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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艾叶蜜的叛逆

作者:路荵乙 当前章节:608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1:02

更新时间2012-7-4 17:48:55 字数:5216

 艾叶蜜整理着君如诗的书桌,望着夏洛尔化身成君如诗的样子感慨:“你是怎么做到的呢?简直不可思议。”

夏洛尔正在看很古老的漫画《尼罗河女儿》,丝毫不搭理她。

艾叶蜜无奈地收拾好书桌,到客厅去擦拭古董架子,羽翼昨晚才从三离回来,此时正悠闲地躺在沙发上,这让她心中的不满愈发强烈,她只见羽翼眯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她便蹑手蹑脚地走到他跟前。

羽翼的睡颜是极好看的。

那张脸虽有棱角分明的英气,却被与生俱来的温暖气息抹揉了。

不像碧寒。

金碧寒是狐狸一般的男子,每次看他的双眼,看到的是一汪清灵,丝毫看不出他心中的黑暗与狡猾。

羽翼睡着了,嘴角是轻微上扬的,而金碧寒会在梦中紧锁眉头,额上冒出涔涔冷汗,从前金碧寒与她相处之时,她知道他并不快乐,直至现在,金碧寒已经离开她了,她仍旧会想起他,想起他的忧郁,想起他的柔情。

她凝望着羽翼舒展的眉宇,自己的嘴角亦不自觉地上扬。

艾叶蜜今年未满十八岁,早年,她和君如诗一样,平平凡凡地在学校里学习,成绩虽不是特别突出,但还是挺优秀。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早亡,父亲一人将她和艾叶蕊养大。

艾叶蕊,是比她小一岁的妹妹,一出生就身体羸弱,直到六岁才勉勉强强学会了走路。

和君如诗一样,艾叶蜜的爸爸也是商人,家里有一个大花园,种满玫瑰,家里有一个女仆,是在艾叶蜜出生后被请来的,来的时候不过二十出头,很是年轻。她对艾叶蜜及其友好,日子久了,艾叶蜜与她越来越亲近,甚至喊她“姑妈”。

艾叶蕊身子太弱,无法去学校,父亲在艾叶蜜身上施加的压力,让她时常感觉喘不过气来。

“艾叶蜜,要好好学习,做个有出息的人,”父亲常这样子对她说,“要好好照顾你妹妹,知道吗?”

父亲对艾叶蜜总是苛责,总是不满,每当拿到她的成绩单,会眉头紧锁,两人之间会有几分钟地沉默,然后他会叹气:“在那么总在十一二名之间徘徊?这样以后你该怎么办?”

“凭什么非要我比别人的分多?”她一把抢过成绩单,用力一揉,“再说,这么一张废纸也不能代表什么!”

父亲拍了一下桌,声音沉闷而又响亮,他忍了忍,尽量平静下来,问道:“那么你想继承我的事业?”

她“切”了一声,看向窗外:“谁稀罕?”

父亲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艾叶蜜知道,他定是又去艾叶蕊那里,露出温和的笑颜,或温和地问她:“蕊儿,冷不冷?”

带艾叶蕊摇头之后,她又温和地问:“在家里呆着闷吗?爸爸带你去花园里走走好吗?”

艾叶蕊却总以一张冷冰冰的脸来回应。

父亲仍不气恼,拿出一个黑色的杯子,递在艾叶蕊跟前,温柔地说:“来,把药喝了。”

对于这些,艾叶蜜并不计较。

父亲对艾叶蕊的溺爱,对他的苛责,似乎都是理所当然的。

艾叶蜜亦有过荒唐地设想,若没有艾叶蕊,母亲亦没有早逝,她会不会享尽父亲的宠爱?

