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清晰地记着,在失去她之后,他的拳头击上大理石桌面多少回,鲜血疼痛都无法磨灭她给他的安宁。
……
这些都是一闪而过而已,他的目光,如今只是异样宁和地定在这个女子的身上,她平静,内向,恬淡,简单。
他说什么,她不太顶嘴,好像即使他惹得她生气了,她也从不会耍小性子,单纯的像是一张白纸,也毫无自己的想法。
这样的她,让他更加心疼,但简单的人,不知是否还能跟往日一般,凡事宽容,站在他的角度上理解。
“明天的凤冠嫁衣,很快就会送来,因为太过仓促,或许不是你最喜欢的款式,没关系吧。”
他批阅完一本,合上,抬起眉眼看她。
她摇摇头,甜美的笑容,几乎绚烂了他的眼眸,他沉默了半响,才继续翻看第二本,手中的狼毫好像都未曾停过……
她就站在一旁,站到累了,就坐在他的身边,默默地观望着奏折上的文字。
她看他,神色认真,一丝不苟,这样的他,也很迷人。
即使明天是他们的婚礼,他却还要处理国事,她突然为他担心,有些心疼他了。
要当好一个皇帝,真的很难。
“主子,有几个大臣听到了消息,已经在半路上了,要不要属下挡一挡——”凌风突地推开门,禀告道。
这些大臣形势汹汹,神色匆匆,一看就是从礼部得到明日皇帝要举办大婚的消息赶来阻止皇帝的,凌风这么想。
“没必要,到了就让他们进来。”南宫政头也不抬,继续翻开一本奏折,神色不变的泰然处之。
他早就料到,会得到很多反对的声音。
因为,他要立一个商女为后。
很快,五六个大臣,已经走入殿堂,他们等行了礼之后起身,居然看到坐在龙椅上,南宫政身边的,居然是一名娇美女子!
几个人,顿时脸色一变。
皇帝迟迟不立后宫,现在却突然带回一个女人,要立她为皇后,他们如何能坐视不理?!
当然,这每一个朝代的天子,身边有多少女人都不为过,就算先皇将青楼女子立为妃子也无人敢说什么,但南宫政似乎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居然让一个商家之女,背负皇后之名——
这一国之后,可是要有国母的威仪,哪里是随随便便的女人都可以当的!
而且,她居然,居然……跟皇帝坐在同一把座椅之上,成何体统?!
这个龙椅,至今没有哪个女人,敢坐在上面呢!
就算是前朝的皇后,皇太后,太皇太后,没有一个女人凭借着跟帝王的亲密关系和万分宠溺,而坐在他的身边啊!
更有思想顽固保守的大臣,气炸了肺,清了清嗓子,至少婚期还没到,这个女人,还没有任何的名分。
即便不是出自官宦之间,也该懂些道理和人情世故,怎么能见了他们,还坐在龙椅上?!
她突地觉得身上,开始发烫,这些不善的目光,都集结在她的身上,她突然坐立不安,想要站起身来,不敢与他平起平坐。
她好像,是无意间做错了什么事。
她的仓皇失措,无助紧张,尽数落在南宫政的眼底,他却在桌下,准确地找到她的小手,按住,报复在手心,不让她离开座椅。
“我还是起来吧,我不想给你惹麻烦。”
她摇摇头,压低声音说道,这些大臣来势汹汹,看的她很是不安稳。
“不用。”他看着她的眼睛,笑着吐出这两个字,似乎从手边,给她汇入无形无边的力量源泉。
他不是守旧顽固的老古董,她坐在他的身边,是因为他觉得她为他做的,值得她得到他给她的名分。
她被他那么深情的凝视着,红耳朵,开始发烫。
领头的大臣面色难看,一板一眼。“圣上,我们几个商量了,觉得这万万不可,建立后宫可以,但立后的事,还请三思后行。”
南宫政挑眉,神情高傲又危险。“如果朕说,不仅仅是三思,已经思考了很久,快两年时间,你们觉得如何?”
