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王府。
“小王爷。”
朝着南宫桐深深欠了个身的人,是幡儿,她背着一个简易的包袱,仿佛就要离开。
“小丫鬟,怎么了,你要走?”
南宫桐的面色一变,只因视线触及到她肩头的蓝色包袱,眼底染上淡淡的哀默。
“啊,幡儿要走了,想跟小王爷道别。”
“待在这里不好吗?哪里有需要,尽管跟我说,我让他们给你去买。”南宫桐挤出了一丝笑容,虽然有些牵强,但如今微笑总比落泪来得好。
“不了,这里很好,不过王府再好,也比不上苏家啊,我在苏家陪了小姐那么多年,那里也是我的家。”
她说着这一番话,眼泪却又再度不被控制,滚落了眼角,烫了南宫桐的视线。
他别过脸去,眼眶也变得微红,他回到京城也几天了,苏敏的事他都知晓了,这些天幡儿在人前很平静,也总是抢着做事,但谁知道人后是哭了多少回呢?
才几天,幡儿的眼睛就肿的跟核桃一样,仿佛也睡不着觉,眼底尽是血丝。
虽然不是自己的贴身丫鬟,但遭遇这一回无人猜到的变故,南宫桐也看着心疼。
“你真心要走,我也不好拦着你——”南宫桐低声叹气,点点头,说不出更多的安慰的话语,声音也有些哽咽。
“昨日我一个人去过那个地方了,也跟小姐道了别,如今跟小王爷说一声,幡儿就准备走了。”幡儿抹去眼泪,给苏敏上过香,只可惜至今找不到苏敏的身子,是最大的遗憾,她无法带走小姐回乡。
她的心很简单,所以从未想过,她跟苏敏,会谁先走。
南宫桐于心不忍,猛地抓住幡儿的手,有些迟疑,最终问了句:“等等,幡儿你不准备跟我哥道个别吗?”
“不了。”
幡儿摇头,吐出这两个字,她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虽然据说小姐是心甘情愿用自己的性命换取南宫政活着的机会,但她依旧觉得,是南宫政害死了她的小姐。
因为单纯,所以也容易偏执。
南宫桐朝着她挥挥手,目送着她离开,惠平公主从庭院走出来,走到南宫桐的身边,见他的神情凝重,不难想到到底他因为谁而感伤。
那个苏夫人,她也是认得的,如果不是苏敏,她也无法拥有自由和自己做主的人生。
她眼神一柔,也随着南宫桐的方向,望着那个女人的丫鬟,渐渐走远。
“那个女人,算是我的恩人吧——”南宫桐沉默了许久,才淡淡吐出这一句话来,此刻的他是真的悲伤,无法继续没心没肺。
“也是我的恩人。”惠平公主点点头,神色动容。虽然跟苏敏没有深交,但苏敏给她安排了最好的生活,让她免于受苦受难,也可以在这个地方,等待自己真心的人出现,不必继续当木偶,被人操纵着过活。
“在另外一个世界,她应该过得很完美吧,毕竟她是一个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她低声喟叹,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她不禁侧过脸,望向沉默不语的南宫桐。
突然发现,这个任性到底的少年,居然在流泪。
这一日的黄昏,残阳,似血。
。。。。。
164 一抹希望
皇宫。
“主子,还不睡吗?都快天亮了——”凌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汤,走到南宫政的面前,神色沉重。
“你有什么事。”虽然无法看到眼前的光景,但他嗅得到,浓浓的药味,躺在躺椅中的蓝袍男人,低声问道。
凌风面露难色:“属下端来了药,是之前公孙先生开的药方,宫女说你不想喝,但属下觉得还是应该送来……”
“放着吧。”南宫政双眼半开半阖,让人看不透他是在小憩,还是在沉思。
沉默了半响,凌风最终将手边的药汤放在茶几上,默默望着南宫政的身影,仿佛心里有些不平的情绪,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南宫政勾起一抹及其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仿佛只是一个气息,就要被吹散彻底。
他的眼底只是一片黯淡的颜色,整个人看起来疲惫至极。“你问我,为什么还不睡吗?”
