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不清楚,为何她的心里,对待这个孩子的到来,是那么期待,那么欢欣,好像从很久之前,她就渴望有一个他们的孩子了……
这种感觉,既陌生,又熟悉。
似乎,是一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似乎她以前,曾经失去过什么值得她珍惜的宝贵。
一旁的小红听到声响,顿时跑了过来,在苏敏的背后垫上了宝蓝色的软垫,小心翼翼地扶着苏敏靠在床头,才压低声问了句。“娘娘饿了吧,想吃些什么,奴婢吩咐厨房准备。”
“不用了,我只是有些口渴。”
苏敏挽唇一笑,目光缓缓滑过那个男子的身影,她尽量小声说话,不想吵醒他。
他体谅她的疲惫,就算休息,也睡在软榻而已,她觉得心口暖暖的,那种被人体贴的滋味,是甜蜜的,充实的。
从小红手中接过那一杯水,她的眼底的情绪灵动流淌过,缓解了喉口的干涩,她才无力垮下肩膀,将眸光投向了小红身上,轻声询问。“幡儿呢?”
“幡儿姐姐累倒了,正在休息呢。”小红苦苦一笑,这么回应。
“皇子就躺在那儿,娘娘要奴婢抱来看看吗?”然后,在苏敏闪烁的目光中,小红揣摩的到她肯定是想要看才产下一天多的孩子,继续追问了句。
“就让他继续睡着吧。”苏敏摇摇头,才没说几句话,却也觉得发闷乏了。
“是。”
小红退到一旁,不再轻易讲话,只见苏敏的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有些浅浅的疲惫,眼眸半合着,看不清她此刻的情绪和表情。
她若有所思。
她觉得这一夜,漫长的好像是一个月,她的心境有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似乎人也开始渐渐成长,变得成熟了。
是啊,以前他偶尔说过自己太过孩子气,现在当了这个孩子的娘亲,她总要更懂事才对。
她的心里,摆放着一个回忆的沙漏。
她现在也算不上是,一无所有的人了,她有跟这个男人一年多的回忆,也坚定地把他当成是毕生倾尽心血去爱的男人,而现在,他们更拥有了这个孩子。
想到这儿,她垂着螓首,一抹笑容,在她脸上渐渐浮现。
就这样,一家三口,也很满足了。
那个男人和那个孩子,都在睡着,空气里都透着平静祥和的气氛,她缓缓望向窗外的景色。
三月天的清晨,多少还有些清冷,但阳光洒了一地,却显得好温暖。
……
南宫桐站在那一座别院的门口,这看似一户殷实之家的院落,朱红色大门上,新年里贴着的对联还在原处。
对联上的黑色字体,娟秀漂亮,是出自她之手。
她跟苏敏,是截然不同的女子,她过分内向,性子温温吞吞,柔顺的像是一只刚出生的小羊羔。她说话的时候也是不疾不徐的速度,很多次都是安静地笑着倾听他发牢骚,却默然不语,或许他等了许久,才听到她对某个人,某件事,下了定论。
他却是晓得的,不是她跟不上他的节奏,她看上去心思单纯,却并不愚蠢。她有自己的想法,也有自己的坚持。
温吞的个性,也会有例外。
譬如这一次,就是很大的例外。
她生气了,非常寒心,所以,已经半个月没有见过他了。
她一定是不想看到他了……
南宫桐这么想着,淡淡一笑,只是在这个安谧的院落门口站着,站了很久的时间,周围的人来人往,却依旧无法打乱他的思绪。
他就好像是一个失去灵魂的人,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像,伫立在那里,漫长却又没有任何的动作,他却也不伸手去推开门,没人人知道,到底他的脑海里,在想着什么。
不算高大的木门,突地打开了。
一个女子,推开了双门,南宫桐蓦地想要转过身去,却也清楚,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了。
真儿微微蹙眉,不用打照面,也看得出这个男人,是谁。
他们,其实已经足够熟悉了。怎么说,都认识了三年出头的时间了。
他稍稍停顿,既然她正好出门,他却这么扭头就走,实在让人太过难堪,而且,也不像他以往潇洒的风范。
这么想着,他利落地转身,盯着她。
她今日,似乎特别美丽,好像是一朵枝头的白色木棉花,并不算盛开的姿态,而是三分含羞待放,那种骨子里的柔弱的脆弱的美丽精致,几乎让看到她的男子,都要偷偷地将这一个女子,藏在眼底,藏在心底。
一身银色素面袍子,外面套着淡绿色的勾丝罩衫,她的长发高高挽起,束的一分不乱,露出光洁的额头,双髻上斜斜插着一支琉璃簪子,悬挂着一枚翠绿色的玉环,在春光下,隐隐闪光。
“你要出门啊。”南宫桐没话找话,这回也耍不起嘴皮子了,毕竟他在真儿的面容上,看不到久违的笑容。
以前她可不是这样的呵,就算他耍泼顽固,任性无赖,她的嘴角总是含着浅浅的笑花,让人看了,就觉得心头平和。
现在,是因为别的男人,所以连一个笑容,都吝啬不给他了吗?
