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刚才的动作表情,好像是忘了什么东西——”
他冷冷望着她发红的眼眶和发红的鼻头,神色没有一分动容,仿佛与他无关的漠不关心。
她一时有些恍惚,不清楚是该把他当成在洛城什么话都能说的南宫政,还是当成如今稳坐皇位的当朝天子。
或许,她应该先对他行礼才对。
他的态度冷漠,跟在洛城完全不同,一个月的时间而已,也可以让人改变那么多。
他冷眼读着她若有所思的表情,冷笑着逼近两步,在她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伸出手触碰她的芙颊,语气冷沉肃杀。“就这么不想看到我?脸色这么白。”
苏敏没料到他居然还会碰她,那被他的指尖触碰到的地方,仿佛已经开始燃烧蔓延火热的温度,她像是从火焰之中跳开一般后退着,神色大变。
“圣上……祭天仪式已经完成了么?”她努力平稳呼吸吐纳,才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不会触犯龙颜。
她想要转移话题的意思,南宫政看的一清二楚,却不点破。
“你有什么资格,询问有关我的事?”他寡情的薄唇上扬起了,那笑容显得傲慢无礼,甚至刻薄尖锐。
他说话的口吻,仿佛对待一个陌生人。
苏敏心头一凉,突然看透,他已经做出的决定,其实也并不意外,像南宫政这么骄傲的男人,一旦得到拒绝,就会跟对方分清界限,甚至,一直对立下去,一直……
于是,她也做出了相应的回应和对策,她终于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他了。
“是,民女没有资格。”
她朝着南宫政深深欠了个身,神色淡然,眼神平和。
她没必要,觉得难过。
“既然圣上来了清水寺,民女这种闲杂人等,就不打扰圣上的清净了。”她只想要快点找到娘亲的遗物,过分急迫,不想跟南宫政继续周旋下去。
“你胆子还真大!居然敢赶我离开。”他低喝一声,挑起一双剑眉,笑看她那无措的模样。
“没有,是民女离开,哪里会赶走圣上呢。”苏敏的眉头,皱的更紧了,想要离开的心情,却愈发强烈了。
“你要找的,是这个东西吧。”
他的脸上再无任何笑容,就像是千年寒冰,朝着苏敏缓缓张开左掌,那手心微微闪耀的淡绿色光芒,几乎让刺伤苏敏的双眼了。
居然是她的玉石!
苏敏猛的抬起晶莹小脸,微微怔了怔。“怎么会在你手里?”
“也许它厌倦了上一个主人吧,所以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他说的轻描淡写,一句带过,完全不顾此刻苏敏心急如焚的感*受。
“把它还给我,它对我而言,非常重要。”她朝着南宫政伸出手去,很是执着。
她这么死咬着不放的反应,南宫政觉得万分怀念,已经很久没有看过她如此执迷不悟的模样,像是一个坚持跟自己爹娘讨要糖果的稚童,很是……可爱。
两指攥着那一枚玉石,他眯起黑眸,望着那玉石在阳光下反射出来的光耀,打量着。对从小就长在皇室中的他而言,什么样的宝贝没有见过,她如此守护的东西,他不难估价。
只是他再度看了一眼,却觉得不无惊讶。
“看来这玉石,五两银子也卖不出去吧。”
苏敏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淡淡一笑。“是不值钱,宫中多得是奇珍异宝,圣上不会想要这五两银子都不值的玩意儿吧。”
见苏敏眼神之中,已然透露满满当当的怨怼,南宫政不难察觉的到什么,便不再说下去了。
他见苏敏转身就要走,胸口一阵无法言说的情绪作祟,上前几步,一把扳过她的肩头,却没有马上将玉石交予苏敏。
他神色不变,冷着脸,从他的腰间,取下一条银色项链,穿过玉石的洞口,那原本磨断的红线,早就被他扯断。将银色长链悬着的玉石,默默套上苏敏的螓首,长链悬挂在她的脖间细致丝绸领口处,微微闪着银光,宛如月光一样美丽柔和。
苏敏紧抿着双唇,微凉的银色项链在他帮她佩戴的时候轻轻滑过她的雪肌,一阵莫名的触动,在心中微微升腾。
他的表情虽然依旧紧绷着脸,让俊美无俦的面孔,显得冷漠高傲。
唯独,他的眼底,不再是那么冰冷无情的眼神,仿佛有一个角落,已经变得柔软温和。
“下回再丢了,那就只能怪你自己。”他交待的语气,仿佛她只是一个孩子。
苏敏只想息事宁人,将玉石塞入领口,急忙压低螓首,想要退下离开。
“这么快就急着走?”
