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政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接触不到什么的目光,更让他有一种错觉,生怕得到的眼神,会刺伤人心。
“给你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家世好,人品好,样貌好,脾气好,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反正我现在还是皇帝,必要的时候,可以指婚。”
“南宫政,你真让人寒心。”
苏敏蓦地掉转头,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个语出伤人的男人,仿佛一瞬间,两个人彻底成了陌路。
如果他还清醒,如果他还记得她是谁,他就算再发脾气也好,绝对不会开口说这个。
用皇帝的名义,给她找个全身健康,门当户对的男人成亲吗?
这样的话,他就舒心了吗?
她不清楚,自己到底走到皇宫的何处,只知道每走一步,她的脚底都疼得厉害,仿佛双眼要开始流泪,沉重的无法言说。
他看起来是认真的。
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时候了,所以她觉得寒意更甚。
南宫政的身影,宛如雕塑,整整一个时辰,没有一分改变。
他也不知道,为何自己会说出那种话,他欺骗了她,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她分离,甚至用自己的身份,去给她找一个男人,让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劳什子男人,成为她的夫君,她的天。
那根本不是他的决定,甚至,他没有想过一次。
但是,说出口的言语,已经像是染了毒药的飞箭,伤了她的心。
但或许,这就是最后的结局,她必须过的幸福,而他已经给不了她,因为他知道,无法解开毒性的话,看不到是其次,最后他会变成无法行动自如的废人一个,他会无法看到她,无法触碰她,无法抱着她,什么都办不到。
而他却还要每一天,接纳她无时不刻出现在他让人无法忍耐的生活之中,让她照顾一个废人,是吗?
那不是她要的生活。
那不是他要给她的生活。
“从我身边逃走吧,苏敏。”他的表情痛苦而挣扎,紧紧闭着黑眸,无人猜得到,他说完那句话,到底有多么懊悔自责。
这样的话,至少他不必自责,是他亲手放开她的手。
外面的天,不知道是否已经黑了。
他什么都不了解,更生怕他和这一座皇宫,会成为一座围城,困住苏敏的一生。
知道在什么时候终结最好的结局,才是最明智的决定,他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让事态更加严重下去。
天黑了。
一个娇小的身影,依靠在花圃中央的桂花树下,她紧咬着粉唇,即使寒夜的冷意,侵入肌肤也不自知。
她该回去了。
就当是年轻的男女之间,性情不合而置气,吵完了,也该回去,重修于好。
她苦苦一笑,相信他说的是气话,或许为了考验她,或许为了试探她,或许为了…….
她突地掩住面目,悲怆在心底无声蔓延开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扶住树干站了起来。
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南宫政突地张开眼眸,却没有开口询问,是否是苏敏。
却只是,一个送来晚膳的宫女。
一旁的宫女脸儿烫红,勉强收摄心神,将饭菜搁到桌上。明知该依从礼教,移开视线,但她实在管不住自个儿,眼儿,总忍不住要看向他。
都说年轻帝王,已经脾气恶劣的不像话,没有一个宫女可以在他的寝宫,待下去多长的时间。
他是生了什么病?脾气不好的病吗?
“滚出去。”
毫无起伏的三个字,对宫女做出了判决。
宫女低呼一声,羞窘的低下头,不敢再看南宫政。怪了,他身上是有什么魔力?为何总能让她看他看得呆了?
仿佛是严惩,她不顾身份的偷望。
“奴婢把饭菜留在桌上,若是还有什么事…….”
