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泽方在书房内坐了片刻,不知道想起什么,在书房内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明风从门外赶进来,见到被翻得一团乱的书房,苦了脸叫道:“少爷,您找什么,让我找不行吗?您翻成这样,到时候还是要我收拾。”
邵泽方从书架背后绕出来,对着他招一招手:“你记得我从青州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哪里吗?我记得当时有个箱子的。”
明风眨眨眼:“我记得,少爷不是将它搬到庄子里去了吗?说要留着一起玩的时候再欣赏。”明风在心中嘀咕,但是少爷你要和谁欣赏,可是什么都没说。
“庄子?哪个庄子?”邵泽方一脸茫然,“我不是特意吩咐要好好收着吗?怎么就到庄子里去了?那里哪里是能放东西的地方。”
明风缩脖子,“这是少爷您吩咐的,我还为了这个特意去摆脱了邵峰大哥一次。”
邵泽方继续一脸茫然地回忆,结果发现自己还是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烦躁地摆了摆手:“下去吧,如果四奶奶回来了,通知我一声。”
明风看着他烦躁的表情,似乎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一弯腰下去了。
邵泽方再次见到陈雨欣的时候,已经是当天晚上。
他们两个需要面对一个共同的问题,同房,或者不同房。
邵泽方呆呆地看了陈雨欣一阵,扭头道:“我拿一床被褥在边上睡。”陈雨欣嗤笑:“这样做和直接出房间没区别。你还是干脆出去过夜算了,免得你在这里睡得不舒服。”
“还可以叫上一两个温香软玉陪着。”陈雨欣坐在梳妆台前,趁着丫鬟们都不在房间里,毫不客气地说。
邵泽方的脸色就有点不太好看:“邵家的子孙,婚前以及新婚三年内都不会有通房姨娘一类的存在。”
“你确定?”陈雨欣侧脸反问,“那么,二哥屋里的那几个怎么说?”
“他……”邵泽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邵夫人是明摆着不把邵二平等看待的,物质上从不亏待,但是却从来不管。
小孩子实在是太好带歪了。边上没有人管教的时候,只要纵着他,捧着他,加上一点诱导,想变成什么样的纨绔就是什么样的纨绔。
如果不是邵国公最后及时出手挽救了一把,现在的邵泽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连读书的心思都不会有。
但是,邵夫人做出来的这些事,如果对陈雨欣说出来,邵泽方实在是有种不知道怎开口的感觉。
于是,他沉默了下来。
“规矩是规矩,实际执行起来其实各有各的办法。”陈雨欣似乎是随口说着,邵泽方怔愣地眨眨眼。
“没有通房姨娘,不过明路的暖床丫鬟也是办法,外室也有可能。”陈雨欣感叹着,将头发梳顺,转头看着邵泽方:“所以,这些规矩其实毫无意义。重要的是,那个应该守规矩的人在不在乎。”
邵泽方深吸一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愿意娶我。”陈雨欣平静地说,“同样我也不想嫁你。但是我们已经是绑在一起,就算想分开也不容易。我们是在皇上面前挂了号的,就算要分开,也要有说得过去的理由。到了那个时候,陈家和国公府多半是毫无疑问的对立。”
“我可以休了你!”邵泽方猛地脱口而出。
陈雨欣掩嘴轻笑:“你认为,我会给你理由让你休了我吗?七出的哪一条我都不会犯。不,有一条有可能。”是想到了一种可能,陈雨欣改口道,“如果你能忍住三年不上任何一个女人的床,那么到时候也许可以用无所出休了我。”
“那也不可能。”邵泽方闷闷道:“你以为那些验身嬷嬷是摆设吗?”
陈雨欣挑了挑眉:“听起来你倒是在为我着想一样。我们把话摊开说吧。”她镇定地坐到邵泽方对面,表情严肃地和他面对面:“我们两个人已经是绑在一起的蚱蜢,没法分开了。”
“所以,我想我们只能凑合着过下去。”
“在你给予我正妻的脸面的情况下,我不会介意你去寻你真正想要的那个人。”
“所谓正妻的脸面,不仅指你的态度,还包括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当然,我并不是指你现在就要爬上我的床。我想你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这样一个事实。”
……
邵泽方仿佛看怪兽一样看着陈雨欣。陈雨欣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继续道:“我会为你打理家庭,做一个合格的贤妻。我们就当做是合作关系,如何?”
“你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种话?”一阵沉默之后,邵泽方喃喃道。
陈雨欣微笑:“为什么不能说?”
