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敏无法用任何言语,去形容这个第一次,给她带来的感觉是如何的,仿佛比平日他包覆自己小手的时刻,有些许不同。
不只是温暖而已,仿佛每一个指缝之间,都没有任何间隙,没有任何沟壑,没有任何隔阂,就像是他们的心,在误解和伤害之中,走过无数路程,如今却越来越近了。
她呼吸,似乎空气都逃走了,下一瞬,心情变得沉重了几分。
“睡吧。”
他笑了笑,径自闭上双眸,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他的脸上,凝视着那脸部的棱角,微微蹙眉,不禁扪心自问,她真的能够追上他的进程吗,能够追上他的脚步吗?
是否有朝一日,她能够跟南宫政对待她一样,那么,那么喜欢呢。
为什么会是她呢?
她的胸怀是否宽广,是否包容,是否可以跟春天的阳光,温暖他的内心,照亮他的阴霾呢?
她的存在,真的可以抚平,他那长久无法得到平静的心吗?
她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线正在逐渐放松,缓缓的,像肩上最沉重的担子终于放了下来那般。
她的目光缓缓移到他们紧紧握住的手,那种紧窒的感觉,仿佛让她愿意短暂放下过去,去正视他在自己心底的位置。
心情松懈下来,白天花去她一大半的力气,如今困意袭来,她渐渐睡去。
不久之后,听到身侧传来的均匀呼吸,南宫政睁开了眼睛。
她蜷着身子,半张小脸藏在丝被间,只露出扇般长睫轻掩的眼及挺鼻,迳自睡得沉熟;他则是仰躺在枕上,双眼直勾勾望着床顶上雕着的精致龙凤,虽然看得专注,但实际上他的思绪自头到尾都不在那上头。
今日在凉亭,他并非真的想要试探,只是他看出她的动摇,不想让她继续隐瞒一切,她不说出来的话,他觉得万分煎熬。
他在出手的时候,向来不择手段。
但如果不是苏敏无视他的心,让他愈发不像自己,他也不会用这等手段,逼她睁开眼,看到他们之间的改变。
他们没有对立,没有敌对,如今有的,只是他的真心。
如今,她终于是他的了吧。
虽然她还没有那么爱他,至少他还有机会。
他偏过脸,她的脸蛋近在咫尺,连吐纳的热息也贴得好近,近到只要他稍稍倾身就能再度吻住她。她全脸五官最特别的是那对蛾眉,好几回她说话时双眉轻耸,一副很轻视人的模样,无论她嘴上多卑微,光瞧这对眉,就很难相信她话里有几分必恭必敬。
这对眉,生得真好看——这个念头才起,他便看到自己的指腹已经轻轻梳别着柔腻细软的眉毛。
虽然这是第一回爱人,但滋味并不差,特别是在她也开始回应他的时候,有一个人陪伴关怀在意,足够驱散他心底的孤独。
这般想着,他的唇边,扬起一抹淡淡笑意。
那一瞬间,他的心变得柔软起来。
清晨。
第一个醒来的人,是苏敏。
他还在睡,毕竟天还刚刚亮。
她想要起身梳洗,才发觉他的右臂搭在她的腰际,如果她拨开他的手掌,或许会吵醒他,他向来是个戒备心很重的男人,所以鲜少能够睡得深沉。
所以,她不再动了。
安静地睁着眼眸,她如今似乎可以理解他之前的举动,是何等的仇恨作祟。
但仿佛,她还未走到他的过去,走入他的内心深处,走到他从不愿主动谈及的那些事之中。
他的过往,是没有她的,她也无从而知。
他的仇恨,不只是因为他们对他的侮辱而已吧,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醒了。”
他睁开眼,朝着她开口,如果换做是以前的她,即使是一夜缠绵过后,她也会独自起身,毫不回头把他留下,而如今,她却还愿意为他的好眠,停留在他的身边。
不受控制看起来细微的付出,却萦绕在南宫政的心头,她的改变或许她看不到,但旁观者清,他的眼睛看的很清楚。
所以一醒来,他的心情大好。
“既然醒了,那就起来吧,不是还有早朝吗?”她淡淡一笑,坐起身子,门口传出小声的询问声,两个宫女已经在外等待。
她一脸平和地打开门,眼看着她们将金色的朝服送上,端来洗漱的热水。
他走下*床,以眼神示意她们送来沐浴的热水,他一个人走入屏风之后,只是却支开了宫女,不要她们服侍。
她明白礼教,只是站在屏风之外,梳洗之后,将身上的外袍褪下,找了件绸衣披上。
长发垂在身后,已然到了腰际,纤细的身影,娇美的五官,看起来令人心神愉悦。
屏风之后的水声,仿佛充斥在她的耳边,久久无法散开。她觉得口中的呼吸有些不够用,走到窗台边,推开窗儿,让清新的空气,带走脸上微微的热意。
南宫政走出屏风,看着那窗边的娇小身影,夏日的阳光落在她的发上,仿佛是世间最美丽的首饰。她像是鲜少出没在人世间的精灵,头上温和的光环,长发微微飘扬,美得不像话。
“你好了?”