他的心口,有一种压抑的苦痛。
没有痛的那么铭心刻骨,但是真实的,一丝丝,一缕缕,纠缠,揪心。
“对。”她微微怔了怔,最终轻点螓首,说完这个字,却又变得沉默。
似乎,谁也不敢轻易提起,最后一次的细节。
不去说,谁失约,谁苦等。
不去说,谁连说清楚的机会,都不给谁。
只是让谁一直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然后,自己去理会这种暗示,是什么答案,总好过撕破脸,来的好做。
这些,他们各自藏在心里,好像说出来,就是一种覆水难收的残忍。
沉默,让人变得更不好过,似乎他们已经走到了绝路,走到了尽头,已经到了需要没话找话的地步。
“要去见于公子?”桐见她的眼神,有几分闪烁,她不说话的时候,也更让人多疑。
他这么询问,突地发现真儿的眼底,闪过一抹刺痛。
他心口一热,几乎要安慰自己,她只是出门而已,是他多心猜错了,然后,下一瞬间,他听到真儿牵扯嘴角的笑容,声音很轻,但听来苦苦的。
“对,我要去见他,三天前就约好的。”她顿了顿,其实说不出来,这逼自己安静下来,沉淀下来的半个多月,思念却泛滥成灾。
“是啊,你是守信守约的好女孩……”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份上,他还有什么资格,好挽留她呢?不像他,说好要见面,却一个人在花园中派回游走,让她在宫外等候整整一日。
他才是混蛋。
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不要挽留她。
如果要,他该跟真儿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真儿没有看到南宫桐脸上的不自在和寂寥,其实,她根本没有与他对视,因为她生怕自己内心的秘密,也被他看穿。
看穿之后,是什么结果,她几乎已经猜到了。
可能用说笑插科打诨的语气,劝她早该别想太多。
毕竟,他至少会给她留有半点颜面,毕竟她是女子啊,她在心中自嘲苦笑,却又无法继续安慰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怎么可能?他不是性情木讷的男子,她比谁都清楚,相反,他的心并不粗犷,而是细腻宛如被溪水冲刷的白色鹅卵石,敏感却又坚强,纯净却又冰冷。
“是我太好么?还是——”真儿眼眸一转,欲说还休,她垂眸一笑,笑自己的可笑和天真。
男人的借口,就是为了拒绝女人的痴心和贪心。
果不其然,她这次,也没有听到南宫桐的回答。
她觉得,自己该死心了。她示意他让开,这一次,她不要再站在他的身后了,她要越过他的身子,跟他走向相反的方向了。
“借过,我该来不及了。”
她的神色有些仓促,想要离开了,当她直视着前方的时候,南宫桐的心里,流过很莫名的失落感。
因为这个眼底只有他一个人的女子,现在,要迫不及待,奔向别的人,或许,是奔向那个人的怀抱了。
直觉告诉他,他的心里有些苦涩的滋味,那让他很难忽略。
那个女子,并未在十步之外的距离,停下来等他看他回眸,而是走的很快,像是已经厌烦了这种与他为伍的生活,终于要彻底摆脱他了,终于要得到自己的自由了,她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之内一分分消逝了,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最后都消失了,不见了。
“你一再试探,我一再隐瞒。”
他面对着那个在阳光下显得特别温柔的背影,最终扯唇一笑,说的万分苦涩。
他是清楚,这个女人,为何一直留在自己身边的,那个理由,他如果还不懂,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他过的日子,一直是游戏人间,虚实难测,不懂装懂,心里真正懂得,却又装作不懂——
她会怪他的,但他却做不了任何事。
他在尝试,不过这一次,又失败了。
他已经走到了门前,却不敢推开门。
他已经见到她了,却又不敢豁出去,把一切真相都说出来。
他就是一个,可怜可恨的胆小鬼。
他缓缓地,缓缓地,弯下腰,坐在门边,阳光就落在他的脚边,却无法温暖他的身体。
他一身华服,倚靠着石墙,坐在门口,那么华丽的诡异,那么寂寞的华丽。
湖边,青青垂柳,随风摆动,在水面上划过一圈圈水纹,护城河边,景致独好。
真儿望着那个已经坐在石凳上的年轻男子,她的心,却突地制止她,再往前走。
仿佛如果不跟随心任意妄为的话,她会后悔一辈子。
男子等的有些心焦,蓦地侧过脸去,才发觉他邀约的对象,已经来了,只是她踌躇不前,脸色有些苍白,神色也显得恍惚。
他站起身来,不算特别好看的男人,五官不过端正而已,但他却是温文有礼的男人,看得出来,家教极好,极有涵养。
他朝着真儿微微一笑,想要走向前去:“怎么了?真儿?”