南宫政一手按住她的肩头,丝毫没有放她走的意思,那墨黑的眸子,闪耀着逼人的炽热光芒。
“你跟师父打听的人,我都听说了。”
苏敏觉得那眼神,让她不堪其重,默默紧握双拳,不想再谈她询问柳妃的事情。
她的情绪有了起伏,不禁闪烁其词。“我只是随口问的。”
“不是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吗?”他逼近一步,这么问。
“不是要我彻底忘记苏敏这个女人吗?”脸色阴沉沉,他不怀好意,再走上前一步。
“不是要我们两个人,桥归桥,路归路吗?”他停下脚步,冷眼瞧她,因为此刻苏敏的身子已经贴着菩提树干,再无退路。
他完全,没有给她说话辩解的机会,似乎他早就清楚,接下去苏敏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是出自真心,而是借口。
“苏小姐,你也会觉得好奇吗?”一手撑着树干,他缓缓压下俊长的身子,俊颜越来越靠近苏敏的面庞,说话的气息,喷薄在她的耳畔,勾起一阵莫名的触动。
“怎么,对我的过去,有那么一丁点的兴趣吗?”
他的薄唇开启,嗓音低沉,透着一股邪魅的意味,如今的南宫政,让苏敏不知道该如何抗拒。
下一瞬,不等她的回答,南宫政猝然压下俊脸,欺上她的唇。
不等他霸道放肆开启她的唇,苏敏蓄足了力道,双手猛地推开南宫政的胸膛,眼底一热,低呼一声。
“你放开我,你疯了吗,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他的眼底闪过笑意,伸出手,长指拂过她下唇的轮廓,神情之中透露着仿佛与生俱来的邪妄。“这里是佛门圣地,我看的很清楚。”
苏敏直直望入那一双黑眸之内,咬紧牙关,径自越过他的身侧。
“这回来京城,难道只是想特意来清水寺打听柳妃的消息吗?”他转身,视线紧紧锁住那一具纤细的身影,寒声道。
“下回再也不会了。”
苏敏淡淡回应了一句,默默走向山门。
“这个真相,让你满意吗?”
他的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冷漠,那口吻俨然一张网,将苏敏的双脚拉住,她无法继续走前一步。
“我为什么该觉得满意?”
她猛的掉转头,眼神凌厉,语气不无微薄的愤怒。
“以你聪敏的心思,早就猜到一切了,别跟我说没有。”他露出凶狠的模样,挡在她的身前,寒声道。
“我是猜到了,那又如何。”她神色看似从容,眼底却没有任何的柔和,沉声回应。
‘这么快就变脸了?”他冷笑一声,俊容满是阴霾,完全跟和颜悦色挂不上边。低咒一声,他完全没有皇族该有的涵养和高贵。“该死的,我早就料到真相曝露的时候,你会是这种反应。”
苏敏背过身子,他的目光定在她的背脊之上,让她如芒在背。
知道这件事之后,他跟皇帝的新仇旧恨,一切,都变得合理起来。一个源头而已,却导致她看到往日,她根本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那些事,承担在自己身上,或许她也会变的更加残忍,更加冷漠。
“可怜我吗?”他的嗓音,低沉的磁性,像是一碗冰冷的酒液,让人想要沉醉,却又不得不清醒。
苏敏的心头百转千回,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或许是毫无所谓,不在乎任何人的看法,但却在乎她的眼光。
他的俊颜再无任何笑容,宛如万年不化的寒冰,散发着慑人的寒意。“我一点也不可怜,所以,收起你那怜悯的眼神。”
苏敏猝然转过身去,眼神之中闪耀着淡淡的微光,神色之中透露不可替代的认真。“不是可怜你。”
有很多事,她都错过了。
她看不到的,是因为他收起来了。
“只是觉得,亲近。”她不知道心中蔓延沸腾的这种感情算什么,如今她愿意说出这一句话又算什么,第一次,她不去追究。
什么?