她听到他越走越近的脚步声,缓缓回过身子,只是目光一触及到他的身上,不禁耳垂发热,整张脸红彤彤的。
他也不必……什么都不穿吧。虽然彼此早就坦诚相见过,也突破了男女之间的关系,只是如今看到他的光裸着的身子,还是不免觉得不敢直视。
“还在害羞?”
他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如今敞开心扉的结果是,她无法伪装冷漠无视,但内心的单纯,却让她总是脸红。
他想要伸手碰她的小脸,试试看是否温度灼人,但她却身手矫健,敏捷躲开了,从桌上拿出那里衣,尴尬地笑了笑。
“我帮你宽衣。”
她低垂着螓首,鼻尖险些要撞到他蜜色坚实的胸膛,她眼波一闪,于是绕到南宫政的身后去。
心底其实很想笑,只是不想看她更不自如,南宫政强忍着,张开双臂,任由她将他的里衣,中衣,完完整整套上他的身子。
只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到他后背的那些伤痕,却还是不免眼神黯然,她安静地转个身,捧起那上好丝绸制成的金色龙袍,右掌轻轻拂过那上面的飞龙,仿佛这一件袍子,沉重的让她不堪其重。
仿佛自己的双臂,都要被这一件袍子压垮折断。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动作不再停顿,他的身子俊挺高大,这些华服美衣穿在他的身上,更显得高贵有气势。
绕到他的面前,苏敏低着头,脸贴近他的腹部几分,替他围上黑色腰带,其上的图纹理华丽,仿佛炽燃她的双眼。
抬起眼眸,她默默望向他的脸,浅浅微笑,只是有一瞬间的感觉,他已经不再只是南宫政的身份了。
“想什么?这么入神。”
他淡淡睇着她,她沉思的模样,浅淡的眸光定在他的眼底,仿佛早已神游天外。
“你该走了。”
她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眼波一闪,噙着笑意看他,伸手,安静地抚平他华服之上的褶皱,默默目送着他离开。
他们太过相似。
曾经在寂寞之中沉浮太久太久了。
是否此刻的默契,只是因为在找寻能够填补她内心空白的那个人?
为何总觉得不妥,不知道他们两个人之间,到底缺少了什么。
。。。。
121 为他心疼
“最近是有什么事吗?”
苏敏坐在斜榻上,看着对方翻看着手中的奏折,面无表情,隐约看得出他的专注中透露着凝重。
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心中源源产生,但苏敏只能说服自己,那是自己多心,胡思乱想。
“没事。”
他冷冷淡淡丢下两个字,手中的力道,却已然要把那细细的笔杆子,给折断了。
“不看了。”
下一瞬,仿佛有激烈的语言,刺激了他的双眼,他蓦地拍案而起,站起身子,丢下手中的奏折。
一脸浓烈的怒意,默默爬上他的黑眸,他俊眉紧蹙,下颚紧绷着,如果拿他比作一种天气的话,应该是暴风雨前的乌云满天吧。
她审视着他的面容,带着微笑,轻声说道。“如果有什么烦心事的话,也可以跟我说说。”
他沉默不语,眼神无声掠过她的身上,默默坐在一旁倒了一杯茶,仿佛内心的干涸和怒火已经让他万分干渴,一杯茶一口喝光,还不够浇灭内心的火势。
她见他不置可否,这等沉默却又太熬人,一步步走向他,神色一柔。“不过我知道宫里是有规矩的,女子不得参政论事。”
“只是一帮混账东西在说事——”他咒骂一声,完全没有皇室的涵养和礼仪,黑眸因为怒火而熠熠生辉,像极了上好的黑玉。
她蹙眉,却压下心头的情绪,随口问了句。“你的事?”
他面色一沉,眼底满满都是阴霾,嘴角扯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看起来他十分不屑。“我囚禁自己的兄弟夺权篡位的事,前朝两个元老人物保守固执,不忍心看下去,非要力荐设一个可有可无的王位给南宫远。”
“你不是已经把他囚禁在孤城了吗?”她压低声音,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心中的不安,却开始蔓延。
他们曾经说起过,她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早已把南宫远送到京城边的孤城,派人囚禁他的人生。
不知道那些臣子是作何打算,只是想要保住前朝皇帝的性命而已,还是——别有用意。虽说历史上吞吃了别人的国家也可对那个落魄天子封王幽禁,施舍他一段安稳日子,但南宫政不是别人,他的想法怎么会改变呢?