“耳朵不好的话,没必要留在身边。”南宫政不想废话多少,语带威胁。
宫女瞬间脸色一白,马上掉转头,想要退出去。
门口,却突然又有人走了进来,步伐仓促,脚步声轻盈,好像是个女子,宫女抬起眉眼,看到一个眉眼如画,身影纤细的女子,走了进来。
“刚开始没考虑到你的心是我的错。”
对方主动将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却让南宫政听的,更加不好过。
“你的事做完了?连当下人的自知也没了?”南宫政蓦地转过脸,朝着一个方向说话,但苏敏清楚,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却朝着宫女开口。
那羞红的粉脸,让苏敏挑起柳眉。
宫女马上领会了,这个善变暴躁的男人,到底要她做什么。她不言不语,走了过来,在桌旁坐下,伸手就要拿筷,眸子仍是注视着苏敏。
见宫女要动手,苏敏连忙挡住。
“等等,你受了伤,不好拿筷,我来吧。”她自告奋勇。
“你来?”他狐疑的问。
“我喂你。”苏敏很坚持。
南宫政皱起眉头,一脸嫌恶的看着她,仿佛她刚刚说了句侮辱他的话。
“我是伤了,手可没废了。”他冷冷的说道。
“还有,这是下人该做的事,跟你无关。”
这一句,让苏敏眼神一变,她说服自己不再惹恼他,要当一个温柔体贴的女人,但他却不容许。
她以为他的冷漠,是暂时的,迟早会消失的,才让彼此冷静一会儿。
宫女低着头,不敢再多花,仔细的挑开眼前的那一盘鲫鱼身上的鱼刺,才挟起香酥的鱼肉,送进南宫政嘴里。
他点头,坐在那儿,睥睨高傲,像个尊贵的君王,享受着宫女的伺候。
苏敏已经混沌了,到底他是否,只是在做戏。
“圣上,好吃吗?”宫女看着那张俊脸,突地望了自己的身份,她等着反应。
深不可测的黑眸望着宫女说话的方向,因为她大胆的问题,眸光深浓了些,半晌之后,才缓缓点头。
面容清秀的宫女微微一笑,挟起盘中的饭菜,专心的喂着他,将食物送到那张薄唇旁。
四周静静的,冬季的温度沁凉,屋内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暖。
他的视线、他的沉默,都让温度攀高。
即使,他的瞳孔里面,没有任何人的身影。
苏敏站在原地,寂寞无声,仿佛心口有一些东西,在流逝,像是潮水,像是时光,她仅凭自己的努力,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不论哪一个动作,她都敏感的察觉,南宫政的目光如影随形,紧紧盯着眼前的宫女瞧,甚至在张口进食间,他的视线也锁住她不放。
傻瓜,他根本就看不到了,为何他的这个动作,也让自己心酸嫉妒?!
宫女的心儿慌慌,水汪汪的大眼儿看看左,再看看右,尽是在屋内打转,就是不敢跟他接触。白嫩的小手拿着长筷,拨弄盘中菜蔬,被他看得羞涩万分。
老天!他那样看着她,仿佛他想吃的不是食物,而是她…….
不只是南宫政的异样,让自己心寒,那个宫女的粉色脸庞,也让苏敏觉得心情复杂。当然,皇宫之内,原本就不乏身份卑微的宫女,被皇帝临幸之后,一夜之间入了后宫,这种例子,在皇室之内,又算得了什么?!
“你出去吧。”
苏敏实在无法忍耐下去,蓦地拉过宫女,冷淡地命令。
“是。”
宫女当然不敢不知趣,能够自由出入皇帝寝宫,到如今也没看到被侍卫拖出去的人,肯定拥有非凡的身份,她哪里敢惹上这个美丽的女人?!
南宫政的表情漠然,摸索着身边茶几之上的干净毛巾,擦拭着嘴角的油渍,动作冷漠却傲然,俨然与生俱来的贵族模样。
“我也没有想过,我还能陪伴你的时间有多久,到底是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苏敏的话,字字如针,刺在南宫政的心上,一颗心,鲜血淋漓,由骨髓深处,漫开极致的痛楚。
他藏在丝被之下的拳头,五指已然蜷缩的像是握住了什么,不,或许更像是他握不住什么……
最痛的痛,不是毒药,而是她的声音。
她笑了笑,她说服自己等待他的心,变得平静,也可以原谅他的冷漠,更可以原谅他此刻的不温柔。
“因为我还不确定,即使自己希望如此,上苍会不会安排我们,再度分离。”
她当然想,两个人可以牵着双手,一起走。
但并非每一个希望,都可以达成。
就像是如今,他封闭了心,把门关上,不让她走近。
虽然,这真是最可惜的理由,她的声音带着微笑,却也带着颤抖。“如果当真那一天到来,我也希望可以笑着走。”
她或许也很难相信,爱是多么永恒,至少觉得在一起的时候,感觉不会变淡。
她轻声叹气,眼底的神色,一分分变淡,她望着那个自己再熟悉不过的男人,幽幽地说着这一番话。“那个时候,两个人虽然不能在一起,但至少心还是靠在一起的,但愿你再想起我的时候,会觉得那是一段曾经温暖过你,让你迷恋的美好真挚。”
而不像现在,他让他的心,远离她。
“你也觉得无法忍耐吧,这种程度就无法容忍我,你还会觉得我的决定,是错的?”
