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虽然背负骂名和痛苦而活的男人,那个有着最高的尊严骄傲和自负的男人,那个让外人觉得古怪多变,甚至谈及色变的男人,第一回尝到了从云端摔落地面的滋味,他一定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这一刻。
当然,最不想被看到的人,是苏敏。
“进来。”
仿佛了解的到凌风还站在门外等候,这一道声音,突地传来。
凌风垂下眼眸,伸出手,推开木门,走了进去。如果不是习武之人的感觉比其他人要来的敏锐,他或许会跟夜盲症一般,无法在这一片偌大的黑暗之中行走。
“她没有看出什么端倪吧。”
说话的人,应该在自己的正前方,凌风保持一段主仆之中应该有的距离,冷静回应。“应该没有看出来,主子。”
“她还好么?”
那一片黑暗之中,低沉的嗓音毫无起伏,无人可以窥探他的情绪。
“夫人一切安好,而且西渡的百姓也过得很好。”凌风如是说,阴霾已经过去,如今阳光,也开始普照西渡。
虽然看不到笑容,但南宫政的语气,缓和许多。“是个有才能的女人。”
南宫政的手边,还是她写来的那一封信,一开始,他也曾经练习过回信,但看不到任何光明的他,想要写成一封她看不出异样的简短书信,竟也不能。
在撕毁几十张信纸之后,他终于愤怒和不耐爆发,推翻了眼前的书桌,无法忍耐此刻自己双手的无力。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连一封信,都回不来的废人。
所以,在彻底平静下来之后,他只能借口让凌风顺道去看望她,平复她会有的不安,不想让她觉得紧张而突然回京,让他措手不及的准备一切。
他的薄唇边,溢出浅浅的叹息,如果还这样下去,他或许无法一个人度过。
但他却也不想让她分担此刻的沉重。
看到自己的伤,她会比自己更痛,这一点,他早就清楚。
“属下觉得苏夫人不只是主子的红颜知己而已——”凌风深有感*受,他并不如皇家子弟,读过太多书,却觉得历史千百年来君王身边的贤内助,就必须跟苏敏这般,有担当,有思维,有想法,有勇气承担。他顿了顿,说的更加认真。“更是君王身边的得力助手,虽然整个人付出很多心血和精力,但苏夫人给西渡带去的不只是代表钱财的药物,而是代表活着的希望。”
“你也觉得她的做法是正确的。”南宫政淡淡一笑,虽然那一双黑眸之内,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也因此而显得空洞麻木,但他嘴角的昙花一现的笑容,却还是透露出最真切的情绪。
如果当时他做出这等的决定,一把火烧死西渡所有人,结果当然也是可以让瘟疫彻底消失。
他一直是注重结果,不注重过程的,但这次他有了改观。
苏敏的方法跟他不同,用她的韧性和坚决,向他证明了,她也可以平息这一场无声的风浪。
凌风的神色,万分复杂。“属下跟着主子很多年了,有的时候除掉对方的性命是最简单最直接最干脆利落的方法,属下从未否认过这点。”
南宫政没有任何表情,却又安静地倾听。
凌风平和地说下去。“但直到我看到西渡的集市,看到那些百姓的脸上,眼底,再也没有一丝惊恐,继续过着贫穷却知足的生活,属下觉得深深触动了。”
南宫政默默闭上黑眸,眼前出现了她,她一身素色平凡的袍子,脂粉未施,蒙着蒙面巾,只露出那如画的眉眼,清新淡雅,出尘嫣然。
“她安抚了整个西渡的村民?”