他冷叱一声,态度显得更加不悦而张狂自负,不自觉紧握苏敏的手,沉声道。“他们不就是想要让南宫远当了囚徒,也要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
苏敏的心隐隐作痛,只因为看到了南宫政此刻说话的眼神。
那种嗜血的快意,闪过他的眸子,短暂停留在他的俊颜之上,让那张面孔,看起来冷傲又森然。
让人无法靠近的感觉,充斥在苏敏的心底,这仿佛成了他们彼此的距离。
而她更不安的是,她仿佛揣摩的到,南宫政对皇帝所作的,不是幽禁那么简单和浅薄。
她的眼神一沉,眉宇之间覆上轻愁,幽幽地试探道。“你把他怎么处置的?”
“别告诉我你想去看他。”南宫政蓦地面色大变,电光石火间,他突然出手,几近粗暴的箝住她的下巴,猛地将她拉入怀里。瞬间,两人间的距离化为零,她已经被他紧紧的箝制在怀里。
他坚实的胸膛,几乎撞疼了她,她低呼一声,慌乱的挣扎着,却只是增加了两人肌肤的摩擦。
她的心里万分矛盾纠结,也不清楚到底该说什么,望着他微微扭曲的俊颜,她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虽然他对你不公,只是好歹也是以前的太子,你们彼此不相认,却还是无法否认你们都是先皇的子嗣,至少留着一半相同的血液。血脉相连,难道真的要杀了他,你才痛快吗?”
苏敏敏感的察觉,他全身烫热的肌肤,熨烫在她的身上。
他抱得太紧,她甚至难以呼吸,每一次喘息,就感觉他又逼近了一些。
他冷笑一声,态度瞬间急转,变得刻薄而迁怒。“是在为他求情吗?如果我说,杀了他,我的心也没有任何感觉,你又要如何劝阻?”
被抱的仿佛连身子都不属于自己的禁锢着,全身都疼痛着,他的冷漠又恢复了,让人觉得难以接近。她发出猫儿般的低呜,急得几乎要哭了。
南宫政不让她退开,俯身贴近那张清丽的脸儿,眯起双眸,冷声狠绝的开口:“不过放心,这段时间我还不会杀了他,只是将他幽禁在一个我可以控制的地方,一天天折磨他,让他受点皮肉之苦而已。”
他说的轻描淡写,一点皮肉之苦,或许已经是血肉模糊的惨状了。
他没因她的顶嘴而动怒。这女娃儿相当勇敢,即使情势不利于她,她同样面不改色,他还没遇过有哪个女人有这胆量与他对峙——不,连男人也没这种胆。
但是,他只是不想从她的嘴里,听到对他做事风格的阻拦,或许,他不想这些事,挡在他们之间。
苏敏的眼底,蒙上一层轻雾,声音轻颤。“事情过了这么久,难道你还无法释怀吗?这么下去,你更是跟自己过不去——”
难道看到了南宫远的尸首,他就可以大笑三声,过得更加痛快吗?
苏敏真的迷茫了,为什么南宫政的心底,仇恨那么深,那么无法化解的根深蒂固。
她真的,心疼这样的他。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南宫政仿佛被踩到了痛处,那一双眸子,冷冷沉沉地刮过苏敏的脸,语气寒冷如冰。
他不知道为何迁怒于她,只是觉得莫名厌烦,生气。
她看着他,鼻尖溢出一些些的酸涩,呼吸变得不太畅快自如,仿佛两人一同呆着的空间变得越来越狭小,而最终,容不下他。
他大步走出去,留下苏敏一个人。
无论如何,她都应该站在他那一边,即使世人的眼光和评论像是锋利的刀剑,她也不该反戈吗?
只是,她不想让南宫政在仇恨中过活,希望他可以放下过去,毕竟他什么都得到了,活在回忆的阴影之中,他又怎么会好过?
她是想要化解他内心的愤怒而已呀。
难道这就成了她的罪名?因为她无法站在他那一边吗?
她坐在原地,思考了许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变暗,也毫不自知。
桐站在门边,透过那一道门缝,看得出内室的光景,这个屋子没有他要找的政,却只有苏敏一个人。
他以为,他们两个会天天如胶似漆,缠着腻着呢。
结果才一两天的功夫,就分道扬镳了吗?
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他正想转身离开,却突地想到了什么,透过那门缝继续观察苏敏。她一动不动,像是泥塑还是木雕,眉宇之间是三分沉重的颜色,眼底的怅然若失,却万分明显。
她在想什么,这么难过?