“如今已经平静下来,主子继续操劳下去,铁打的身子也吃不消。”凌风隐约知道南宫政是因为苏敏的死,而无法安心沉睡,不过派出去了几百人,在整个京城和洛城搜查了好几遍,几乎都翻了个个,还是无法找出苏敏的下落。
那溪流是通往更深的无人野林,或许苏敏被冲到无人到达的地方,更或者,隔了那几日,或许野林中的野兽因为下雪而无法觅得猎物,把她的身子瓜分了也不是毫无可能。
但这些残忍的猜想,凌风不会在南宫政的面前说出来,即使这个男人仿佛什么都承*受的了的坚强,但他也不会说一个字。
有些东西,找不到,比找到更好。
就像如今找不到苏敏的尸首,总比找到一具不完整的残骸要来的更加完满。
至少,不会看到被破坏的那么残酷,至少让人还隐约怀念,她生前的美好。
南宫政低声叹气,气息很长,很重,他已经不再愤怒,但面容上的憔悴和悲痛,却无法藏匿。“我不敢睡。”
凌风的眉头,皱着,或许,外人猜测的,其实不是南宫政的真正想法,不,或许谁也无法跟他体会一样的痛苦。
“因为我怕梦见她。”他紧紧闭上黑眸。
后悔吗?
不只是后悔。
他想要让她离开自己,避免这一回的暴风骤雨波及到她,也不想让她两难,他或许一开始的想法是好的,却用了最极端最错误的做法。
“遇到她,除了抱歉,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跟她说什么。”南宫政的声音,低沉,还有一个不太平稳的情绪作祟,那仿佛是……哽咽。
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无法让自己在冥思安静下来的瞬间,无法跟以往一样,跟行尸走肉一般,毫无动容。
“因为是我害了她,是我让她变成这副模样。”
南宫政已经不再去追究,他的眼睛,是否还能够重见光明,这件事在经历过这一回的风波之后,仿佛变得不再那么重要了。
现在,他照常处理国事,只是念奏折给他听的人,变成了凌风。
他依旧过的忙碌,只是再忙碌,也按照饭点,多少吃一些食物。
仿佛,那是谁在他面前,微笑耐心叮嘱过的。
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到她的名字,因为她的名字,简简单单两个字,也会让他觉得头痛。仿佛记忆就要崩溃,仿佛头脑就要胀开,仿佛一切,都变得分离模糊。
凌风只是安静的,默默地听着,他所认识的主人,可以说是一个睿智的足智多谋的男人,他或许是皇子之中最为天性聪敏的男人。
如果不是因为后宫的纷争,他若早年不曾遇到那些波折,兴许会成为一个儒雅宽待的贵族。
但那些人,在他的生命里面,在他活着的血脉里面,灌入太多太多的仇恨和痛苦,于是他在长年累月下来,变成了另外一种人。
在外人看来,他阴沉,邪气,古怪,心狠手辣,即便在凌风的眼底看来,多年的服侍,也无法消减他对南宫政心中的惧意。
他并不是一个什么人都可以接近他的身体的男人,更不是一个什么人都可以接近他的心的男人。
凌风突然想起来,在边关的那年,南宫政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原本还是年轻的,却敢当场绞杀一个犯下军规的将军,众目睽睽之下,让那些资深所以不把南宫政放在眼底的副将将领,都为之瑟瑟,对南宫政的命令,不敢不从。
他的威严,或许就是驾临在他的很难接近上面。
因为即使他对着别人笑,也可以让人觉得胆战心寒,更别说他发怒的时候,总是让人沁出一身冷汗,如临大敌。
之前的南宫政,是那样的男人。
或许是在某一夜之内,复仇的魔鬼的灵魂倾入了他的身体,才把他变成这个样子。
南宫政变得沉默,他看起来像是在想些事情,凌风也只是站在一旁,陪伴他的主人。
他还醒着。
他好像睡着了。
他也不清楚,如今是真实,还是幻象。
她凝视他,唇角带笑,一抹苍茫,一抹宽恕,一抹义无反顾。
如真似幻的梦里,她身着绿领白衣的丝裳,领上绣着金边牡丹,梳着不繁杂却优美典雅的发髻,上头缀着贝珠和柔软的粉色珠花,她手肘腰后缠着的帔帛是浅浅清爽的绿。
胭脂点缀着小巧粉唇,螺黛描绘着秀气的柳眉,最美的当然是她脸上的笑,她踩着白色点缀着珍珠的蓝色绣鞋,盈盈走来,身上的茉莉花香似乎也能传进他肺叶内。变成泡沫,从空中消失了。
南宫政醉了,是因酒而醉或是笑靥醺人,他也没法子弄清楚,一直到往后的一年,他都没从苏敏这坛酒里清醒过来,而且随着年岁增长,时光流逝,他醉得更加彻底。
只是没人料到,这个梦境的最后结果。
她就快要走到他的身边,或许只差一步了,只差那么一步了,他只要伸手,就可以触碰到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把她拉入自己的怀抱,但……偏偏只差这一步,最后一步。
她,变成泡沫,从空中消失了。
…….