“是,瘟疫中死去的百姓,苏夫人给这些人家一笔银子安葬,而且,不光如此,她征求村民的意见,重建了几十户村舍,将原本容纳瘟疫病人的那些破旧屋子,全部烧毁了。快要冬至了,她给每一户人家分发了大人小孩的棉袄,米粮,让他们也可以安安心心的过完这个冬天……”凌风仿佛突然,在南宫政的身上,看到了跟往日的愤怒对立的平和,或许谈到苏敏的时候,主子才会平静下来。
这无疑,是一帖良药。
南宫政沉思着,凌风口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在心里。
苏敏当然有这份雄厚的财力做这些事。
但不是这个世上每一户跟苏家财力相当的当家,都会做的这么细致周到,滴水不漏。
“继续说下去。”他看不到她,只能从凌风的口中,找寻她的身影。
凌风点头:“不只是这样,苏夫人几乎已经融入了西渡当地,村民们爱戴她,尊敬她,孩子们喜欢她,她从不摆架子,也不让村民觉得有负担,不觉得得到的是毫无情感的怜悯施舍而已。”
南宫政低沉的笑意,传入凌风的耳边,“她倒是让你变得多话了,你本不是说这么多话的性子。”
或许,这是他听过凌风说过最多话的一次。
“也许属下说的太多了…….”凌风眼神一沉,神色依旧恭恭敬敬。
“南宫远的事,继续调查下去。”
南宫政突然话锋一转,他没有再问,有关苏敏的任何细节。
“一定要把他揪出来,不然,我这双眼睛,就白白瞎了。”他无声冷笑,即使没有那一双阴鹜如鹰的黑眸,他一身的狠辣寒意,还是让人觉得无法继续呼吸。
“属下请主子安心养好身体,配合疗理…….”凌风有太多的话想要说出来劝阻,但这也并非他的擅长,武者总是身手敏捷却口舌笨拙,除却眼前这一个例外,他或许没有见过第二个例外。
其实三个月时间还未到,也许还有转机,他是想要这么劝解的。
只可惜,南宫政听不进去。
“如果南宫远没死,他们很快就会卷土重来的——”他的面色冷漠,说的咬牙切齿,只要他这一回让南宫远彻底服输,他才能够觉得畅快,更何况,如果并非南宫远,他何必承*受这等的煎熬?!黑眸禁闭,月光洒落一地,反射出他的眉宇之上,太多的肃杀。“就算世人无知,那一方很快就会明白,我唱的只是空城计。”
一旦对方识破他的伪装,闯进这一座空城,他无力保住。
他突地开了口,一句话,石破天惊。“明早我要上早朝。”
“主子,你如今的状况——”若是上早朝,岂不是那些大臣,都清楚南宫政的处境了?岂不是让这些臣子倒戈吗?
凌风面色巨变,他实在不懂南宫政的用意。
南宫政躺平身子,暗示凌风接了命令也该离开,声音幽深。“没有什么不可以,这是稳住人心的最好方法。”
翌日。
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隔着一道翠色竹帘,那一个高高在上的金色座椅,却还没有人坐上。
下面的臣子,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人心也开始有些浮躁起来。
“皇上驾到——”
宫人这一声,悠远传出,一个身着金色龙袍的男子,缓缓走入帘子后,然后,正襟危坐。
臣子们抬起眉眼,小心翼翼地透过竹帘中的细缝审视,果然是南宫政没错。
那么,所谓的传闻,都是假的了?!
“朕难得身子抱恙,休息了半个月,可听说你们之中,有些人造谣生事,唯恐天下不乱,是当朕死了吗?”
一阵熟悉的冷笑,从帘子后传出,这种语气的激烈和狂妄,不是南宫政还能是谁?!
“臣等不敢.......”
一片声音,透露众人心声。
南宫政挑眉,嗓音依旧流露自负骄傲,让下面跪着的一干人等,有不少都沁出一身冷汗。“如今是最紧要的关头,你们之中也肯定有人想要投靠南宫远的阵营,没关系,朕不拦你们任何人。”
每个臣子都低着头,一旦遇到风波,自然会有无法站稳脚跟的心存侥幸之徒,千百年来,这种例子数不胜数。
南宫政笑了笑,仿佛是说笑一般,声音更加低沉,无人看透他此刻的心情。“你们也应该听说过,之前南宫远的心腹,在朕的手下到底落到何等的下场。南宫远回朝,当然是为了夺回政权,当初朕留下他的性命不是因为兄弟关系,现在朕取走他的性命也不是因为兄弟情义,所以这回任何人动摇的话,朕也绝不手软。”
说完这一句,他蓦地起身,从帘子之后,径自走入内堂,只是在那些臣子看不到的路上,他生生撞倒了一旁的花架,直到听到花瓶碎裂的声响,才停了下来。
他仿佛,没有比任何一瞬,都更加相信此刻的真实。
宫人伸出手想要扶他,只是在触碰到他手背的那一瞬间,被他大力打倒在地。
他的愤怒,还有无力,还有悲哀,藏在心口最深处,无人可以理解他。
他想要跟野兽一样嘶吼,想要彻底宣泄,但却无法做到,这一场戏,他还要做下去,即使看不到,还要做下去。
这二十五年来,第一次要学习,如何低着头走路。
否则,会摔的很厉害。
他的下颚紧绷着,从上早朝的宫殿到自己的寝宫,这一段路不算太长,却也不算太短,更何况他不想让任何人在他的身后,发出一声叹息。
他紧了紧双拳,只是那一双黑眸之内,还是一如往昔的空白。
这两天他练习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之中行走,努力不让早朝被任何人看破,他已经无法计算这几天到底撞倒多少桌椅花架茶几,只是如今华服之下,双膝磕破的地方,如今正在生生的疼。
好像心口,也被大力剜掉一大块。
。。。。。。。。。。。
156 苏敏回宫
“什么?他居然上早朝?他怎么可能可以上早朝?不是眼睛都瞎了吗?”