“小狐狸。”
他眼波一闪,计上心来,大力地推门而入,大咧咧地坐上桌旁的圆凳之上,斜着眼看她。
“你还没出宫?”
听到这一道声音,苏敏不禁收回了思绪,望向眼前跟南宫政有几分相似的青衣少年。
一天没看到南宫桐,苏敏几乎以为他在酒醒之后就离开了皇宫,即使他还在宫里,也不会冒着被她取笑的风险来见她吧。不过让人觉得他行事作风太过诡异出人意料的是,他好端端精神飞扬地坐在她的对面,一脸狡黠笑意。
“你巴不得我马上走吧,这样的话,就没人坏了你的好事。”
苏敏对于桐的敌意,早就觉得习以平常,所以眼底波澜不兴。
挽唇一笑,她回应的平静,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
“我很难容忍政的身边,有乱他心智的女人出现,以前的那些不算,因为她们不会影响政的情绪和决定。”他望着那张晶莹小脸,笑意在嘴角渐渐变冷。
他说的万分决绝,不容置疑他的认真。苏敏没有回应,只是淡淡睇着他,神色不变。
“我是不会接纳政喜欢的女人,即使是苏敏你。”他指着她,瞬间再无任何笑面虎的影子,而是肃然沉静。
不像是,开玩笑。
这样认真的南宫桐,也是她很少看到的一面。
“如果不是我,你就能够接*受吗?”她笑意全无,脸色愈发苍白,在阳光的照耀下,仿佛近乎透明。
桐清瘦的身影,停驻在窗边,他的目光渐渐深远,语气不善。“这你就想错了,我不是针对你。我很难相信这世上,会有让我满意的女人,而这个女人恰恰又可以取悦政,得到他的喜欢。”
苏敏冷冷望着他一眼,他的强烈情绪,让人无法忽略他跟南宫政的关系,他们仿佛是无法分割的整体,他是在提醒自己,她要走的路并不轻松。
“能够留在政身边的女人,如果是沁歌儿没关系,是那个什么水灵也没关系,反正她们得不得政的真心,让她们为政生下子嗣也未尝不可。”桐突地回过脸来,眼神一暗再暗,那凌烈的目光,更像是锁喉的利刃。“政或许是喜欢你,但你过不了我这关。”
一句话,他已经对她下了定论。
“南宫桐,我虽然没有那么讨厌你,却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在意你的想法。”苏敏绽唇一笑,柔和的光芒充斥在那一双清澈眼眸之内,她的微笑,在于她的心境平和,真挚诚实。
她不是来接*受南宫桐的考验的女人,更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留下来。
“你真的喜欢我哥吗?”桐倨傲的眉毛蹙着,双臂环胸,态度高傲,不冷不热地问了句。
她的笑,渐渐失去了温度,仿佛她也早无多余的耐性。“你以为我是那么随便的女人,才会问这个问题的?是好奇,我到底贪图南宫政身上的什么,是他可以给我的荣华富贵,还是尊贵地位吗?”
“不,这些并不在你的眼里。”他摇摇头,嘴角浮现一抹诡谲之极的笑容,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娇美纤细女子,仿佛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你当日可以不在乎王妃的名分头也不回的离开,今日也不会因为后宫的名分而留下来。这些东西,太浅薄了,我想要知道,你是一时的动摇,说不定对我哥的那种情愫慢慢变淡消失,还是真的有把握,能够彼此相随一生。”
他眼波一闪,一步步走向苏敏的面前,这一番话,透露他的心思。
“如果没有这种把握和坚定的信念,我想你还是早点离开的好。”他看着苏敏没有血色的面容,她看起来怎么都像是手无缚鸡之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懦弱女人,偏偏她的能力却让他另眼相看。
眼神一沉,他不想自己对这个女人,有任何不该有的欣赏。至少他要稳住自己的立场和决定,不能被她蒙蔽双眼。
苏敏看了他很久,却不再有任何沉痛的表情,而是轻笑出声,有些忍俊不禁。“你年纪才这么大,怎么说出来的话像个经历世事的老人一样,即使我如今当真有些彷徨迷失,能够给我指引方向的人,也不会是你。”
她在他们谈话如此紧要关头,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桐微微蹙眉,眼底染上些许怒意,仿佛是她没把自己放在眼底,她真的是让他没办法喜欢。
“你不过是个小鬼头,我不会把你的话放在心上的,所以,你也没办法激怒我。”她的脸上,浮起点点笑花,眼神之内是熠熠光辉,说话的速度很缓慢,仿佛情绪毫无波动。
“我只比你小两岁而已,我是小鬼头的话,你就是大鬼头吗?”他冷叱一声,语气之中透露很深的不满和抱怨,如果要说他少年老成的话,或许他是比同年级的少年,想的更多,想的更远。
但,这个女人,绝对没有指责他的资格,他见过了京城十七岁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心思简单,只懂得在家绣花扑蝴蝶,赏花赏月看新戏,那些出身富家的大小姐更别提了,华衣美食,样样考究,而心思,除了少女怀春,他就很少见到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而苏敏当日嫁入王府的时候,才十六岁而已,二八年华,到如今的蜕变,他看了也觉的她很不简单,一路上走的万分艰辛。
“不好不好……我怎么能觉得她也不容易,决不能心软,不好心软……”他蓦地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低声呢喃,猛地摇头,一把推开苏敏的身子,不让那张脸映入他的眼底。
他还是觉得背对着苏敏,不看到她,才能让自己的心,更硬一点。
虽然政已经被她收服,但他不会心软,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如果证明,如果证明你对政的感情,可以让我放手,让我不再阻扰。”他暗暗紧握双拳,一直以来,政是他人生的天。
他的天如果塌了,他会活不下去的。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对政抱有何等特殊的感情。
“为什么?”