十日之后。
“凌风,你说谁来了。”
心里在做着决策的南宫政,听到门口传出熟悉的脚步声,淡淡问了句。
“是有人送东西来宫里了,方才宫门的当值侍卫小李,让属下去取来了这些。”凌风抱着一堆东西,放在长台之上,然后,短暂沉默了。
南宫政挑眉,不冷不热地开了口。
“贡品?”
凌风笑了笑,说的平静。“也算吧。据说是西渡村民用野山鸡制成的纯鲜鸡露,还有这件皮裘——”
南宫政因为那个字眼,微微怔了怔,如果不是那个女人的执意妄为,他或许早就把西渡那个地方,夷为平地。
他没有阻止凌风说下去,所以凌风没有噤若寒蝉。“领头的男人说他是连夜坐了三天的牛车才赶来京城的,没有其他的要求,只是想把这些东西,送给主子和她。”
凌风跟南宫政之间的对话,并非绝口不提苏敏,只是他尽可能不提苏敏的名字,而主子也鲜少流露悲痛欲绝的神情,虽说称不上释然,但不太勃然大怒,迁怒其他人了。
只是他身上的疏离,像是一种悲哀的气氛,让不少人,不敢走近他。
凌风据实以告,眼神渐渐深沉下去:“他说当时她走的太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享用村民准备的宴席,他们只知道她是赶来京城想要见一个人,后来终于有人知道她身份不同寻常,所以大家也不曾奢望她可以再回西渡看看,过了农忙时候,就找了几个青年人,来把西渡的礼物送给她。”
南宫政伸出手去,凌风将那一件厚重的黑色皮裘,送到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南宫政的五指轻轻滑过那光滑微凉的皮毛,眼神不变,只是下颚紧绷着,不泄露那最后的情绪。
凌风解释道:“这是皮裘,是猎户去山上打猎,然后让村子里最手巧的妇人拼合缝制的。据说是因为当时看到她在西渡的雪地站着为村民答疑解惑,几个时辰不见半分不耐,他们说为了她就算是把山林的老虎皮熊皮扒下来,也值得。他们只希望,穿着西渡村民送来的这个皮裘,她可以穿着这个温暖度过整个新年。还有鸡露,他们说她在京城虽然吃得到山珍海味,但这才是最正宗的美味,说她在西渡跟着他们受苦了,想让她品尝。”
这些话,仿佛就是从那些个民风淳朴的村民口中说出来的话语,是回报,也是感恩。
南宫政的心有些触动,却没有流露更多的表情,只是幽幽地说了句。“是啊,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的人,是值得收下这些礼物。”
那是一个善良的女子。
不希望看到那些无辜的村民被牵连殒命,她甚至公然违背他的命令,只身赶往那个最危险的地方,让他操心,让他担忧,让他牵念。
她带去一车车的珍贵草药,她带去抚恤村民的钱财,她带去治病救人的方法,她带去——带去她这个人的身心,日夜不顾地照顾村民,累到两眼红肿也不曾偷懒休息,她带去的,是希望。
是击败瘟疫的,击败死亡的希望。
她不只是为了证明,她做的事是对的,不是为了证明,他做的决定是错的。
她只是为他好,她鞠躬尽瘁,也是为了他。
她不让他成为让人攻击的对象,她不让世人有理由去误会他,不放任何人咒骂他是暴君的机会。
她曾经那么维护他。
她也曾经,吸引他品尝糕点,不让幼年的阴霾和苦涩,缠着他一辈子。
这个世上,没有人会跟她一样,陪着他数伤痕。
他闭上眼眸,身边萦绕着鸡露的香味,仿佛让他再一回醉了。
他隐约看到她,站在月桂树下,她转身,朝着他微笑,没有跟上回一样,变成泡沫飞走。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遥望着那天际的圆月,然后,默默地将视线锁住他。
她仿佛在抓着什么,嘴角含着笑意,然后抬起他的右臂,松开他紧握成拳的五指,将手中的空无,放入他的手中。
她的眼神,在跟他说话。
她说,她捉住一把月光,放在掌心,但愿还他最初平静。
“你都走了,连我都可以抛弃,你还想看到我多么平静,麻木不仁,可以笑可以哭,可以吃可以睡,你回来就是想看到这些吗?!”
