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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主人,是凌风第一回看到的。.6

作者:蔷薇晚 当前章节:147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1 07:05

他突地笑意一敛,板起脸来,不若方才一般温文尔雅了。

是不是,他一直在害怕的那天,终于要来了?!

“我是谁。”

他有些坐立难安,情绪强烈的像是要掀起一场无形的风暴,他就那么盯着她,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她摇头,眼神清澈却又无可奈何,他没有跟自己说过,他是谁。

在她的心里,他也只是一个好心人,一个无偿照顾自己,忍耐自己的好人。

他对她的好,仿佛没有用完殆尽的那一天,仿佛不需要理由,就是那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

所以他不说,她也不问。

她好像也生怕,破坏了这一份的宁静。

但这个好人,没有名字。

“好了,坐了一下午,现在好不容易退了热,你肯定很困了,快睡吧。”

他突地觉得幸好,长长叹了一口气,久违的笑意又浮现在脸上,他替她拉高了被子,低声说道。

这个男人很温柔,也很宽厚,但,她对他没有多余的感觉。

好像是有些熟悉,却又有些隔阂。

这些日子,她睡着了,也不做梦,仿佛自己是孤独的,所以也没有更多的牵念,但这两天,她的梦境里面,多了些让她不安的波动,她说服自己,不到最累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安睡。

只因为,她不愿再被痛醒。

几天后。

她的头开始剧痛,男人在一旁安抚了大半天,才让她合上眼眸休息,她闭上眼才一会儿,那个黑色的人影又突然浮现在自己的眼前。

她突地睁开双眸,怔怔地盯着他,那种眼神,带着动摇和怀疑,男人一眼就看出来了,他胸口的情绪翻滚着,带来更多的刺痛。

她什么话都不说,女子想站起身,原先男人轻覆在她手上的大掌倏地收紧,将她又扯回原位,她瞠眸,无助地看他。

“怎么了?”男人问,带着不解和不安。

“好像有个人,在我眼前——”她说的很不确定,她也不知道该如何稳住自己的情绪,只是这半句话,已然激怒了对方。

“为什么连失去记忆,他仍占据着你?!”他沉声,轻易听得出不悦。

白衣男子沉着脸,却矛盾地扯出笑,那抹笑因而微微扭曲、微微狰狞起来。

她惊呼一声,身子腾飞起来,落入男子臂弯内,在她挣扎之前男人又开口了,非但不能让她安心,反而一阵寒意自脚底窜上来——

她很害怕,想挤出眼泪来逼退他,双眼却好干涩,这是怎么回事呀……

“为什么?”

他再一次逼问,那种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并非凶狠,反倒是极度的苦涩。

她哪里知道为什么?

那个人影到了想出现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活着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当我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吗,如果是值得你珍惜的,那么死也不能放手,如果不是值得你拥有的,死也不要逞强,死也不要留恋,知道吗?”

他突地松开了手,背转过身去,心里很不好过,他这一番话,似乎是说给她听的。

但,好像又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不记得了也好,那种人,是不该记得,早该忘记的……”

他独自走出门去,轻声叹气,默默转过视线,定在那扇门上,仿佛还有什么,无法割舍的。

他宁愿她把一切都遗忘,不记得一切人,忘记那个男人,也忘记自己。

反正,他也曾经给她带来伤害,一并忘了也好。

一切都重新开始,从空白开始,他的笑意苦涩,任由寒风,维持自己的理智。

三日之后。

皇宫。

“主子,这悬赏的画像——”凌风见南宫政已经放下手中的奏折,站起身来了,不禁迎上去,问了声。

男人没有转身,淡淡说了句。“留着吧。”

凌风蹙眉,一年前就已经在全国每个地方张贴了苏敏的画像,悬赏万两黄金,就是为了找到苏敏。

不过,好像上苍不给他们做梦的机会。

那个女人,是真的离开了世间。

其实有很多事,是很艰难,也不圆满的,凌风这么想,坚持了一年多,等到第二个春天了,他也想劝阻主人,不要永远偏执下去,应该看着眼下生活。

“都一年多了,主子还是放不下吗?”