她的疑惑,是从一开始就有的,该怎么说才好,她原本心就比被人敏感,她隐约看得出,桐对南宫政的感情,或许还有别的情绪。
他成为她跟南宫政之间的阻碍,并不算嫉妒和吃味而已,绝非那样简单,她告诉自己。
但,也许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并不多。
他的眼底突地闪过一道狡猾的笑意,只是在笑意瞬间消失之后,他抬高下颚,仿佛高高在上。“因为你们不合适,非常不合适。”
苏敏却无法继续保持沉默,一把拉住桐的手,眼神一沉,语气变得漠然。“你一直想要这么下去吗?你太自私了。”
他淡淡一笑,说的轻松,轻描淡写。“对啊,我就是自私透顶的小人物。”
她已经很难继续容忍他的任性,不让他离开,逼近他三分,凌厉的语气已然让人觉得她判若两人。“南宫桐,你确定你能够给他所有他想要的吗?如果没办法,你要眼睁睁继续看着他孤独下去吗?他对你很好,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吗?”
他紧闭着双唇,苏敏的咄咄逼人,让他的面色,渐渐变得僵硬,而他的眼神深沉,闪耀着一簇簇火光,仿佛在强忍着什么。
然后,缓缓的,一抹苍茫的笑意,浮现在他淡色的唇边,他看起来好苍白,好无力,好…..难过。
“因为是哥哥吗?”
仿佛是觉得苏敏的惊诧太过可笑,他直直望入她的眼眸,眼底的那种光芒,一瞬间刺伤了她的双眼。“因为是哥哥,血脉相连,我就不能喜欢吗?”
苏敏站在原地,仿佛双脚已经胶结,没有奔走的能力,桐的这一句话,已然让她如临晴天霹雳,血色全无。
他觉得满意了,扯下她微凉的手,决绝地走开了。
心慌。
从未有过的心慌。
苏敏默默覆上自己的胸口,眉头紧紧蹙起,她是真的不懂,还是无法接*受?
她的脚没有力气,不知道是脚底心的伤口牵动了神经,还是什么原因,只是她费力地走出去,走出这个沉闷的房间。
她大口地呼吸着,在院落里扫视着四周,每一处角落,就是无法找寻到桐的身影。
她的眼底的酸涩不被控制,仓促地行走于各处,只是找寻了整整一个时辰,也没有找到南宫桐。
她却不敢停下来喘息片刻,到底南宫桐如今待在哪一个角落,是悲伤还是哭泣,她都不敢想下去。
她完全没有料到,居然是这种感情。
她不清楚走了多久,才看到远处的那个身影,仿佛抓到了最后的希望,她追上前去。
这个人,是南宫政身边的侍卫,凌风。
“你看到桐在哪里吗?”
“出宫了。”凌风惜字如金,态度却是毕恭毕敬。
出宫了?