南宫政不敢置信,这一个字眼,会从眼前的女子口中说出。
他紧握双拳,不让自己,再度去触碰近在咫尺的那一张容颜,生怕美好的她,跟上一回在马场之上,消失一般。
如此美好的她,怎么会是真实的……
即使放弃了过去,她也不曾用这么温暖的眼神,注视他。
“只是觉得你跟我的际遇,很相似,我不难想象当时的你,那么点年纪,曾经有过的悲伤和渴望,还有——孤独为伴的苦闷。”她朝着南宫政笑了笑,他在外人看起来,无坚不摧宛如城墙,只可惜没有人生来如此,要变得这般强大,这般无情,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事,才能成就今日的南宫政。
长长舒出一口气,她的神色一柔,淡淡睇着他的面无表情。
“但你的心痛,却又跟我不同,远远超出我的十倍吧。”
皇宫,是个很难活下去的地方,虽然身为皇子的他,一路走来,其实却跟高贵的血统,毫无关系。
她如今猜测的,兴许不及他所承*受的十分之一。
那些过去,南宫政并不想要提起,即使跟桐,他也闭口不谈,过往太折磨人,而一直回头看,也并非他的习惯。
只是这一瞬才能够感知,如果有个人,也能站在他的立场上,说上一两句贴心安慰的话语,这种感觉……
似乎并不坏,相反,好像心头某一个无人造访的角落,变得温暖起来,整个胸膛都热烘烘的。
他是如此高大俊挺,需要她高高抬起纤细脖颈,才能看到他漠然的表情,她那一瞬间,终于明白当初那一场婚事,到底藏着何等的秘密,这么想来,不禁眼神一暗再暗。“被排挤,被咒骂,被侮辱,你的童年是这么过来的么?”
“曾经那么对我的那些人,现在非常后悔。”他稍稍压下俊脸,直直望入那一双清澈眸子,这一句话,说的咬牙切齿。
他的情绪,不难让她发觉,他心中的恨意,只是这一回,她却没有后退。
她觉得,他更加有血有肉,更加真实了。
“你真的这么想当皇帝,一朝天子吗?”她的眼神不无一分迷惘,将兄长从皇位上拖下,一夜之间黄袍加身,南宫政心目中到底想要的,她却觉得不是那么简单。
南宫政眼波一沉,只有她敢说出来,他内心真正的想法,他就那么看着她,读着她的眼神,神色莫辨。
她柳眉微蹙,轻愁覆上眼底。“为何我觉得,你的所谓野心,却是心中仇恨作祟。”
他闻言,低笑出声,说的轻描淡写,却又让人无法忽略。“我要证明给那些轻看我的人,就算天下,我也可以主宰,轻而易举。”
说完这一句话,他的目光,再度落在苏敏的身上,开始变得沉默。
为了报复,为了仇恨,他可以一手摧毁,伦理纲常,所有既定的规则。
但得到了天下,什么事都可以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但他们没有。
“人们常说,帝王是最孤独的人,高处不胜寒。”她垂眸一笑,黄昏的金色光耀,铺在她的脚边,仿佛是金色的绸缎,让她整个人都温暖许多。
他发现自己的目光,很难从她的身上移开,她似乎拥有一种魔力,让人无法看够她。她的眼神平和而柔美,没有往日的凌厉尖刺,仿佛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让人安稳而心安。她在他的身侧,那个位置,为何让他觉得,无人可以替代?
她含着笑意,精致面容上笑靥如花,很浅淡的笑,微微绽放在她的眼角,她的嘴边,她的轻柔声音之内。“可能因为过去的我们都寂寞,所以觉得你好像离我很近。”
至少她的过去,还有爹。
但南宫政,或许一无所有。
是如何撑着到如今,是如何活下来的,很艰辛吧。
“邀请你进宫做客,别拒绝。”他突地心头一热,一把扼住她的纤细皓腕,带着她疾步走向前去。
她如何拒绝?
她根本来不及拒绝,山路一路走下,她根本无法挣脱那禁锢她的大手,直到山腰,守在原地的阿大见状,不禁追上前来。
“小姐,小姐,天快黑了,我们回去吧——”
眼看着一脸阴沉的南宫政,苏敏不想任何人跟他起纷争,即使是被南宫政拽着往前走,还是佯装自若看向跟在身后的阿大。
“阿大,跟掌柜的说我过两天回来,明白吗?”