冲着这万两黄金的巨额赏金来的人,一年之内不会少于千人,只是他们带来的女子,没有一个是苏敏。

他们提供的线索,也没有让任何人找到苏敏的下落。

“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南宫政冷冷淡淡地丢下一句话,还是遥望着窗外的景致,他的眼前,是一片桃花浪漫。

他重新看到光明的时候,用了整整一年零四个月的时间。

但就在去年的某一日,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却看得到暖暖的日光,公孙洋都觉得奇怪,他可以忍耐下来,这么长一段的枯燥时日。那时候强迫自己配合公孙洋的诊治,反正喝药还是针灸,甚至把皮肉切开来对他而言,任何一种,都不是痛苦。

真正的痛苦,是来源于她,他的身边没了她。

从隐隐约约见得到一些光亮,到见了清晰的景色和人物,也花费了半年时间。

他却没有那么惊喜,因为如今的悲伤,负担,责任和喜悦,都早已失去那个想要第一时间跟她分享的人了。

他如今,看得到春日的阳光了。四季,不再是只有冬日的寒冷了。

但也失去了,那人生之中照亮他的一束阳光。

他的眉头,还是紧紧皱着,至少一年多过去了,他还是不愿将死亡,跟她扯上关系。

这样,才不能去想,她死的多惨烈,多可惜。

“主子不考虑,选妃的事了吗?”

凌风沉默了半响,才问出口。

这一年多来,朝廷的大臣,从未放弃过这方面的努力。

毕竟无后为大,没有那一朝的皇帝,是身边没有女人,也没有子嗣的。

每一次都是被南宫政厉声斥责之后,消停一阵子,而如今他已经复明了,朝中这类的声音,就更响亮了,也更觉得理所应当了。

“你觉得我的心,还有地方容纳其他女人吗?”南宫政的声音渐渐有些低哑,一年多了,那一只银钗,还是藏在他的胸口。

总是,跟随着他的心跳,一起。

当然,他不是不能接纳其他女人,只是那种,最多只是渴望,而不是爱。

男人是不需要任何感情也可以跟不爱的女人生下子嗣的,这个道理,常人懂,身在皇宫长大的皇子们,更是懂得这个道理。

子嗣繁衍,才是最重要的事,必须巩固这个姓氏,所得到的江山。

但他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走出来。

“凌风,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疯了,等一个根本不会出现的女人。别说万两黄金,就算让出半座江山,也无人可以把她送到我的身边。”

他笑,笑意带着苦涩,还有孤独。

回忆如困兽,寂寞太久太久了。

“主子还想继续等下去,那就等下去,如果这样主子觉得更加好过的话。”

凌风回以一笑,随后,两人都是沉默。

“或许当时不该纠缠她,也就没有如今的结果。”南宫政将目光收回了,他紧紧闭上黑眸,苦苦一笑。

“她真的是我的劫难,而我,更是她这辈子的劫难。”

如今才说悔恨,多么令人惋惜的一句话。

他也清楚,男人鲜少是常情的,不过,等了一年多,他还是想要等下去。

这样的话,心反而更自由。

这样的话,就不必说再见。

她在他的心里,在他的眼里,在他的回忆里,是活着的。

在那一个世界,她没有遭遇苦难,她哭着,她笑着,她凝望着他——天长地久。

。。。。。。。

166 终于相遇

“我有话要对你说。”

他的目光,缓缓滑过眼前的女子,一年多了,她的容颜没有任何的变化,只是她不太笑,所以让人隐约觉得有些冷傲。

女子微微拉紧身上的袍子,默许了,坐在他的对面位置之上,眼底没有任何的起伏。

男人提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眼底波澜不兴。“我马上要走了。”

她抬起眉眼,微微怔了怔,他下的这个决定,实在太过仓促。“走?”

男人笑了笑,点点头,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却没有看她。“我跟一个人发过誓,晚些时候,就该去陪她了。”

只是他没有料到,等到她的身子彻底痊愈,居然用了一年半的时间。有好几次她都异常的虚弱,他请来的郎中都连连摇头了,不过她却还是撑下来了。

他每一晚睡觉的时候,仿佛一闭上眼,就看得到一年前她躺在溪流中的碎石堆上,血水冲刷下流,当他趁着夜色浓重抱着她回去的时候,她后脑的血流,早已把他的胸膛染红了。

那一夜,他都不敢休息一会儿时间,她的情况异常危险,好不容易止住了血,郎中却有些不知所措,束手无策。

郎中说,她身上的皮肉伤还算其次,关键是腰骨重创,还有就是脑后的重伤。这伤到骨头都不算要害,怕只怕,伤到了脑子。这脑子可比一个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什么仙丹良药,都救不了。

他也并无抱的太多希望,就像他已经生生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之后,他面对上天非要带走的残忍,早已变得淡然。