她眼波一闪,心中无声淌过脆弱的声响,她微微蹙眉,眉宇之间尽是重重的负担。
短暂沉默过后,她眼神一沉,轻声询问。“凌风,你跟了你家主子,有不少年头了吧。”
“十多年了。”他点头,表情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
“他们兄弟之间,是经历过很多事吧。”她清楚凌风一定知道一些事,只是语气有些迟疑,毕竟他的主子是南宫政,兴许不会对她掏心掏肺。
果不其然,凌风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的表情。
苏敏垂眸一笑,只能佯装释然,“没关系,我只是觉得好奇,不说也可以,不会要你难做。”
“小少爷很依赖主子。”他面无表情,丢下这一句话,声音是天生的低沉,字字落在苏敏的心头。
“什么?”凌风居然愿意开口?她睁大了水眸,眼底尽是迫切的光耀。
凌风抖出了,她所不知的事:“小少爷还不满一岁的时候,娘娘就去了。”
苏敏沉默之后,却第一个想到的是那时的南宫政,算算看,柳妃离开人世的时候,他还是个不知世事深浅的孩子。
“那么,当时的他,才十岁吗?”
凌风点头,明白她言语中的他是谁,然后继续说下去。“小少爷在五岁的时候,就被皇帝推了出去,当了别国的质子。在那个国家,吃了很多苦,直到去年主子把他接回来,他们才见到面。”
那么,其实桐在别国看到南宫政,或许只是他人生之中跟南宫政的第一次见面?
那么,南宫政又是在何等的时间,何等的情况之下,遇到了桐?
太多太多的问号,压在她的身上,让她几乎忘记要呼吸。
凌风低头,说道。“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我问过你这些话,还望你别跟他说。”她的笑意有些淡,漂浮在眼底,只是还是以防万一,谨慎交代。
“是。”凌风回应了,最终转身离开。当然不会说,除非他想死。
安静地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要从凌风的几句话中抽离出自己过多的情感,甚至想要仔细想想看如果跟马家合作的事宜,却还是没有办法全神贯注。
十岁,而他只是个孩子,而桐还不懂事。
她见惯了桐的任性,却不知道他的过去和故事,凌风的那一句“吃了很多苦”,也许并不能概括到底桐在异国他乡,受到了何等的待遇。
人生最无忧无虑的童年生活,却是在一个陌生的国度,身边全无一个家人朋友度过的,所以才对拯救出他的南宫政,交付了所有情感吗?
甚至,不只是把他当成是自己的兄长?
是这样吗?
她倚靠在树旁,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只是手脚冰冷,满心寒意。
。。。。
122 后宫名分
深夜。
南宫政处理了国事,还是回到她的房间,以为深夜了,她肯定入睡了。
虽然白天两人闹得有些不快,但只是因为她太善良。
他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到他们。
她听到他走近的脚步声,眼神有些涣散飘忽,仿佛惺忪未醒。
南宫政没想到再度见到她,居然会看到她眼底的泪水,他坐在床沿,内心有些不忍。
深刻的恐惧烙在眸底,才刚被他擦干的眼泪又重新蓄满溃决,她的不安写满在脸上,让南宫政几乎束手无策起来。
该死的,只是因为南宫远的事,她居然反应这么大?!
“这么晚还不睡。”他低声叹气,覆上她的夫颊,她的眼泪烫着他的指尖,就算有再多的火气,他也无法发泄到她身上。
苏敏坐起身子,淡淡睇着他,眼底的微光渐渐闪耀。虽然知道了那一切,却又不敢再提及他跟桐的过去,而桐内心的情感,她从南宫政的脸上,也无从而知。
看到她眼底的疑惑和沉郁,南宫政以为她心里牵念的还是他处置南宫远的对策,他眼波一闪,径自躺下身子,睡在她的身侧。“那件事不提了,我自有决定,我也累了,一起睡吧。”
她的笑意显得多少有些苦涩,默默抱着他的腰际,贴上他的胸膛,低声喟叹。“我并不是想要干扰你,希望你明白。你是要做大事的人,目光长远,我哪里懂得呢?是妇人之仁罢了。”
“算了,过去了就好了,我知道你是不想让我再杀人——”他的手掌停留在她白皙的后颈,因为她的体温,让他整个人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最终妥协了。
他的脾气太坏,很多时候,无法站在她的立场上去看待问题,所以更容易让彼此不好过。
“我是不想你变成那样的人,是舍不得你变成那种人……”她的心里尽是矛盾,贴近着他的胸口,数着他的心跳声,只是这种肌肤相贴的温暖,却还是无法融化她内心的寒意。
那是一种,令她觉得寝食难安的不安和恐惧。
她内心的堡垒,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甚至在他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已经拿不定主意了。
她不明白,到底如今是一个考验,还是一个难关。
“我不会有事,我怎么可能会出事?”即使他日当真要了南宫远的性命,如今的一切都不会有任何改变,他的语气肃杀,偏偏又带了几分安慰人的柔和。
他低声笑着,只是疲惫无处藏匿,拥了拥她的肩头,仿佛是一个足够让她安睡休息的港湾。
他的自信,他一如既往的自负孤傲,似乎是与生俱来的特质。
“你困了?”她的心里却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想要对他说。她望着他半合上的黑眸,也知道他日理万机,天下虽然看起来国泰民安,其实南宫远留给了他不少烂摊子,他需要全力整治,改革朝政。
见他闷哼一声,算是敷衍的回应,她只能垂下眉眼,小手探向他的腰际,替他松开黑色腰带,稍稍敞开了衣裳,想要他睡得更舒服一些。
他的眼神之中透露着一种慵懒邪惑的微光,看起来足够让女人心动不已,淡淡睇着她善解人意的动作,完全任由着她来。
她接触到南宫政的目光,她心口一紧,却没有停下手,轻轻敞开他的衣襟,这两日他从不逾矩,不过想来和衣而睡,并不畅快。
他目不转睛,视线紧紧锁住她:“你有话要说。”
她却微微一笑,不再纠缠。“你休息吧,改天说也可以。”
“现在就听。”他语气霸道,昭示他的决定,不容更改。他圈围住她的娇躯,直直望入那一双清水美眸。
她鼓起勇气,嘴角扬起一抹浅浅柔柔的笑花,嘴边的酒窝满满都是甜美,更显得让人无法拒绝她的疑问。“你小时候是否有什么喜欢的玩意儿?”