“别这么叫我。”她却蓦地脸色一变,她已经不期待南宫桐能够给她答案了,但为何听到其他的男人这么呼唤他,她还是觉得忍不住的心痛?她的心,不断紧缩着,似乎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的脚步,不是向前,而是向后一步。
两人已经见过五六次面,长达数月,于谦也几乎认定,只要自己加把劲,就可以抱得美人归。
虽然如此期盼,不过他在人前却不显得太热情,不想别人揣摩他是因为想要高攀对方身份才追求她,他不喜欢别人误会他的真心,所以看到她的退缩,他也只是淡淡问了句:“我觉得叫公主会太生疏,我们不是已经相处了几个月了吗?”
“我对你不是真心的。”穿着嫩黄色绣鞋的小脚,再往后退一步,她的心不让她出卖自己的灵魂,去靠近这个男人,因为她根本不喜欢他。
虽然很多人会说,感情是可以成亲之后,慢慢培养的。
但为何,她连放纵自己做戏的勇气,都没有?!因为她不是能够说谎的女人,也不愿欺骗任何人。
她怎么做都不对,即使她无视自己的心,去跟这个男人成亲,南宫桐也不会嫉妒,更不会愤怒,他只会继续听他的戏,看他的景,潇洒逍遥。
所以,她还在傻什么?!
她何必赔上自己,却什么都得不到回报?!
南宫桐不会痛心,正如方才,他一步也不曾追过来。
因为,没必要。
她的心,更凉了,因为真相,那么赤*裸*裸。
于谦蹙眉,并未暴跳如雷,只是笑容瞬间消失彻底:“你说什么?”
“抱歉,我不能陪你去赏牡丹花展了。”她暗暗握紧手,眼眸清丽,这一句话说的不让对方怀疑,其中的真实性。
下一瞬,她几乎就要掉头,奔走。
他看得出来,她的脸色很差,以往的几次见面,让他觉得她隐约有心事,他不曾多问,这一回,他不再忍耐,低声问。他伸手,触碰她,没有恶意,她却心头一震。“到底出了什么事?我送你回去——”
“突然想到了什么,我要回去拿,你另找他人吧。”甩开他的手,她走的决绝。
于谦却有些慌了,因为她的决绝,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她让他误以为,是柔弱的女子,却忽略了她原本就是公主,本该有些傲气的。
“丢了什么,我帮你一起找,要不,我在这里等你……”
“不用了,你是没办法帮我找到的。”她说完这一句,转过头,再也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因为她失去的东西,连她都找不到了。
不,那是她偷偷期望,却没有得到过的,所以,也无从谈起,何时失去了。
她走到一半,在无人走动的街巷,突地俯下身来,倚靠在墙壁上,掩面哭泣。
如果当年,她没有在深宫后花园,遇到南宫桐,是否这辈子,就没有希望,也不会绝望——
心在发烫,下一瞬间却又变冷,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因为不喜欢他嘲笑自己的软弱,所以她学着长大,不再当爱哭的女子。
但是这一回,她无法忍耐下去了,三年了,一切都还在原点。
她以为他对自己的感觉,对她的在乎,至少该多一点点,原来,一切都是她一厢情愿了,才会让自己陷入这么被动难堪的地步。
她是怎么走回去的,整个人像是走在云端,摇摇晃晃,恍恍惚惚,眼泪流干了,她抹去泪痕,低着头一步步往回走。
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她的身子变得毫无力气,她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再拐一个弯,就该到家了。
真儿轻声叹气,至少在回到府里之后,不想让下人见到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抬起眉眼。
然后,她惊呆了,愣住了。
那个是谁,坐在门口,低着头,黑发狂狼地披散在脑后,他一动不动,双手交叠着,身上的尊贵气息,让人无法忽略。
她抬头,现在已经是黄昏时刻,他居然还在这里?
是坐了很长时间了吗?