他却突地甩开她的手,那手边的温暖,让他觉得,这大半个月来的煎熬和痛苦,一瞬间被点燃了,爆发了。
他朝着她怒吼,他暴躁,他不安。像是被激怒的野兽,隔绝了她的温柔。
她仿佛被他突然的怒气吓坏了,只是她的眼神闪烁,仿佛在那么说。
“不想看到自己被你抛弃的可怜模样,所以这一回,让我先走。”
南宫政气得咬牙切齿,整个身子都无法忍耐的轻轻颤抖,他悔恨到了极点,他就那么看着她,第一回不知该如何是好。
唯独在他半睡半醒之中,他看得到她,她是鲜明的,没有瘦一些,也没有变的憔悴。她身上的每一种颜色,她的每一个无奈或者温软的眼神,他都看得清楚。
她没有再朝着他伸出手去,他的心里都是苦涩和歉疚,他因为自己的愤怒而惭愧极了,因为她并不常常出现在他的梦境之内,他怎么好跟她发火?!
他就是因为这样,不够温柔,不够体贴,才会放她走的。
他神色一柔,朝着她伸出手去,见她没回应,他主动揽住了她,把她抱在怀中。
说不清多久,多久没有抱过她了。
她好像还是真实的,有真实的体温,真实的柔软,甚至她身上的淡淡馨香,都在他的气息之中游走。
“你是不是想要考验我一下,看看没有你,我到底多久之后才会发疯?反正在别人眼里我就是一个瞎子,结果变得更坏也没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之中,尽是悲哀,他自嘲,他并不是喜欢自嘲的性格,也不喜欢别人把他看得可怜,但面对她的时候,他却这么说了。
怀中的女子微微失了神,然后,摇头。
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忧心忡忡,仿佛不喜欢听到他称自己为瞎子。
“没关系,瞎了眼也不会死。”
他说的轻描淡写,虽然在真实生活中无法看到一切,但他已经适应了如今的生活,至少他可以在梦境之内看到她,或许应该满足了。
她摇头,很用力的摇头,眼波闪烁着泪光,仿佛于心不忍。
“不是故意跟你发火的,只是最近脾气很坏。”他笑了笑,覆上了她的精致容颜,近距离地拥有彼此,他内心百转千回,感慨万千。
她又笑了,有些释怀,有些轻松。
唯一的缺憾是,她永远都是微笑,点头,摇头,或是用眼神告诉她内心的想法,她却从不开口说话。
“不会重新回来我身边吗?”
他神色一柔,放低了姿态,这么问,她仿佛也觉得这是天大的遗憾,泪水无声滑落眼角,只是默默的,安静地凝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
只是这一回,她不点头,也不摇头,他也无法从她泪水汹涌的眼底,读出她的眼神。
他觉得好茫然,好孤独,好寂寥。
他仿佛给她出了一个难题,是她无法做主决定的难题。
他叹气,然后——就醒来了。
眼前,还是一片黑暗。
人生,是真实的,不可能永远都是梦境。
只是他没有一瞬间,像现在这么希望过,人生如果是虚幻的该多好,因为理智的自己清楚,她绝不可能回来了,只能在怀念中想着她。
但在梦里,他却还可以看到她,跟她说话,甚至触碰她,就算两人有了小冲突,他也还能道歉和好。
而现实的残忍就是,他已经铸成大错,却无法跟她道歉和好。
他们原谅过错有多难,只求时间让一切冲淡。
不知道,时间是否可以冲淡,他对她的想念,但他却又是矛盾的,他不想体会失去她的铭心刻骨,却又想要深刻记得她。
如果他什么时候淡忘了她,他无法容忍自己。
只是她是不会知道,今日对他而言,到底有多漫长。
南宫政的胸口,藏匿着太多太沉的情绪,仿佛在这一瞬间冲破重围,让他整个人变得激烈愤怒。
他跟*受伤的豹子一般怒吼,拳头重重击落在碎玉桌上,仿佛这样的疼痛,都无法化解开心中的沉闷和孤寂。
他已经分不了轻重,咬牙连连出拳,知道桌面碎裂开来,直到他的拳头上沾满血迹,他也不曾停下来。
至少这样,他可以宣泄自己的不满和怨恨,发泄他的苦闷和悔意——
只是身体上的疼痛,依旧无法让他忽略心口的疼,那一丝丝的,一缕缕的,一阵阵的疼痛,好像并不严重,好像只是隐隐作痛,却简直要人的性命!