“好,小姐在京城也有熟人啊。”
阿大摸了摸头脑,只是觉得这个熟人,看起来凶神恶煞的,没想到长的这么好看的人,看起来却很不好接近。
刚刚来到山脚下,苏敏就被他塞入马车,他霸道的动作,依旧没有任何改观。他一跃上马,华丽常服在风中摇曳,他淡淡扫了欲说还休的她一眼,冷冷丢下一个字。
“走。”
皇宫。
这一路上,南宫政再也没有跟她说过一个字,苏敏只是保持了几步的距离,缓缓跟在他的身后。
打量着眼前的光景,每一座宫殿金碧辉煌,沿途的宫女宫人恭恭敬敬地下跪行礼,无不提醒着,身前这一个男人的身份。
她微微一笑,放宽心去对待任何一个人,不再那么愤世嫉俗。
还有一两个月,不出意外的话,就能取到解药,那时候她也可以彻底安心过活。
偌大的皇宫,对于苏敏而言,更像是一座巨大的迷宫,跟着他兜兜转转,最终来到一个华丽的宫殿。
“安排她休息。”
他侧过身子,朝着身边的宫人,丢下一句话。
她安静地凝视着他,微微抿着薄唇,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脖颈之上的银链和玉石,早已被她的体温温暖,她无奈地笑了笑,缘分实在是很奇妙,只可惜他根本就像个邪魔,是她无法抵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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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 南宫试探
就当是来皇宫看看风景,当一回贵客,苏敏这么说服自己。
换了张床,她却睡不着。
苏敏起身,披上一件单薄外袍,徐徐走出门去,如今已是深夜,宫中也变得安静,不再跟白日一样热闹。
她一个人,默默走出庭院,直到后花园,独自爬上假山,如今已经是夏初,仿佛已经透露着闷热的气息。
平躺在假山之上,独自呆着,无人看到的时候,她越发惬意。
该计较的时候,一分不让,不该计较的时候,她也不必锱铢必较。
清风拂过她的面庞,她暗暗闭上双眸,全身心放松下来,一年多来亲力亲为,尽心去做的事太多太多,多到让她几乎忘记了内心的疲惫。
今夜无眠的,还有一人。
那一个俊挺的身影,站在假山之下,安静地关注着苏敏的纤细身影。
他把她带入皇宫,是一时冲动吗?
他微微眯起黑眸,她却比以前更加随性,更加率性了。没有胆怯的紧张不安,甚至在皇宫之内,也可以自如过活。
她一动不动,似乎睡着了,他久久伫立在原地,浓重的夜色,染上他的外衣。
下一瞬,她稍稍翻了个身,身上披着的外袍,无声飘落,他伸出手,一手抓住那件淡雅的袍子。
她的身子已经到了假山的边缘,不知道是不是累极了,甚至没有发现安逸之中隐藏的危险。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苏敏,仿佛那是一片天际的云彩,就要坠落天空。
她的睡姿也并不安分,看的南宫政几乎无法继续沉着地欣赏眼前的美景,皎洁的月光落在她的身上,仿佛给她盖了一层娇羞的薄纱。
他微微一笑,心中升腾起一个可恶的念头,突然想要上天降临一个恶作剧。
如果她摔下来——
一只白嫩小手,无声滑落,在假山边缘上晃啊晃啊,仿佛是整个身子开始重心不稳,真的如他所愿,从假山上掉了下来!
苏敏陷入半睡半醒的状态,只是这一瞬,像是从高处坠落,整个身体急速下落,她哪里还能不醒来?!
只是当她惊讶地睁大双眸,却发现自己不再降落,而是被一人接住了。
“原来晚上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也能够得到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他的语气尽是调侃,原本以为彼此只是陌路,上苍却还是安排他们在不经意的时候,相遇。
那一双黑眸,闪耀着邪肆的光芒,他的双手,正好一手圈在她的纤细腰际,但另一手,却稳稳妥妥地拖住她的娇臀!
仿佛电光石火,激发出彼此之间的火花。
她不是无知,他隐约流露的男性侵略,她分毫不差的全接收到了。
她不敢大口呼吸,似乎连彼此分享一个空间的气息,也让人觉得胸口闷热,那一瞬间,是夜风都消失,不吹了吗?
随着两人相处时间的增加,南宫政的目光愈来愈炙热,早已超越发乎情止乎礼的范围。他总望着她,不露半点声色,但是眼神却露骨得很,简直是用那双黑眸,放肆的在剥她的衣裳!
粉脸因羞怯而红润,清澈的眼儿移向其他的方向,就是不敢迎视南宫政的视线。
强烈的羞窘在苏敏脑中爆炸,她完全不自觉,羞得面红耳赤,又开始挣扎扭动,急着想跳下去。
“别动,你继续挣扎下去,只会让情况更糟。”他极为平静的说道,俊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她的目光,却灼热到快喷出火来。
她立刻全身冻结,毫无异议的遵命,不敢再刺激他,紧张得如坐针毡。
南宫政仍能维持冷静,若无其事的握住她软嫩的脚,将小小的莲足握在掌中,找寻让她乱蹦乱跳的元凶。
这样的姿势更加暖昧,让她只能无助的举高玉腿,着力点只剩两人紧贴的那一处,她所有的重量全压在他傲人的男性上,不安的全身发烫,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老天,这、这、这实在是太丢脸了——
苏敏活了这十七年,几乎没有一回,让她觉得如此丢人。
虽然很难得看到这个女人脸红成这样的的情景,不失为百年难得一遇的机会,但不过抱着她的时间太久,对他自己也更是一种折磨。
他终于松开手,放开她,将她放回地上,双脚着地的那一瞬间,苏敏才敢呼吸。
“住在宫里不习惯吗?”