大臣瞬间变得沉默,这个男人不像南宫远,年轻时候就风流成性,而且做事很有章法,不像是冲动的男人。不过,这也不能轻易解释,也无法破坏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能够成为国母的女子,必须操行端正,品性贤淑,知书达理——”还有人不死心。
“这些,她身上都有。”南宫政冷冷望了一眼,说的不容置疑。
一人说的更加直接,也更让人*受伤:“还是微臣来说吧,这名女子的身份,还有待考量……”
她的眼底闪耀着微光,虽然并未流露出多少难过的情绪,但她一个字也不说,默默垂着眉眼,仿佛是在认真寻思他们说的话。
她的身份的确并不高贵,要当这个男人的妻子,他们都觉得她配不上他吧。
南宫政的下颚紧绷着,神色已经变得漠然孤傲:“千百年来,很多帝王出身草莽,黄袍加身之后也不曾忘记将糟糠之妻奉为皇后,即使平民也可以做主后宫,朕不觉得她不行。”
还有人试图说些什么,他却丢下这一句话,让他们闭嘴。“你们的这些借口,都不在朕的眼里。”
她垂着螓首,望着那牢牢抓住自己的手掌,仿佛听到再多的反对,也无法改变他的情绪,还有他的决定。
她终于不再示弱,而是抬起眉眼来,安静地望着他,他说话的气势很霸道,说出来的理由却又让人无言以对。
他是怕委屈了她,其实当他的妻子,妃嫔都是一样的,若当真无人肯定,退后一步,舍弃皇后那个桂冠,她也不觉得遗憾。
这条路满是荆棘,他站在她的前头,替她杀出一条血路。
想到这里,南宫政的低沉嗓音,不疾不徐地传入她的耳边。
“这世上很多女人,都比不上她。她十七岁就掌管江南苏家十三家分铺,让人信服,比那些只懂得在花园读书看花放风筝的女人,强太多太多,就算是要整治后宫,也必须找这类的女人吧。”
“圣上这是隐射那些皇后人选都不入流么?商女之流,能力或许是有的,但作为皇后,怎么也需要调查一下身家背景,是否清白吧。”
这个大臣的话,更加尖锐了,他指的是,商人在龙蛇混杂的商场出没,心思并不单纯。
她闻言,并不刻意,却还是蹙眉。
清白吗?
她空着的小手,紧紧揪住裙摆,她的心情很不平静,也很难伪装平静。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何等的女子,刚才听到南宫政形容自己的历练,她也觉得心里没底。
她哪里有那等的本事?掌管十三家分铺,当那么一个当家的,她几乎不敢想,更不敢做啊。
“她清不清白,朕最清楚。”南宫政的面色,已然难看到了极点,他审视了一圈,突地浮现出莫名的冷笑。
“有的女人很擅长迷惑男人,圣上认识她并不算太长的时间,立后不是小事,还是——”
南宫政生生打断了他的话,冷哼一声,已然有些不耐。
“朕当然知道,不是小事。”
“若是你们还觉得有问题,想要拆开朕跟她的话……”他的话,说到此处,就结束了,几个大臣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怏怏地离开。
苏敏不了解,他未曾说完的半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知道,这个男人用威逼的手段,让他们变得安静。
“没有吓到你吧,是几个老古董,说的话难免难听了些。”他扳过她的肩头,悄声说道,安抚她不安的心。
她弱弱地说了一句,不敢看他的眼睛。“他们好像不希望我成为皇后。”
他的眼神一沉,一抹及其复杂的情绪,转瞬即逝。
她叹气,眉眼之间尽是一片阴霾,她什么都不知,什么都不懂,甚至没有胆量跟那些大臣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她一点也不厉害,而且,她只觉得一身无力,很难抵御他们给予的风波。
“而且,无论以前的我怎么样,我现在没办法变回去,你要娶得人,可能一辈子都这么没用,只能托你的后腿……”
皇后啊,什么样的女人,才能够有驾驭这个位置的大智慧?
“你后悔了?”斜长入鬓的浓眉,因为不悦和不安,猛地起了褶皱。
“我怕你后悔。”眼神依旧清明,她挽唇一笑,一样的面孔,一样的笑容,偏偏那等的情怀,变得不同了。
他一阵心酸,想要抓住她的手,她却站起身来,轻声说道。“我的心很乱,先去休息一会儿,可以吗?”
他只能点头,默许了。
她的背影,纤细的仿佛他一手就可以摧毁,他凝视着她一步步走下阶梯,明明知道她不会一下子就走掉,但还是无法压制下心口的疼痛。
无论谁反对,他都不会收回成命。
最远的距离,不是她不在身边,却在他的心里。
即使,哪一日,以前的苏敏重新回到这个身子之内,她也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和既成事实。
他等凌风将那扇门关上,他才收回了目光,天黑了,他会去陪她。
明天的婚礼,照常举行。
她由宫女沐浴更衣,她换上了他所谓仓促之中准备却异常精致华丽的正红色华袍,坐在铜镜面前带上那镶嵌着十颗东海明珠的全金打造的一顶凤冠,望着镜中的自己,苏敏的心整个抽疼了。
她小小的拳头,暗暗捏着,她不愿放任任何人,看穿她的忐忑。
“怎么样?”