仿佛什么都做不了,无法退后,也无法向前走的苦痛,纠缠在胸口。
然后,他独自坐在原地,任由凌风替他处理伤口,在手背上系上了干净的纱布,缠绕几圈。
南宫政陷入沉默,凌风也不曾多话。
最终,凌风默默退了出去,这一夜,也是他内心的秘密。只有他看到南宫政小憩的片刻,那紧蹙的眉头,那悲伤的神情,还有——那眼角的泪光。
凌风不知道,他是否在梦境里遇到那个女子了。
但或许也只有这一个女子,能让这个骄傲自负,曾经不可一世,目空一切的男人,悔恨到这个地步。
一个月之后。
南宫政站起身来,时间仿佛不曾因为消失了一个人,而变得缓慢,很快一个月就过去了。
他还是睡得不太安稳,但还是强迫自己休息,他让太医在枕边点燃了有助深深入睡的熏香,这样才能每一日睡个一两个时辰。
他多么想,还在梦境中见到她。至少一个梦,让他还有期待。
但是,再也没有了。
他对她,还不懂温柔,居然就懂得心痛。
自从那次他跟她发难过后,她好像是躲起来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懊恼悔恨极了,他责备自己,她因为自己已经忍耐了多久,他为何即使在她甘愿为自己牺牲了性命之后,还惹她掉眼泪。
好吧,现在她生气了,不敢见他,躲着他了。
他命令太医加注更多更重的熏香,让他更容易入睡,只是这样也毫无办法。
没有哪一天,哪一个时间,他可以看到她的。
如果在梦里遇到她,至少可以说服自己,她只是突然失踪了,再也不会回来。
只是这样的分离而已。
凌风见南宫政坐在躺椅之内沉思,一走进屋就嗅到很浓烈的熏香气息,他皱眉,太医也是提醒过南宫政,这些香薰要用量适当,若是用量太大太过频繁,会让人神志不清,萎靡不振,扰人生活的。
偏偏主子一意孤行,执意如此。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原因,凌风但一走进去,就见到南宫政的神情,透露淡淡的寂寥和失落。
最近主子每一回醒过来,都是这般的神情。
仿佛是在美梦之中,彻底醒来,醒来地那么心痛。
“主子,属下带了个人来见你。”
凌风转过身去,一个老人缓缓走入其中,跪在南宫政的面前,声音苍老却透露他的硬朗。“圣上,老朽又回来了。”
“你…….”南宫政顿了顿,这个声音是万分熟悉的,偏偏又好似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了。
老人清了清嗓子,问道。“老朽是公孙洋,圣上忘了吗?”
南宫政的面色冷淡,语气疏离:“公孙老先生突然出现,倒是让人觉得奇怪,朕还以为你觉得救治朕的双眼太过棘手,所以一去不回头了。”
公孙洋眼波一闪,忙不迭解释道。“那两日跟那个老家伙言语不和,生出了冲突,一气之下就拿着圣上给的令牌出了宫,加上云南老家出了事,老朽就在云南待了一段时间。等事情一解决好,老朽就赶来京城了。”
“朕没有问罪的意思,你也不必太过惶恐。”南宫政扬手,一句带过,他已经变得平静,平静地学着接纳这一切。
连她的离开都没有让他变得疯狂,他的双眼看不见,仿佛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缺陷罢了。他常常想,如果她还能够重新出现在他的生命之中,即使让他一辈子看不到,也没关系了。
南宫政察觉地出其中的端倪,追问了句。“不过,听你的话,好像跟那个司徒老先生相识是吗?”
公孙洋的神情有些尴尬,叹了口气道。“哎,都是过去的事了,跟那个老家伙记恨了几十年,如今各自都白发苍苍了,却还是不对盘。”
“司徒长乐跟老朽是师兄弟的关系,他年长我五岁,在医术方面颇有造诣,只是做事常常触犯医门中的规矩,最终被师父一气之下赶出了医门。后来医门的当家位置,师父就传给了老朽,不过他总是觉得老朽的医术远不如他,觉得我得到这个位置是因为在背后编派他才得到的,所以至今记恨,耿耿于怀。”
南宫政面无表情,胸口一疼。
这个世界,最不想见到的人,偏偏隔了几十年还能遇到。
还有一种人,是想见却不能见,也永远都见不到。
看到南宫政的表情,公孙洋停下来,扬声说道。“老朽好像说的太多了,这些都是我跟那个老家伙之间的恩怨,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啊……如今老朽找到了一个方子,准备明日开始就给圣上试试看,说不定会有转机。”
“医治我的眼疾?”愣了愣,南宫政猛地抬头,朝向公孙洋发声之处,声音微微抖颤地问:“你的意思是说,我的眼睛……还有复明的机会?”
“老朽只是说过,复明的机会很小,却没有说过,完全没有可能啊。”公孙洋顿了顿,从怀中掏出这一张药方,眼神渐渐深沉下去。
闻到此处,南宫政微微失了神,一个月了,他早就停止了,一切无可救药的企盼。
“需要多少时间,才能看到成效。”
他淡淡问了句,并不是太过热烈的反应。
“最少一年时间。”
公孙洋回答了,直接的答案。
一年…….