为什么要等她,是因为有话要说吗?还是……
她不敢猜下去了,因为她觉得,她始终无法走入他的内心,也猜不到正确的答案。
一切,都是徒劳。
就像这次一样,只要他等上自己一天,她就觉得心软。
但又要跟以前一样吗?只要他说上几句好话,她就要对他微笑,就要消去心口的愁绪?!她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抱着一种不知道算不算体谅的心情,缓缓走向前去。
他让人感动,更让人心痛。
“你跟于公子好像有很多话讲——”南宫桐听到这熟悉的脚步声,终于抬头,看着她,他的眼神突然变得犀利,似乎让她不堪重负。
她觉得这句话不痛不痒,毕竟南宫桐的刻薄,是京城有名的,看来,他对自己毕竟没有较真。
她淡淡一笑,却不知道自己嘴角牵扯的这个笑容,已然不知不觉,困扰了南宫桐。
他蓦地长臂一伸,扼住她的纤细手腕,危险的沉默着。
“你想要得到什么。”
她的心,微微疼痛着,她却没有表露出来自己的难过,笑意一敛,想要伸手扒下他的手掌,因为他的手心,像是一把火,就要吞噬了她。
她的嗓音清冷,圆圆的大眼睛,望向他,眼神不再逃避。“我想要的话,你就给我吗?”
即使他说是,她也不会渴望了,因为那是她开口才要来的感情,她觉得没有意义。
二话不说,他蓦地揽住她的肩头,把她带入自己的怀中,他短暂地默然不语,不顾来往行人的诧异眼光。
他只是抱着她而已,却让她想要哭,这是他们之间,第二个拥抱而已。
他们的触碰,算是很青涩,很偶尔的偶然吧。应该他明天一睡醒,也觉得这跟要好的孩子一样,牵手过家家,一个拥抱而已,有什么大不了呢?!
“如果你喜欢我给你的拥抱,以后,会给你的,一个月一次。”
他的话,太过出人意料,她心里有些苦涩,却有些想笑的冲动,南宫桐是个古怪的男人,这一点,她不可否认。
一个月一次,她是后宫三千之中默默无闻的其中之一,等待皇帝翻牌子,才轮得到自己粉墨登场吗?
他的话,不像是真心的施舍,却也让她觉得自己很可怜。
是啊,她只是等待他多看自己一眼,多给自己一个拥抱的女人而已。
“如果我真心喜欢你,我可以每天给你拥抱。”真儿轻轻推开他的胸膛,她这回,是真的释怀了。她噙着很浅很柔的笑,望入他漂亮的眼眸之内,嗓音听起来,有些明显的支离破碎。
这种话从女子口中说出来,也显得太过直接。但这瞬间,她顾不得太多了。
南宫政微微怔了怔,似乎终于发觉了,真儿眼底的酸涩,是从何而来。
真儿的笑容,像是清晨的露水,经不了太长时间,就要消失。“我们是不同的,偏偏我们之间的距离好像忽远忽近。这让我痛苦,也不让你好过。”
南宫桐暗暗紧握拳头,他无法拉住她的手,也觉得胸口的不安,越来越多,像是积水,要弥漫过口鼻,让他灭顶。他的眼底,划过一抹复杂的寂寞,半响之后,才幽幽地吐出一句。“这点不同,你都没办法接受吗?如果你觉得一个月太久的话,半个月也可以,十天也可以,只要我努力练习——”
一个真心的拥抱而已,也需要练习吗?南宫桐的说辞,真的让真儿有些哭笑不得的涩然。
原来,不是刻薄,也可以让人觉得无情。
“虽然知道以后你不会再像今日这样不问理由就抱我了,但我不得不说,你的拥抱不让人讨厌。”至少,她怀抱着万分复杂的情绪,那些情绪里面,没有一项,叫做厌恶。
就再让她好好看一回他,想把每一眼,都烧成烟火。
“你的身上,有很好闻的青草味。”是一种,清新的,干净的味道。她这么说着,神色柔和了许多,让人猜不到,到底她的下一句,是要说什么。
“我是羊吗?还是牛?”南宫桐蹙眉,对于这一句话,他不太喜欢。
她看着他板着的脸,终于轻笑出声,她这才发觉,原来不必说分手,就让一切都回到从前,相安无事的过日子,不是也很好吗?