园中的玫瑰朵朵娇艳,鲜红如血,密密的小刺如同她的命运一般,顽强不屈却躲藏于花叶之间,守护脆弱的花蕾。

艾叶蜜一直是孤寂的,若是没有金碧寒,这样的寂寞不知道要持续多久。

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身边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人。无论何处,总看得见那人的影子。他身材瘦削,脸微微有些苍白,那双眼睛却像极了狐狸,时不时看向她,她却不意乱神迷,而是礼貌地以微笑回应。

对于这样莫名其妙出现在生命里的男子,艾叶蜜似乎对他有种与生俱来的习惯,甚至想不起他们初遇的场景。

纵然面对那个男子,艾叶蜜似乎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这只是她将他自然而然地当做了她的,她觉得命运早已将他们栓在一起。

记不得是哪一日,她翻过校园的围墙,和他在奶茶店里喝同一杯蜂蜜柚子茶。

往后,她常常逃课,只为和他喝同一杯茶。

她开始学会妩媚地在舞池晃动身子,在脸上画上奇奇怪怪的图案,在背上刺一只蓝色的蝶,在旅店的浴室里抚摩他背上的白蝶刺青。

他们吃同一碗面,披着同一件大衣,在暴雨天里丢下伞,热热咧咧撕咬对方的唇,他们的血混在一起,淌进她的喉咙里,甜甜咸咸的腻感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在唇齿间的痛与欢愉中醉生梦死。

从此,艾叶蜜再也不去一遍遍演算复杂的式子,再也不会在睡前背诵英语课文,再也不会在杂志上闲看矫情的文章。

她的眼中只有他了。

有了这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什么也不顾了。

至少,她以为那是爱。

艾叶蜜的成绩一落千丈。

父亲赶到学校来,低垂着头,像个规矩的小学生一样站在她的班主任面前,了解她的劣迹。

回家后,他折下一簇玫瑰花的枝条,狠命往她身上抽打,那时已是夏日,掉落的刺扎在她身上,背上阵阵刺痛,她却感觉堵塞的心瞬间欢畅,狂笑起来。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玫瑰花都禁不住颤动了,这时,在一旁隐忍了许久的女佣终于看不下去,冲上前去抢艾叶蜜父亲手里的玫瑰花枝。

艾叶蜜的笑声和女佣的举动更惹怒了父亲,他推开女佣,越发狠心地抽打艾叶蜜,又从边上折下几根玫瑰枝,手不小心划伤了,他却不管不顾,血顺着茎秆飞到她背上。

她被刺划出的血,从父亲受伤漫来的血,融在一起,妖娆了飞舞的玫瑰。

艾叶蜜疯狂地跑出家门,一身污血,披头散发,在街角又看见他了。

“跟我走吧。”他拥她入怀,说话声音很轻,却让她感觉很沉。

“好。”她淡淡地回应。

十四岁的艾叶蜜荒诞地和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成了相濡以沫的恋人,他带她去了黑街,之前她再胡闹,也断然不会去那里的。黑街里有的是大大小小的赌场,贴满暧昧壁纸的旅店,萎靡不振吸食药物的贪婪人影。

可是此刻,她无所顾忌,任凭他拉着,拐进了街边的旅店。

“这里和那些酒吧相比安静多了,”他贴近她的脸,温热的气息扑过来,“我先出去一下,若有人问你你是谁,你就说你是金碧寒的女人。”

语毕,他将她轻抱到小床上,转身到了门边。

“金碧寒!”她喊住他,“这是你的名字吗?”

他转身,温暖地笑着:“是啊,傻丫头,在一起这么久了,你竟然连自己老公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却撅着嘴:“哼,你也不知道我的名字啊。”

“我知道的,”他答道,“艾叶蜜。”

说完,他合上门离开了。

艾叶蜜蜷成一团,瑟瑟发抖,心中所想,全是父亲那张冷冰冰的脸,那犀利的目光忽变得柔和,既而变得悲哀,渐渐有泪珠滚落下来,想到这儿,艾叶蜜慌了,情不自禁地想要回家。

可是,她却没有勇气回家,并且发觉自己又在胡思乱想,立刻打消了回家的想法。

那时金碧寒满头大汗地回来了,他手里捧着一堆药草。他来不及说一句话,又径直冲了出去,半晌和店员抱了一个浴盆进了浴室。

接着,泡药。

然后他才走到她床边,让她背朝上趴在床上,轻轻解开她的衣衫,挑去那些小刺。

她只感觉背上麻酥酥的,那种感觉冲击着心房,浴室里的甜苦药味溢出来,黏在鼻腔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快感。

刺一一挑出去了,金碧寒见她背上那只蝴蝶刺青已经血肉模糊,他便俯下身,亲吻那只蝶,话语中满是悲伤:“很痛吧?”