他的心口一痛,却还是强压下这种让人难过的情绪,故作自若。
“这段时间,我不会听你的话。”
她知道这样冷漠的他,让她伤心,她当然不指望自己可以说服他,但也不会再度转头就走。
如果没有她,他很难度过这段时间。
“随便你。”
南宫政无声冷笑,那笑意,仿佛是对于陌生人的不屑,是嗤之以鼻,是满不在乎。
她开不了口,就站在那个角落,默默望着他,看着他平静地躺下,自顾自休息,彻底把她忽略。
那是一种,陌生的感*受。
仿佛,被最亲的人,无情的抛下。
。。。。。。
158 不推开他
她轻轻走到他的身边,看着他入睡,她模糊记得,她陪伴着他的时候,他总是睡得很安心。
而如今呢,是否她即使不在了,他也可以安然入睡?!
她的存在,才是他如今最大最无法释怀的包袱和累赘吗?
她的温柔,她的体贴,她的原谅,他竟什么都不需要,甚至可以忽略,甚至可以抛弃,甚至可以践踏么?!
她缓缓俯下身子,苍白的手,止不住去触碰他的俊脸,想要抚平他眉宇之间的褶皱。
他突然醒来,不过大半个时辰而已,他仿佛觉得她的存在,让人讶异惊诧。
南宫政看着她,神情高深莫测。
“你来做什么?”
那种目光,因为没有往日的眼神,没有往日的笑容,没有邪魅,没有可恶,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冷淡。
“我担心你。”她脱口而出。
事实上,她是从来没有走,只是他或许不知道,或许是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为什么担心我?”他又问。
红唇微张,想要说话,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
苏敏答不出来。
眼前这个男人,曾经残忍对她,她就算不深恶痛绝,也该敬而远之,怎能迷恋上他,一听见他重伤,她却将理智抛在脑后,尽是担忧南宫政的安危,还放弃自己的尊严,被误会也没关系,被忽略也没关系,还是想要找寻到原本那个对她那么好的南宫政,甚至想要赖在他怀里,跟他耳鬓厮磨?
原来,这一切,都是疯狂,不*受控制。
她迷恋上他的程度,或许不比他轻,所以他劝她离开,劝她放手的时候,她才只会全身发抖,脚步却挪不开。
这样的自己,软弱的不敢想象。
“我爱你啊,你是我最爱,最爱的男人啊…….你让我怎么能不担心,担心你身上的伤,担心你的眼睛,担心你拿我出气闹我之后会不会觉得畅快一些,担心你刚才跟我说的决定,不是气话而已,这些,我都担心——”
她想要微笑着面对他,毕竟她不希望自己在他的印象中,是一个怯弱哭泣的模样,只是她说着这些话,眼泪却无声湿了眼眶。
不过,反正他也看不到,她在流泪的这一副可怜模样,不是吗?
“如果我不是皇帝,如果不是王爷,不是皇族,脱下南宫政这三个字,甚至往后瞎了眼,成了一无是处的废人,到底还有多少人记得我,还有多少人,愿意继续那种可笑的喜欢和爱呢?”他的面目,毫无温存,冷漠回应。
他抬起眉眼,黑眸定在她周围,只是眼底没有其余的情绪。“当时,你曾经说,这世上,会有女人接受这样的我吧。”
他的薄唇边,缓缓上扬起一抹笑意的弧度,语气慵懒,说的漫不经心。“这样,不同的,除了权势身份,一无所有的南宫政吧。”就算用皇位当做诱饵,还有多少女子,愿意把自己交给一个看不到的废人?
这一点,他很想了解。
见苏敏良久沉默无语,他几乎是接近了放弃答案的无声冷笑,“证明给我看。”
苏敏微微咬着下唇,冷静地看着他,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她的心上扎了针,她就算觉得疼也无法忽略他,因为她知晓,他说出这番话,内心会比自己更不好过。
她已经,下了决定。
如果是她让他动摇,让他不敢寄予希望,剩下的,是她要给他的答案。
“如果你对我没有这种自信,那就让我证明给你看。”她笑了笑,无视心口的沉重苦涩,她的双膝跪在床沿边,粉唇印上他的薄唇。
她不再像是往日的被动迎合,而是主动,丁香小舌开启他的,将自己最多的热情,献给他,她的心口泛着一波波的疼痛,只因他毫不回应。
过去的他,那么热情,那么狂浪,总是用一个吻,让她耗费全身的力气,与她一同分享彼此的气息,体会最美妙的滋味。
但,今夜的南宫政,判若两人。
想到此处,她柔若无骨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往日的颤抖,是因为女子的情动,无法驾驭那个总是在她身上煽风点火的可恶男人。
而如今,是因为心的遥远,她无法靠近,她的双臂紧紧环抱着他的身躯,却还是觉得无法抱住他。
“你非要这样吗?”