他淡淡睇着她微红的侧脸,神色一柔,淡淡问道。
“没关系,反正是来当客人的,过两天就要离开了。”她笑了笑,只是忽略了这个随口的回应,却让南宫政的眼神一闪。
“我观察过,你看起来脸色不差,最近没有犯过疼吧。”
她沉默了半响,微微蹙眉,只是不再直视他的脸。
南宫远若有所思,眼中闪烁着笑意,高大的身躯靠在桌旁,长腿在脚踝处交叠,模样轻松惬意。
那高大的身躯斜倚在假山上,好整以暇的望着她,勾起的薄唇上,带着十分宠溺的笑。看似轻松的姿势,内蕴着难测的力量,一举一动之间,有着浑然天成的气势,协调且无懈可击。
“我听说,你身边留下了一个女子,应该把你照顾的很周到吧。”
苏敏挽唇一笑,神色自若,南宫政眼神渐渐沉下去,仿佛可以看透,到底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对。”他吐出这一个字,定定地看着苏敏脸色上细微的变化,是试探。
“你还有话没问完吧。”
苏敏微微怔了怔,不懂为何他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什么?”
“你关心的是我跟那个女人,如今发展到哪一步了吧,是不是已经——”他的嘴角,扬起邪恶笑意,看来令人眼红心跳。
苏敏却生生打断南宫政未说完的话,眼神一沉,面无笑意的一丝不苟。“是你自己选择的,跟我无关。爷爷交代过,如果在还未解毒之前做那种事的话,后果很严重,我只是转述给你听,该如何做,是你的事。”
她的认真,让他宽慰,但她的言语,却又让南宫政的眉宇之间,染上些许不悦的颜色,他的笑意变冷,带着些嗤之以鼻。“什么叫那种事?男欢女爱,在你眼中有那么不堪吗?每一个男人,都会想对自己喜欢的女人做那种事,你还真是天真。”
苏敏听完这一席话,淡淡微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她扬起倔强骄傲的面孔,正视着他可恶的俊脸,丢下这一句。“是,我是天真,如果你忍耐不下去的话,那就去做。”
“是在生气我有了新的女人?”他却不等苏敏转身离开,已然一把拉住她的手,狂狷口吻,逼近她的脸。
她的眼波一闪,甩开他的手,正色道。“没有。”
“嘴还真硬。”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复杂深沉的颜色,仿佛对她的回应,没有任何一点信任。
她咬着下唇,不愿松口,只是端详着他,从他的眼眸中,看到更多深邃的光影。
“苏敏。”他按住她的肩头,神色一柔,压低声音低哑地说道。“你不也觉得我很孤寂吗?如果这种孤单要死的感觉整日整夜折磨着一个人,怎么也该从其他的渠道,找到一些宣泄的方法吧。”
见苏敏仿佛有些触动,只是凝望着他而不说话,南宫政笑了笑,再无阴沉模样。“你不也说高处不胜寒,如果拥有整个天下,却也没有任何人陪伴过活,这个皇帝当得还不如普通百姓吧。”
这其中的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苏敏的心头,压的她喘不过气来。但最终,她选择理解他,不再偏执指责。
绽唇一笑,她垂下螓首,退后两步,神色是一如既往的平和。“我懂了。”
该死的,她到底懂什么了,明白什么了?
他要的,根本不是她轻描淡写一句,她懂了!
他的目光森然,就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瞬,锁住她渐渐走远的身影,双拳紧握,难道用这一个方法,都没办法逼出她内心无法表达的情愫吗?
难道,他真的错看了她,以为并非是他一个人放不下?
他想要遗忘,只是当她再度出现在他的面前,一切努力,全都付诸东流水。
翌日。
“你说圣上带回来一个女人?”品尝着宫女端来的燕窝,水灵斜斜倚靠着软榻,眼神一沉,面色白了白。
虽然早就料到,专宠的时间不会太长,却也没有料到才一个多月这么短暂。
宫女低下头去:“是,主子。”
水灵眸光清浅,语气温柔,完全没有一分凶狠模样。“什么时候的事?”
“回主子,是昨天晚上。”
水灵放下手中的瓷碗,正坐正中,微微失了神。虽然自从那一夜南宫政盛怒之后,即便他还是让她陪伴服侍,却再也没有提过要她侍寝的意思,她已经觉得日夜不安。
毕竟南宫政不是寻常男子,她若是放弃了,可多得是名门闺秀一拥而上——
看,如今不是已经有新人来替代她了吗?