南宫政的黑眸之中,闪过一道讳莫如深的情绪,他安静地听下去,却没有做任何表示。
苏敏看他不给任何回应,却还是维持着脸上的笑靥,试图看起来激动兴奋:“像我小时候,几岁的女娃儿都喜欢麦芽糖,绿豆糕这种甜食,不知道你幼年的时候喜欢些什么——”
他一盆冷水泼下,语气阑珊。“没有什么喜欢的。”
“怎么会,一样也没有?”她微微蹙眉,失落很明显写在脸上,她已经猜到了南宫政是经历太多事才会变成今日的性格,至少不该是一开始就这样才对。
他丢下两个字,黑眸一沉,语气决绝。“没有。”
她还不死心,眼神一暗,却没有放弃追问下去。“洛城的孩子喜欢在春日的时候出去踏青放纸鸢,也有调皮的男孩子爬树或是蹴鞠,夏天在水中嬉戏的顽童更是不少,秋天我们会去后山采红叶捕蟋蟀,冬日一下初雪,就多得是孩子在雪地上丢雪球堆雪人……”
顿了顿,她的神色一柔,谆谆善诱。“真的没有什么喜欢的吗?”
他扯起一抹笑意,薄唇微扬,一句带过,说的轻描淡写。“我原本就是这种个性,你应该知道的,一般的事很难引起我的兴趣。”
“还是,你的童年根本就没有经历过这些?”苏敏微微怔了怔,她不信南宫政变成这样是天性使然,但她又不想错过他的人生,她只想解开他的心结,虽然也许是画蛇添足。
但她如果无动于衷,冷静麻木,她并不会好过。
他的笑意一敛,不屑夹杂在语气之内,一抹幽深闪过眼底。“那些有什么特别的,听起来就很蠢。”
苏敏已然揣摩,他不过是嘴硬,神色一柔。“如果是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而言,这些游戏怎么会蠢?”
“我十岁的时候,也不觉得它们有趣。”他俊脸疏离,看起来老大不爽,就算一群孩子摔跤在泥地里打滚,玩的其乐无穷,在他眼底算不上是什么好玩的游戏,而只会是一个可笑的画面而已。
抓蟋蟀?
堆雪人?
放纸鸢?