他从中抽离出来,他皱着眉头,淡淡问出这一句话,仿佛已然不耐。
“不是你要我证明给你看,无论你还剩下什么,我都会对你忠贞吗?”她的心,已经痛到了极致,如果他还是那么冷漠,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可以抛弃自我。
她伸出手,覆上了他坚实的胸膛,隔着单薄的白色里衣,感应着下面真实的心跳。
还记得,她最喜欢枕着他的手臂,贴着他的胸膛,安静的聆听他的心跳,然后,那个可恶而贪心的男人,会在她的耳边说一句:“再来一次。”
美妙的浸透了蜂蜜般的回忆,太过甜蜜,也让现实,冰冷而心酸。
“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可以。”
他蓦地按着她的小手,不让她做出引火烧身的举动,他虽然默认允许她的行动,却偏偏没有往日的情感。
仿佛,她只是送上门来,那种不知羞耻,毫无自我的女人。
而不是他的情人,不是他心爱的女人。
他翻身,毫无情绪地占有,激昂,让彼此都得到对方,仿佛一回一回都不够宣泄心口的痛楚,他用身子爱她,偏偏不主动吻她,一次也没有。
激情过后,他翻个身,就径自陷入沉睡,留下苏敏一个人,分享寒冷的冬夜。
即使裹着的丝被并不单薄,她不懂,为何觉得那么冷。
她一直是坚信,他的冷漠,他的无情,他的忽略,是因为不清楚她的心是否对他坚定不移,也是因为骄傲的自尊心作祟。
她一直是觉得,只要她用自己的行动证明,无论什么,都无法改变她对他的心意,无论什么,都不会改变她的爱,只要在他身边一天,她就可以跟他共同进退,同甘共苦。
原来,她还是不值得他那么相信。
她紧闭着眼眸,泪水却无声滑落眼角,她佯装沉睡,不让自己的异样,被他察觉。
清晨。
她幽幽醒来,却听到他说的第一句话。
“你该走了。”
他望向她的眼神,带着模糊的肃穆,他的眉宇,是紧蹙的,他抿着方才吻过她的薄唇,吐出那些残忍字句,将她醒来的第一个清晨所要面对的所有希望,砍杀殆尽。
她以为,她的主动示好,至少也可以让他度过一个温暖的夜晚,就算不马上彻底改变心意,一夜醒来也该有所改善不是吗?
难道,这也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是她太单纯,太奢望了吗?
还是,她根本还不够了解他,她只是自以为是地以为,她足够了解他呢?
她倔强地暗暗抽息,绞在被子底下的柔荑握得好紧好紧,若她没有让自己感受到指甲刺进掌心的疼痛,她一定会流露出震惊打击的不知所措。
他不承认自己在担心,只是讨厌心里悬着不安的感觉。只要像以前那个南宫政一样对待女人,很容易就能够伤害她,也可以让她离开他的身边。
因为无法看到她,他的头脑更加混乱。
“还是,你希望我留下你,跟我们以前那样,再来一回?你的身体,好像已经足够习惯我了是吗?”
他的大手,猛地探向前方,在她的肌肤之上,缓缓游离,他带笑的声音,让他的影像,在苏敏的眼底,变得更加模糊不清。
她从未觉得,他那么残忍。
“果然这样——”他的笑声,低沉,一如既往,突然让她觉得刺耳。
最末几字,只剩气音,微弱得不及她喘息声来得大,平时轻易就能脱口的言语,此时此刻困难无比,就连呼吸,都短而急促。
如果这一天都没有觉得寒心的想要马上离开的话,这一瞬间,她不再那么想了。
她无法觉得此刻的拥抱,此刻的欢爱,是快乐的,也不觉得增进了彼此的感情,仿佛他并不愿意与她亲近,而只是为了击退她,让她死心,所以才那么不留情面地嘲讽戏谑。
只有她一个人被感情,迷惑,变得盲目而无知了吗?
这样的奋不顾身,不惜一切,是不是也是愚蠢的呢?