淡淡的笑声,从门边传来,南宫政今日一身红底金边的华服,头戴金冠,更显得器宇不凡。
宫女让开了路,她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昂起头,看着他。凤冠虽然很美,很华丽,却也很重,压的她头痛。
她却没有说出自己的辛苦,望着他,会意一笑。
昨夜他陪着她,跟她讲述了一些大婚的礼仪,他为她着想,不想要她累着,所以一切从简。
在朝内,她要接*受百官朝拜,不止如此,午后更需要到京城的城台上,接*受百姓瞻仰和祝福。
“朕的皇后,美极了。”
他轻笑,覆上她的容颜,凝视着她的娇美,送出这一句赞美之词。
她的脸儿顿时红了,仿佛是天然的胭脂,美得令人惊艳。
站在他的身边,她扪心自问,不知自己是否有这个资格,只是她觉得,能够站在他的一旁,就好满足。
这是她的心意吧,虽然以前的自己,也未曾说过,但她是希望一生一世,跟随着他的。
。。。。。
170 要定你了
“你尽管说,朕要听的,是真相。”
眼看着女子沉睡后,南宫政才示意凌风在深夜中将公孙洋带入宫内,替她把脉,试图找出她身上的毛病。
公孙洋沉默了许久,才走到南宫政的身边,两人在外堂中交谈,不愿吵醒睡得很深的她。
“气血不顺,脉象还可以,但老朽检查过了,也问了凌风当时发生了什么事,才发现症结所在,是这里——”公孙洋指了指自己的后脑勺,眼波一闪,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应该是这儿被重击,当时肯定伤的很重,不过这缝制伤口的郎中手活还算差强人意,就是没有拔根。”
“她还有恢复记忆的可能吗?”南宫政黑眸冷沉,他不是太在意,却也想全部了解。
公孙洋低声叹气,没有任何笑容。“那里应该有血块积郁,很难散去,若是几年之后某一天散开了,可能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能不大。”南宫政说出结论,眼看着公孙洋迟疑着,最终点头。
他望向内室那个方向,低声道来。“是啊,能活下来就已经很坚强了,若是换了常人,可能早就归西了。要不是她不想死,要不是她有血族的一半血脉,要不是及时有人救了她,替她止血,很可能圣上都见不到皇后了。”
南宫政板着脸,虽然很想调查出到底是谁救了她,陪伴在她身边一年半,也曾经从苏敏口中听到一两句话,说是个约莫二十四五的年轻男子,习惯穿一身白袍,身姿优雅。
他总觉得,这个男人他们彼此都应该熟识。
若是一般的陌路,就算救了她,也绝不可能有那个耐性,为她置办一处乡下偏僻的院子,为她找了一个妇人来服侍卧病不起的她,不离不弃这么久。
这些,应该是很有头脑的人做的,而且,不求回报,或许是想要还债,想要回报。
他的心里,已经冒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不过他不想告诉她。
公孙洋做了友善的提醒:“所以老朽主张,这件事急不得,希望也不大。不如就先让皇后休整个一年两年,等那些骨肉之伤都不再发作了,再慢慢看情况吧。”
南宫政若有所思,眼角划过一抹悲伤的颜色,还是无法放心。“脑里的血块,会耽误她的身子吗?”
“这方面倒是影响不大,只要保持平和的情绪,照顾的细心,应该没多大关系。不过,短时间无恙,也不能保证这辈子都没问题。老朽每个月都会来给皇后把脉,若是有了新的变相,到时候再跟圣上商量亦可。”公孙洋说的巨细靡遗,拒绝模棱两可。“若是想不起来,那也是天意,如果想的起来,那就是幸运了。”
“那你开点通顺气血的药材,替她调整身体。”
公孙洋点头,凌风带领他走出寝宫,南宫政这才沉下气来,收拾好心中的情绪,才掀开帘子,走入内室。
她睡得很安静,偌大的红色龙凤被下裹着娇小柔弱的身子,气息平稳,他探出手去,轻轻拨开她额头的刘海,半响无言。
但愿一直这么过下去,她变得异常单纯,也万分顺从,不用想太多事,不用担忧焦虑,平安地度过每一日。
他会安排好所有事,她只需要全身心依赖他就行。
却不知,她的沉睡梦境中,会不会出现他?
他微笑,神色变得异常温柔,他吹熄烛火,与她同眠。
十天以后。
五月的阳光,已经微微有些发热,人若是在太阳底下站久了,难免觉得头昏脑热。
京城的夏日炎炎,很快就要到来。
“你认识我么?”