郎中问,如果马上给她诊治休整的话,也许可以救的一条命。不过,这个脑后的伤口若是补起来,也有很大的风险。

他沉默了很短暂的时间,然后,点头。

他总要试一试,否则,这辈子都会后悔。

他也觉得惊奇,跟个陷入睡眠的病人一般无知无觉躺了整整三个月的女人,却最终醒来了,他至今觉得奇妙,这么一具看似娇小微弱的身躯里面,却藏着更多更大的能量。

她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更多,很多个夜晚他都陪在她身边,生怕自己已入睡,她就咽了气。

但出人意料的是,有时候她的气息变得微弱,气若游丝,但她从未停止过呼吸,郎中说,应该是她不想死,想要继续活着,才会这么坚强地坚持下去。

到了第十个月的时候,他终于听到她开口的声音,只是她因为太长时间没有说话,原本清新的的声音变得沙哑,而且,她用尽力气锁住他的身影,询问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什么都没说,既然她连自己都忘了,他也没必要让她记得一切,往后,他看着她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不过他的逃避仿佛让她觉得彼此也并非万分熟络,所以她不再开口询问任何懵懂的疑惑。

他待她极好,任何要花费心思,耗费力气的事,都假手于人。

她的身子整整瘦了一圈,看起来更加单薄,宛如还未成熟的少女,而且她看任何人,任何物的目光,都带着陌生和避让,跟以往那个从容不迫,舌灿莲花的女子,差距不小。

仿佛是拥有一样面貌,性情截然相反的双生花。

他固执地认为,她想起过去对她无益,而且她也不能追忆太过复杂痛苦的回忆,这对她的身子,也有害。

索性的是,她很安静,很懂事,不太发问,不缠人,虽然寂寞在她身上,在她的眼底看的很清晰,但她还是常常安静的坐在一旁看风景。

他不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

至少,他觉得她已经解脱了,不悲不喜,才能顺遂走完一辈子,才能不再遭到更多的劫难,才能修行一生。

女子将视线缓缓移开了若有所思的男人身上,她拨弄着手中的桃花花瓣,嘴角浮现一抹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

他说他要走,她觉得有一些些失落,却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

好像觉得他的决定,她不该阻拦,没道理阻拦,那是对他更好的结果。

这些,仿佛都是心暗暗提醒她的。

自己异常的镇定,告诉她,所以,他们并非是夫妻的关系,一切只是不让人怀疑的幌子。

这个结果,跟她以往料想的,一模一样,所以她平静的面容上,没有惊诧的颜色。

她数着手中的花瓣,头也没抬,一片,两片,三片…….

“什么时候走。”

男人喝了一口茶,环顾四周,这一间朴素温暖的屋子,他寸步不离几百天了。如果她那一夜没有撑过来,在半夜咽了气,他也会带着她,回到洛城再去完成人生最后一个心愿。

正因为她一直在挣扎,不想跟命运低头,他才说服自己留到今日,不过眼看她的境况一日胜过一日,如今她不只是可以下了*床,甚至可以在庭院中走走。

他也没有不走的理由,毕竟他答应过另外一个女人,延迟了一年半,他没办法继续推阻了。“明天吧。”

她长睫煽动,手中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却继续数下去,十一片,十二片……

男人想了很久,巨细无遗地交代接下来她独自要面临的所有细节:“这间屋子,我留给你,厨房里面还有一个月的米粮,朱大婶的月钱我已经给了一年整的,所以有什么活儿,你尽管让她帮你。银子我放在柜子里,足够你用三年时间的……”

“我也想走。”他的决定好像是一夜之间做出来的突然,但是他却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周到得体,她觉得有些矛盾。

望了一眼这个屋子,虽然这每一个角落,摆着什么物什,哪里是书架供她解闷,哪里是花瓶让她赏心,哪里是暖炉供她取暖,她都记得清楚,偏偏,这里没有让她的心留恋的细节,好像,只是临时的住所而已,却不是家。

男人突地望了她一眼,眼底闪过一道讳莫如深的情绪。

“什么?”

她径自说着话,将数完了的桃花花瓣,塞入桌上的绣包中,神色不变。“总觉得这儿是陌生的,你都走了的话,我一个人留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

他变得沉默,或许是他想的不够周全,太过自私,他没想过她不会安于现状,即使头脑一片空白,她对这个地方也毫无留恋,跟他一样。

她仿佛读出了他的为难,虽然他总是伪装出跟自己陌生的关系,但她想,一个不曾谋面的陌路,很难足不出户照顾她一年半的时间——除非,他们早已相识。

不过他似乎有难言之隐,她也不想让他觉得尴尬,所以从不追问,彼此之间的真正关系。她顿了顿,神色一柔,不疾不徐地问了句,“冒昧问一声,我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吗?”