即使帐内一片春色,只是她的面容上再无温暖笑容,她看着他,即使被他邪肆的举动挑拨的情动不禁,身体的曲线随着他的而起伏,却也只是淡淡的望着他,望着他……
轻轻的,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她不去追究,那到底是什么,来源何处。
“我没有逼你留在这里,外面也无人可以拦你,你什么时候都可以走。”
她起身,从里衣到外袍,扣上藕色的盘扣,套上纯白色的坎肩,理顺长发,每一个动作都透露女子的娴熟,还有细致,他说这一句话的时候,她没有转头看他。
垂下眉目,他的气息仿佛还跟随着她,沾染了她身上的每一个细小角落,她的眼底迎来一片惊痛。
……
三天了。
午后,苏敏并不曾说话,幡儿在一旁唠唠叨叨给猫儿喂食的时候她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其余的时间则是坐在原处,怔仲的望着窗外,直到夕阳西下,都不曾离开。
她望的方向,是皇宫。
幡儿变得沉默了,她不知道到底小姐在想些什么,反正从皇宫出来之后,小姐的脸色就变得很苍白。
或许,是跟姑爷吵架了吗?
她不懂,无奈地摇摇头,端着空了的碗,走向厨房。
以后的路还很长,所以一切没关系,就算被冷漠冻伤了也没关系,一切都可以随时重新再来?
苏敏的心,这么问自己。
本来握在手心里的东西,十指紧紧捉着,怕它掉了、怕它不见了,那东西明明好烫手,灼得十指尽烂,她还是不肯松放……
更像手握着一只雀儿,抓太紧,它疼得不断啄咬她,握太牢,会不小心杀死它,雀儿想飞,不甘愿在她掌心停留,它尖锐的喙,每一口都啄伤了她……
放开手,让它飞,飞向它希冀的蓝天白云,她也就不会再疼痛。
所以,她放手了。
只是十指松开的这个动作,她迟疑了好久好久,这几天来,不断思索着,放,与不放。她舍不得放,她知道,一放开手,自己便什么都没有了。
皇宫。
“你叫什么名字——”
听不出情绪的冷漠声音,从帐内传出,那一名眉清目秀的宫女愣了愣,确定这个空房间内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才马上回应道。
“回圣上的话,奴婢的名字叫犽舒。”
她冲着南宫政欠了个身,柔声说道。
“很奇特的名字。”南宫政挑眉,波澜不兴的黑眸之内,突然变得扑朔迷离。
“圣上觉得不够好听吧。”她擦拭着碎玉圆桌,没有注意到南宫政的表情,笑了笑,回应道。
南宫政不置可否,没有再说话,沉默了半响时间,他突地发话。
“朕觉得你很独特,跟其他的宫女不同……”他的目光,落在前方,却没有定在宫女的身上,语气变得柔和了三分。
“是吗?奴婢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奴婢刚刚进宫才一个多月,还不懂这宫里的规矩,圣上这么看得起奴婢,真是折煞奴婢了。”她的眼底尽是惊诧的神情,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觉得简直是天下的惊喜。
人人都说这个皇帝难伺候,甚至得知她愿意继续当值一日,其他宫女们都对她很好,仿佛她做了常人不敢做的任务。
“朕也不是经常夸奖女人的男人,更何况,对一个宫女。”他牵扯着嘴角的笑意,那一副表情,是居高自傲。
太符合,他一贯的作风和身份地位,还有根深蒂固的尊贵思想。
“多谢圣上海涵。”
犽舒神色从容,微笑,说道。
“你是第一回见朕吧。”他的语气平淡无奇,没有眼神,所以也让人很难揣摩这么平静的话语之下,是否还有其他的意味。
犽舒的笑意,无声扩大:“是,奴婢的资历若是在往年,根本不能够来圣上身边服侍圣上的。”
他微微点头,语气透露难得的赞赏:“虽然进宫不到两个月,但你比其他那些宫女都要出色,没有资历也不是什么问题,朕的一句话,就可以让你一直当朕的贴身婢女。”
“奴婢跟其他的宫女不能比,还有很多事,都不会……”她说的谦虚,虽然明知道眼前这个皇帝的眼睛出了问题,但还是不敢迎上那一双黑色眼眸。
仿佛,生怕其中不经意的光芒迸裂,让她觉得害怕。
“朕说你比她们好,你这是在怀疑朕的眼光?”他挑眉,依旧自负,是不让人质疑的口气。
“奴婢不敢。”她低下头去,却还是忍不住抬眼,悄悄觑着他。
她稍稍沉默了些许时间,然后低低问道,像是喃喃自语。“不过,奴婢有些好奇——”
他面无表情,吐出三个字:“问下去。”
“昨日那位小姐,是圣上的妃嫔吗?”犽舒蹙眉,眼神复杂,问了句。
南宫政一身寒意,丢下两个字。“不是。”
“奴婢冒犯圣上了么?”她怯怯地询问,突然想到了什么,面色一变。
“这算什么?”他淡淡一笑,那笑意突然变得深沉。
她忙不迭解释道,“我只是一个小小宫女,怎么敢贸然询问关于圣上的事情,都怪我出身低贱,不懂规矩,进了宫还是改不了在乡下喜欢问东问西的坏毛病…….”