“陈家的女人都是这样不知耻的吗?”
“当然,不。”陈雨欣脸上依旧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的笑,“只有我而已。”
“但是,为什么不能说?这些都是实话,怎么就说不得了?”陈雨欣笑意微微,“就因为我是女人?”
邵泽方脸上的表情十分扭曲,变换了好久才勉强恢复平静:“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既然这样,那么我就是说得的?”陈雨欣道,看着邵泽方。对方在她的注视下艰难地点点头,心中却在呕血。
来个人收了这个女人吧,我消受不起啊!
此时此刻,邵泽方终于有了这样一个清晰的认识。
陈雨欣对邵泽方的心态看得很清楚。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中反而更加平静了。
这样一个男人,也只值得自己用合作伙伴的态度去对待了。
“那么,就先这样吧。”
邵泽方听到这样一句话,陡然回神:“你说什么?”
陈雨欣轻笑:“我们来做一对合格的合作伙伴。”她的笑容让邵泽方下意识地就觉得,她是在嘲笑自己。
于是,在陈雨欣说出来具体打算之前,他拂袖而起,大吼了一声:“别以为你就一定是对的!”然后转身离开,撞翻了送洗脸水进来的春纹。
看着地上满地水渍,陈雨欣微微笑了笑,对春纹点头:“收拾一下吧。”
春纹默默地低下头去,在心中默默地为自家姑娘抱了一下不平,然后答应着,叫了小丫鬟进来帮忙收拾。
陈雨欣看着被邵泽方撞开的房门,垂下眼帘,心中一点都不怀疑,邵泽方总有一天会来答应自己这个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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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门
邵泽方并没有很快低头,陈雨欣也没有如他所愿地去主动求和。两个人保持着这样不冷不热的状态到了三朝回门的日子,邵泽方面对来敲自己书房门的丫鬟一头雾水:“什么事?”
一直伺候着他的丫鬟春兰低头,声音中带着轻微的笑意:“四少爷,今个是四奶奶三朝回门的日子。您准备让四奶奶一个人回去?”
邵泽方恍然,随手扒了扒自己的头发,对着空荡荡的门一阵吼:“明祥,快过来帮忙!”
春兰看着他头也不回退回书房的样子,在心中轻叹,跟在身后扬声叫了一句:“四少爷,四奶奶已经吩咐我们备好了梳洗的东西,您要是方便……”
邵泽方从屋内退出来,表情莫名地看了春兰一眼,跟着她去了。
陈雨欣正指挥着小厮丫鬟们将回门礼收拾好装车,听到一个小丫鬟过来报说是邵泽方进来了。
她也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几个小厮跟过去伺候了。
等到邵泽方神色莫名地洗漱完毕穿着她备好的衣服鞋袜走出来站到她面前,她才抬头。仿佛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陈雨欣看了看邵泽方的衣衫,亲密地过去帮他理了理衣襟,道:“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吗?”
邵泽方低头看着她的侧脸,点头:“走吧。”
“你……”
“娘今天说厨房里送来了新鲜的瓜果,问你晚上要不要和他们一起吃饭。”
邵泽方一边皱眉一边微笑:“每年都吃还没吃烦。娘也真是的。”
陈雨欣扭过头不看他,只是盯着车窗外的风景。
过了一会儿,邵泽方又试图开口说点什么,陈雨欣笑吟吟地插嘴:“今天我大哥也在,你要当心他考你,然后对着你引经据典教训你。”
邵泽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变,他是最讨厌那些经史政治的。只是陈南诚也是他反抗不得的,对方勤学名声在外,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书呆,邵泽方却知道他并不是。
如果真的算计起人来,论背后的手段,陈南诚也不会比邵泽平差到哪里去。
也许比他更出色。非常明白邵泽平是个什么样的人的他,对被邵泽平称为对手的陈南诚下意识地就有一份警惕。
为了这个问题苦恼了一阵,邵泽方深吸一口气,将这个烦恼丢到了脑后。
就算是陈南诚看自己不顺眼又如何,顶多是被说一阵而已。
于是,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雨欣,邵泽方再度试着开口。
然后,不出意外地又一次被陈雨欣打断了。
这一次她说起了邵泽方自己:“爹说下一次科考你必定去参加,不知道你有几分把握?”
邵泽方眨眨眼:“胡说,我没有参加的打算!”
陈雨欣似笑非笑抬眼看他,并不多说什么。
然后,邵泽方忍不住道:“你不想和我说话?”