男人微微迟疑着,然后,缓缓摇头。

她眼底的最后一抹希望,瞬间熄灭了,她的失落很明显,来不及遮掩,就全部落在他的眼帘之内。

没有家人的话,那还有家吗?只有自己的家吗?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这个答案,真让人寒心。之前只觉得一丝落寞,现在,却真的有些尝到了苦涩的孤独的味道了。

他觉得揪心,不想见到她孤独寂寥的模样,最终改变了自己的决定。他牵扯着嘴角的笑容,笑的有些牵强:“你想走的话,我顺路带你去一个地方吧。”

她清澈的目光,直直望入她的眼底,然后,听到他说的认真。“在那里有你之前的家。”

她的心,有些忐忑,有些不安,还有些期待。

只是她无法想象,去了那个地方之后,到底有什么,在等待她,在迎接她。

男人又沉思了许久,眉头缓缓舒展开来,低声问道。“不过,要送你回家有些勉强,我跟那个女人说好了,明天是最后的时期,应该只能把你带到城门,你一个人去,可以吗?”

“这有什么难的,也许到了家门口,就什么都想起来了呢。”

她会意一笑,将淡蓝色的绣包凑到鼻尖,家那个字眼,很快就击退了她心底的那些不安和消沉,让她仿佛也嗅到了,桃花的新鲜香气。

她的笑容,很温和,带着一丝期许,明朗了他的眼神。

他希望可以看到她幸福过活,即使没有回忆也可以快活,希望她的余生,再也不会被任何人伤害。

他对任何人都不再留恋,唯独还有这个期望。

“我让朱大婶准备晚饭。”

他见窗外天色已晚,站起身来,说了句。

“好。”

她不拒绝,对他的印象虽然陌生,但一起度过一年半的时间,也并非毫无感情。这世上,有的人即便有血亲关系,也不会对一个不知死活的人,付出这么大的耐心。

“是最后一顿一起吃的晚餐了。”

她朝着他,微笑,那笑意虽然很淡很淡,却像是冬日里的第一束暖光。

他笑而不语,走了出去,不再说什么。

清晨。

她醒来了,却看到他还是坐在原地,神色专注地擦拭着手边那一盆兰花叶子。

难道他一夜未睡吗?

她蹙着眉头看他,轻声问道。“你喜欢兰花吗?”

“是某个女人喜欢,说我像兰。”他的动作不变,他常年都跟她在一起,不放心她独自留下,唯一的消遣,就是守着这一株兰花。

她习惯了安静地待着,有时候不经意望着他,看着他就这么擦拭兰花叶子,等待兰花绽放的那一刻。

他总是给人斯文的感觉,荣辱不惊,看着他把兰花当做自己的守护,他这个时候的神情比任何一刻都要更加柔和,她总觉得背后有另外一个故事。

“兰一样的君子吧。”她挽唇一笑,说的平静。

他眼波一闪,继续擦拭另外一片翠绿的叶子,动作透露万分的小心翼翼。“也许她觉得我是君子,但我有时候,更像是小人。因为为了那个女人,我也曾经伤害过其他人,所以称不上是君子。”

她愣了愣,听出来他语气之中的悔恨,不过她没有多想,短暂沉默过后,才柔声问道。

“那是你心爱的女人吧。”

“对。”

他终于放下这一盆兰花了,站起身来,走向庭院外,隔了些许时间,朱大婶将早饭送进来,凑到女子的耳边,轻声问道。

“夫人,今天中午想吃些什么,我待会儿去市场上买。”

女子扬眉,神色比起以往,多了鲜明的颜色,不再那么死气沉沉。“不用了,我们今天要走了。”

“走?去哪里?”朱大婶觉得奇怪,追问道。

她笑,却不说话。

朱大婶猜测着:“喔,我知道了,是回家吧。”

她望向那个依旧伫立在庭院之中的男人,然后抽回目光,压低声音,体贴安慰。“小两口背井离乡的,现在夫人身子好了很多,也该回家看看了。”

“这间屋子,就送给你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门外传来,男人站在门边,脚步停顿了些许时间,这么说道。

朱大婶的眼前一亮,蓦地转过身去,一脸喜出望外。“什么,公子你说真的?屋子都给我吗?”