“就让我们维持原状吧。”她下了决定,其实她不必为难彼此,无法从他的手里得到爱情,她也可以得到友情,不必闹得老死不相往来。
其实,这个决定,还是因为她心软,她下不来狠心,跟他一刀两断。
女人若是太心软,往往无法美梦成真。
因为太容易割舍,太容易低头,太容易妥协了。
南宫桐听着她的决定,却没有一分轻松的神情,更没有恢复笑容,他清晰地察觉的到,即使她说跟以往一样生活,他们之间的裂痕,无论如何都无法消除。
她笑着说,一切无事,重新开始的时候,他的心痛,愈演愈烈。
这一刻,他终于知道,什么才该要割舍。
他不该要的防备,应该统统丢弃。
“你或许想知道,我到底心里有没有喜欢的女人。”他的声音,听起来生冷,毫无情绪。
真儿不再辩驳,她不自然地避开视线,不想被他看成是心思复杂的女人。
“没有。”他苦苦一笑,手落在半空,始终没有落到她的肩膀上,满心寂寥。
“这种事,真儿没必要了解的,就算有,也很正常。”她的眉眼处,划过一抹忧伤,那是因为,她从未站在可以跟他计较这些的位置上。
她只是他一个,朋友而已。
皇族的男人原本风流多情就是本性,十八岁的桐,即便没有显赫家世和高贵身份,也会有女子投怀送抱,这个答案,他说的恳切,所以她也不想去怀疑了,没必要。
“我没有碰过女人,跟女人说笑,打趣,游戏都可以,唯独我不碰女人。”他的嘴角,翻卷起一抹浅浅的笑,笑的很假,说的却很真。
他的眼神深沉的像是海水,她只是淡淡望一眼,就要沉溺其中,心如刀割。他的话,带着一种悲伤,她无法视而不见。
“你想暗示我,那些传闻都是真的么?好让我,知难而退。”她的心,像是被他亲手划开一道口子,如今鲜血直流,她一直坚信那些都是谣言,才会一步步沉沦。
她的笑容,却比眼泪还要悲怆。
难道,这些都是真的。
他承认的话,他们连朋友,都当不了了。
南宫桐,有,断袖之癖。
“我早已不是我……”眼前的真儿那悲痛欲绝的神情,已然让他吞下太多的苦涩,他别开视线,紧握的拳头像是要滴出血来,他的嗓音愈发无力,听来很苍白。
这算是回应吗?
真儿怔了怔,笑着看他,看着这个她喜欢了三年的男子,他们一同长大,一同变得成熟,她甚至也觉得他们一同心照不宣的照顾彼此,原来,她要的,是一个永远都不可能的奇迹。
泪水无声滑落,她尝到了海水的咸。
这一次,她输了,输得太凄惨,不得不放弃。她猛地转过身,眼泪流个不停。她如何安慰说服自己,这只是因为她对他不够熟悉闯的祸?
“真儿——”他凝视着她轻轻颤抖的肩膀,却不知道,如何说服她。
她不给他机会,将更加残忍的话说出口,她没有转过脸去,不让他看到自己的泪痕。“我懂你的意思,小王爷请回去吧,我走了一天,也累了。”
她终于亲口赶他走了。
她终于讨厌他了。
她也跟其他人一样,无法接受他,这样的他。
……
皇宫。
“你看看,这牡丹花多漂亮啊,娘娘一定会喜欢的。”小红搬来一盆艳色牡丹,跟身边的幡儿说笑着,眉飞色舞。
“才不是呢,小姐喜欢的花是茉莉,牡丹太鲜艳,小姐不太喜欢的——”幡儿摇摇头,说的认真。
“是吗?娘娘不怎么说,我还真的搞不清楚,娘娘的喜好。”
面对小红的懊恼,幡儿却只是笑了笑,因为小姐失去记忆,他人不知,只当她过得太过淡然,去也想当苍白。
“幡儿姐,娘娘叫你进去。”两人才走到门边,小绿听着声音,已然打开门来,朝着幡儿招手。
幡儿走了进去,把门掩上,内室一片柔光,暖洋洋的,令人身心愉悦。
苏敏只着白色里衣,身上披着淡金色袍子,半坐在榻上,怀抱着襁褓的婴孩,眸光温柔似水。
这个孩子,眼睛像她,眉宇像他,前两日才满月,却已然生的一副众人追捧的好相貌。
她笑着,轻声哼着柔柔的童谣,也不清楚自己是从何处听来的,哄骗孩子入睡。
宫里有专门的奶娘,所以一切琐事,她根本不必烦心,下人也不让她太过操劳,所以她在坐月子的这段时间,只是抱着孩子,偶尔跟他讲讲话而已。
从孩子的脾性看来,脾气不觉得太过倔强,相反,似乎她跟南宫政的固执,都没有汇入这个孩子的体内。
南宫政跟她商量过,最后给孩子起了个名字,为幸。
南宫幸,字北祈。
因为他们永世不得忘记,他们能够走到一起,多么幸运,她能够活着,多么幸运,他们拥有这个孩子,又是多么幸运。
一个字,包含他们对上苍的感恩和宽待。
“小姐,手该酸了吧,我来抱皇子吧。”幡儿压低了声音,似乎生怕吵醒了苏敏怀中的孩子。男孩生的白白嫩嫩,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眼睛很大,眉目很深,现在他闭着眼睛,睫毛好长,从襁褓中伸出来的小拳头,轻轻抵住苏敏胸前的柔软,仿佛娘亲的怀抱,才能让他睡得这么深沉。
“没关系,我不累。”苏敏微笑,她对这个孩子的心力,付出极多,她宠爱他,是不容置疑的。
“幡儿,坐吧。”她望向站着的幡儿,示意她在靠近她的位置上坐下。
“好。”幡儿坐下了,等待着苏敏开口。