“谢天谢地,你终于看出来了。”陈雨欣一副真心感谢的样子,然后拉下了脸:“你还决定继续说下去?”
邵泽方盯着她看了好一阵,恨恨地扭头撩起车窗上的帘子,不再看她了。
陈夫人一大早就在那里准备迎接陈雨欣夫妻俩的到来了。陈大人今日特意请了假在家,就是为了看他们两人一眼。
见陈夫人虽然面色如常地处理家事,但是发呆的时间明显增多,陈大人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在担心自己的女儿。
“夫人无须挂怀。欣儿是个聪明孩子,无论在哪里,都会让自己过得好的。”
陈夫人回神,微微笑了笑:“老爷说得是。只是……要是身边人对她好一些,她也过得容易点。”
这样一路担忧地等到下人上门来报,二姑娘回来了,陈夫人连忙就叫:“快,迎进来。”
陈大人看着她这副模样不由得摇了摇头。
在短暂的寒暄过后,邵泽方被陈大人和陈南诚带到前院书房,陈雨欣跟着陈夫人去后院了。
进了陈夫人的院子,陈夫人就拉着陈雨欣的手,恳切道:“姑娘,你对我实话实说,那邵泽方,待你好不好?”
陈雨欣只是笑,答道:“还不错。至少没有因为和我不对付就当面找女人给我没脸。”
“他敢!”陈夫人怒道,然后松弛下来,看着陈雨欣叹息一声:“你呀……”
等到坐下来之后,陈夫人道:“既然你坚持不说,那我也不多问。只是你要记着,你是我陈家的姑娘,无论如何,陈家总是站在你背后的。”
陈雨欣含笑点头:“是,娘,我知道。老太太可好?我还要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等午餐时再见吧。”陈夫人带着一抹愁绪回答:“老太太近日里倒是显得不太好。我想要不要赶着和二房说一声,将三姑娘嫁了再说。”
“万一老太太去了,四姑娘要多留一年,她却要多留近三年,到时候万一有什么变故,就不好办了。”陈夫人微微蹙眉,“你也知道,你二婶是个靠不住的,说不定真忙起来还会扯后腿……”
陈雨欣沉吟,虽然心中赞同,但是不好开口,只能沉默。
“到时候说不得还要你过来帮衬一二。”最后陈夫人这样说,陈雨欣毫不犹豫点头应是。
“如果不是朝堂上出了事,本来这门亲事断了也就断了……”陈夫人看了她一阵,忽然叹息,“不过事已至此……皇上的身体似乎好不起来了,说不得最近一两年就会去了。到时候朝堂之上又会有一番变乱。”
陈雨欣认真地听着,这些话很可能成为她日后判断事情的一个依据,轻忽不得。
“无论在那之前皇上有没有立太子,取得皇位的都不会是皇三子。”陈夫人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就此停下来,不再说这个话题。
低头应是,陈雨欣也不再说起这个,转头说起邵国公和邵夫人对自己的优容,邵泽轩和朝阳公主对自己的宽待,林氏的平静,罗氏的热情。
陈夫人听着,虽然知道她多半也是报喜不报忧,但是听在耳中,也觉得听起来很顺耳。
时间一晃到了午饭的时间,陈夫人殷切地去请了老太太出来,让她坐了上首。前来拜访的陈姑太太小心地坐了中间,表情倒是一派坦然。
老太太眯着眼打量了一阵邵泽方,慢慢地点头:“是个不错的。”
一开始被陈家父子的引经据典打击得半点自信都不剩,听到老太太召见而不得不强大精神的邵泽方,听到这句话,不由得在心中留下了泪水。
陈家人的夸奖来一句容易吗……他受了那么多打击,终于听到一句好话,一时间的感触实在是难以言说。
今日陈夫人象征性地拿了拿筷子就被老太太允许上了桌,坐在陈南柏边上,照看着他。
陈雨欣和邵泽方并肩而坐,拿着筷子替邵泽方布了几筷子菜。邵泽方看着送到碗里的菜,神色莫名地看向陈雨欣,压低了声音道:“你特意打听过我喜欢什么?”