“还有屋子里的所有东西,都归你了,反正我们也不会回来了。”男人补上一句,当日找上这个村落居住,就是因为这里的居民民风淳朴,很单纯,所以也不会惹出麻烦。

她的心里,变得更加肯定了,他是认得她的,那么也不会把她带去不快的地方。

朱大婶一脸笑花:“这怎么好意思——”

女子站起身子,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嘱咐道。“朱大婶你就收下吧,不过,我想让你帮忙照顾一个东西。”

“夫人请说。”

“这盆兰花,是公子最喜欢的,不知朱大婶是否可以在空闲时候,记得来照料一下。”女子交代着这一句,没有留意到男人的眼底,闪过一道异样的情绪。

“当然当然,得到这么多好处,这件小事还是要帮的。”

“朱大婶,你先出去一下。”

男人走进屋子,越过她的身子,目光锁在女子的身上。

等待支开了朱大婶,他才从衣柜中,取出一件簇新的男装,还有一个包裹。

“还是换一身衣衫吧,这样路上也方便一些。”他将外袍递给她,声音压得很低。他是知道,这一年来,那个男人一直在找她。“这样也不怕,有人觊觎你的容貌。”

不过,他觉得让她远离那个男人,才是最好的方法。

“你想的真周到。”她微笑,不知他的真正用意。

等待女子换好了男装,她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还在院子里等待他们的朱大婶连连感谢,直到送他们两人走出了庭院,坐上雇的马车,渐渐消失在远处。

洛城。

她下了马车,春日的阳光晒得她暖洋洋的,她眯起了眼睛,望着城门上的那两个字。

在心中默念了三遍,果真有些熟悉,应该就是这里没错吧。

“照着我写在锦囊的路走,你很快就会回家的,我也该走了,就此道别吧。”

男人掀开了马车的帘子,淡淡一笑,说的轻描淡写。

“你的名字是什么,也不能告诉我吗?”她的心情有些急促,柳眉微蹙,急着问道。

他摇头,不语,嘴角的笑意依旧还在,那是一种过分的安静,安静的让人胸闷,仿佛喘不过起来。

他要去的地方是哪里?为什么总让她觉得不安呢?

她解释,眼神清明:“你的恩情,我总想着他日要回报的。”

他再度拒绝告知她,把包袱递给她,神色温柔。“不用了。”

反正这一生,他们不会再见,而这一份情,也是他欠她的,她没有回报的必要。

她望着马车在她的视线之中,渐渐远去,虽然心底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却没有表露在脸上。

她缓缓地,缓缓地,扬起双臂,拥抱春日阳光,笑靥灿烂,一身轻松。

她对自己说,她终于回家了。

只是她刚刚走入城门,却看到一批官兵,押着十余人,挡住她要走的那一条路,她跟其他百姓一样,让道一旁,只是安静地观察着那些被铁锁牵引着一张张的面孔。

“他们犯了什么罪?”

她转过头,问了一句。身边的老人笑了笑,说道:“这些啊,都是贪官,吃了民脂民膏,这下子多亏了皇帝英明,他们不敢再嚣张了,我们啊也有好日子过了——”

她只是安静的听着,正想要走,经过身边的其中一个中年陌生男人,他突地眼神一沉,将手中的纸团,塞入她的手中。

她吓坏了,领头的官兵头子一看不对,以为这个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也是同流合污之人,蓦地大吼一声:“把他也给我抓起来!”

一看苗头不对,她蓦地握紧手中的纸团,无意识地冲出了人流,她虽然对外面的世界了解的不够多,但也跟普通百姓一样,对官府存在未知的惧意。

后面的脚步越快,吼声越大,她越是不敢停下脚步,转了个弯,她突地见到面前的一家客栈,眼波一闪,就走入门内,匆匆跑上楼。

“你们给我进去搜!”

那些官兵居然停在客栈门口,找寻了些许时间无果,就进了客栈,在楼下将来往的客人,一个个的盘问。

她大气都不敢喘,将身子掩藏在角落,见小二从一个房间走出来,她见他没将门锁上,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把自己藏匿在衣柜之中,平稳着自己的呼吸。

她是太久太久,没有这么剧烈的跑过了。

不敢还好,心跳的很快,她却肯定自己不会因此而死掉。相反,更觉得畅快。

这种异样的感觉,仿佛更能够真实地提醒自己,她还活着!

像是活死人一样一年半了,她还能走,还能跑,真好啊!