“一转眼,我们都十九了,真是岁月不饶人……”苏敏轻轻抚摸着孩子头顶上柔软的黑发,笑着说着这句话,似乎是喟叹。
她的目光,定在幡儿的身上,沉声道。“虽然我现在不过问国事,但我让政帮我找了一个好人家,我想什么时候安排你跟对方见面。”
“小姐,你这是……”幡儿愣住了。
苏敏的神情凝重,显得万分认真:“幡儿,你在我眼中,不是一个宫女,我不想让你过老死深宫的生活。你还年轻,也很单纯,也会想要成亲生子的生活。不知道以前的我有没有对你承诺过,但现在我真的想帮你,如果对方的品性让你失望,我绝对不会让你嫁过去受苦的。”
“小姐对我有多好,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幡儿眼底一热,她轻声呢喃,她的心事原来小姐都知道。
“那就是同意了?三天之内我就安排你们见一次,不满意你也不能憋着不说,可别让我误了你终生,答应我。”苏敏绽放了笑靥,她满心欣慰。
“多谢小姐。”垂下眉眼,谈及这个话题,幡儿还是红了脸。“不过我有个请求,即使幡儿出嫁了,我也想陪在小姐身边。”
“好,你可以自由出入宫,前提是在兼顾家庭下,抽空来看我。”苏敏笑着点头,她空出一只手,探出去,幡儿心口一暖,主动双手握住苏敏的左手,她的眼底,闪过泪光。
南宫政跟苏敏一同看中的人,并非大富大贵,是京城的一家普通商户,常年经营花卉生意,虽然不算日进斗金,却也是殷实之家。男人刚过三十而立之年,忠厚老实,是个本分人,幡儿跟他见面过之后,两人都觉得心生默契,三个月之后,幡儿顺利出嫁,成为花行的老板娘。
她帮着自己的夫君经营店铺的生意,学了些为人处世的道理,两人的小日子,过的红红火火。
不过她约莫三五天,就要进一次宫,看望苏敏还有年幼的皇子,生活过的平淡,却又充实。
夫君比她年长,所以待她极好,从不对她说一句重话,出嫁半年之后,幡儿也有了身孕。苏敏体恤她来回奔波辛苦,所以特许她在家休息。
接下来的一年,没有发生太多特别的事。
孩子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因为有了孩子,也为苏敏的生活,注入一道新鲜血液,她亲自担负照料孩子的责任,不愿假手于人。
南宫桐也常常到宫里来,为苏敏捎来一些宫外的珍奇好玩的玩意儿,有的是玩的,有些事吃的,正如此刻,苏敏看着那个庭院,抱着孩子自说自话的南宫桐,不免有些好笑。
南宫桐玩转着手中的拨浪鼓,想要逗得孩子开心,不料孩子还是认生,却是哭的好可怜,苏敏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亲自从南宫桐手中接过孩子,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果然孩子一到了娘亲的怀抱,就不再哭泣,而是新奇地东张西望。
“我这个小叔叔,长得有这么面目可憎吗?苏敏,你倒是摸着良心,说说看。”南宫桐低声叹气,把拨浪鼓塞入孩子的手中,让他自己玩去,显然孩子的大哭,打击了他的自尊。
这个拨浪鼓,可不是一般的喔,是他特意让去过西域的师傅,亲手打造的,一个要十两银子呢,这个小子居然一点面子也不给他,当场哭给他看!当朝小王爷居然连一个孩子都搞不定,他很难开心。真的是花了钱还不讨好到这个大爷了。
“跟孩子置气么?我看你也像个孩子,怎么也长不大。”苏敏淡淡抿唇轻笑,抹去孩子眼角未干的眼泪,朝着南宫桐说道。
“连孩子都不喜欢我,我真的很讨厌。”南宫桐看似说笑,却有些苦涩在其中。
“孩子还认生,你多来看看他,他就跟你热络了。”苏敏望着桐的眼神,心里有些好奇,也有些揣摩。
“苏敏,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遗憾的感觉?”他沉默了许久,蹙着眉头,询问这一句。
让孩子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玩耍着她的青丝,苏敏想了想,说出自己的理解。“遗憾的话……应该是对面不相识吧,明明很熟悉,彼此都有好感,甚至相爱,却因为各种原因,装作熟悉抑或装作陌路生活着。”
南宫桐低声叹气,脸色不太好,笑意更加僵硬无奈。“还真是一针见血,跟你以前一样,你总是能够说中我的心事。”
“最近又跟慧平公主吵架了?”她现在已经基本清楚周遭的人脉关系,所以也了解,南宫桐的身边,有一个女子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她,桐有时候看起来很困扰。
“不,离上回在街上无意间撞见,我们已经有半年没有见过面了。”南宫桐的眼眸之内,不再那么清澈,而是染上一层灰色。“所以,我们怎么可能会吵架呢?”