很漫长,也很难熬吧。
他牵扯嘴角的一抹笑意,有些苍凉,有些孤独。
。。。。。。。。
165 一年之后
“喝点水吧。”
一个男子,身着白袍,他俊朗清瘦,神色带着些许憔悴,扶着这个女子坐起身子,她睁开眉眼,那眼神只是一片空白,不带任何的情绪,缓缓滑过这个男子的容貌,然后,安静地坐着。
白衣男子安抚她,她的气息凌乱,眼神慌张,但他极有耐心。
茶杯凑到她的唇边,她麻木地张开小嘴,咽了一口。
他深深望着她,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复杂的情绪,充满他的眼眸之内。
他微笑,大拇指拭去她嘴角的湿漉漉水痕,她的理智仿佛逐渐平息,嘴里还是低语着,“我不要这样……”
他神色一柔,抚摸她的脸颊,她睁开眼眸,眉头突地皱起,双唇蠕了蠕,鲜血从唇缝涌出,他将她按在自己温暖胸口。
一声淡淡的叹息,从他的嘴角溢出,他半响之后,将她放平,取来温暖的湿毛巾,替她擦拭嘴角的血丝。
木屋门口,传来一阵叩门声,打破了此刻的平和。
“我是隔壁的朱大婶,吕公子在吗?”
他沉着脸,站起身来,将帐幔放下,才缓缓走到门口,打开门来。
朱大婶望着眼前一脸温和笑意的年轻男子,眼底尽是欢喜,提起手中的菜篮子,说道:“我买来了些菜,今日市场上有人卖活鱼,我也买了一条,待会儿给夫人炖汤喝。”
“多谢了。”男子淡淡回应了一句,脸上淡淡的斯文笑容,没有改变,却也总是让人觉得有些隔阂,给人一种不可逾越的距离感。
朱大婶稍稍愣了愣,仿佛察觉的到,自己的出现,不是一个适当的时机,不免有些尴尬地说道。
“谢什么,公子又不是没给钱,能给公子家帮佣赚一笔家用,我们全家不知道多感激公子你呢。”
然后,男子稍稍点头,却也不再说话了。
一片过分的沉默,朱大婶不免有些好奇,望向内室,其中也是异常的安谧,她的脸色一变,好心地追问了下去。
“夫人还是没有好转吗?邻村来了个江湖郎中,要不要让他给夫人看看病?”
一句话,已然堵住了朱大婶还想多问的嘴,这个男人并未让开的意思,也没有将门打开的意思,嘴角的笑意很淡,仿佛很快就要消失了。“不必了。”
他的耐心,似乎也快要消失了。
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宠爱自己多病的妻子,除了必须的换衣洗漱擦拭身子这些事情愿意交给朱大婶来做之外,其他都是不遗余力。
朱大婶毕竟也看得出人脸色,心里觉得有些闷,不过还是挤出笑容,默然不语,直接走向后门的厨房,开始准备午饭。
小半个时辰之后,朱大婶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端来屋里。
男子还是跟这一年多来,做的一样,一道道细细检查过之后,才舀起一碗新鲜的鱼汤,他仔细地搅动着,朱大婶不禁陪着笑说道。“公子,这汤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
这个动作,好像是要等汤凉了才给夫人喝,朱大婶想的简单,明显误会了他的用意。
他眼眉覆上了阴霾,将勺子凑到朱大婶的眼下,脸上没有一分笑意,看起来让人觉得很难亲近。“这汤里怎么会有鱼刺——”
朱大婶没有多想,轻松笑着回应:“公子,这鱼,当然有刺,没有刺哪里还是鱼呢你说……”
男人猛地放下手中的碗,眼波一闪。“挑干净。”
“公子你说什么?”朱大婶突地睁大了双眼,几乎不敢置信,他给自己下达的荒唐的命令。
“朱大婶你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事,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差事,不只是来给她换身衣裳,烧好三餐就够的。我以为你年纪大了,也至少比那些十来岁的小姑娘更懂得怎么照顾人,没想过你这些人情世故都不懂。”他面无表情,望着朱大婶的惊诧模样,语气平静的危险。
朱大婶立马变了脸,这个外乡人带着妻子住在村里已经快一年时间了,当时她也是看着这个男人出价很高的份上才来帮忙做事。
这个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穷人,长相又端正,虽然住在一般的庭院内,但凡事都很有规矩,不像是一般人,所以她称呼他为公子,可是如今想来,他甚至姓甚名谁,都不曾告诉任何人。