“不必这么拘谨,反正也是个无足轻重的小问题。”
南宫政端着沉默过后,主动打破了这一份过分的安谧,一句带过,说的轻描淡写。
是吗?
这只是个小问题,而且无足轻重?!
一抹诡谲的笑意,在这个宫女眼底,一闪而逝,更多的,是快意。
“以后照顾的事情,朕让你一个人来做。”
他低下头,一缕黑色短发滑落额头,挡住他的右眼,他说的很平和,不像是命令,却又是不可拒绝的命令。
“是,多谢圣上。”
小宫女再度朝着他行了礼,毕恭毕敬。
用过午饭之后,凌风走近寝宫,在里面待了许久,仿佛是禀明万分重要的事,当凌风刚刚走出门的时候,才发觉苏敏已经走上了阶梯,面对着他,脸色苍白的可怕。
“夫人——”
凌风低头,一如既往的态度。
她淡淡一笑,并未回应,或许从今往后,她的身份就要改变,不,她反正从未有过任何身份。
即使在南宫政心里占有一席之地的这个身份,也只是她一厢情愿。
她神色平静,从容不迫,轻声问道。“我想见他一面,他在里面吗?”
凌风不语,只是点头。
她的眼底,闪过一道莫名的情绪,越过凌风的身子,缓缓推开了门。
“是我。”
不想被误认为是任何人,所以她索性自己开口,她不相信,就算冷漠如冰,他也不可能听不出她的声音。
“什么事?”
没有热情的招呼,甚至跟陌路的寒暄,都没有。
好像是下属,好像是…….她简直要开始怀疑,她的位置了。
“想和一个人分享分担,你的快乐悲伤,曾经这是我们共同的心声吧。”她微微一笑,柔声说道,晶莹面目依旧恬然安宁。
曾经。
这一个字眼,让她觉得陌生,也让他觉得心痛刺耳。
南宫政的下颚紧绷,浑身僵硬,仿佛耳膜都要被刺穿,他几乎可以预知,到底苏敏接下来,要说什么。
也突然明白,她隔了三天才来的理由了。
“为什么而活,这三天,我想了很久,想了很多。”她缓缓走近他,眼神复杂而深沉,落在他的身上,沉声道。
“如果你在乎的只是自己的自尊心,而不是我的话,那我也觉得没必要强求勉强下去。”
如果在她到最低的姿态,他也觉得有所顾忌的话,她不懂如何维持下去。
他也笑,那笑不带一分温度,从他的眼角,无声流泻:“你终于说出这一句了。”
“这一句话,让你久等了。”
她的笑意,在脸上缓缓流逝,她面无表情,寒冷的像是一块冰。
“太亲近的关系伤害你的话,就让一切恢复平静吧。”
南宫政听着她的嗓音,是平和的,仿佛她在这三天,什么都没做,光光沉淀出这一个答案了。
他突然痛恨,他逼着她,给出这一句答案。
她从袖口,掏出两样东西,是一串金铜色的钥匙,搁置在桌上,然后,是一块白色的龙型玉佩。
“这是上回姑姑给我的后宫钥匙,还有,这一块玉佩,让我这么多回自由进出皇宫,如果你想收回的话——”
闻到此处,他的漠然,无以复加。“反正只是一块玉佩而已,你喜欢,就收着吧。”
“是啊,反正你皇宫的宝物无数,哪里会在意一块玉呢。”她垂眸微笑,苦涩游走,暗暗握紧这一块玉佩。
是他不稀罕的东西,而她很在意。
他不想收回,不想要了,所以她收着。
“剩我一个人执着,又算什么。”
她低声呢喃,眼眶微微红了,她很想要找到彼此关系恶化的源头,却没有办法。而且,他也不给她这个机会。
如果让彼此的关系搁浅他就可以更加从容自如地面对她的话,她可以不顾自己内心的煎熬。
她转身,望向身后这一座寝宫,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以前他的抱怨,不满足,要她付出更多,更多,要得到她热情的拥抱。
“不是说好,不推开我了么?”