“桐——”苏敏想要劝诫他,要如何对待女子,才能得到回报,没有人必须一心一意付出,而另一方,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回应。
“别安慰我,我知道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桐说完这一句话,就朝着摆弄着昂贵价钱拨浪鼓的孩子眨眨眼,朝着苏敏挥挥手,然后,毅然决然转身离开了。
“别管他了。他十八岁了,很多事,需要他拿捏分寸,做出决定。即使,是他的感情。”
一道低醇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后方传来,苏敏转过身去,已然看到南宫政的身影。
“但愿桐不要错失自己心爱的女人。”
苏敏轻声叹气,走向南宫政,他看到自己妻儿的时候,神色一柔,朝着南宫幸伸出手,孩子认出是自己的爹爹,绽放一脸笑意。“如果是真的喜欢,桐不会那么糊涂的,他只是需要时间而已。”
“我们幸儿,还是不会叫爹么?”
他的声音温和又柔软,犹如缓缓流动的小溪,静静的流淌在我的心间。她爱的那个男人,他的眼神温柔又坚定,就像是冬天的太阳,温暖却又不刺眼。
她笑,连娘都不会说,他倒是想听孩子叫爹了。似乎太过心急。
“现在有空了?事情都完了么?”苏敏站在他的身侧,掏出丝帕,轻轻拭去孩子嘴角的湿润,体贴询问。
“我可不想因为那些解决不完的国事,忽略了自己的妻子和儿子。”他挑眉,俊美面容上,是满足的笑意,这句话说的轻描淡写,似乎理所应当。
“你的生辰就要到了,宫里准备给你办宴如何?”苏敏的小手,覆上南宫政的手背,轻声问了句。
南宫政想了想,摇头,说的神秘。“对这些我不在意,不过生辰礼物,倒是很想收到。”
“想要什么?”她笑,眸光温暖。
他压下俊颜,封住她的粉唇,用他的行动,告知她他内心的答案。他吻的很温柔,也可以很霸道,她轻轻回应,仿佛彼此都不曾对对方有任何一分厌恶。他贪恋她,她沉迷他,这段感情并非因为一年多的时间逝去而变得平淡,相反,两人的默契更多,感情更好。
缠绵悱恻,也可以是一种平凡的幸福。
天长地久,也可以只在朝朝暮暮之间。
南宫政手臂中的孩子,嘴里发出奇奇怪怪的声音,他显然看不懂自己的爹娘在做什么,不过一手摇着昂贵的拨浪鼓,咧着嘴角,笑的很甜。
……
“母后——”正在书桌旁练习书法的男孩,身着绿袍,眉目俊秀,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他突地站起身来,不自觉展露一脸笑意。
“幸儿在写字啊。”苏敏一身金红色的袍子,由着小红扶着,步伐稳健却又缓慢。不是因为身体抱恙的缘故,而是因为她如今有*孕在身,已经第七个月了,临盆在即,如今宽大华丽的袍子,也无法挡住她明显凸出的腹部。
她微微一笑,伸出手,抚摸幸儿的头顶,一转眼,时间过得真快,幸儿都五岁了。
孩子点头,放下手中的狼毫,小小年纪已经学习了四书五经,已经看得出来天性聪慧。苏敏坐下来,望着桌上的字迹,虽然还不成一格,倒是像模像样。她抿唇一笑,拉过南宫幸的手,包覆在自己的手心之中,神色温柔,声音清新。“太傅说幸儿读书很用功,写字也很用心。”
南宫幸的脾性安静,也显得少年老成,他眼波一闪,朝着苏敏认真地说道。“不过我想要跟凌风叔叔学武——”
只是觉得好奇,一般的孩子当然不知道,学武需要多少耐性,需要吃多少苦。富家的大人,鲜少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去磨练。
她微微蹙眉,嘴角含笑,低低问了句。“你见过凌风的身手?什么时候?”