躺在*床上的男人,一身白色里衣,黑发垂下,只是此刻说话的中气十足,不过是瞬间而已,这一连串的疑问,已然花去他能够使用的全部力气,一停下来,就不断咳嗽起来,脸色惨白如雪。
这个人,正是大难不死的南宫远。
“是那些大臣亲眼看到的,说他自己走到座位上,而且跟往日一样,不要任何人搀扶,自己走入内堂,举止神情,没有任何的差别,好像真的只是一般受*伤生病,双眼还是看得到,行动方便,该不会毒药出了什么差错吧圣上。”
跟在南宫远身边的小福子,正是他的心腹,在得知南宫远被囚禁的第二天,他就偷偷出了宫,联系了所有的人脉,甚至亲自在孤城等到了成熟的时机,才派高手将南宫远救出来。
在他的眼中,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皇帝。
“不可能出差错,除非……”紧紧抓住胸口的衣衫,南宫远咳的停不下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怨气更深。“除非,这一切只是骗人的幌子而已。”
小福子轻轻抚顺南宫政的气息,恭恭敬敬地问了句:“圣上,你说这只是南宫政的阴谋而已?”
闻到此处,南宫远眼神一沉,狠狠地骂道:“这个混蛋,虚虚实实,最擅长搞这种把戏了。我敢肯定,他一定是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做戏不过是稳住人心,不让那些大臣有话可说而已。”
“圣上英明。”小福子恭维着,从他刚进宫第二年,他就跟着当时的太子殿下,这个男人虽然不成器,却也是他维护了多年的主人。只有他重新得到江山,自己才能够安稳的过日子,否则,南宫政是绝对容不下自己的。
南宫远仿佛看到最美丽的前景,就在十步之外的距离,他无法压抑胸口的热浪,沉声道。“这是最好的时机,小福子,你去通知所有人,要他们进宫给我生擒南宫政,谁抓住南宫政,我封他当王。”
“是,圣上。”小福子点点头,将照顾南宫远的差事,交代给身边的两个下人,才放心离开。
望着眼前的淡淡阳光,南宫远觉得全身还是寒冷,叫人把暖炉靠近自己的*床榻,神色一变,喃喃自语。“就算没有办法永远拥有这个位置,至少也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南宫皇家的拥有者。”
他根本无法吞下这口恶气,他的父母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皇帝皇后,他的出生理所应当地被赋予了太子的荣光,而父皇临终前的口谕,也是将南宫的皇位传给他,南宫政算什么东西,居然敢觊觎这些原本就该属于他的一切?!
无论多久,他也要扳回一局,这个王朝是如何毁灭没关系,至少也是他全部掌握。
三王府门前,一座蓝色马车,徐徐停下。
一个红衣小丫鬟率先下了车,撩开帘子,扶着一名蓝衣女子下车,等马夫离开之后,幡儿抬起眼,望着眼前这座府邸的牌匾,虽然不识字,自己却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
等等,这里不是小姐出嫁过来的那个地方吗?!
“小姐小姐,我们怎么又到这个地方来了?”幡儿跟乍呼呼的麻雀一样,顿时吵开了。
“因为这里的主人邀请我来叙叙旧啊。”
苏敏含笑,缓缓走上台阶,眼前这个绿衣少年,已经在正门口等待。
是南宫桐。
他清澈的眼底,还是淡淡的笑意,算不上热情,也称不上冷淡。“我以为你明天早上才到。”
“一路很顺利,就提前到了,不会不欢迎吧。”苏敏直直地望着他,神色平和,不温不火地说笑着。
南宫桐扬眉,眼前的女子虽然有些憔悴,但双眼的光芒,却是无人可以忽略。
他的笑意更深了,与苏敏一同走进王府,“先进来吧,正好到了饭点。”
幡儿皱着眉头,还是不懂,到底为什么小姐回来这个地方,她还以为小姐这辈子不想看到这个王府呢!
所以说啊,小姐心,海底针。
南宫桐感觉的到身后没有脚步声,蓦地掉转头,望着那个停在门槛外的身影,不悦闪过眉眼,咒骂道:“喂,笨蛋丫鬟,你还在看什么?你主子都进来了,你想留在那里看门吗?你要高兴的话,小王爷我也不阻拦你,你就饿着肚子当门口的石狮子吧。”
幡儿脸色一变,吓得马上跟了上来。“等等我,我马上来了。”
这个小王爷,脾气好像也没有比南宫政好多少嘛,呜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带着这个笨蛋丫鬟,不觉得碍事吗?”南宫桐侧过脸,望着神色从容的苏敏,抱怨一声。
“是我的人,小王爷管的还真宽。”苏敏的嘴角上扬,主子的威严和维护,倒是淋漓尽致。
“不过,政不知道你回京的事吧。”南宫桐话锋一转,换了个话题,问道。
“是不知道。”她点点头,轻声回应。
“我懂你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你肯定想要杀一个回马枪,让政措手不及,对吧。”南宫桐噙着笑意看她,眼神渐渐变得深沉,那种笑意有些不怀好意。
见苏敏默认,他又开始挑剔,低声喟叹:“女人都是这么不切实际的吗?”