话音未落,就听到陈大人平静道:“这些都是你在青州的时候喜欢吃的菜,这几年也不知道你的口味变了没有。”
邵泽方一僵。
“那个时侯你说喜欢吃我做的狮子头,今日我特意下厨做了一道。”陈夫人含笑道,吩咐丫鬟给邵泽方夹上一个。
邵泽方看着碗中的菜,又扫视一眼桌上的菜,明明白白地都是自己爱吃的。
于是,他心中浪潮翻涌,脸上却是温和地微笑,对着陈大人和陈夫人说谢谢。
陈夫人看着他就笑得一派慈和。
午饭过后,邵泽方被安排了房间去午休。等到他去睡了之后,老太太忽然开了口道:“有件事,锦娘要和你们说。”
一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姑太太,后者落落大方地对着众人一笑。
陈雨欣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一跳。陈姑太太这个样子,倒好像是什么人做了重要的决定一样坦然无所畏一样。
果然,陈姑太太站起来,对着兄嫂福了一福,就毫不客气地开口道:“大哥,大嫂,我决定嫁了。”
陈夫人被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刺激得手一抖,差点将茶杯都摔出去。好在毕竟是多年锻炼出来的,最后还是稳住了,状似平静地放下了茶杯。
陈大人倒是波澜不惊的样子,淡淡地开口问道:“是何人?”
就听陈姑太太平静地回答:“当初说过的那何家。”
陈夫人的手又是一抖。
“大哥大嫂的担心我也很清楚。但是,我和对方也是认真地相互了解过了。”陈姑太太说,“我不可能再有自己的孩子,对方也有自己的嫡子,我过去也只是和他一起搭伙过日子而已。”
“他愿意为我散尽姬妾,投桃报李,我也愿意去相信他。何家过去的事是过去的事,并不代表他也是这样的人。”
陈大人不说什么,陈夫人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但是,和那样的人家结亲,只怕对几个孩子的亲事有影响。”
陈姑太太露出浅浅的笑:“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再回京了。大哥大嫂在提到我的婚事时,尽可以含糊地说。我想,何家在百年之内也许都不会有任何一个人踏入京城的社交圈。”
她这样一说,陈夫人倒是不好再说什么了。
陈大人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眯着眼一言不发。
发觉了看向自己的目光,老太太平静道:“我已经老了,家里的事,自然是老大你做主。”
陈姑太太又行了一礼,方才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等着陈大人的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快乐
表妹今天结婚,看到她流泪上车的时候,心中有点感伤
☆、想通
陈大人面无表情,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中的茶杯,仿佛里面是什么琼浆玉液一样。
陈雨欣瞟一眼陈南诚,发现他正在发呆。显然他也知道,这些事轮不到自己来说话。
但是过了一会儿,就听到陈南诚开口:“姑姑,小侄有事相询。”
陈姑太太含笑点头:“诚哥儿你说。”
“姑姑真的决定了?”陈南诚诚恳地问,“万一将来对方心意改变,姑姑也没有退路了。”
陈姑太太微笑,转头看向陈大人:“大哥,我知道我向来不是个聪明的,你对我不放心也是理所当然。”陈南诚见此,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地不说话了。
陈大人听她说着,面不改色。
“我也承认,过去我确实做得欠妥当。当初归宗……”陈姑太太微微笑了笑,“如果不是那边逼着我过继一个天性顽劣又年纪大了的,我也不愿意。如今好歹我的年纪也有这么大,就算有些时候还是有些笨,但总归比以前看得清楚些。”
陈雨欣扫一眼,发现陈大人不置可否,陈夫人面无表情,就听陈姑太太接着道:“我是下定决心要去过日子的,自然不会像以前那样。”
陈大人抬手,陈姑太太立刻停下来,看着他。
“如果你是认真的,那就这样吧。”
陈大人平静地说:“你只需要记住,从今往后,陈家不再是你的后盾。你闯了祸闹了事,就只有你一个人。”
陈雨欣下意识地想了想那副场面,心中一惊,耳边却听到陈姑太太毫不犹豫地回答:“是,大哥,我知道了。”
老太太这个时侯才开口道:“既然锦娘已经定了,那么趁着日子还行,赶紧嫁了。”她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我的日子大概也不多了。”
陈姑太太快步上前俯身,抱住了老太太:“娘,不要胡说。您还年轻呢……”
老太太呵呵一笑:“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也快七十了,活够了。”
一群小辈都上前劝慰着,老太太这才答应不再说这些话。
陈姑太太这个时侯才道:“娘,我和他商议过,婚事就不大办了。只接亲戚吃一次酒就好。我们都不是第一次,悄悄地办了,最好不过。”
老太太抬眼看着自己这个糊涂了几十年的女儿,终于叹息一声,轻轻点头。
“由你吧,往后的日子,都是你的。”
陈姑太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邵泽方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不大的小丫鬟在那里守着。见他翻了个身,小丫鬟连忙上前伺候他起床。
帮他穿完鞋后,就见那小丫鬟仰头笑道:“姑爷可要喝一口茶?”