对方的少年清了清嗓子,不,或许他已经是成熟的男子了。
一年半的时间不见,他变得很多,跟以前的冷漠刻薄少年完全不同。纯然男子的高大体魄,虽然跟南宫政比起来,还是多少清瘦了一分,不过他不笑的时候,如刀剑般凌厉的气势,都让外人陌生而胆怯。
倒是那双眼睛,还是一模一样的,冷漠傲然,带着一丝笑,让人看不穿。
他嚣张地走近了两步,他是很想早日前来看望她,不过恰逢南宫政新婚,而慧平公主却又染上风寒,生了几天病,他就没有第一时间赶进宫来。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苏敏,她一身衣袍,浅绿色底子勾着金箔色的纹理,让人眼前一亮,更觉得清爽,心情不再繁杂。
她紧紧地凝视着他,此刻的她挽着简单优美的发式,发髻上的金步摇为她增添几分华美,她的面色算不上太过苍白,淡淡的妆容为她画上好气色。
她还是很美,坐着的姿态优雅从容,品味着花茶,见他走来,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噙着很浅很淡的笑意,对他说话。
“是小王爷吧。”
他蹙眉,宫女对她耳语交代,禀明了来人的身份她才知晓,这样迟缓的反应,摆明了她的身上,当真发生过什么。
政跟自己提过一句,她已经失去全部记忆,所以现在每个人,每件事,都成为她需要认真学习的功课。
当时他并不相信,没想过她当真伤的这么彻底。
他冷着脸,搬过来一个圆凳,坐在她的面前,挥挥手,让周围的两个宫女先行退下。
“你没事吧。”
南宫桐望着她,眼底是几分无法释怀的淡淡惆怅,他轻声问了句,等待她的反应。
这一年半,政变了许多,自己也变了不少。
再度面对苏敏,他却有些词穷,这些日子怀念苏敏的人不只是政而已,他也常常想起她。
想起那个对他们兄弟,都默默付出包容的女子。
想起她只身面对危难,让他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并为他安排好保护他的安全的将领。
想起她只身走入深宫,面对南宫远,在最后关头救回了政的性命,让他有机会改写结局。
但有些话只能偷偷拿出来,纪念遗憾,真正对着她的眼睛,他又说不出来了。
“没事。”她朝着他微笑,但那笑意没有任何内涵,仅仅是友善而已。
“我听他说过你——”她见南宫桐还是面无表情,蓦地补上一句,生怕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僵硬。
“说我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弟弟吧。”他毫不在意地扬起笑意,内心却变得很温暖,他不懂事时候的抗拒和纠结,彷徨和矛盾,曾经说给这个女人听过。
她比更多人,还能理解他的心。
几乎无人理解他的那段感情,是她小心呵护,没有生生扼杀了,他至今很难读懂,她的襟怀。
“对不起,我忘了该如何跟你相处。”她咬着唇儿,见他沉默下来,她首先道歉。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如果一开始我阻拦你留在京城,或者我陪你一同留下,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他眼底一热,心中的冰冷渐渐软化,轻声说道。
她笑了,没想过这个小王爷会跟自己说对不起,似乎这是屈尊降贵的事儿。
但无论南宫政,还是南宫桐,好似每个人都觉得之前的她做了一件傻事。
但当下的她当然不能去赌,如果她不答应南宫远的恶意要求,是否南宫政也可以活下去。所以,她至今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即使无用,即使盲目,那是她能做的,能为他做的。
“最后你跟我说,会守护好我哥,我真没想过你那么傻,居然真的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南宫桐的情绪有了些许起伏,他的眼底闪耀着微微的泪光,让人动容。
他摇头,别过脸去,似乎不想被她见到自己激动的模样,“你不知道每个人都以为你死了的那段时间,我哥有多难熬多消沉。”
“原来,我是个守信的人。”
她挽唇一笑,她很难想象,到底自己能让南宫政那样的男人,变得如何消沉。只是听到南宫桐的话语,她的心口多少有些酸涩。
南宫桐读着她陌生的眼神,陌生的表情,陌生的说话语气,简直要发疯了。
他已经无法想象,为何一切要残忍地回到起点,重新开始,上苍是觉得政跟苏敏之间的磨难还不够多,所以还要最后一击是不是?!
“以前那个苏敏,还会回来吗?那个跟我吵嘴的苏敏,那个保护我的苏敏,那个劝慰我,开解我的苏敏,还有可能回来吗?”