“桐,我怎么感觉好像是来教训人的,而不是请我来王府做客?你的目的似乎并不单纯。”苏敏突地停下脚步,淡淡睇着他,不让他继续嚣张。
他漫不经心地笑着,继续说下去,“我本来就是这个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对了,言归正传,你好像这回当了个大功臣,是吧。”
“具体什么事,你去问你哥哥吧。”苏敏不想多谈,仿佛为了炫耀,那种感觉她并不喜欢,她只是做自己可以预见和控制的事,超出她能力之外的事,她或许也无法办到。
南宫桐意兴阑珊,仿佛因为在苏敏这儿也碰了个软钉子,有些扫兴。“就是没办法见到他,我才问你的嘛。”
“你见不到他?怎么回事?”苏敏觉得疑惑,柳眉不自觉轻轻蹙着。
南宫桐又开始了抱怨,脸色一变,再无任何笑意:“好像忙得不可开交,什么人都不见,我都好多天没去宫里了,闷得发慌。”
“我们先吃饭再谈吧。”两人已然走到用饭的偏厅,他拉过苏敏的手,丢下一句话。
“好。”苏敏轻点螓首,微笑看他,与他一同走入偏厅。
“乔妈,你看谁来了?”
蓝色帘子被撩起,乔妈正端着一道牛肉羹进屋,听到南宫桐欢喜的声音,不禁抬起头来,望了眼前的女子,不禁愣住了,半响没有说话。
“乔妈,好久不见了。”
先开口的人,是苏敏,她噙着笑意,不见半分急促和慌张。
“是……”乔妈将牛肉羹放上圆桌,有些迟疑,不清楚到底改叫她苏小姐,还是别的什么称谓。
“知道我今天有特意招待的客人,乔妈亲自下厨,都不让大厨帮忙,你看这一桌菜都是她一个人做的。”南宫桐双眼一亮,忙不迭坐了下来。
他是个爱好享乐的人,不过吃遍了大江南北的山珍海味,他还是怀念乔妈的厨艺,仿佛那是唯一可以代替母亲的味道。
苏敏神色一柔,望着站在对面有些无措的妇人,笑了笑,语气谦卑有礼。“辛苦乔妈了,你也坐下来跟我们一道吃吧。”
“不必了。”乔妈婉拒,活了几十年,在皇宫的规矩,没有主子跟仆人一道用餐的规矩。
“乔妈,你就别客气了,都不是外人,喏,坐吧。”拉过圆凳,南宫桐以眼神示意乔妈坐下,这般发了话,乔妈也不再拒绝,缓缓坐了下来。
“好,王爷。”
她一抬眼,便看到苏敏脸上的微笑,那种笑容毫无介怀,更无嫌恶,仿佛过去早已云淡风轻,是过眼云烟般忘记释怀了。
南宫桐望着杵在苏敏身后的幡儿,又开始挑刺:“笨蛋丫鬟,你也坐在你小姐身边吧,看你眼馋的要死。”
“我才没有。”无端被牵连,幡儿红了脸,低低自语,不敢大声。
苏敏轻笑出声,目光滑过南宫桐的身上,他更加神采飞扬,仿佛是验证了她在猜疑的那件事。
这个小子,恐怕也情谊萌动了吧。
“一个月没见面,桐你倒是长了很多人性,还顾得上我身边丫鬟饿肚子的小事。”
“吃饭前还要拐着弯骂人,这样的话,待会儿是不是就吃得下了?”南宫桐没有让步的意思,径自夹了一筷子菜,开始吃起来。
苏敏笑着再问:“不过,往后桐你一直要住在这里吗?”
南宫桐连连点头,“上回有人建议我把王府的匾额给换了,我懒得换,我回京住的地方就是这里,政去了宫内,这个地方也需要有人住着,我也没必要换。”
“一路走来,倒是没有看到沁歌儿——”苏敏觉得奇怪,当年妖娆高挑的那个塞外女子,倒是没了踪影。
南宫桐喝了一口汤,神色自如地回应。“半年前就走了。政给她一大笔银子,让她离开,她知道已经回天乏术,倒也没继续纠缠,反正政看在她陪伴他三年多的时间给她一个台阶下,她也算是知趣。”
“我说啊,你就什么时候答应政,安安分分住在宫里吧。”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这么说道,眼光紧紧盯着苏敏。
苏敏心口一热,笑了笑,却只是沉默着,握住筷子。
用完了午饭,乔妈和幡儿一同收拾着碗筷,南宫桐站起身来,依靠着门板,望向坐在庭院长廊上的苏敏,问了句。“今夜就要进宫去吗?”