邵泽方习惯地点了点头,没一会儿手中就被塞进了一杯温热的茶水,带着点点花香。
邵泽方喝了一口,然后陡然清醒了。
这茶水分明就是他每日里午睡过后习惯用的那种,连温度和甜度都刚刚好。
这种事情一旦发生了太多,邵泽方连原因都不想去问了。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到底缺失了一块,过去的自己是不是真的上门求过亲。
“二姑娘在老太太的院子里。”小丫鬟轻声说了一句,然后就退下了。又过了一会儿,邵泽方才见到跟着陈雨欣过来的春兰,笑意盈盈地从门外走进来。
“原想着少爷也该醒了。”春兰进门,见他坐在窗前拿着一本书随手翻着,笑着说:“陈老太太正说起少爷呢。”
邵泽方这才起身前往老太太的院子。他对陈家始终有种莫名的情绪,行动的时候就有些失序。
老太太院子里正笑成一片。
陈姑太太大概是想着自己能够陪在母亲身边的时间不多,因而卯足了劲地小意奉承,将老太太逗得呵呵笑。
邵泽方进门的时候,正听到陈姑太太含笑道:“二姑爷也是个聪明的,他年必定科举高中,不比大姑爷差。”
邵泽方的脚步就一顿,心中莫名地心虚。
陈雨欣注意到他进门来,起身迎了一迎,十分亲密道:“可曾休息得好?可巧姑太太正说你呢。”
面对一屋子的人看过来的眼光,邵泽方更加心虚起来。
他团团行礼,然后在陈雨欣身边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陈姑太太就笑着夸奖他果然是一表人才,各种夸奖之语频出,将他夸得花团锦簇。
邵泽方连连说不敢,陈雨欣在一旁含笑看戏。
“二姐夫何必自谦,”一个声音忽然插嘴,“既然能够如了大伯和大伯娘的眼,早早在三年前订下婚事,那三年前的二姐夫必定是极为出色的。”
陈雨欣看着一直坐在那里却让人感觉不存在的陈雨婷,有点惊讶于她忽然的出声。
发觉陈雨欣看过来的目光,陈雨婷对着她微微笑了笑,不看邵泽方有点怪异的脸色,继续道:“二姐姐当初和我们说起的时候,也是一脸怀念模样呢……”
气氛顿时就有些尴尬,邵泽方的坐立不安大概只有坐在他身边的陈雨欣才清晰地察觉到了。
陈姑太太连忙开口,将话题转移到了陈雨婷的婚事上,总算是将这个问题转移了开去。
坐上回邵国公府的马车后两个人一时之间默默无语。
陈雨欣固然是不想说什么,邵泽方却是想不到要说什么。
“今天我就回房睡。”快到国公府的时候,邵泽方忽然说了这么一句。陈雨欣诧异地转头看他:“你……”
“我想通了。”邵泽方板着脸说,“我是邵四,是你的夫君。”
陈雨欣懒得去管他想明白了什么,点点头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这样的反应显然让邵泽方很不满,他嘟嚷着“你也要说点什么”。陈雨欣冷笑:“说什么?你终于明白你应该尽责任了,这难道是对我的恩赐?”
邵泽方沉默下来。
过了好一阵,他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
下车时春兰见两人相互之间扶持着走下来的情景,心中颇有些惊诧。若无其事地伺候两个人回了屋,她脚步一转,快步回了自己的居所。
见她急急地进来,夏荷懒懒地招呼了一句。
“回来了?桌上有三奶奶送过来的玉米卷。”
春兰含糊地应了一声,换了身衣裳,又飞快地出了门。
夏荷捏着绣花针,看着她的背影,不屑地笑了笑。目光扫过桌上的点心,表情中更是露出一丝明显的讽刺来。
“这人呐,要有自知之明才好。没有自知之明的,怎么都长久不了的。”她自言自语了一句,轻轻咬断了线头,拆下了绣花绷,看了看修完的部分,满意地点了点头。
春兰去敲了月娥的门。
月娥正在屋里不知道干什么,春兰推门而入的时候她手忙假乱地掩饰了一下,然后才抬头道:“春兰你找我有事?”