她咧嘴笑了:“其实,很爽呢。”

他也笑了,褪去她全部衣衫,抱她去浴室。

她泡在药水里,浓浓的药味呛得她咳了几声,金碧寒轻轻擦拭她身上的伤。

那时候,真有一种相依为命的幸福感。

他们自然而然地亲近,毫不羞涩地赤裸裸坦诚相对,在同一床被子里窃窃私语。

可是,他们什么也没有做。

并以这种所谓的纯洁作为骄傲。

现在想来,艾叶蜜甚至会怀疑金碧寒的存在,他的出现都是那么莫名其妙,她想,也许是她寂寞了,凭空想象了这么一个人,将这种概念爱得死去活来。

“在想什么?想得这么肝肠寸断?”羽翼忽然醒了,戏谑地看着她。

“唔,没什么的。”她匆忙离开。

他却拽着她的手,他的手暖暖的,让她莫名地心慌。

“你为什么叫做艾叶蜜呢?”他靠近她,“艾叶不是可以入药吗?熬出来的药是很苦的。”

“名字是爸爸取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冷淡地回答。

“看你,也总是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干脆,我叫你阿苦吧?这个名字更适合你。”

“喂!”她恶狠狠瞪着他,“不要仗着我暂时做了你的斑狐,你就可以随意欺负我了!”

他也不气恼,依旧只是笑:“阿苦,你在我认识你之前,知道自己是斑狐吗?”

“知道。”

“那你知道你为什么是斑狐吗?”

她愣了,从前金碧寒说她是斑狐的时候,她连斑狐是什么都不清楚就相信了。这些事对于她而言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金碧寒对她说:“我们是同类”,她就认定她是斑狐了,从未怀疑过。

现在羽翼这么问,她忽得有些心慌了。

她和夏洛尔不一样。

夏洛尔熟知上穹的事情,在白天,他也能变幻瞳孔的色彩,他拥有非凡的精神力,会隔空操纵着具有实体的物质。

而她,最多在晚上瞳孔变成血红色,唯一的效果就是几天前吓到了君如诗。

“唉,真是失败呀!”她仰着头,感叹道,“我活了快十八年了,连自己是人是妖都不知道。”

“喂,斑狐不是妖好不好。”他对她的无知非常鄙视。

“那是什么呢?”

“是介于人与其他生灵之间的一种生物,虽然有一半人类的血统,另一半却是灵血,不属于任何一边,可以自由穿梭任意空间而不受约束。”

“哦,”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可是,我爸爸是人类啊,虽然有点变态。”

羽翼觉得“变态”一词有些刺耳,眯上眼接着养神,不想再跟她打闹。艾叶蜜也觉得无趣,走到一边去了。

她瞥了一眼桌上的日历,心中想着:“我是不是该去扫墓了呢?”

艾叶蜜时而怀疑自己是精神病患者,她一直以来都和一群疯子在一起,有着极为扭曲的世界观人生观。

甚至,在目睹妹妹亲手埋在父亲尸体的时候,她只是呆滞了几秒,便和金碧寒一同去填土了。

他们私奔之后过了几日,艾叶蜜决定回家,她本想牵着金碧寒的手,站在父亲面前,骄横地说:“我跟定这个男人了,你要打我也好,骂我也罢,我不会去在意了。”