“倒也没有那么急,今天有些累了,想在这里休息一晚。”苏敏轻声说道。
南宫桐乐得拍手,神色大喜。“那好,晚上我找了全京城最火的戏班来唱戏,你也正好跟我一道看戏。”
苏敏默默看他,桐偶尔流露的孩子气,也是真实的,而他的满腹心机城府和坏心眼,也是不假。
“怎么不见那个小公主?”
对方马上脸色一变,仿佛这是不能说的禁忌话题。“别说了,女人就是麻烦,这两天叫她来看戏也不来,尽是躲着我,好像我是吃人的妖怪还是勾魂的鬼差——”
“你很在意她。”苏敏的眼底蓄满了笑容,缓缓开口。
南宫桐转过身去,把玩着手指上的扳指,语气漠然。“在意个鬼啦,小王爷我还缺人陪我玩吗?上次捉弄了她一回,居然小心眼生气到现在,没见过这么麻烦的女人。”
“你可别轻易让女人伤心。”
否则的话,往后要想追回这个女人的心,可不简单呐,苏敏在心里,这么说。
南宫桐哼了一声,不以为意,他是没有想过,到底失去惠平公主这个“玩伴”,对他有何等的结果。
“对了,我让下人去准备好厢房,你先去休息吧。”
“不用了,我想回那里住一晚。”
“你说,你本来住的那个院子?”
“对。”
“好吧,既然你坚持的话。”
午后,乔妈陪着苏敏和幡儿,一道前往那一个院落。苏敏眉眼之上是清浅的笑,一身平和。
“乔妈,你的身子还好吧。”
乔妈微笑,点头。“托小姐的福。”
苏敏眼波一闪,轻声询问。“你不打算重新回宫里当姑姑吗?毕竟他的性情喜好,你最熟悉不过了。”
乔妈的声音依旧低沉破碎,好像是碎掉的瓷片刮过地面的微微刺耳,不过她的真挚情绪,化解了这一个不足。“在宫外照顾小王爷,也是我的职责。而且照顾皇上的人,最合适的人不是我,是小姐。”
苏敏闻言,也不再多话,或许一个人在宫内几十年,耗费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也见过太多的勾心斗角,所以在宫外生活会更加安乐轻松吧。
“我听小王爷的话,好像苏小姐还没有答应成为皇上的后妃,是这样吧。”乔妈突地想到了什么,皱着眉头问道。
她挽唇一笑,一句带过。“虽然没有什么不可,我也没有做出最后的决定,这个名分对于我而言,是可有可无的。”
反正两个人,早已表明心迹。
乔妈点头,神色再无无所适从,渐渐松懈下来。“苏小姐还是这样,都没变。以前是王妃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你一点也不在意这个名分。”
“他曾经跟我谈到过以前发生的事,他看似无坚不摧,其实一路都很坎坷。乔妈你一直维护着他们兄弟俩,功劳不小。”苏敏停下脚步来,深深望着眼前的半老妇人,说的恳切。
乔妈说的自然而然。“这是我该做的,我答应过柳妃娘娘,只要自己还活着,一定要保护好他们。”
她推开房门,挥去扬尘,没有转头:“我去帮小姐添置一些暖炉茶具吧,这个庭院空了很久了,东西也不齐全。”
苏敏站在庭院的中央,目光转了一圈,这个地方,有些陌生,却更多的是熟悉。
“自从小姐立刻之后,这里几乎是最难管制的地方了…….”
乔妈的声音,飘入苏敏的耳边,她没有听清楚,追问了句。“怎么?”