呵。过往多甜蜜。
她的情绪,仿佛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她说服自己绝对不能哭。
如今她付出了很多,付出了太多太多,他却不要了吗?
她的睫毛上,沾上泪珠,轻声自语。“到时候,可不要再责怪我,遇到难关就推开你了吧。”
。。。。。
159 翻天覆地
他以为至少苏敏会消失一段日子,变得消沉,但她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间,只是隔了几天而已。
殿堂之下的女子,身影纤细,身着精致美丽的锦蓝色华服,高高的立领沿边是洁白色的皮毛,衬托的她更加高雅无暇,黑发高高挽起,右侧垂下银色流苏,夺目的让人几乎无法移开视线。
他当然看不到,但她却不想在任何时间,变得暗淡消沉。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人,年约七旬,一身普通的灰色棉袄,像是一般的百姓,却又没有平民进了皇宫该有的胆怯和小心翼翼。
他,是司徒长乐。
南宫政从凌风口中,得知苏敏和谁进了宫,他眉头一挑,淡淡问了句。“来做什么。”
“我是来做交易的。”苏敏笑了笑,眼神平和,他的黑眸之内,还是没有往日的一分柔情。
心一痛,她却没能说服自己移开目光,虽然他永远都不知道,她就在凝望着他。
“我这里没有东西可以让你交易。”南宫政的态度依旧陌生冷漠,端着宫人送来的茶杯,品茗,仿佛她的意愿,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她说的直接,露骨的可怕。“你,功高盖主,韬光隐晦,用这么精细的计划谋得皇位,如今要想巩固千秋伟业,也只是一步之差了,我想你会在乎自己的眼睛的。”
一旁的司徒长乐却听出了几分端倪,微微蹙眉,拉过苏敏,低声问道。“小敏,别犯傻,眼睛瞎了怎么再好起来?”
“只是暂时失明,还有得救。”苏敏冷眼回望他,虽然因为他的不变态度而内心刺痛,但她还是这么说道。
“那个人,你不是恨他入骨吗?即便有的救,也没道理救他呀。”司徒长乐听说过,这个男人变心的传闻,而如今也是亲眼所见他对苏敏的冷酷,当然眉头紧锁,毫不放松,在她耳边低语。
“没有,我不恨他。”
苏敏挽唇一笑,她只是觉得心痛,觉得心疼,觉得委屈,但那些不过是暂时的悲观情绪,她不会因为他把心门锁上,就心生怨恨。
“所以,我求爷爷救治他的双眼——”
“你们要想做什么事,至少也要征求朕的意见吧。”
南宫政听不下去,身为武者的耳力胜过常人,所以即使苏敏刻意压低了声音,他也听得清楚。
苏敏微微怔了怔,她的脸色一白,只因察觉的到,他语气之中的满满不耐。
“你也听到了,一个人想死,九头牛也拖不回来的,我也没这个多余的时间,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司徒长乐听到南宫政的话语,在跟随苏敏进宫之前他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如今却非常震惊。
这个男人,好像在一个多月的时间之内,就换了一个人。
原来,苏敏带他进宫,是要他来救南宫政的眼睛。
她央求自己救心爱的男人不是第一次,但在对方那么冷漠对待她的时候也毫无改变,这让司徒长乐很难吞下这口恶气,不禁低声抱怨,满心怒气冲冲。
她按下司徒长乐的手,神情恳切。“爷爷,非要我跟你下跪,你才答应吗?”
“傻丫头,你还真跪啊!”司徒长乐忙不迭伸出手,扶住苏敏,不让她的双膝,当真碰上地面。
“答应我吗?”苏敏瞥了南宫政一眼,即使知道他没有看到她的表情,她也不愿自己流露可怜的表情。
“好好好,答应你行了吧。”司徒长乐不喜欢看到苏敏的任何一分窘迫,更何况那个男人,脸上没有一分动容。仿佛这是与他无关的,也更让人觉得南宫政可恶。
司徒长乐还是不甘情愿:“那就替他诊治吧。”
“说够了,你们就该走了。”南宫政下了逐客令,将茶杯丢在茶几之上,一旁的宫人一看不对劲,马上伸出手护住就快滚落的茶碗。
苏敏眼波一闪,淡淡望着他,说的字字分明,“只要你答应完成这次交易,让爷爷替你诊治,我可以完成你最后的愿望。”
“什么愿望?”他也笑,嘴角牵扯着一抹淡淡笑容,温和的让人几乎要忘记,他之前的残忍冷漠。
“永远消失在你面前。”她的笑意,有一分苍渺,一分动容,一分……毅然决然。
他蹙眉,这一句话,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寂寞,开始放肆。
她还是自如,微笑面对:“答应吗?”