可惜,根本没有再让她说这句话的机会。

当她与金碧寒携手走进玫瑰园,看见的是艾叶蕊沾满泥土的手指,正在往已经断气的父亲身上不断拨土。

艾叶蜜至今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有没有难过,当时她神智如此清晰,她神智清楚地记得,父亲脚上穿着那双黑色皮靴,衣裳上没有血迹,没有刮痕,面容慈祥安宁。艾叶蕊的气色却出奇的好,丝毫不见往日的苍白,嘴角边还微微露着笑,挖土的双手也是如此有力,让艾叶蜜惊讶不已。

处理完父亲的尸体,金碧寒又移植了一些玫瑰上去,艾叶蕊拍拍手,对艾叶蜜说道:“你不该回来。”

艾叶蜜以为她是在责备她,以为父亲的死和自己有关,艾叶蕊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淡淡说道:“你不用内疚,他的死和你无关。”

艾叶蜜正纳罕,又听得她说:“是我杀了他。”

艾叶蜜的思维几乎被抽空了。

她木木立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唔,”她使劲闭上眼,两行血泪漫过双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拥有了我一直嫉妒的父爱,却会这样……”

这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是不混乱的?

也许混乱的不是世界,而是人心。

可人心除开兽性之后,是更可怕的贪婪,还是最纯洁的真爱?

那几日艾叶蜜夜夜不眠,吃进去的东西都因反胃呕了出来,她没日没夜地在网上找电影,看的片子诡异抑或血腥。她看跳黑天鹅的女孩在自己的身体上插玻璃片,她看恋上母亲的男子在浴室里杀害旅人,她看被囚禁在索多玛的少男少女举行怪异的婚礼……她散着发,似乎是蹦跳着迈每一步,脚尖触碰地板,时而感觉冰凉一片,时而炙热缠绵。

金碧寒见她这副样子,无数次试着安慰她,可她只是凄凉地像猫似的叫几声,用手捂着脸哭泣起来,抽抽搭搭地说:“碧寒,我现在这样子……我现在是醒着的、清醒的。你快离开我吧……呜……”

金碧寒听她语无伦次的话,着急地问:“蜜儿,你究竟怎么了?我不是你唯一的亲人吗?我爱你,你也爱我,有我在,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不,不会的,”她伸出手臂阻拦他靠近,“我知道得很清楚,从小我就没人疼爱,我爱父亲,可他除了苛责我、挖苦我,什么也不会给我,艾叶蕊几乎不同我说话,我对她一直有敌意,只有姑妈,对了,姑妈呢?”

艾叶蜜惊恐地向四周张望,她发现回来之后再也不见家中的那位女佣,又开始大哭起来:“大概是被吓跑了,她不会、也不敢相信艾叶蕊会杀掉爸爸。”

“蜜儿,”金碧寒握住她的手,“你受刺激了,才会说这些傻话。蜜儿,你相信我么?”

“相信?”她满脸泪痕地望着他。

“相信我能救赎你,”他见她不再抗拒他接近,便贴近她的脸,在她侧耳呢喃着,“我帮你挖掘你潜意识里的东西,让你忘却这些表面上地忧伤,你会发现你内心深处只有一个我,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只有我才能让你依赖,只有我才能抹除你的心伤。”

“可是,”她惊恐地睁大眼,“救赎是要以灵魂为代价的……”

“用我的灵魂交换你的灵魂!”他喊道,随机放低了声音,“闭上眼睛,蜜儿,幻想你一个人走在黑夜里。四周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没有月光,没有影子……”

她闭上了双眼。

……

之后发生的事,她什么也记不清了。

回忆那段日子,艾叶蜜想起的只是昏沉沉的感觉,只记得那时她在床上麻麻地睡了数日,猛然醒来,忽然发现阳光格外灿烂了。

她似乎想通了。

父爱,她从未得到过,谈不上失去。无论是父亲还是别人,都与她毫无瓜葛,来来往往的只是人的影子,连过客都谈不上。

她有的,只有金碧寒,那个与她交换了灵魂的男子。

想到这儿,艾叶蜜忽然不想去扫墓了。

况且,真要去扫,那满园的玫瑰,会让她分不清哪里曾是父亲沉睡的地方。

算了吧。

都过去了。

还有金碧寒,一并也成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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