“没见过,不过他是大内侍卫头领,当然是功夫最上等的了。”这种推理,多少还有些孩子气,不过苏敏却笑而不语。
傻孩子,武功高强深藏不露的人,是你的爹啊。
她的眸光变得柔软:“等我问了你的父皇再说。”
“喔。”南宫幸点点头,苏敏把他抱起来,虽然才五岁的孩子,但他已经不需要时时刻刻腻着自己的娘亲了,她就抱着他坐在腿上,看着他继续写字。
“娘,我自己可以坐着写,这样你会很累的。”南宫幸才写了三个字,蓦地回过头去,对着苏敏这么说道。
小小年纪,就出人意料的懂事和体贴。
“累着了娘,也会累坏肚子里的弟弟妹妹。”他补上一句,语气很平静,却让苏敏的心口暖暖的。
苏敏噙着笑意,抹去他脸上的一点墨迹,随口问了句。“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都可以,只要有人陪我玩就行。我也会照顾他们,我不是大哥吗?”他甜甜笑了,他并不担心害怕弟妹的出生会造成自己的困扰,也不怕他们抢走自己原本的宠爱,五岁的孩子,已经想的够周到得体了。
“好孩子。”她觉得很满意,上天赐给她一个这么懂事乖巧的男孩,一切接近完美,她甚至不需要跟平凡的父母一样对孩子操碎了心。
“慢慢写,待会儿让凌风带你来吃晚饭,我让人准备了你最喜欢的红烧狮子头。”她在南宫幸的耳边,笑着嘱咐了,眼看着孩子的眼前一亮,她熟知他的喜好,知道什么让他喜欢的无法自拔。
他笑着看苏敏,苏敏由小红扶着起身,一步步走了出去。
“爷爷最近身子还好吧。”她的脚步,停在凌风的面前,前两日她安排凌风为她办事,现在她要询问几句。
凌风点头,他派人专程赶去洛城,把苏敏的礼物赠与司徒长乐。“是,娘娘准备的礼物,都已经带到了。也帮他找了个会做事的下人,帮他处理家事。”
“那就好。”她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她做这些事,只为了心安。知道若是南宫政出面赏赐的话,爷爷会有心结,还不如让她来当这个好人,免得爷爷不自在。
幡儿成亲之后,生了一个女孩,现在也活蹦乱跳的缠着自己的娘亲不放,所以幡儿约莫一个月,进宫两三回。
一切,都变得很平和。
她挽唇一笑,迎着五月的阳光,多少有些炽烈。
她走到书房门前,从窗户看得到他翻阅奏折的模样,她停下脚步。
这样的生活,真希望再无任何风波,来打扰他们两个人。
她这么想着,也未曾走入,而是越过这座宫殿,返回原路。
一个月之后。
苏敏从午睡之中醒来,却显得有些迷茫,她的眼底,看不到一分情绪。小红有些诧异,低声问了。
“娘娘,你不适吗?要不要找太医来?”
苏敏的声音,隐约听得出有些改变的颤抖,她稳住自己的情绪,环顾四周,心情始终无法平复。“不用,我去见见皇上,他人在哪里?”
“听说在花园陪皇子练剑呢。”
当然,是一把木头剑而已,南宫政虽然冷漠,对孩子倒是很上心。
她提着裙裾,甚至不要小红陪着她,她固执地一路往前走,眼泪无声滑落,皇宫的风景,似乎从未改变,一路往后退。
回忆如困兽。
如今,困兽,得到了自由。
她气喘吁吁,站在后花园,望着眼前的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胸口不停起伏着。
南宫政停下手中的动作,听到她的脚步声,正想回头。
“我想起你了。”
焦急的、慌乱的、不确定、难以置信包含着各种复杂情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随着那烙在记忆里的声音,他慢慢的,难以置信的回头。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他以为自己的心脏,都停止了跳动。
什么?她在说什么?
“南宫政,我记得你了,我也记得我自己了。”她无法往前移动一个步伐,整个人僵硬却又脆弱,眼角的泪珠,一串串滚落。
他微微怔了怔,不敢置信,就连身边的南宫幸拉扯着他的衣衫,他也没有感觉。似乎是,脑子一片空白。
“你听到没有!我说我回来了,苏敏回来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要我了么!不行,不许你不要我,你不能不要我,听到了没——”她哭得更加严重,好像是不想被背弃的一个孩子,看着哭得这么凄惨的苏敏,南宫政的心口,突地传来一阵剧痛。
这些,好像是真的,虽然让人很难相信,但却是真的。
他已经不期望了。
今天,距离他彻底失去苏敏的那一日,已经整整六年半时间了。他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太过漫长,该不该说,是最后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