她渐渐平复下情绪,竖起耳朵倾听,好像官兵在楼下没有找到就去了别处寻找,她终于长长输出一口气,正想推开柜子门,却突地听到有人推门走了进来。

她心一慌,双手突地捂住了自己的口鼻,不让自己的呼吸,泄露了自己的行踪。

时间一分分流失,偌大的衣柜虽然一片黑暗,却给她带来很大的安全感,而且……她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当她悠然转醒的时候,轻轻推开一道缝,望向整个房间。

奇怪,居然也是一片黑暗。她居然在客栈的柜子里睡了两个时辰!她自嘲,也责怪自己太过莽撞。

她揉着双眼,再看一回,发现果然没有任何的烛光!

房间的主人,因为夜深,已经睡着了吗?

好像不对,有水声——她将耳朵贴在柜子门上,柳眉轻蹙,不清楚那水声的来源。

难道,对方在沐浴吗?!

她蓦地移开视线,头脑一片空白,看来她只能等屋子主人休息了,睡熟了,她再偷偷离开下楼比较好。

真可惜,看来自己醒早了。

她索性放宽心,再度闭上双目,蜷缩着身子,一个哈欠不经意地跑出了嘴儿,她蓦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太过放肆。

打起精神,她听到了脚步声,好像主人已经洗完了,正要走去休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衣柜离*床太远,她就算将自己的耳朵竖的老长,也听不到,空气里是否传来主人的鼾声——

再耐着性子等了许久,一只白嫩的小手,轻轻探出了柜子门,然后,一扇门轻轻推开,她伸直了一只腿儿,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将整个人都抽身出来。

脱离了烦闷闭塞的衣柜,她觉得好像离开了牢狱,获得了自由,她在心中长长舒出一口气,踮着脚尖,试图在黑暗之中,逃匿。

只可惜她在黑夜之中,实在很难辨别方向,还未踏出第四步,突地撞到了桌角,她疼得咬牙,却又不敢喊叫,生怕吵醒了睡着的主人,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再走三步,她却再度撞上了一个物什!

她伸出手,跟试图扶住被她撞倒的桌子一般,小心贴上去,没曾想到,居然摸到的是温热的——

额,好像是人的身体,是男人的胸膛么!

她吓坏了,蓦地缩回了手,突地手边传来一道巨大的力道,将她猛地推倒,她吃痛地跌倒在冰冷的地面,却不敢开口说话。

在一片无边无垠的黑暗之中,她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只隐约看得到,他长得很高,好像也不像是好惹的人物。

“洛城的偷儿,还真嚣张,等了半天也不容易啊。”

冷漠调侃的声音,突地传来,她情不自禁抖了抖单薄纤细的身子。

天!在他一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察觉到她的存在,居然还能平静自若,该洗澡就洗澡,该睡觉就睡觉,甚至演戏给她看,只为了抓个现行么!

他发现了她,他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突地,心一冷。

但男人这回并没有再挥出巨掌,他只是一把捉起偷儿的衣领,将他的头浸入放在一旁、本来准备用来沐浴的大木桶之中!

只是奇怪的是,就在南宫政内心激烈地争斗时,这个偷儿竟从头到尾都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浸在木桶中……

这洛城的男子竟如此倔强?他一直以为洛城没有什么真汉子,多得是舞文弄墨,擅长风花雪月的儒生,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还是个偷儿的男子,还真有点男子气概!

半晌之后,南宫政将偷儿的头由水中拉起,发现他湿透的头发全贴在脸上,而且没了呼吸。

他将偷儿丢在*床上,倒低头望着偷儿被湿发遮盖的侧脸,他竟有些恍惚。而后,他点起烛火,他俯下身去,将口对准他的嘴用力吹着气,直到他能开始自己呼吸为止。

待偷儿终于恢复了正常呼吸后,南宫政才看见他嘴角缓缓沁出了血丝……

南宫政沉住气,他以为是敌手派来的杀手,毕竟他这回微服出行,连凌风都没带,只是为了去苏家看看,这一回,即使住在客栈,也能被盯上么?只是,没想到,等到的不是杀手,而是没有半分武功底子的年轻偷儿,他想到这儿,不禁放下了戒备。

这个偷儿什么都没偷到也就罢了,还被憋在衣柜半天,他教训教训就罢了,也没必要弄出人命。

都是他的子民,或许也有苦衷,他这么想到,突然才觉得,这不是以往的他,仿佛是被谁点醒了,冷血的性子里,多了一分不该有的仁慈。

因为有个人,想让他成为一个任君。

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南宫政一把扯开他的衣裳想为他治疗肋骨断裂之伤,可更奇怪的事又发生了!