顺着乔妈的手指,她望向树林中的方向,那里窸窸窣窣有声音传出:“你看那,这里几乎成了猫窝,这一年多里面,那头先的三四只猫儿生了小猫,约莫有十二三只吧。”
细细一看,果真是几个猫儿在自得其乐地爬树,花色是不同的,个头也有大有小,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倒是没想到他们活得这么开心,一定是乔妈帮我照顾的吧。”苏敏心口一暖,走近几步,那些猫儿倒也不怕生人,甚至有一只大猫在苏敏脚边磨蹭着,仿佛是见到了主人一般。
或许这就是南宫政从狩猎场带回来的那些小猫其中之一,一年多了,长得这么大,更有了自己的儿女。
乔妈的神色,变得柔和:“它们也很聪明,倒也不会让自己饿着肚子。不过反正王府多得是剩菜剩饭,我就每天晚上送过来,它们吃的开心,就更赖着不走了。反正也没什么坏处,还可以给王府捉老鼠,我就留着它们了,小姐说今晚要住在这里,不知道它们会不会吵着你休息。”
“没事的。”苏敏俯下身,抚摩着猫儿的顺滑皮毛,摇摇头,笑意更深。
乔妈在一旁,稍稍背过脸去,低声咳嗽着。
“对了,乔妈,你是不是嗓子不适,我这儿有润喉的良药——”苏敏抬起脸,问道。
“小姐一定觉得,乔妈的嗓子是有了毛病,才会声音这么难听的吧。”乔妈顿了顿,说的平静。“是被灌下了热汤药,才会沙哑成这副模样,而且,一到了冬天,嗓子就更使不上力,说话都艰难。”
苏敏不自觉地紧握双拳,眉头紧蹙:“是被皇后?”
乔妈淡淡一笑,却不再说话了。
“小姐,跟我们皇上好好过日子吧,他们兄弟都*受了很多苦——”乔妈走上前几步,握住苏敏的手,说了最后这一句话。
…….
苏敏居然突然在宫门外等候,原本她进出宫不需要通报,不过凌风正好当值,远远地看到她,立即赶回南宫政寝宫,通知主子。
走进屋子,帮着南宫政换药的宫女立刻退到一旁。
“要把夫人拦住吗?”
他征求着南宫政的意见。
沉默,太过漫长的沉默。南宫政的心,万分矛盾,他当然比任何一次都想见她,却又比任何一次都害怕见她。
“拜见夫人——”
宫女行礼的声音,就在面前了。
这就是命运,就是上苍的安排吧。
“让她进来。”
南宫政的声音,没有任何的起伏,她都在门外了,他无法狠心不见她。
更何况他的心,也渴望着她。
一个月没看到她,他想念她的一切。
“凌风,你也在啊。”
苏敏没想过开门的人,会是他,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平和的情绪,笑颜看他。
“是属下的错。”
凌风压低头,并未马上让开一条路,而是这么说道,仿佛忏悔。
“什么事?”她的眉头瞬间蹙着,心中的不安无声翻卷,从门口望入,她无法看清楚那内室,更看不清楚南宫政。
“主子*受伤了。”
苏敏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一刻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受了伤?伤到何等程度?为何*受了伤?为何一切都隐瞒她,让她一无所知?!
血液,开始倒流,她麻木,失了神。
手脚,冰冷。
不详的预感,成了真。
“夫人自己进去吧。”凌风的声音干涩,他并不擅长演戏,也不擅长说辞,只是让开精壮的身子,让苏敏独自走入。
宽大的蓝色袖子之内,双拳紧握,每一步的跨出,都万分艰难。
她看到他了,却说不出一个字。
偌大的床上,南宫政坐在床沿,上半身仍裸着,宽厚的肩上缠着纱布。伤口无损他体魄的健美,反倒更加强了他的野性。
此刻的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是头不驯的猛兽。
她的视线,从宽阔的胸膛往上溜,经过他胸前的纱布、强壮的颈项、他紧抿着的薄唇,以及那双火光炙热的黑眸…….
应该是一如既往的黑眸,但她发觉,那视线,并未落在她的身上,而是停留在她的身后,她不解,转过头去,却看不到任何光景。
她不懂,他为何不正眼看她。
“你来了。”
南宫政说的异常平静,仿佛苏敏的突然出现,对于他而言,并非惊喜。
他的反应近乎冷漠,甚至她无法得到他的一个正视,他的目光总是定在那一处,她无法通过那一双仿佛太过冷凝的眼眸,看透他的内心,看透他此刻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并未坐在他的身边,只是站在*床前,深深望着他,心中情绪万分复杂难辨。
“都来了,至少也说些什么。”南宫政只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太过沉闷抑郁,仿佛让人无法顺畅呼吸。
看不到她,他也无从想象,到底她此刻脸上流露的是何等的表情。
所以,也不知道她的沉默,是什么的征兆。
她望着他的身影,掠过他胸前的伤口,脚步走向前两步,她又看到他背上新添的伤口,他的目光随着她的脚步而转变,却总让她有种异样的感觉,仿佛他的目光,无法跟随她。
或许两条伤口,对于身经百战,久经沙场的南宫政而言,不算什么大事,只是在苏敏的眼底,是最刺眼的风景,她的目光每每移动一寸,胸口紧紧揪着,泪光在眼眸之内闪烁波动,她伸出手,却不敢轻易触动他。
她的默然不语,让南宫政更加不安,因为无法马上看到她的反应,他觉得她一定是察觉了真相,才会被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然后呢,她会有什么反应,怜悯吗?