他在心底连连冷笑几声,他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内心有那么无邪天真的一面,不知道在何时,早就被吞噬干净了。
眉头紧蹙,他的脸色并未看起来高兴一些。“而你所说的那些甜腻腻的糕点,是我平生最讨厌的东西,让人恶心。”
“恶心。”苏敏重复这一个字眼,微微咬唇看他,心中沉重的仿佛要将她压垮,她不明白听到他的话是何等的反应,是失望还是低落。
“皇室的孩子,都没有玩乐的权利吗?”幽幽叹了一句,她的目光万分复杂,停驻在南宫政的俊颜之上。
“不知道别人如何,我是这样没错。”他朝着她笑了笑,那笑意却透露着敷衍,还有不想多谈的暗示。
跟他不同的是那些皇子,他们吃喝玩乐,被众人捧在手心,过的是无比尊贵享乐的日子。
而他,是孤立无援的,因为不想在柳妃的眼底看到一丝悲伤,所以他从不说出他被轻看被侮辱的生活。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下颚紧绷着,他佯装生气,攫住她精致的下巴,压低声音警告。“不过别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别想着让我把这些都重头开始玩一遍。”
她无奈地笑着,无力地垮下肩膀。“你都清楚,好像怎么也瞒不过你。”
她好想补偿他一个童年,在最愉快的年纪,他却保守捉弄和欺侮,必须强忍过活。
“或许我以前过的是很单一贫乏的日子,但没关系,至少我现在不觉得可惜,也不觉得我跟别人不同有什么不好。”他说不出更多责怪她的话来,她的想法虽然单纯,却是好意真心,也是这世上第一个在乎他过去过的好不好,快不快乐的女人。
想到此刻,他的下颚抵住她光洁的额头,神色缓和了三分。“而如今,我更不会觉得寂寞,只要你在就好了,不需要花太多心思。”
“好。”与他会意一笑,她轻点螓首,任由他抱着自己入睡。
只是这一夜,她很难入梦,或许白日从桐口中听到的话太过意外震撼,她始终无法获得平静,置身事外。
她从他的身上,汲取着一分分的温度,眼眸中是平和的光芒,眉头依旧紧缩着。
好替他心疼……
舍不得他必须变成这样的人……
清晨,她默默起身,坐在床内沿,淡淡望向南宫政。他是真心喜欢自己,毫无防备,否则不会睡得这么深。
他翻了个身,仿佛是不满周围的声响,她不想惊扰他,于是躺回去了原地。
可才一躺平,身边的男人就突然伸手,将她抓进怀里。
原来,南宫政也醒了。
他热烫的胸膛,熨贴着她冰冷的背,温暖的手脚将她牢牢锁在怀中。
“你吵到我了。”
他没有睁开黑眸,语气透露不悦的抱怨,索性抱着她不放,继续回味难得的好梦。
“以前你碰都不让我碰的时候,知道我有多难熬吗?”
他一脸平静,虽然薄唇开启,几乎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梦呓。
她轻笑出声,小脸靠着他的脖颈,几乎可以听到他的喉口,同样发出低低的笑声。
“以前那个南宫政,让你很厌恶是么?”他话锋一转,似乎只是随口谈及,却让人开始怀疑,到底他是否会秋后算账。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呢?”又不是自找苦吃。况且她是个自私的人,她一定要先感受到对方的情意,才可能会逐步放对手走近她,否则,她架起的围篱,比天还高。
她含着笑意,稍稍沉默了,只有对方给她强烈的示意和证明,才能够让她动摇,去面对这一份感情。
她在感情上,是个十足的胆小鬼。
“在洛城的时候,你真的对我半点感觉也没有?我很想知道,到底你离开画舫之后——”她当时想要他死的那一夜,还是让他很难释怀。
她眼神一沉,望入那黑眸之内,嘴角的笑意无比沉痛。
“我曾经去找过你,只是你已经不在。”她无法跟他形容,到底那一瞬间,她为何而心慌,为何整颗心,都被掏空了。
她不知道,是否那只是愧疚而已。
“所以,你是想要说着谎过余生吗?你要看看我,讨厌还是喜欢,都不能藏在心里,要明明白白真真切切让对方感觉的到。”
南宫政的面容上,满是凝重的表情,浓眉始终拧紧着。
看着他的表情,两人相处过的点滴,又涌上心头。她心头一紧,几乎想伸手抚去他眉间的结……
他曾经这么说。
“被剥夺了王爷的身份和权力之后,我还剩下什么,到时候你很想看看吗?”
而她居然,这么说。“我有这个机会吗?”
她沉静在往日回忆之中,那一段过去并非只让南宫政耿耿于怀,她也是如此。
她面露难色,笑意尴尬而愧疚:“往后不会了。”
“还有往后?”他挑眉,语气透露不满,大掌中的力道,更紧了一分。
她甜甜一笑,最终妥协:“下不为例。”
他低声笑着,紧绷的俊颜最终放松下来,看起来多了几分能够吸引女人靠近的美丽。“这还差不多。”
她倚靠在他的怀中,虽然整夜失眠,头疼的很,只是他给自己安全的感觉,让她足以忽略身体上的疲惫和疼痛。
原来有个人可以给她肩膀和拥抱,会是一方良药,可以治愈内心的孤独。
“苏敏。”隔了半响时间,她听到他的嗓音,放柔了几分,听起来不再霸道冷漠。
他们直呼其名,却也可以用对方的姓名,传递彼此的感情。
她很喜欢,听到他喊自己的名字。
“有什么要对我说吗?”她抬起眉眼,小脸对着他,引导他说出更多的话。
“我想给你名分。”
那么浅,却深刻;那么哑,却轻扬,柔和了他的眉、他的眼、他的容颜,像准备与她分享一个多甜蜜的小秘密,像是知道她听完之后,会对他说出慰抚或接受之类的话,而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