春兰的目光从她刚刚藏东西的地方扫过,然后才道:“四少爷和四奶奶之间,好像是和解了的模样。”
月娥按着床面的手一抖,兀自笑得灿烂:“那可好了,夫人必定不会再为四少爷担心了。”
见她眼睛嘴巴一起笑,春兰就知道她的话言不由衷,不由得冷笑道:“你当真如此认为?既然这样,那我就多事了。大管家说近日要嫁一批丫鬟出去,我想你的年纪也不小了,说不定……”
“你也年纪不小了!”月娥冷冰冰地打断了她的话。
“总比你小几岁。至少下一批才会轮到我。”春兰毫不犹豫地说回去。
“你……”
看着月娥变幻不定的表情,春兰得意地笑了起来。
“所以呢,你要不就死心,要不就搏一把。反正你想爬四少爷的床都好几年了,现在再不努力一把就真的来不及了。”
月娥的脸陡然变了:“闭嘴,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想爬床这种话,你自己有这样的心思,不要算到我头上来。”
“我?”春兰夸张地指着自己:“我可没有这样的想法。我的目标从来就不是四少爷,别以为别人都和你一样把四少爷当成宝。”
狐疑地看一眼春兰,月娥不再说话。她蹙眉,贝齿轻咬红唇,显然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
见她迟疑不定的模样,春兰笑微微地在她身边坐下来,道:“何必这么担心。四少爷是个宽厚的,就算不成功,也顶多被训斥一顿,出去嫁了。就算你不试也不外乎这样的后果。”
“再说,成不成功还不一定……”
月娥瞥了她一眼,却察觉到手心被塞进一样东西:“上好的。”
月娥差一点手抖将东西甩到她脸上去,她的表情变成了完全的惊恐:“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瞪着春兰,月娥在心中打起了鼓。春兰这样做,到底是在帮自己还是毁自己?
春兰笑嘻嘻地靠近她,手中的帕子甩了甩:“你管我哪里来的,你只要知道,这东西能让你得偿所愿就行。”
看着她的笑脸,月娥觉得背心忽然一阵凉。
“你说的对。”她沉默了片刻,露出憧憬笑脸来。春兰见她终于被说动,笑嘻嘻地起身去了。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月娥眯了眯眼,站了起来。
今天也许是个彻底将账本和库房交出去的好日子。
作者有话要说:我从来不知道,原来嫁姑娘要用四天orz
☆、书房
去见邵夫人的时候邵夫人正准备吃饭,于是不得不陪着邵夫人吃过晚饭后,陈雨欣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春纹忙不迭地端上了小厨房送过来的饭食:“奶奶方才就没吃多少,现在补一点吧。”
她特意指着其中一碗汤道:“这是夫人特意送过来的私房菜谱,说是对身体好的。”
陈雨欣微微点头,净手之后浅浅喝了小半碗汤,然后又稍微吃了一点。
“怎么不见春兰?”见夏荷在一旁伺候,陈雨欣随口问了一句。
“奶奶可是有事要找她?”夏荷脆生生地道,“我刚刚和她换过来。”
“不,不用了。”摇摇头,陈雨欣又问:“月娥呢?我有事要问她。”
这次所有的丫鬟都露出不明显的茫然,然后不约而同地表示自己没有看到。最后是屋子外的一个小丫鬟怯怯地说一刻钟之前看到月娥端了什么往前院去了。
陈雨欣凝神想了想,微微一笑。
“真是给我找麻烦。”
春齐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却看到她摇了摇头。
“把我的针线篮子拿过来吧,趁着还早,我再做几针。”春齐连忙过去拿了针线,口中却抱怨:“奶奶何必做得这么辛苦,让我们做了,奶奶到时候补几针就好。”
春纹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闭口不言。
“不过是几朵花而已,又废了什么心思。好歹自己亲手做的,心意在上面。你们做的,就不一样了。”陈雨欣拿起了针线,开始认真地绣那个扇套。
好歹邵泽方是自己的夫君,自己也该在他身上多费点心思。
无论他是不是认同这一身份。
邵泽方慢慢地吃着明风端进来的晚餐,随意地翻着几本书。
私心里他也知道这样其实不太对,但是心里也确实没有转过弯来。
既然承认了自己的身份,那么,就要作为一个当家做主的男人来考虑了。当初是为了避免皇帝挑起国公府的内斗才特意做出了一副纨绔模样,如今想要改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
邵泽方皱了皱眉。
世子之位不定下来,估计终究还是避免不了被挑拨。
那么,现在应该要和父亲谈一谈了。
邵泽方想通了整件事,心情大好,飞快地将晚餐吃完,就叫了明风过来将东西端出去:“顺便给我泡一壶茶来。明祥那小子哪去了?”