旁人都以为,他是个百分之百的好人,只有极少数的人知道,那斯文的态度只是表象,真正的他其实深藏不露、精明入骨。在某些时候,甚至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
见朱大婶脸色变得尴尬难堪,年轻男人挑眉,仿佛没有反省的意思。他内敛得像结冰的湖,看起来平静光滑,但是随时可能让人一脚踩空,潜藏在温和的面具下的,是远比旁人严苛的冷静疏远。
朱大婶心中满是寒意,虽然被这个年纪约莫是自己儿子一样的年轻人教训,但她却无法反唇相讥,毕竟拿人钱财,就要做到对方满意。她一把端过那一碗鱼汤,笑着道歉。“好好,公子别生气,我马上挑刺。”
那个男人却没有领情,只是冷淡的说下去。“算了,等你挑好了,汤都凉了。”
朱大婶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男人只是换换回头,望向那垂下的帐幔,仿佛目光就要透过其中,望入深处。
“她也该饿了。”
“去盛一碗粥来,我来喂她。”
“好。”朱大婶端着粥碗走进来,递给男人,看着他夹了一些菜,坐在一边,轻轻挽起帐幔。
里面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她看起来跟常人无异,除了好像长时间不见太阳的肤色是过分的苍白,近乎透明之外,她仿佛鲜少拥有自己的情绪,并未皱眉,也不太微笑,只是淡淡望着眼前的光景。
“夫人你醒了呀。”
朱大婶朝着她微笑,扬声说道,这个女人可是她方圆十里见过最标致的女人,即使如今没有经过整齐的装扮,只是身着白色里衣,黑瀑一般的长发垂在一边,她的身上也透露着与生俱来的娇美和优雅精致。
应该也是富家小姐的出身才对,她像是一片云彩,或是水中的莲花,没有半分世俗的气息,干净无瑕的让人叹息惊艳。
要不是她亲自看着她吃饭休息,几乎要认为那天上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也是长得这般模样。
只是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夫人,到底身上惹了什么疾病,看起来总是抑郁消沉,并不开心。
目光缓缓转过,她望着朱大婶,这个妇人常常来给她洗浴或是换衣服,她自然认得她,所以,她努力地牵扯着嘴角上扬,也算是回应。
“夫人,现在虽然是初春,不过天气还是很凉,赶紧把衣服披上,可别在吃饭的时候着了凉。”朱大婶忙着殷勤地取出一旁的单薄棉衣,披在年轻女子的身上,然后笑着,侯在一旁,看着男人给她喂食。
她吃的很慢,一小口,一小口,仿佛咀嚼那些米粮,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和全身的力气。只是吃了几口,她便摇头,仿佛已经饱了。
还真是娇气的小姐呢,朱大婶边看,边在心中这么想到。
而这个男人,对待她及其有耐心,不过却让朱大婶突然生出了疑惑。她原本就是想到什么说什么的直肠子个性,所以突然开了口,问道。
“公子,你们都是夫妻了,怎么都不见你帮夫人换衣服……”
一道目光突地射过来,男人冷眼看着她,朱大婶的脸色突地变得僵硬,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这一年来每次要洗浴或是触碰到身子的事情都是她来做,以他对自己妻子的耐性而言,生活起居都照顾的无微不至,偏偏却不做那些事。
一般夫妻,哪里还忌讳这些啊,还是有钱人都喜欢差遣他们这种贫民做事?!她实在是想不通。
随后望向朱大婶的那一道目光,来自那一名娇美的女子,她的目光有疑惑,有复杂,还有一些,朱大婶无法看破的迷茫。
“你出去吧。”
男人开了口,不再看朱大婶。朱大婶觉得讨了个没趣,这个男子这两个月来,脾气有些改变了。
当初这个夫人一直卧病在床的时候,还不是这样的,好像最近夫人的病情越来越好,醒着的时间也越老越长,这个男人就有些喜怒难辨了。
难道他会不希望自己的女人病情好转,身体康复吗?
朱大婶摇摇头,把门关上,觉得这一对年轻夫妻,实在让人不解。
“要不要躺一会儿?”