他的情绪宛如脱缰的野马,在体内驰骋,不让自己的理智控制,他已经无法继续揣摩到底苏敏是否察觉,就算现在没有察觉,他也无法隐瞒她更久的时间。
她定会知晓。
“换药吧。”她用不短的时间,确定他的身上除了这两道伤痕之外,再无其他,见到宫女手中还端着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她才说服自己清醒,更要保持镇定。
支开了宫女,她微微弯下腰,指尖触及南宫政胸前环绕的纱布,神色一柔。
“够了。”南宫政的神色一变,俊脸紧绷,猛地挥手,只是无法察觉苏敏就在眼前,手背重重打上她的脖颈,一道红印很快就浮现。
他手背上同样传出来的同感,提醒他到底无意间,犯下何等的错误。
苏敏不敢置信,紧紧捂住自己的脖子,并非那里觉得疼痛,而是心痛。
他变了很多。
她却还不了解,他为何改变。
仿佛有什么,在心底瞬间,幻灭。
没有光,看不到路。
。。。。。。。。。
157 爱的隔阂
呆呆站着,等彼此的情绪都平复下来,她才再度靠近这一头暴怒的狮子,动作万分轻柔,贴近他的胸前,替他一圈一圈解开缠绕着的纱布。
两人之间,并没有人谁先主动打破沉默。
那一缕熟悉的馨香,就缠绕在自己的身边,只是他无法触及,开不了口。
他的心在颤抖,就像是那一日,看到躺在水晶棺之内的苏敏,他什么都想不来,眼前心里一片空白。
她的指腹,抹上活血化瘀的白色膏体,抹上胸前那一道伤口,亲眼看到伤痕的深度让她觉得放下了心,倒是后背的那道伤口,好像比她想象中的更严重三分。
她望着一脸冷漠的南宫政,紧抿着双唇,没有请他转过身来,只是自己脱下了绣鞋,到了*床上内侧,细致地替他处理伤口。
所以,那一瞬间,南宫政脸上转瞬即逝的哀默,她并未看到,错过了。
一切,都淹没了。
她抓起一旁碟子之内的干净毛巾,擦拭着双手,重新取来纱布,想要为他缠上伤口,偏偏这个男人,仿佛早就决定不配合她,纹丝不动。
她在心中无力叹气,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开口提醒他。“你不把双手抬一下,我怎么绑上纱布?”
他的身子已僵,仿佛这一句话,让他如临大敌。
她不解,他身上散发着的冷漠,隔绝了彼此的亲近,她当然不会想成是他变心,别的男人很可能一朝一夕之间就可以变心冷酷,但他不是那种人。
她是这么坚信的。
然后,她看到面前这个男人,缓缓抬起双臂,她长长输出一口气,将纱布从他腋下穿下,严严实实将胸口和背后的伤口封住之后,才剪断纱布,将一旁的袍子展开,替他披上,双手从他的脖颈之后伸下,替他系上了胸前的蓝色衣带,见他如今一身整齐,才坐在边沿,默默看他。
“你走吧。”他好像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他的心里积聚了很多话,很多情绪,偏偏他们无法脱口而出,开不了口。
苏敏不敢置信,心中百转千回,苦苦一笑。“这么快就赶我走吗?真无情。”
“让你留下来,才是真正的无情。”
他别过脸去,即使如今双眼之内,再也无法盛满她脸上的笑意也无法收集她的悲伤,他还是不想让她看到他心中的苦涩。
“你说的这么轻描淡写,还指望我听得懂吗?”
她柳眉微蹙,这算是什么理由?她的心口有什么蠢蠢欲动,无法接纳他给的原因,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掌,他一开始想要抽离,她却双手使了十分力气,紧抓不放,不让他还有对自己冷漠的机会。
“也对,至少也听到我亲口承认。”
他的笑,突地变得万分陌生,苏敏心口一紧,眼中的那个男人,缓缓转过脸来,正面对着她,然后,很缓慢,缓慢地靠近她的脸。
她的目光不变,深深望着那一张俊美无俦的面孔,一个月不见,他除了瘦了些,仿佛还有什么默默改变了……
那一双斜长入鬓的浓眉,英气飒飒,那高挺的鼻梁,那看似寡情的薄唇,偶尔说出无情残忍的话,偶尔下达凌人的命令,而面对她的时候,更多的时候,可以说出不动人却让她动心的话儿…….