“嘿嘿,少爷又不是不知道,明祥喜欢上了老花匠的孙女……”明风笑得很有些猥琐。
被邵泽方踢了一脚,他才提着食盒出去了。
邵泽方自己动手点上了蜡烛,翻出了自己一直藏着的时文点评开始认真翻看。
他其实早就有了参加科考的能力,只是一直隐藏着而已。
没过一会儿,就听见有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进来,在他身边放下一盏茶。
邵泽方下意识地想着今天明风的动作倒是挺快,对来人挥了挥手:“好了你出去吧,我自己看看书,等会就回院子里去。”
明风没有回答,又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邵泽方又翻了几页,才拿起茶盏,轻抿一口。
下一刻,他毫无形象地喷了出来,还好反应及时没有波及到手中书。
“明风!”他怒吼起来,“你泡得什么茶!”
一个声音在一旁轻声说:“四少爷,这茶是我泡的。”
邵泽方这才发现,屋子里没有明风,却站着另一个人。
月娥。
看到月娥的身影,邵泽方的脸色不明显地变了变,下意识地低头嗅了嗅杯中茶。
“少爷以为我会放什么?”月娥笑起来,带着一丝悲凉。“看起来少爷其实很清楚我的心事呢……”
邵泽方将茶盏丢在一边,面沉如水:“你想干什么?”
“少爷对我的看法还真是不太好呢……”月娥似乎是在感叹,“不过,少爷放心吧。虽然我一直很仰慕少爷,但是并不意味着,我愿意用这样的方式来成为少爷身边的人。”
“那样就意味着少爷会一直怨恨着我吧……比起陪在少爷身边,我似乎更在乎自己在少爷心中是什么看法呢……”月娥似乎是随口说着,邵泽方的心渐渐软化了一些。
但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皱着眉,看着月娥。
“少爷,我很快就要嫁出去了呢。”深吸了一口气,月娥笑着对邵泽方说道,同时一步步向他靠近,“我只是想问少爷一句,少爷心里面,可曾有过我?”
邵泽方心中不忍,却十分清楚地回答:“不,从来没有过。”
“是吗?那真的是非常抱歉,我误会了呢……”月娥笑起来似乎是在哭,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距离邵泽方一臂之远的地方,仰头看他。
邵泽方可以清晰地看到,她的眼眶中闪动着盈盈泪水,看起来格外楚楚动人。
“在我嫁出去之间,少爷可以抱抱我吗?让我被管家配人之前,了结一个心愿?”
她仰头看过去的样子让人怜惜,邵泽方心中陡然一软,叹息了一声。
月娥心中笑了笑,主动靠过去双手合抱抱住了他,将头埋在了他胸前。
邵泽方硬邦邦地任由她抱着。
“真好呢……”
正在此时,房门忽然被推开,明风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少爷,茶来了。还有,四奶奶派人过来请您,说有事要商量呢。”
下一刻,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紧紧挨在一起的两人,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月娥姐,你也在啊。”他僵硬地说出了下一句话,“哈哈,哈哈……”
邵泽方懊恼地看着自己的小厮僵硬地转身,然后猛然醒悟过来一样,飞快地夺路而逃,连门都忘了关,茶杯还捧在手上。
邵泽方心中大大地叹息了一声。
听着明风特意给自己的通风报信,陈雨欣笑微微地听完,随手抓了一把钱赏给他。
明风见她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虽然心中为她着急,却也只能跟着夏荷走了出去。
“夏荷姐,你说少爷到底是怎么想的。”明风十分不解,“要是有心纳月娥姐,在奶奶进门前收她做个暖床丫鬟不就行了,何必非要到现在给四奶奶找不愉快?”
夏荷取笑他:“明风你知道什么叫暖床丫鬟吗?”
