语气,没有一分暖意。“第一次不过是剥夺了我的味觉,但下一次,或许我没有那么好的运气,我只能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免得何时变成一个废人也不知。”

但谁料到,下一回,是被无色无味的迷幻药,送入一个地狱。

她眼波流转之间,尽是幽暗颜色,幽幽地说道。“十岁的时候不懂事,如今我看透了。”

“我爹的死,当然,我会找到证据的,如果我找到了,那么你——”苏敏的视线飘向远方,仿佛神游天外的黯然。

苏夫人蓦地呼吸一紧,这句话,她没有说完,但后面藏匿着更多更多不曾说出的残忍和严酷,让人不敢想下去。

“在我找出证据之前,休想走出苏家大门一步。”

苏敏冷漠转身,眼底只剩下执着的颜色。

苏夫人心中的不满不得发作,凝神望远的眼神尽是怨毒,不过须臾时间,居然就有两个下人请她去厢房休息,说这是小姐的意思。

怎么?她刚回苏家,就想着夺权不成?!

虽说苏知遇死了,她还是这苏家堂堂主母!哪里容得一个年纪轻轻的丫头对她指手画脚?

她冉秀蓉要是这么容易就败在一个十六岁的小丫头手里,那就枉为人了。

“小姐,何回春大夫请来了。”

苏敏跪坐在灵堂前的白色软垫之上,早已换上一身素衣,黑发垂肩,一朵白色珠花在耳边轻轻吹动,整个人似乎单薄的像是一片落叶。

听到冷总管的声音,苏敏才稍稍站起身来,朝着后方望去,示意那名中年男子坐在偏厅一旁的座位。

“苏小姐找我来,是府里有病人吗?”看到苏家摆设的灵堂,想必家里一定有人受不了打击,才会请人来诊治。何大夫这么想着,问了一句。

“早就听闻何大夫在洛城的名声,一般的小事,我是不会劳烦你亲自来一趟的。”苏敏平静地望着一旁的丫鬟奉茶,眉眼之上淡淡的神情,似乎轻易看不出悲伤。

“那小姐是想——”何大夫看出,此事不简单。

苏敏的目光,太冷,似乎足以冰冻手边的那杯热茶。“我想知道我爹的死因。”

何大夫蹙眉,面露难色。“若是小姐心存疑惑,该报上官府,然后请有经验的仵作,这才是好方法。”

“我知道我的请求有些冒失,但这是苏家的家务事,更何况我只是怀疑,暂时不想将此事闹大。”苏敏默默望向一旁的灵堂,眼神迷离,嗓音却依旧清晰。

眼底被一大片不染尘埃的白色霸占,再也看不到其他的颜色,在人前,她只能打起精神,但在背后,她恨不得将这一切都遗忘。

苏敏回过神来,笑意含在唇边,万分苦涩:“相信何大夫医德高尚,也该不难体恤为人子女的心情。没有什么最好,若有什么,我希望第一个知道真相,我是万万不能仓促将自己的父亲,草率入土的。”

“听小姐的意思,你似乎早就有所怀疑,不如你说来何某人听听。”何大夫在她的目光清冽中,看到不乱一分的分寸,这才低低问了一句。

淡淡一笑,苏敏平视着对方的双眼,沉着应对。“我对医术所修不精,只是略懂皮毛,我爹积劳成疾,但已经修养得益,身子正在好转,要一个人在短短大半个月消耗元气,我觉得奇怪,不知你如何看待此事?”

“的确有些奇怪。”何大夫点头,神情少许凝重。

苏敏眼神一闪,顺水推舟。“但何大夫绝对不会就这么下结论,草草了事,真正的医者,若没有亲自望闻问切,是不会胡乱猜测的吧。”

“我来洛城十年了,苏小姐要求的事,却是从未有过这个先例。”何大夫沉下脸来,喝了一口热茶,若有所思。

“我以为,在何大夫的眼里,病人是没有贫贱,生死,男女之分的——”顿了顿,眼神变得黯然,像是若有所失,低落轻愁,染上眉宇之间。“你将病症说出,开出药方,是替活人说话,你若是将隐藏的真相告诉我,你便是替死人鸣冤。我不知道这两者是否对立,水火不容,还是原本就是一件事,想必这其中的轻重缓急,何大夫心中自有文章。”

何大夫听了这一席话,不禁面露钦佩神色,他原本有些小觑这个年轻的大家闺秀,没想过她的条理清晰,句句有着逼人气势。“苏小姐实在是能说会道,何某人若还是不领情,倒是成为不分轻重缓急的粗人了。”