偷儿的外衣之下竟还有一层外衣,剥开之后,还有一层,再剥开,还有一层!

皱了皱眉,南宫政索性手一挥,将衣裳从偷儿的身体中间一把撕扯开,然后望着里面的层层衣物地一声往两边裂去。

当南宫政将一层层的破衣裳扯开之时,却蓦地愣住了,因为他竟在偷儿身上看到一些不属于男子的东西——

“呜……冷,好冷……”被乱发遮挡了面目的偷儿,发出痛苦的低吟。

而奇怪的是,当这个声音响起时,南宫政高大的身躯突然微微一震!

。。。。。

167 他是丈夫

他的身子,僵硬成巨大的石块,却又那么脆弱,仿佛只要继续听到一声那个声音,他就会彻底崩溃。

是错觉吧,他是思念她成狂,才会把在洛城遇到的这个偷儿,当成是她。

他将被子把她的身子裹紧,却没有再回头看她,生怕拨开她脸上的湿透的黑发,是另一张面孔。

他已经习惯了等待,所以不想绝望。

就算真是个女扮男装的偷儿,也只是因为身影太过相像,嗓音太过相似,他产生了误会而已。

他不想用那个字眼,生无可恋,形容他如今的生活。

他也不清楚,自己是否比其他男人常情,不过至今,他的身边没有她,他却也不曾不甘寂寞过。

即使是跟那个女人有些相似的女人,也不能替代她。

他坐在桌旁,隔了些许时间,却又猛地直起身来,他隐约听得到她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他的胸口疼痛着,却又找不到原因。

他还是觉得好奇,即使拨开她的头发看清楚是另外一张面孔,他也想要知道。

即使面对一万大军,他也不曾如此忐忑过。

他一步步逼近她,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拨开那几缕挡住她真实面容的黑发,那个女人紧闭着双目,但她的面容,已经占据了他的视线。

他愣住了。

应该不是吧。

不只是身体相似,声音相似,连脸都一模一样吗?

或许是他的眼睛还未彻底恢复,如今看到女子,都觉得跟她是一般的面容吗?

他等着,等着黑夜退散,等待清晨的到来。

他忽略那张脸,还是觉得那是幻觉,毫无情绪地给她汇入一丝真气,将暖意充斥在她的体内,给她治疗伤筋动骨的伤,不让她疼得继续昏迷。

清晨,终于到来。

他在一边坐了一夜,身影没有丝毫的改变,从黑夜到黎明的每一刻,每一瞬,都是他数着煎熬过来的。

他痛苦的紧闭着黑眸,紧握双拳,浑身不敢有半点松懈,等那名陌生突然闯入他生命中的女偷儿清醒,也等自己清醒过来。

总是产生幻觉的话,或许是过多的熏香侵入体内,让他神智迷幻,他已经病入膏肓——

身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缓缓传来,此刻他经过一夜的平复,早就变得冷静。

如果是真正相似的面容,会是阴谋吗?

这世间,也有一种瞒天过海的方法,叫做易容术。

会是与自己对立的敌人,知道他一年多来一直在寻找的是谁,所以安排了一个身材相似的女子,贴上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就为了褪下他的防备,接近他的身子,然后,给他最沉痛也最无法意料的打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不该救她,也不该有任何的怜悯之心,让歹毒之人用苏敏的面孔来迷惑自己,这种人,更该死。

她还是觉得冷,缓缓睁开眼眸,望着眼前的光景,朦朦胧胧记起昨晚发生的一切,这个背对她的俊挺男人,就是客栈中这间屋子的主人吧,昨夜的那个误会让他不问青红皂白就出手伤人,她还是觉得愤怒。

冤枉她是偷儿,至少也该找些证据吧,要是莫名其妙死在这个陌生人的手中,她才觉得冤枉呢!

她知道自己应该起身,开口请他离开,却没有力气。

她正想要掀开被子,起身跟他理论,突然发觉自己像是被剥了壳的虾子一样,浑身光光的!

她突然,眼底一痛,几乎是要急哭了,一瞬间的眸光,突地迸射出火光!

他,到底在她昏迷的时候,做了些什么?!

她不太敢想下去。

盯着那个背影,她敢打赌,这人绝不会是寻常的世家子弟,因为那些公子哥儿的背影绝不会带着令人心惊的肃杀之气!