这个位置,还真是不长久呢。
水灵这般想着,盈盈起身,坐在铜镜之前,缓缓将一支金步摇插入发间,眉头微蹙。如今她没有成为新帝的女人,也可以说是没有任何名分,他日被抛弃,她也不会有好结果的。
“那些女人,还真是不让人有活路呢。”
苦苦一笑,她垂下眉眼去,金步摇在铜镜之中,绽放无限光华。
看来,她必须做的更加周到得体,比那些女人更快得到南宫政的心,毕竟她是贫苦家庭出身,比起那些尊贵的大小姐,更容易放低姿态,照顾一个男人,关键是要时时为他着想。
温柔似水的女人,哪个男人可以抗拒?
就算,是皇帝。
她突然想起,曾经见过南宫政脸色灰白,很不好过的模样,那一回他的表情很是扭曲可怕,所以如今印象深刻。据说是头疼的老毛病,跟了南宫政已经有些年头了,怎么也治不好,每一回疼起来,都很难专注注意力,几乎要分裂一样的痛苦,更别提好好睡一觉了。
如果要止痛的话……她突地灵光一闪,找到了让南宫政重新注意到她的希望。
曾经见过乡下的大夫,帮自己年迈的爹这么治过病,想来她也可以才对。
挽唇一笑,支起身子,水灵心中多了几分底气,在这之前,她必须先见见那个女人。
那个,新帝带回来的女人。
水灵走了出去,宫女已经打听过了消息,那个女人如今就在花园,而皇帝上午通常是跟大臣商量军机大事,她单独一人的话,正好称心。
凉亭之内,苏敏坐在精巧的石凳之上,目光淡淡落在平静的水面之上,她越来越觉得,进宫不是个正确的选择。
虽然,他不容她抉择。
水灵在离凉亭十步的距离,停下了脚步,她很是好奇,如今新帝带回来的女子,到底拥有何等的美貌。
那个女子并未身着宫装,而是一身湛蓝色的丝袍,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边和细致的纹理,清雅却又优美,长发并未梳成复杂的发式,宛如黑缎一样的长长垂在腰际,只用一条红色发带,在发尾系上一结。
看起来,她的身子纤细娇小,不像是北方的女子,而像是和自己一样,来自江南水乡的女儿家。
再走前两步,她这才看清楚,那个女子的面目。
该如何形容呢。
她在青楼也不是没见过更加绝色艳丽的女人,这个女子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年华,面容精致,肌肤白皙如雪,与生俱来的气质让她不必借助美丽的珠玉和胭脂,照样拥有精灵般的灵动典雅。
苏敏已然听到身后的轻盈脚步声,站起身来,面对着水灵,看着她。
水灵不禁眼神一紧,这个女人,让人惊艳的是她的眼瞳。
黑玉一般耀眼的眸子,在看人的时候,即使不用太多矫情的情绪,也让人无法移开,真的不敢想象,若是她用心学习,再多几分女子的妩媚和娇俏,多少男人要为之心动。
可惜,如今这一名女子,不笑的时候,总有一股清冷的气质。
这种气质,虽然能吸引男人,却也能让男人知难而退。
“你是?”
苏敏轻声问了句,视线锁住这个陌生的女人身上,她身着淡红色的宫装,长发高挽,面目却很是清秀,特别是那一双眼眸,也算是平和,没有多少功利心。
她的身上,还隐约可见那一颗简单的心,不像是苏郁那种心机深沉的女人。
但苏敏却不得不暗自揣摩,这个年轻女人的身份,只是下一瞬,她突然知晓了。
在她进宫之前,南宫政的身边,就只有一个女人,看来是她。
“我叫水灵。”她落落大方的介绍自己的姓名,直直地望着苏敏的反应。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惊诧忧愁,对面这个女子的反应,是一贯的冷静沉着。
“我在洛城听说过你。”苏敏浅笑着看她,虽然感觉的到水灵看她的眼神称不上和善,却也没有太多的狠毒。
水灵眼波一闪,倒是因为苏敏的这句话,稍稍放下心防。“洛城?你跟我同乡?”
苏敏神色淡然,不疾不徐地吐出三个字。“我姓苏。”
是苏家人?苏家的大小姐?
水灵的脑海之中,突地闪过一个传闻,她恍然大悟。
怪不得南宫政会把她带回来,只是,不是早就解除了两人的婚约吗?不过,难道两人在私底下还有藕断丝连的情愫?
水灵的眼底,清澈一望到底,写满了对苏敏存在的疑惑。
“你还来宫里做什么?”水灵心头一紧,突然生出了戒备。
她跟新帝之前是夫妻,难道她打着旧情复燃,破镜重圆的如意算盘?