“我完全尊重大夫你的选择,更不是在逼迫你,只是因为一心急切,若有言辞激烈之处,还望你海涵。”苏敏微微蹙眉,阴霾覆上清水眸子,不卑不亢。

“苏小姐有这般的胆识和孝心,真是折服何某人了。十年前老母往生,丧失亲人之痛,我也能够感同身受,更何况苏小姐所言极是,我也觉得是这么个道理。”

眼神定在何大夫的身上,苏敏稍稍欠了个身,溢出一句。“实在感谢,不知何大夫何时方便动手呢?”

“苏小姐一定比我更着急,那就不如当下吧。”何大夫放下手中的青瓷茶杯,提起桌上的药箱,干脆利落地给出回应。

苏敏语气坚决,扬手,叫来两个青年仆人。“好,我马上叫人抬起棺木。”

望着那两个仆人将沉重的棺木抬起,棺盖渐渐分开的时候,苏敏花了所有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扑上前去,心高高悬着,仿佛就要停止呼吸。

“不能开棺!”就在这时,突地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打破此刻的氛围。

苏敏蹙眉,望向灵堂前方,所来的约莫有十人,都是自己不算陌生的面孔,跟苏家有些亲眷关系,为首是苏家的老人三表叔,他比爹年长几年,苏家的大事他也常常插手,说话做事非常固执。

三表叔面色难看,扬起手中拐杖就打上仆人的背脊,训斥道。“放下棺木,你们一个个,想要造反不成?没教养的奴才——”

“三表叔,你们怎么来了。”话是这么说,苏敏的语气冷淡的不难察觉。因为她知道,这些思想顽固的长辈,不是来帮她,而是来阻拦她的。

三表叔将拐杖直直指着苏敏的方向,神情肃然。“二丫头,我记得你可是个懂事的丫头呀,怎么如今这么糊涂!”

眼波一转,苏敏冷着脸回答。“我没有做错事,如今更是万分清醒,比任何人都要清醒。”爹的死,让她无时不刻保持清醒,全身紧绷,无法放松,即使知道自己再这么下去,铜墙铁壁也要倒下不支,但她还是撑着,不让悲伤击倒自己。

扬手,苏敏盛气凌人,低喝一声。“给我继续!”

“各位苏家长辈,我可是万万没有料到,老爷生养出怎么个狠心的女儿呀!把我从主院赶出来不说,她居然还想要开棺!这是万万不行的禁忌啊——”哭哭啼啼的声音,从长辈的身后传来,苏夫人满目哀痛,这一番话,说的是以情动人。

“丫头,你可别坏了这个规矩,你难道要你爹不能瞑目长眠,闹到这般地步,你才高兴?!”三表叔步伐蹒跚地走向苏敏,声音低沉,却满是威严,不让一分。

满满当当的怨怼情绪,在心头百转千回,一身素白的苏敏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冰冷。“三表叔,我爹死的不明不白,难道不能让我看个清楚吗?若是我爹含冤而死,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在场的哪个人,可以把我爹还给我?”

这一席话,当场把老人气得脸色发白。

一位远方姑妈不禁站出来打圆场,拉拉苏敏的衣袖,婉转提醒。“二丫头,洛城的规矩是人死落棺,天塌下来也不能开棺,再说大家都知道你爹是疾病致死,你又何必紧咬不放呢?”

苏敏淡淡一笑,笑意愈发疏离漠然,仿佛任何人说什么,都不能让她改变决定。“我爹还没有入土,那就不存在入土为安的说法,我请来的是洛城最正直的大夫,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希望给我爹一个交代。”

目光定在那七八人身上,苏敏话锋一转,眼神猝然变得凌厉。“你们拦着我,是没用的。”

一位女眷安抚着以泪洗面的苏夫人,满是不解:“丫头,你这不是跟自己的母亲作对吗?她既然已经在苏家祠堂行过礼仪,你把自己的母亲当成是谋杀亲夫的凶手,未免太放肆无礼了吧。”

“我没有她这个母亲,我的娘亲,十多年前就不在人世了。”目光缓缓滑过苏夫人眼角的泪水,苏敏说得不为所动,在外人看来,近乎冷漠无情。

“真是不孝女!”