男子见朱大婶离开了,神色一柔,压低声音问了句。
她摇头,右手揪着胸前的衣襟,仿佛心很痛,好像连呼吸的力气都没有了。头昏昏沉沉的,话说不出口,眼底尽是酸涩。
“头痛吗?是不是很痛?”他见状,神色焦虑,忙不迭覆上了她的脑后,生怕摸到的,是温热的血迹。
她轻声叹气,最终抬起眉眼看他,那目光之中,有陌生,有熟悉,还有莫名的情绪。
“太阳真好。”
“是啊,外面春光明媚,你若想要出去在院子里坐坐,我陪你。”他扯唇一笑,方才的紧张,渐渐散开了,神色变得自然。
他扶着她,她坐在*床沿,努力弯下腰,将那几乎一年没碰过几回的簇新的白色绣鞋,穿在脚上,然后直起来腰杆,他走近两步,替她拉紧棉衣的细带,打了个结。
又到了三月桃花始盛开的时节了。
院子里没有多美的风景,只有一棵矮小的桃树,如今绽放了一树的粉色花瓣。
她由他扶着坐下,漂亮的大眼眺望湛蓝苍穹,轻便束绑的长发在脑后微微让清风拂动,清秀的小脸上有着恬静,她坐在离他有段距离的石凳上发呆,素净的黄色衣裙接住了好几片落花瓣,她不理人、不说话、不动、不笑,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这个村落,是陌生的。
这个天空,是陌生的。
这个庭院,是陌生的。
还有…….这个男人,也是陌生的。
就连自己,也是陌生的。
这一年来,自从她醒来过后,三百多个黑夜,三百多个白昼,都是在那个房间里面度过的。
这是她第一次,出门。
即使只是在庭院里面,安静地坐着,看看那天色,蓝天,白云,桃花,春色,她也觉得很满足。
心口涌动着很炽热的情绪,仿佛是觉得,自己很幸运,很满足。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很轻很淡的声音,从她的嘴角溢出,这个男人她每天都看到,无时不刻都能够见到他,只是她还是觉得不解,觉得疑惑,好奇心驱使着,想要得到真实的答案。
男人的目光,锁住她的身影,然后他缓缓扬起了嘴角,眼神黯然下去。
“因为你值的。”
这一句,仿佛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却又好像证明了自己心中所猜想的。
她虽然还不能够自由的做任何一件事,但脑子是清醒的,她如今的动作比任何人都慢,但想法却可能比任何人都快。
在看似温暖的三月午后,在外面吹了几个时辰的风,再度回到房间的那一夜,她居然就开始发烧。
他万分焦急,也更加自责,如不允许她出屋子,她也不必再*受煎熬。
他忙不迭从一旁取来药丸,就着清水送入她的口中,然后起身忙碌起来,他替她抱来一床被子,盖在她不停颤抖的身上。
是的。
整个屋子只有一张床,但他在夜晚,却是独自睡在软榻上的。
没有一次例外,三四百个夜晚,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默默闭上了双眸,就让他细心照料,一如既往,没有什么不同。
一条温热的毛巾,覆上了她的额。某种暖烫人心,又有些熟悉的感觉,迷惑了双眼紧闭的她。
不是他……
不是他……
不是他……
这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男人。
她的心疼痛着。
她也不懂,不能理解,为何她的眼前,仿佛总有另外一个身影,她看不清对方的模样,只隐约记得他在这两天的梦中出现,他应该很高,身影颀长,其余的,她没有一分了解。
她更不清楚,为何他在身边照顾自己的时候,她的心,却多少有些抗拒。
明知道应该感谢他,她却仿佛在等待。
等待,另外一个人。
多么奇妙,却又可怕的感觉啊。不懂自己为何频繁的心痛,不懂自己为何觉得很累,却又还在期盼什么……
眼泪,无声无息从眼角滑落,不被控制。
他伸出手。
他那骨节扭曲且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拭去那滴泪,然后轻覆着她的肌肤,重温她的柔软。
她的柔软、她的香气、她的一切,是他的渴望、他的奢求,凭借着对她点点滴滴的回忆,他才能走过生死边缘,是对她的思念,在他濒死之际,仍强烈支撑着他。
终于,他活了下来,还找到了她。
而她,却已不再属于他。
他曾经跟她相遇,却又走向了分叉路口。
或许,他应该真正用余生善待的人,是她。
半响之后。
男人洗干净了双手,走到床边,低头望着她。床影之下,她美丽的面容,白皙粉嫩如玉。他伸出手,渴望着能擦干她的泪、能将她抱入怀中,祛除她的伤痛。
只是,他能够陪在她身边,却没有拥有她的资格了。
他笑了笑,眼底藏着万分熟悉的暖意,她直直的看着他,看着那身白衣下,虽比过去单薄、却仍隐约可认的男性体魄。
眼前的那个男人,身形没有一分佝凄,很挺拔,面目端正,不像是坏心肠的男人。
只是,她每次望着他,都觉得他的眼眸即使在笑,也还有一个角落,堆着满满当当的灰暗和寂寥。
“你好像还有什么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