她突地微微怔了怔,南宫桐的激烈询问,让她又心痛,又温暖。
心痛的是,此刻的她,并不被欢迎。
温暖的是,以前的她,很多人怀念。
“别打扰她。”
一道冷漠至极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她突地放下手中的茶杯,直起身来,南宫桐听出了是谁,也缓缓站起,转过身面对他。
“哥。”眼神闪烁,南宫桐不敢正眼看疾步走来的这个男人。
“还管不好自己的嘴?”南宫政的目光瞥了一眼南宫桐,隐约从他的脸上读出些许亏欠,他自然了解自己的亲兄弟,性子刻薄是表象,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真实情绪罢了。
但她并不了解,不,现在的苏敏不了解,他不想她误会,更不要她被桐的话,径自伤了心。
南宫桐到了南宫政的面前,多少气势瞬间矮了一截。“我只是来看看她,觉得她一个人呆在宫里肯定很闷,所以跟她说说话,叙叙旧。”
“她跟你没有旧可以叙。”南宫政冷漠地回应了一句,这个弟弟的脾气,就是即使无心,也可以说出难听的话来。
现在的苏敏,根本不记得任何一个过往,说叙旧,未免太牵强。
“小王爷也是好心,你别责怪他——”苏敏拉着南宫政,脸上的笑意难免有些尴尬,早就听说南宫政跟这个同胞弟弟的关系最好,平素也最偏袒他,怎么一到她面前,情况好像早就截然相反了?
小王爷这三个字,已经充分说明她对南宫桐的生疏。
“她平日都是直接喊我桐的。”南宫桐的神色,变得有些僵硬,有些古怪。
“好了,你先回去吧,下回再来看她。”南宫政看到苏敏眼底的幽暗神色,他一把拽出身高已经跟自己差不了多少的南宫桐,低声说道。
“她真的一辈子都这样了么?”南宫桐的心口闷闷地,也不是讨厌这个苏敏,只是觉得性格大变,让人很难适应。
“一辈子这样,也没关系。我跟她的关系没有改变,其余的都变得陌生疏离也可以。”南宫政说的轻描淡写,不假思索。
“可是比起这个,你还是喜欢以前那个女子,不是吗?”南宫桐蹙眉,同样的面容下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情,实在让人很难保持淡然,更别提那么喜爱苏敏的哥哥了。
南宫政陡然变了一种神情,一身寒意,神情冰冷。“她也是苏敏,是我让她失去一切,甚至连过去都不能拥有。我没资格说这种寒心的话,你也是,如果没有她为你安排了后路,我也可能见不到你了。”
南宫桐急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当然记得她为我做的,但我也想看到她彻底痊愈。”
“往后再谈吧。”南宫政挥挥手,不再多说什么,丢下南宫桐,就转身再度走入寝宫。
南宫桐站在原地沉思了片刻,最终轻声叹气,走向宫门。
苏敏的心情有些忐忑,突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急着想要转身,却被他从背后拥抱着,他的双臂困着她的娇躯,让她很难动弹。
“别看桐长得这么高大,但还是以前的孩子气和臭脾气,别跟他一般见识。”他低声笑着,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的白皙脖颈上,他做出最亲密的歉意。
“我变成这个样子,他一定很不习惯,我明白的,不怨他。”
她垂下眉眼,柔声说道,她也很想拥有过去,但每回尝试着在熟悉的景物或是人的身上找出过往的痕迹,她就觉得整个身子变得无力,头也昏昏沉沉的。
南宫政知道此事之后,说过不让她勉强自己,索性她也不去为难自己,找出过去的回忆了。
他照顾她,爱护她,宠溺她,无微不至。
“现在的我,跟之前的我,肯定相差甚远,他有那种反应,也是应该的。”她虽然单纯,却还是拥有细腻的观察力。
有哪一双眼睛,是真正只望着她这个人的?