“女大十八变,没想到居然变得这么不近人情,偏执顽固——”

……

难听的话语,一下子像是狂卷起来的海浪,充斥在苏敏耳边,但她熟视无睹。

苏敏神色冷然,丢下一句。“我如今所作的事,不是大逆不道,而是给我爹给我一个公道。”

“你——苏敏,你到底有没有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三表叔满眼怒气,手中的拐杖重重击打地面,似乎她犯的错,无法原谅。

“二丫头,虽然知遇是不在了,他也只有两个女儿,但你还不是苏家的当家人,你别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太高。”更有甚者,提醒苏敏的身份。这苏家,一向只有主事者,才有说话的分量。

“如果我说,我要当家呢?”苏敏挑眉,暗暗紧握双拳,第一回,她面对这么大的压力和职责。

但她的身边,再无任何可以庇护她的人。

她唯有靠自己,否则,怨不得谁。

三表叔的语气有些不屑,苏家三四代来,从来没有过女子当家的惯例,即便只能选择其中一个女子,也该征求众人意见,哪里容得这个目无尊长的丫头自说自话?!

冷哼一声,他捋了捋长长的白须,不屑地笑道。“苏家当家主子的位置,是你想做就做的不成?别忘了,苏家的家规,谁持有苏家信物,才有权力掌权。”

苏敏的笑意一敛,面若寒霜。“三表叔,你这是六亲不认了,爹可只有我这个唯一的亲生女儿。”

三表叔毫不让步。“既然你这个丫头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至少也让我们心服口服,否则,这个棺木,你今日是万万开不了的!”

苏夫人望了一眼三表叔的强硬态度,眼神一暗再暗,悲怆渐渐退出眼瞳,伸手缓缓擦拭面容之上的泪光。这回,她真的是找对人了,一个不成熟的丫头片子,能成就什么大事?居然还相当家?!

“到底谁能证明,你就是当家人?!站出来给我老头子看看清楚!”

整个偌大的灵堂,突地变成一派死寂,仿佛一根细针掉落地面,都足够清晰响亮。苏敏暗暗咬唇,苏家的信物她见过几回,但从未想过要占为己有,爹也从未提过苏家的未来,他是否已经有了满意的人选。

如今,陷入僵局。

她在苏家的位置,岌岌可危,若今日无法扳回一城,那么往后的日子,更是不可指望。

“我可以证明。”

人群之中,突地传来一道有力的声音,打破这沉默氛围。

苏敏不禁有些迟疑,这个声音对她而言,是万分陌生的,再说了,谁能够站在她这边,支持她?

从人群后走出的那个年轻男人,一袭白衣,虽然看不出布料有一分华丽,却是干干净净,整洁质朴。

乍眼望去,他有着书生一般的娟秀气质,却又拥有一双满是正气的眼瞳,仿佛天地间的浩然正气,都集于一身。

俊朗不比周衍,邪魅不及南宫政,但他的身上,成熟稳重的气度,胜过一切。

他没有仆人低声下气的卑微,也没有纨绔子弟的傲慢张狂,一步步走向前来。

他是谁?

苏敏的心中,只剩下更沉重的疑惑,在她的印象中,没有这个男人。

这个陌生的男人,冷冷望着眼前的人们,一手高扬,一封书信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这儿有老爷的亲笔书信,各位,这如果还不足以证明我说的话,那相信这个没有作假的可能——”

三表叔接过这封信,颤颤巍巍拆开信封,其中的内容,他看了几行,已然神色剧变。

苏敏没有抽离目光,还是将视线,停留在他的身上,理不清所有头绪。

“天啊,信物怎么会落在这个外人手中!”

“三表叔,你难道都不知道这一号人物是谁?”

更多的人,死死地盯着那个男人手中的信物,倒吸一口冷气。

那是一尊紫玉雕琢而成的苏家商铺总章,其上是麒麟祥云图案,柔光流溢,像是世上那一道最美丽的风景。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外人?你是怎么拿到这枚信物的?”三表叔抖着手中的书信,那的确是苏知遇的亲手字迹,他不可能看错。

他的唇边浮现温暖笑意,有礼谦卑地介绍道。“我是苏老爷亲自予以重任的账房,吕青阳。”

“胡说!苏家哪里有什么账房先生过?”三表叔面色一沉,怒斥。

闻言,吕青阳笑意不减,以不变应万变的冷静从容,应付眼前的不信任。“我的身份,你老人家可以慢慢调查取证。我虽然不轻易现身,但实际上,这三个多月的账本校对,都是我一人负责的。”

众人听闻这一席话,不禁面面相觑,苏老爷几十年如一日,从不假手于人,能够让他托付生意之人,自然是个生意场上的人才。

若是搁在宫廷沙场,这个年轻男人,无疑就是躲在暗处的心腹。

这么一想,不少人都开始保持沉默,不再随波逐流。

“老人家,你该清楚,如果不是苏老爷最相信的人,是绝不可能知道苏家最重要的总章信物,放在何处的。难道你还质疑我的身份吗?”