即使,他只是沉默,他只是背对着她,这种感觉绝对不会错。

眸光一闪,视线中的主角转过身来,冷眼看着她,他走开了,她才发觉桌上,摆放着一把长剑,她的全身血液突地上涌,她真是倒霉透顶,居然一回来就碰上了个登徒子,还是个练家子!

别说她的身体还有些虚弱,即使身子全部痊愈,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又如何抵抗这个男人?!

“你不要过来——”她扬声喊道,声音之中带着颤抖,还有哽咽。

他蹙眉,她的反应,她眼底的陌生害怕,让他觉得蹊跷,更让他坚信,应该是披着面具的敌手,跟他对立的人不少,但他却不能容许,任何人用她,来报复他。

如果真有这么胆大妄为的敌人,他不会轻饶。因为以她之名,更罪加一等。

“我为何不能来?”站起身子,南宫政一把拉过女子,将她整个人拉跌在榻上。

“你不要这样!”女子将身子缩成一团,眼眶中浮现出点点泪光。

楚楚可怜,用这张脸展开眼泪攻势,自然更容易让他心软,不过,他还是冷着脸,观望着她的梨花带泪模样,还有仓皇的眼神。

他拔起手中的长剑,一把架在她脖颈边的冰冷寒铁,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不清楚为何他要这么对待自己。

好像,她就是他前辈子的仇人一样!她是跟他有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么?

“我没有偷你的东西,什么都没碰——”她急得话都说不完整,一手拉高自己身上的被子避免春光乍泄,一手连连摇晃着试图两人解开误会。

毕竟,那把剑架在她的脖子上,让她*受到不小的惊吓。

她的人生和历练,只剩下一年半这么短暂,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不懂世间多么险恶,世人多么复杂,偏偏她流不出更多的眼泪,击退他的举动。

他蹙眉,大掌覆上她的鬓角,试图在那延边的位置,找出些许破绽,但他摸索了许久,甚至感觉的到手掌下的面庞都开始轻轻颤抖的时候,他也没有找到一丝缝隙。

一挥手,长剑霍然入鞘。

她泪眼婆娑,原本想道歉,就算她没有偷拿他的任何钱物,躲在人家的屋子里面,多少显得用心叵测。却在接触到一双深幽的黑眸时,脑中瞬间转为空白。穿着儒衫的他,竟显得那样尔雅,那股贵族之气仿佛浑然天成般地围绕在他身旁,令他本来就俊朗的面容更显得卓尔不凡……

只是那一身素蓝色的儒衫,多少跟他此刻的凶狠冷酷和冷然长剑那么突兀,格格不入。

不对,她怎么还看入神了?

她蓦地觉得,好像对他的身份,多了些许揣摩。

好吧,无论一开始的局势是怎么样,现在都已经变得不同了。现在拿着剑逼问她,要她妥协的人,是这个男人。

他应该是江湖人士吧,一身邪气的那种,用俊美皮囊迷惑世人,其实是黑心肠的盗贼吧,对对对,他装的那么凶神恶煞,其实是贼喊捉贼!

女子这下子,早就认准了对他的猜测。

“说吧!你有什么企图?要钱是不是?”女子压着胸前的单薄棉被,提防地瞪着地。他要钱,生怕她醒来逃走,才会剥光了她的衣衫,让她寸步难行,非要拿到银子才放人么?

“钱!”他彷若听了个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立刻霍然大笑,“银两可说是我最不缺的东西。”

不对,她如果是敌人,至少也该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才对,不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冲着他来的吗?

是在演戏吧,演出无辜,才可以在他手下活命。

不过,无论是什么敌手,派出毫无武功底子的女人来袭击他,都是下下策,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勾当,不是最愚蠢的么?

他觉得,这个女人,很可疑。

因为太可疑,他愤怒自己找不出她身上的秘密。

他锁眉,因为她的脸无懈可击,那肌肤的触感,仿佛也是跟她同出一辙。

没有该死的面具,没有该死的易容术,更没有该死的狡辩和杀气。

他不懂内心突地蔓延出来的,是何等的情绪,分不出悲喜。他要相信她是苏敏吗?他不怕她会幻化成杀他的人,却怕再一次落空。

毕竟这样的容颜,甚至不再出现在他的梦境,她好像是生气了,再也不想见他了。

而如今,他在洛城的第二天,居然就见到了。

他转身,翻开一件自己的衣袍,丢到她的身上,沉声道。“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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