桐那么说,她没有一点难过,那是假的。
“你就是你,没什么好分的。”他一句压过,不让她继续胡思乱想,他懂她的茫然,如果他也动摇,她的立场会更加艰难。
他的话语,补送最贴心的举动,他对她的疼爱呵护,源源不绝,仿佛没有罄尽的那一天。“我派人去宫外买了你最喜欢的糕点,待会送来,多吃些。”
“你要一起吃吗?”她点头,笑着扬起小脸看他,问的天真。
他闻言,眼底划过一抹刺痛,但很快就消失了。他笑着摇摇头,松开了双臂,低声说道。“我还有国事要处理,晚上陪你一道用晚膳。”
“嗯。”
她满足了,点点头,她是懂事的,笑着送着他出去。
只是这一回,南宫政走了几步,却蓦地回眸,她不懂他看什么,那么入神,她朝着他挥手,他半响之后才笑着回应,最终离开。
“娘娘,喝了药,休息一下吧。”宫女将熬好的汤药送到苏敏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
“好,半个时辰后,你叫醒我。”
喝了药,苏敏点头,躺在软榻上,闭上双眸。
梦境到了深处,突然变成那一副画面,画面里有他,也有她,他们对立,好像在争吵。
她立在原地,一步也走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表情,听着他们的声音。
“知道你是多么顽固,所以这些天,我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个南宫政面无表情地回答,神情之间不见半分柔和,让人觉得不可亲近。
“什么决定?我们之间需要什么你下什么决心?”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那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情绪激动,颤着声音问道。
南宫政说的冷静,也更加残忍。“给你找个可以依靠的男人,家世好,人品好,样貌好,脾气好,会一辈子对你好的男人…….反正我现在还是皇帝,必要的时候,可以指婚。”
“南宫政,你真让人寒心。”
然后,她看到自己,蓦地掉转头。
没有结局。
她看不到这一些画面,还有其余的结果。
她猛地惊醒,张大了双眸,平复了自己的情绪,才发觉自己已经沁出一身冷汗,旁边的宫女急匆匆蹲下身子,拿起手帕擦拭她额头的汗滴,紧张地问道。
“怎么醒来了?娘娘?”
“可能是太热了,睡不着。”
苏敏笑了笑,敷衍地说道,坐起身来,吩咐道。“我渴了,给我拿杯凉茶吧。”
无人看到,只剩下一个人的时候,她眼底的空洞,一分分扩大,蔓延,巡回。
身上的薄毯子无声滑落,她却只是暗暗揪着裙角,每一口的呼吸,也尽是疼痛。
原来不是可怕的梦境,而是可怕的现实。
好像一瞬间,让她看清了爱情。
宫女取来银色的刀叉,小心地切开方才送来的冰糕,将糕点盛在精致的青瓷盘中,送到她的面前,她却摇摇头,说没有胃口。
他却来得比她预期的还要早,好像是特意抽出时间陪她,她的眸光定在他的身上,他支开了身边的两个宫女,等门合上了,才将温暖的眼神,落在她的容颜。
她一接触到那一束温暖的光芒,突地像是被刺伤了眼睛,猛地收回了目光,紧握双拳。
一股无名之火,在她胸前升腾。
“怎么?糕点不合胃口?”他扫了她身边茶几之上纹丝不动的冰糕,轻轻坐下,直觉想要握住她的小手,问了句。
她咽下满满当当的苦涩,她如今只剩下直觉,直觉告诉她,那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他不愿提及,不愿告诉她半个字的真相。
或许曾经是相爱过没错,但分手的理由或许没有他讲的那么轰轰烈烈,让人如梦如幻,真心陶醉的冠冕堂皇。
更会是,让人心寒的梦魇。
她不再看他,不再让自己沉溺在他给的柔情蜜意中,冷绝地撇过脸去,苏敏恨恨地问。“为什么要娶我?”
不是都那样无动于衷地如愿把她推出去了吗?不是都那样轻易地想将她许给别人了吗?那他还来干什么?
他羞辱她的还不够吗?
他的心,她无法看透,一点也不熟悉他。
“还问这种傻问题?”他牵扯着嘴角的笑容,看不到她背着他脸上的沉痛表情,他清楚自己的感情,却也清楚自己不是随时都把爱这个字眼挂在嘴上的男人。
他更习惯,用行动来证明。
她突地转过脸,一脸苍白,她的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情绪快要失控。“是不是都是一场骗局?欺骗我一无所知,所以把我当成是只会点头不会摇头的傀儡,让每件事都如你所愿?”
他突地黑眸一闪,一把按住她的肩头,欣喜若狂压在心底,语气却显得很激烈。“你想起来什么了?”