老人被这一番话,堵得无法回应,只能生生望着他大步走向苏敏的身边。

“你是谁。”苏敏直直望入那一双眼瞳之内,在那波澜不惊的眼神中,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他拉起苏敏的手,将信物放入她的柔嫩手心,低低说道。“我是帮你的人。”

。。。。。。

063 赶走夫人

吕青阳紧紧握住她的手,将信物扬起在半空中,紫黑色的光芒,瞬间映入每个人的眼底。一阵暖意,流淌过指尖,苏敏无法形容那种异样的感受。

他眼神清明,语气平静,却藏匿着说服众人的力量。“苏老爷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将苏家的大权,交给二小姐。虽然这一天太早到来,是我们都不曾料到的噩耗,但如今谁也不能够违背他的夙愿。”

“你们还有异议吗?如今信物在我手中,我就是苏府当家的。”苏敏微微眯起眼眸,掩饰眸子的冷光,挤出两个字。“开棺。”

当棺木再度被抬高的那一刻,仆人将其置于一旁的时候,苏敏沉住气,忘入其中。

一阵尖利的酸楚,准确刺入苏敏的双眼,她睁着的眼,看着躺在棺木中的男人,强忍住夺眶而出的泪水,转身,朝着何大夫说道。

“麻烦你了。”

何大夫几步走过来,抬起早已僵硬的一只手臂,挽起寿衣衣袖,细细观察,其后,是筋骨之间的空隙,头颈之后的颜色…..

他查的巨细无遗,苏敏紧绷着身子在一旁静候着,满心忐忑。

那张万分熟悉的男人面孔,如今却变得灰暗暗沉,双眼紧闭,那常常宠溺她的眼神,她感觉不到,那常常微笑上扬的嘴角,她触碰不到,那躺在棺木中的男人,明明是苏知遇,却让她不敢认了。

眼神一暗,她压下漫漫痛苦,别过脸去,却无心望入吕青阳那一双万分平静的眼瞳。

“苏小姐,借一步说话。”何大夫压低声音,眼神掺杂了一丝古怪。

“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你们不是合伙怀疑我是杀人凶手吗?那不如当着众人的面,说说看,反正我也也豁出去了——”苏夫人冷着脸站出来,一改平日慈爱面孔,泼辣矫妄宛如街上泼妇。

何大夫回头再望一眼:“苏老爷是因心脉断裂而亡。”

“我爹向来健康,心脉如何会断?若是我猜得没错,是情绪崩溃,极度不稳的情况下,一时不支倒地,脑中鲜血倒流,才会这样吧。”苏敏的声音冷沉,胜过冬日冰雪。

他点头,神情肃然。“大体是这样。”

“换言之,也有可能是跟某个人争吵之下导致的。”苏敏说着这一句话,视线已然逼向苏夫人的身上。

像是心虚,苏夫人瞥了一眼,不再紧紧盯着苏敏。

“应该是受到什么沉重打击刺激,才会如此。”

“其他——”苏敏顿了顿,试探下去。

“一切完好。”何大夫直视着她,淡淡说道。

苏敏的心蓦地一沉,她的猜测错了吗?

苏夫人顿时仰起头,恨恨地道:“不是说我下毒害死自己的丈夫吗?如今这个大夫也说了,可以还我清白了吧。”

苏敏横了一眼,晶莹面目上的冷漠,愈发强烈抗拒。“就算不是你害死的,也跟你脱不了干系。”

说不定,是爹何时发现了这个女人背着他所作的一切,揭穿了她的真面目,才会一时无法开解——她就是罪魁祸首,更可恨的是如今人死如灯灭,她到底是否跟爹争执吵闹,是否激怒了继续静养的病人,都无法得知了。

这个女人,又可以快活的活着,没有任何人,有理由指责她的过失。

“各位长辈一定要给我做主,我来苏家八年多了,虽然没有给苏家带来半个子嗣,但老爷是我的丈夫,我们这些年的感情是谁也污蔑不来的!”苏夫人垂下眉眼,双眼通红,满脸哀怨,仿佛苏敏对她的试探,是最大的侮辱。