如今看南宫政成为新帝,就恬不知耻的想要上位吗?
“是他带我来的。”苏敏笑了笑,语气平静,内心无波。
水灵急得跳脚,再无温柔模样,“圣上叫你来,你就来么?女人要有廉耻心,更何况你也算是堂堂大小姐,已经成为下堂妻,如何还能指望用这种见不得人的伎俩,来挽回圣上的心?”
这个女子约莫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吧,看起来原本的性子,应该是活泼可爱的,跟青楼那些城府很深,见钱眼开,毫无道德的姑娘,倒是不同。
苏敏看着水灵又急又气的模样,不禁轻笑出声。
水灵见她笑了,蓦地皱起眉头,虽然学的一身好舞艺,看似乖巧贤淑,她与生俱来的豪爽洒脱,却抹不掉。
这个养尊处优的小姐,是看她这种平民百姓不顺眼,觉得她的表情,她的反应,她的话语都那么可笑吗?
想到此处,她不禁气红了脸,说出的话,也完全不经过思考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
苏敏微微怔了怔,她对这个叫做水灵的姑娘原本没有什么恶意,只是似乎情况有了逆转,她的笑意不禁在脸上僵硬起来。
“再不配,我至今还为圣上留着清白之身,要在青楼维持自己贞洁,有多困难,不难想象吧。”水灵的情绪还未退去,气得胸中冒火,咬唇争辩。她在心目中,早就把有关苏郁的那些不雅传言,按在眼前的苏敏身上,为自己也觉得她异常美丽优雅而愤怒。
“而你,我听说,在跟了王爷之前,就已经是不洁。”水灵毫无顾忌地丢下这一句话,如愿看到苏敏的脸色,白了白。
水灵或许是把她当成是苏郁这么说的。
但这句话,在她身上,似乎也能适用。
水灵无意间的一句话,提醒苏敏那段她早已淡忘的过去。在竹园,她失去清白,成为女人的那一夜。
“谁说青楼女子才放荡,我看是大户小姐也不安于室吧。”水灵觉得满意了,噙着笑意看她惨白的脸色,刺激了这种无耻的女人,让她也觉得身心愉悦。
苏敏说的话,却没有任何尖刺,眼波不兴。“我没有想诋毁你的意思,你是个清清白白的姑娘,陪在他身边,自然最好。”
“那当然。”不想因为自己的卑微身份而显露出低贱狼狈的姿态,而变得低人一等的水灵,佯装神色自然。
“那很好。”真的,很好吧。苏敏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只是心中怅然若失的滋味,并不太好过。
她清楚没必要跟无关的人解释自己的身份,毕竟她也不想多出任何的麻烦。苏郁跟南宫政的关系世人皆知,但作为苏敏,她还没有想把这些秘密捅破的意思。
“你能够为他做什么?”只是苏敏的沉默冷静,却让水灵不太明白,冷淡问了句。
苏敏望着她,笑意显得陌生,良久沉默着。
水灵看着她的冷漠,更加不屑一顾,连她都懂的道理,这个女人却似乎并不擅长。“摆出一副清傲的面容,就可以让男人为你付出所有吗?感情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是绝不可能会得到他的欢心的。”
的确,她不善于讨得任何人的欢心。
她也不必去讨人欢心,不是吗?
她一直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
一个小宫女,端着一碗茶,轻轻来到水灵身边,询问。“这一盏茶,主子要我们送到皇上那里吗?”
“不用了,皇上马上就来了。”水灵眼前一亮,南宫政已经朝着花园的方向走来,她端正了身子,静静等候在一旁。
苏敏眼波一闪,那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只可惜,她没有退路,这一座位于湖心的凉亭,若是从另一个出口走向曲桥,只会显得她惶然逃窜的狼狈罢了。
所以,她还是留下来了。
南宫政在花园之中,不难找到苏敏的身影,眼看着两个女子一同站在凉亭,他的神色不变,朝着她们的方向走过去。
“水灵见过皇上。”
水灵朝着皇帝深深欠了个身,南宫政的目光却划过她身后不远处苏敏的脸上,那眸子内没有多少暗示意味,苏敏也低下头来,行了礼。
“你们两个在谈些什么?”南宫政的眼神一沉,如今的气氛,称不上是和睦融融。
“回圣上,我们没谈什么,就看到您来了。”水灵浅笑吟吟,一句带过,不想让两人之间的矛盾升级。
“皇上,你们说话吧,我就不打扰了。”苏敏挤出一丝笑意,回应着。
“既然让你来宫里做客,也不能显得太寒酸了吧,来人,端些水果糕点过来。”
南宫政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算十分热络,险些让水灵要误会,他只是对待一个没见过几面的陌生女人而已。
苏敏的眼底掠过一道异样的情绪,很明显,他没有答应她的逃离。
水灵没有理会到两个人眼底的纠结,从宫女手中接下这一杯茶,走近南宫政,微微笑着说道。“对了,皇上,妾身知道你晚上头痛发作,每回都疼痛难忍,无法入眠,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知道民间有一个方子,对这种情况很有效果,我派人去找了这种忘忧草,放在泉水里跟甘草一同熬煮,多喝几天,你就能够好好睡一觉了。”
南宫政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微微眯起黑眸,打量着眼前这张清秀的面孔。“水灵,你还真是善解人意。”
“看圣上憔悴,水灵也不会好过,这忘忧草多喝几回,你就不觉得头痛,晚上也可以安稳入眠,身子会好起来的。”她甜甜笑着,得到南宫政的夸赞,让她看到她能继续留在他身边的可能和希望。
只要南宫政的身子好起来,他才会临幸她呀。
苏敏读着他们之间的对话和神情,她略懂医术,也知道爷爷给她的止痛药只能解三分疼痛,这世上哪里来的这种一劳永逸的忘忧草?!