明风瞪眼:“我也十二岁了!怎么会不知道。再过几年我也可以取媳妇了的。”
“那到时候你要好好求一求管家,让他给你配个好的。要是惹了他不快,到时候把厨房的粗使丫头配一个给你……啧啧啧啧。”
明风跳脚:“大管事才不会干这种事,我是少爷身边的小厮,到时候要配也是配各位奶奶院子里的丫鬟,才不会配厨房小丫头。”
夏荷笑嘻嘻地逗着他,直到将他送出去,明风都没有空再提起这个话题。
等到夏荷转身回去时,却忍不住在心中暗自叹息了一声。
四奶奶才刚进门,就有人赶上来给她不快,只怕下场好不到哪里去。
虽然才短短几天,她却看得清楚,这个四奶奶是心中有成算的,不是那等随意被揉捏的。那些打主意的,只怕会被好好地整治。
不过,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自己在四奶奶身边最多还会留一年,等到四奶奶真正掌控了内院就不再需要自己了,那个时侯乖乖地讨个好,说不定能够配管事,要是自己愿意求一求,脱籍出去也不难。
嫁个外头的平民百姓,过去做正头娘子,自己当家做主,就算是过粗茶淡饭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邵泽方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下来。院门口早早地挂起了灯笼,两个婆子正坐在那里聊天说话。
见到邵泽方过来,婆子十分恭敬地行礼。
邵泽方却顿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问:“你们……院子里今天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两个婆子吃了一惊,以为邵泽方从外面听说了什么,赶着上来问罪,不由得隐蔽地相互对视一眼。
然后才有一个婆子上前答道:“并无什么事情发生,除去明风来过一趟之外,只有三奶奶的一个丫鬟来过一趟。”
邵泽方心中稍安,却又生出一种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
他摆了摆手,当先一步走了进去。
两个婆子看着他的背影,狐疑不解。等到邵泽方进去之后,两个人不由得开始窃窃私语,猜测邵泽方到底是听说了什么,才没头没脑地问这么一句话来。
进了院子,就有小丫鬟将消息报了进去。所以邵泽方推门而入的时候,陈雨欣正起身迎了过来。
邵泽方扫视一眼屋内,正看到月娥跪在榻前,垂着头一言不发。
他飞快地移开目光,看向陈雨欣。
对方脸上是笑吟吟的,并没有看出什么不快来。立刻有丫鬟过来帮着他除了外裳,流水般地送上净面的手巾,帮他擦手。等他坐下来的时候,手边已经被放了一盏没有加冰的酸梅汤。
“最近天气还热,喝点酸梅汤消消暑气。”
陈雨欣说了一句,转头对着月娥笑道:“你起来吧,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
邵泽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注意力集中到那两个人身上去。
月娥磕了一个头,十分感激道:“多谢四奶奶宽容。”
陈雨欣笑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春纹,你跟着月娥去她屋子里帮她收拾收拾。”春纹答应着,等着正在站起来的月娥。
邵泽方下意识地叫:“等等。”
一群人都看向他。
作者有话要说:揉脸,为什么回家反而没时间写文QAQ
(另,我真的受够了家里的破网速了,还不如我爪机快啊啊啊!)
☆、月事
陈雨欣笑吟吟:“怎么,你有什么话想说?”
邵泽方定定神,“不,没有。内院的事自然是你做主。”月娥的表情一僵,只有春纹看在了眼中,心中微微不喜。
“那么,月娥做错了事,我收回她手上的权利做错了?”陈雨欣依旧笑,“还是你有别的什么想吩咐月娥去做?”
邵泽方听到是这件事,心头顿时一松,立刻飞快摇头:“不,完全没有。”
说完,他脸上如释重负地露出笑脸来。月娥心中的失望顿时难以言说,但是她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不骄不躁地行礼,和春纹并肩出去了。
邵泽方坐下来,看了看满屋子静默无声的丫鬟,忽然对着陈雨欣点点头:“我有话要跟你说。”
春齐眨眨眼,偷眼看着陈雨欣。
陈雨欣若无其事瞥邵泽方一眼,笑道:“有什么话非要私下说?”
邵泽方也不答话,只是扫视着屋内的一群丫鬟们,偏偏丫鬟们这个时侯个个低头敛目,他的一番作态白白费了心思。
陈雨欣心中微叹,对着春齐偏了偏头,春齐立刻会意,当先走了出去,同时带走了丫鬟们。
邵泽方露出放松的表情来:“我知道明风肯定是到你这里来报信过了。不过,我关于这件事,我只说一句话,三年之内,我不会有任何其他女人。”
陈雨欣不怎么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看她这副模样,邵泽方长叹一声:“你不信我。”
陈雨欣不回答,邵泽方继续说下去道:“没关系,总有一天你会信的。”
“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个,没有必要让她们走开。”
邵泽方点头:“确实。”他上前两步,站到陈雨欣身边去:“我们一起好好过日子吧。”
“我们现在不是在好好过日子吗?”陈雨欣似笑非笑。
一阵挫败感涌上来,“你真的认为是吗?”邵泽方盯着她反问,“哪有夫妻这般客气,相敬如宾的?”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这个可是夫妻之间的楷模,如今你倒是来对我说这种状态不对……”陈雨欣轻轻一笑,微微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