一干人之中,开始传出窸窸窣窣的谈论,苏敏释然一笑,即使如今开始她被全世界当成是无理取闹的罪人。

她此刻什么都不知道,不清楚,她只记得爹生前说过的话,但求无愧无心。

送走了何大夫,她无声转身,她没有多余的力气面对他们:“三表叔,请您带他们离开。”

她不愿这些人的低咒斥责,吵了爹的长眠。

老人冷着脸挥手,走向苏府正门,众人的脚步,渐渐远去。

整个灵堂,再度变得安谧沉寂,苏敏凝视着棺木中的男人,眼神安静,像是一潭清泉,明明看着清澈,却也望不到底。

她知道,身后还有一人凝视着她,眼神并不炽热,但很坚持。

“为什么?”她喃喃自语,望着手心的苏家信物,这些事太突然,突然的令她盲目笨拙,找不到理由。

“老爷说过,他对不起你。”吕青阳神色不变的安然,星眸中溢出浅浅的情绪,似乎他早已将人的生死,看得很透。

“怎么会对不起我呢……”五指一收,紧紧握住紫黑的总章,苏敏不禁低低吐出一句,方才的气势和元气,似乎都在瞬间消失不见。

剩下的,只是她一个人的疲惫孤单,凄冷寂寥。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你先走吧。”

苏敏短暂沉默之后,才丢下这一句,继续跪在灵堂前,神情悲悯的无以复加。

吕青阳默默凝望着那个纤细背影,眼神一沉,转身离开。

从午后到黄昏,从黄昏到黑夜,苏敏的身子没有一分动弹,像是一尊泥塑木雕,没有任何生机。

夜色,很重了。

两侧的双排白蜡烛,在灵堂整整齐齐地照耀着深夜黑暗,那一抹白色身影,已然融入其中。

手中的纸钱,织染着火光,无人打扰的深夜,她凝神放纵炽燃火焰在指尖吞噬,火舌舔舐到她的肌肤,竟然也没有丝毫疼痛的感觉。

清冷的夜,寒气麻木她的手脚。

她缓缓抬起眼眸,抬起手臂,轻轻抚着棺木一侧,她无法面对沉睡的那个人。

这些时日拼命压在心底的怨恨和不甘,痛楚和悲哀,想念和回忆,在此刻源源不断地从胸口溢出,缠绕,像是毒蛇,将苏敏越缠越紧。

她终于控制不住,满面泪水,悲伤紧紧锁在紧蹙的眉头,如今什么感受都察觉不到,只剩下苦。

眼睛是苦的,看不到美丽的景色,口舌是苦的,品不出甜酸的味道,体内无处不是苦涩的,就算每一口的呼吸,都是苦味。

“爹,是我错了吗?我不该变成那样刻薄算计的女人,结果遭到报应了么?”泪容贴着那毫无温度的棺木,她明白爹此刻的身子也跟这些一样,没有一分温暖。

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她不愿宽仁的近乎软弱而已,她只是想把自己遭遇的一切都还给她们,是她太偏执了么?

长睫无力垂着,泪水湿透面颊,她的声音破碎的拼补不完全。“我只是想早日逃出来,早日见到你而已。”

难道这样的愿望,也无缘得见爹最后一面,成为永远不能达成的奢望。

“我很想你,爹,你怎么就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她笑着问,泪水却更加肆虐,无声滑落,心口有个地方,裂开了,仿佛不断涌出无法言说的痛楚,让她哀恸的就要倒地。

“不是说好什么时候我回家,你就给我找个好夫婿吗?你说过要看着我幸福,看着我享福……这些你都没有看到,你怎么就舍得一个人离开…….”

呼吸一紧,她停下来,细细聆听,但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回应她了。

她费尽心思离开了王府,但却再也看不到她在乎的人。

幡儿走了,爹也走了,还剩下什么?

苏敏木然地依靠着,冷风吹不散她脸庞的泪水,更吹不走她眼底的悲怆绝望。她原本清明灵动的双目,映入了一望无际的黑色。

“如果上苍给我一个机会,我宁愿一生一世被困在那个地狱,也断断要保得你的平安长寿——”

她的灵魂,仿佛瞬间跌入深渊,再也找不回,心被剧烈拉扯,伤痕累累。

很久很久之后,她的眼神幽深下去,最终幽幽道:“但如何是好呢,爹,我不想继续仁慈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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