她却误会了他的急促,是何等的原因。她蹙眉,甩开他的手,冷声道:“你终于害怕了。因为我跟你的关系,根本没有你们形容的那么甜蜜美好,我看到的都是血淋淋的裂痕,还有背叛——”
“你别激动,听我说。”见她猛地起身,走到十步之外的圆桌旁,让他无法拉着她,更无法控制她。南宫政随之站起来,却没有马上走向前去,不难想象这个时候的苏敏有多敏感,他只能循循善诱,决不能冷漠对待,否则,事情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她不停的往后退,腰部撞到桌边,她才停止,眼神游离。“我听你说,对,一直都是我听你说,因为我找不到其他的人,告诉我自己的过去。”
他皱着眉头,脸色显得很难看。
她的笑,带着一丝苍渺,一丝慌乱,一丝不知所谓。“但我早就应该起疑心的,因为我想要的过去,是真实的,不是虚伪的。”
“告诉我,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他沉声道,不让她的情绪过度起伏,她的身子比以往更加脆弱,也更加激不得。
“你别再过来了!”她的手在桌边摸索着,拨开茶碗茶壶,突地握住了方才宫女来不及收拾掉的切开冰糕的小巧银刀。
那一道微弱的光芒,却仿佛隔开了他们之间的那一层关系。南宫政锁着眉头,按兵不动,眼底的她的双手握住那一把小刀,却根本无法让他心生畏惧。
她的整个身子,都开始颤抖,她停不下来。
她真的很害怕,这个世上,所有人都欺骗隐瞒着她的日子,而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那会是何等的孤独恐惧。而她现在,心止不住地颤抖,她开始后悔了。
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至少也不要想到那么痛,那么痛的过去。
谁知道,她是不是被他抛弃之后,在他变心之后,遭遇不测的!
谁知道,她是不是因为被所爱的男人丢下,随意赐给其他的男人而一时失控,心力交瘁之后,才从悬崖之上跳下的!
她好怕,这个依赖的男人,温柔的面目之后,是伪善的阴谋!
她的头痛,整个身体都觉得疼痛,她的脑海飞快地闪过莫名的光耀,有些很亮,有些很幽暗,她的脑子里仿佛总是有人在不停的说话,争吵,甚至是咆哮,但她分不清,谁是谁——
她觉得要脑子炸开来了,她的信任仿佛千疮百孔,这件事虽小,却已然成了摧毁她单纯生活的导火线。
朦朦胧胧之间,她的眼前仿佛闪过一个人影,是他。
他看着她的表情痛苦,仿佛病发在煎熬,他无法继续旁观,一个箭步就冲上去,不想让她误伤了自己。
一些温热的液体,突地溅出来了,滴落在她的手背之上,异常刺眼。
但,那不是她的。
她蓦地,呆住了。
他当然可以闪开,只是一心想要夺过她手中的利器,甚至很少顾及到自己。
只是,他的反应仍旧不够快,连日来的国事操劳,让他反常地变得疲倦。青光沾了血,左腹猛地袭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口中还未说出来安慰她的所有的甜言蜜语,转眼全都化为咒骂。
“该死!”他怒吼一声,按着伤口退开数步。左腹部已经出现一道深深的伤口,如今正汨汨冒着鲜血。
原本站在他面前的苏敏缓缓地挺起脊椎,瞪大双眸看着他,美丽的脸上毫无血色。
她突地越过他的身子,夺门而出,直到穿过捷径来到花园,她才靠在假山背后,无力地滑落了身子。
而她的双手,正紧握着那把刺穿他血肉的短刀——一
阵风扬起,落花纷纷,她的眼角有珍珠似的液体被吹落,伴随着落花一起跌落在地上。她不敢去探究,那些泪水有着什么涵义。
她猛地丢开那把短刀,将螓首埋入双膝之内,像是最无助的孩子,嚎哭起来。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将整个身子内的所有泪水,都用尽了。她害怕,连他都不可信赖的日子,要如何过下去。
一双金边黑靴,最终停在她的面前,是谁来找她了?
。。。。
171 要个孩子
一双金边黑靴,最终停在她的面前,是谁来找她了?
这种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遗弃了她,也有个人想着她,念着她,不离不弃。是熟悉的,难道以前也曾经有人这样找出想要逃避的自己吗?