心中的不安,更多了,而那种不安,她甚至找不到原由。
南宫政接过这一杯温热的茶,闻着淡淡的香气,苏敏默默走前几步,那茶香似乎让她突地心头一紧。
她觉得事情有异,蓦地推开挡在身前的水灵,急迫想要抓过那一杯茶,却在无意之间打翻了那杯热茶,温热的茶水泼了南宫政一手,他的手背一片淡红的痕迹,很明显被烫得不轻。
这是——
她望着那地面之上的茶水痕迹,微微怔了怔,站在原地,苏敏俯下身去,指尖拂过那些残渣,微微蹙眉。
水灵被推倒在一旁,实在不懂为何苏敏突然发作,让她跌的这么狼狈。只是她鉴于苏敏的身份,也不敢多做指责。
过了半响,苏敏才站起身来,本能的伸手,就要去扶水灵——
“你在做什么?!”
带着怒意的指责,如鞭子般抽来。南宫政挥开她的手,匆忙跨步上前,将瑟缩的水灵拥入怀中。
。。。。。。。。
117 心里扎根
苏敏的耳边,传出一阵雷声般的轰隆隆巨响。
那一瞬间,她睁大了水眸,仿佛任何的责骂,都不及她此刻听到的,从南宫政嘴里吐出的话语。
她不敢置信,视线有短暂的时间,停留在眼前这一对男女身上。
不明任何缘由,她仿佛把一切都看清楚了,虽然心头涌上一阵无名的紧缩感,但她不让自己流露出半点情绪,猛的疾步离开这一座凉亭。
他的身边,不用多久,就可以有成群结队的美丽女子。
他说过,对女子的欲望,是男人的本性。
他可以忍痛,却很难压抑内心最真实的渴望。
所以,这一切,很正常。
这一幕,是人性流露,没什么不对的。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苏敏从后花园走出来,没有人看见她,她被误会,被诋毁无数次,但这一回南宫政不带罪名的责问,却让她觉得好无力。
她昏昏沉沉,仿佛魂魄都飘出了空间,在踏上草坪的时候,一个重心不稳,被拌了一下,几乎一个踉跄,就要跌倒在地。
只是她还是撑着站起身来,稳住步伐,只可惜她的绣鞋在这过程中掉了一只,她也来不及意识到,弯下腰去拾起。
她心中,脑中唯一的念头,就是马上离开这个地方。
她早就不在乎任何人用何等的目光看他,又有什么关系?南宫政怎么想,都不会对她之后的生活有任何改变,她只是皇宫的一个过客,她马上就可以走出去,马上就可以消失在他们的眼前,回洛城去,再也不会遇到他们。
连落在草坪一旁的绣鞋都来不及穿,人跑出了花园,她的存在与否,没有人在乎,没有人投来眼神,似乎她本来就不该出现在那里,她是多余的,少了她也无妨,丝毫不影响众人的平静氛围。
“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不能因为南宫政的一句话,而变得不像自己。他的身边出现什么女人,他想要宠爱什么女人,跟她无关啊。
苏敏,跟你是无关的那人啊。
她的嘴角扬起莫名的笑容,只是眼底却满是阴霾,脸色难掩失望,她暗暗自嘲,是她要他离开她,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命之中,是她要他去寻找别的女人,别将时间都浪费在她的身上,他如何维护真心对他的女人,有何不可?
只是心口闷闷的,好像是下雨之前的阴天,让人很不好过,那种无法发泄又憋在胸口的疼痛,让她的脸色愈发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