什么都没改变,改变的是——那一双黑眸。
那冷淡一瞥,足够让人沁出冷汗的眼眸,那蓄满算计,让对方魂不守舍的眼眸,那睨着别人,气势寒冷的眼眸,那跟雄鹰一般墨黑肃杀,自负骄傲,满是凌厉锐气的眼眸,那面对她的时候,也可以使坏,也可以微笑,也可以轻狂,也可以……温柔的黑眸。
都没了。
不是双眼没了,而是没有了眼神。
取而代之的,只是一双没有光彩的眼睛,称不上灰暗黯然,偏偏他的瞳孔,很难跟随她的移动而转变方向。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她一开始觉得南宫政总是不正眼看她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西渡她自作主张而生气,不是因为她突然回来而介怀,而是,他的眼中,早已无法看到她了。
一切,昭然若揭。
为何她写的信,他没有回信,只是派人隔了许久来西渡让她安心。
只是,不想让她知道,不想让她不放心,突然赶回京城。
“这样的我,不是你该看到的。”南宫政几乎可以察觉,那手边的小手,有一种无法克制,不*受理智控制的轻微颤抖。
他的心也在颤抖,也在纠结,却佯装自若,不想让她察觉。
这一句话,他说的接近冷漠。
这种程度的他,他也该料到,会吓着她。
“你觉得我会抛弃你吗?”她的心不断紧缩着,只是她不让自己震惊太长的时间,她要真心关怀的人,是南宫政。
她不让他有机会再度甩开他的手,在那寂静无声的时候,主动拥住他的身子。
笑了笑,她不让自己介怀他之前的冷漠疏离,那么紧的抱着他,只是他没有任何的回应,她的笑意缓缓流逝,轻声说道。“你还活着,就已经够了,我会让爷爷进宫诊治,你不用担心,很快就会好的,什么都会好的……”
他到底是经历了何等的生死,她没有亲眼见到,所以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
但至少,他还在,除了双眼无法看到她之外,他的身子依旧强壮,并不虚弱无力,甚至有力气跟她发火争吵。
真好。
“没用的,谁也救不了,我不抱希望,你也早点死心。”冷淡的声音从薄唇之中溢出来,他无情地推开她的拥抱,不让自己被她的身子融化软化。
这个世界,原本就没有圆满的东西,他不是早就看透了吗?
她的眼底闪耀着微光,眼前不知不觉,早已蒙上一层轻雾,只是她不想流泪哭泣,更何况不能在他的面前流露一分哀伤,此刻的他,比任何一回都要敏感。
“我不会放开真心喜欢的人,就算你觉得没有希望,我也绝不死心。”她晶莹的面容之上,没有多少温柔的笑意,只剩下那与生俱来的坚强和执着。
即便瘟疫都有消失无踪的一日,她不信上苍会让这个骄傲自负的男人,忍耐这种生不如死的结果。
喜欢。
这两个字,若是平日听来,多么温暖动听。南宫政的胸口,无声满开复杂难辨的情绪,像是找不到头的丝线,缠绕在一起,他无法理清此刻的头绪,不假思索,那刺耳的话语,就脱口而出了。“别告诉我,你喜欢一无是处的废人。”
等不及苏敏的回应,他无声冷笑,不去怀念之前她的用力拥抱,多么让人动容。
“如果是,你的喜好还真是特别。”他侧过脸去,容颜透着千年不化的寒意,语气中是满满当当的拒绝,毫不留情。“不过,别指望我接*受这种可笑的安排,可怜的施舍。”
苏敏轻声说道,他的冷漠并没有让她关上心门,“你不平静下来,是不会好转的。”
“平静下来?我的心,就算是鲜血,也换不来一分平静。”他笑的张狂放肆,咬牙切齿,恨不得这一次的对决,马上让南宫远五马分尸,就算体内流着一半相同的血液,也无法容忍南宫远的存在。
“我也曾经满心怨恨,但是你让我学会释怀。不记得了吗?”她柔声抚慰,缓缓拂过他的手臂,不让他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她,永远都不是他的敌人,也不会践踏他的自尊。
她先走就放弃了吧。
“大夫说过,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下去。”南宫政的心情,宛如一家掉落万丈深渊,原本就没有多少希望,但因为苏敏的存在,让他更觉得现实的残忍严酷。
“知道我是多么顽固的石头吧,我不会轻言放弃。”
苏敏淡淡一笑,虽然这样的答案,不可能是假的,也的确让人觉得心痛难过,但她不表露在脸上,更不想自己的反应,影响到南宫政。
“知道你是多么顽固,所以这些天,我已经做出了决定。”南宫政面无表情地回答,似乎已经下了定论,神情之间不见半分柔和。
“什么决定?我们之间需要什么你下什么决心?”阴霾浮上她的眼前,她仿佛看不清楚他,不禁颤着声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