“可以跟我回去了吧。”轻咳了一声,对方似乎情况不太好。
猛地抬起眉眼,她双眼微红,眼底泛着微光,“你——”
南宫政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就跟了出来,然后,看着她大哭的模样,心如刀割。
他笑了笑,语气很平淡,紧锁着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散开。“是,我隐瞒了很多。我给你带来的回忆,的确称不上美好,甚至因为我当时失明,想用各种残忍伤心的方法逼退你陪我下去的决心。”
她顿时说不出话来反驳,她总是跟一个傻瓜一样,没有任何的主动权。以前是心甘情愿把他当做自己的天,但现在有些动摇了。
“相信别人是最愚蠢的事,我也曾经是那样顽固的人,知道你现在有多迷茫,有多彷徨,有多不安。但我再说一次,这个世上就算什么人都不可信,还有我,至少还有我一个。”他沉住气,失血的脸色比平素更白一些,他扬眉,朝着那个女子微笑。
她的眼睛红肿的像是核桃,她的心痛盖过了对他的愤怒,对他隐瞒事实的痛恨,她现在脑子里想着的不是自己的过去,不是他们之间的瓜葛,而是,他到底怎么样,伤的厉害吗,是不是痛得就快要死掉——
是无能,是没用,她根本没办法下定决心来恨他。别说,要自己恨着他一辈子了。
她做不到,她不清楚,以前的那个苏敏,是否可以办得到。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的眼泪,再度涌出来了,她无法装作铁石心肠。
事实上,她真的心疼他。
她心软,就好像命运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她变成一无所知的灵魂,可以埋葬她对他的所有记忆,可以生生将他们拆散,可以让他们经历更多的苦难和误解,但唯一改变不了的是——她胸口之下跳动的这颗心,还是为他心痛,为他跳动,为他喜,为他悲,为他流泪。
改变不了的,是还在滋生,疯长的感情。
“你能满足我吗?”他的笑意更多了,他已经感应不到疼痛,说实话,这些小伤对他而言,不值一提。
他知道没有伤及要害,血也没流多少,他早已封住穴道,但看到她哭得这么惨烈,倒是让他觉得生出更多歉意来了。
以前的那个苏敏,个性坚强,不太在他的面前流泪,更别说像是此刻,哭得跟个孩子一样,眼睛红的像是兔儿,连呼吸都变得不顺,抽泣的模样,让人怜惜。
“这辈子,我要定你了。”
他缓缓俯下身,把她搂在怀中,说出这句话来。闻言,她哭得更加厉害,好像伤口是在她身上一样。
不,即使伤口在她身上,她也不曾这样哭泣过。
是她的存在,让他的心,变得柔软,变得包容。
也正是因为,她为他付出太多。
“对不起,没能成为你渴望的丈夫。”他苦苦一笑,反而变成了他来安慰失手伤人的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说道。
她的心,因为这句道歉,变得更加苦涩了。心彻底沉入了深深的、黑暗的湖底。
“上次赶你走,说给你找个更合适的丈夫的浑话,我要收回,也要你全部忘记。”
她哭得睁不开眼睛,只是跟随着心走,猛地点头,泪水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泛滥了,染湿了他肩部的衣裳。
他笑,那一句话,像是烙印,刻在她的心上,每当她无意想起,都会久久回响在苏敏的耳边。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适合你,所以那是句没用的混账话。”
一个月后。
凌风刚刚赶回皇城,就走入这一座宫殿,南宫政扫了一眼,隐约看到了他要禀明的结果,俊颜一沉。“还没找到司徒长乐?”
“属下无能。”凌风低头,默认。
南宫政暗暗紧握手中的狼毫,眼波一闪,语气冷沉。“继续找,我总觉得如果连他都没办法,才能死心。”
“遵命。”凌风得到命令,点头,退了出去。
半响之后,一个年纪轻轻的宫人,端来了冒着热烟气的汤药,他陪着笑,说道。“圣上,御药房送来了补身子的汤药,您趁热喝吧。”
“御药房的人,闲着没事做?”他一看那汤药的颜色,心里立刻有了底,却没有理会,仿佛不以为然。
“小的只是按照宫中的规矩做事…….圣上…….”宫人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惹恼了他。
南宫政突地放下笔,眸光一瞬间变得凛冽,心情烦躁起来。“该不会,连她那里都送去了?”
“是,圣上,娘娘已经喝了。”宫人被那种目光看得瑟瑟发抖,手中的汤药都端不住了。
南宫政一把推开了他,不理会热汤药全部洒落地面,他的面色铁青,暴怒。“该死!谁让你们自作主张?活的不耐烦了?”
“奴才罪该万死…….”宫人连连磕头,下的面无人色。
南宫政不再看他,蓦地走出宫殿,朝着她的寝宫走去。
熙凤殿。
她望着怒气冲冲走入的男人,却有些不解,不知道又是谁惹恼了他,这些天她已经有些了解他了,他的确算不上是温柔的个性,臭脸冷笑的面容会吓跑一堆人。
只是偏偏,他对她很有耐心,也很大度,从不对她发火。
“你喝了药?”他垮下肩膀,正眼看她。
“嗯。”她点头,一脸无辜。
“下回别喝了。”不,他发火之后,御药房应该没人有胆子再送药来才对,他闷闷地想。
他在宫中生活也不算短,皇宫里有这个规矩,若是皇帝不太临幸皇后,为了皇族子嗣着想,御药房会送入滋补男女的补药,一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