南宫政挑眉,短暂沉默过后,说的冷静。“好,反正也不是一笔吃亏的生意。”
苏敏垂眸一笑,语气苍白:“是,各取所需。”
是吗?
他勉为其难答应她的祈求,诊治他的双眼,用她的消失作为交换条件,她居然还可以如此自如?
她需要的,只是他痊愈,一切都不在乎吗?
南宫政这么想着,让宫人将令牌递给司徒长乐。“给这个老头自由出入皇宫的令牌,至于你——”
“我不需要。”苏敏接过他没有说完的话,望着司徒长乐接过的那一个暗色令牌,眼神不变。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回来宫里了吧。
除非,他改变既定的想法。
如果她如今成了他的负担,那么,她给他一条坦荡的前路。
只要他可以完好无损,其他别的,她不再想,人生,原本就该有得有失,不该患得患失。
让他不放弃,决不能让命运轻易毁掉他的人生。
他暗暗紧握双拳,他痛恨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如今,也什么都听不到。
整座殿堂之内,一片死寂,无人的高高在上,无边寂寞。
高处不胜寒。
这种寒意,在此刻,更加明显,更加露骨,更加不可抵御。
忏药房。
凌风领着司徒长乐,走到宫里的药房之内,一个人影正背对着他们,挑选着合适的药材,没有留意到有人走进来。
凌风做了介绍,希望这两个在民间各有所长的大夫,可以合力。“老先生,这位是替圣上诊治的司徒大夫,你们一同商量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最快的药方,分散圣上体内的这种毒药吧。”
那个人一转身,看到司徒长乐,面色却突地一沉。
这张脸,即使再过十年,化成灰他都记得。
两人的情绪,都变得激动。
公孙洋脸色一白,恨恨地笑道。“居然是你?”
司徒长乐哼了一声,白了对方一眼:“你还没死啊。”
对方也完全不让步:“老家伙,你都没死,我哪里敢走在你前面呢?!”
司徒长乐不禁推测出南宫政体内毒药的剧烈,如果连对方都无法找出办法,可能不太乐观。他想到此处,却又不想看到苏敏流泪,孑然一身过日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不耐烦地丢下一句话。“我来不是跟你吵架,如果你不想在我这里打下手,那就滚远点,别妨碍我研究办法。”
“那就各凭本事,看谁有能力为圣上解毒。”公孙洋冷声道,不过还是无法否认,在用毒方面,这个老家伙,胜人一筹,或许,他可以找出最佳的法子。
他真好奇,是谁请得动这个偏执对一切富家豪门毫无好感的固执老头子?!
…….
“你说——”
苏敏愣在原地,手中缝制的那一件黑色披风,突地无声滑落手边,银针刺入指腹,血珠突然冒了出来。
她只是好几天不曾入宫,只是好几天没有见过他而已,居然从身边人口中,听到了那个噩耗。
她只是给自己找了一点事做,不让自己继续那么怀念南宫政。
这是乔妈手下最得力的助手,也是成熟的妇人,说话从不添油加醋,值得人信赖。
她说,宫里已经翻了天。
她说,南宫政已经被南宫远击败,失去了政权和皇位。
她说,如今南宫远又重新回来了,把之前错失的一切都夺过去了。
苏敏以为这是传闻,想要跟南宫桐商量对策,不过他却在府外游戏人间,整夜都不曾回来。但提心吊胆过了一天之后,这可怕的“传闻谣言”,满天飞,整座皇城的市井小民,都知道几天之间,换了皇帝,换了皇朝的主宰者。
她心里的希望,彻底幻灭,谁都知道南宫政是个强者,但瞎了眼的老虎,早就没有了往日的气势和杀伤力。
这是个通俗易懂的道理。
任何人,或许都可以埋伏,偷袭,抓捕他。
然后,以他的性命,要挟南宫政的心腹,彻底投降。
她看不到眼光,今天阴沉沉的天气,空气干燥寒冷,仿佛要下雪。迷失了心,她走入庭院,心在风中飘飘荡荡,她的眼角处,早已没了眼泪。
南宫桐听到了消息,早已按耐不住,从另一个方向的房间内冲出,乔妈跟在他的身后,想要追上他却不果。
“乔妈,你别拦我,我要去找那个狗皇帝算账!”
他脸色铁青,风风火火冲向前,苏敏的脚步愈发仓促,跟了上去,扬声吼道:“你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