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世
成王死了。
婚礼结束了。
宾客归家,离宫的人也散了。
白离和金萝夏走了。
王妃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个药冢,几乎不剩下一个人。
除了,她和叶至意。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浓烈的香气,那是白离前几日熬的汤,香气诡异而绝妙,几日了,也没有尽数褪去。
荟理坐在石床上,狠掐自己的手臂,白皙的臂膀上多了好几圈红色的伤痕。寂静的空气里只有她的啜泣和远处叶至意的自言自语。
既而她又听见“咚咚咚”的脚步声,叶至意跑了进来,一手拍在石床上,响起很大一声。
“彩月!我真傻!”叶至意发狂似的喊着。
“你在说什么啊?”荟理疑惑地望着他。
“我,我,我害死了自己深爱的女人,取了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我真傻!”叶至意用手捂着脸,做到石床上,呜咽起来。
“哦,这样,”荟理没有了以往的嚣张气焰,用很低的声音说着,“我早就知道了。”
叶至意抬头,呆呆地望着她:“你……知道了?”
“你在梦里念到我名字的时候,你只会说对不起……你对我,明明就只有愧疚罢了。”说到这儿,荟理冷笑一声,“你从很早以前,就喜欢君如诗了……”
君如诗。
每当提到这个名字,荟理都会心惊。
而彼时君如诗正坐在床上,无精打采。
上次去偷偷殷和金萝夏的谈话,还跟踪他们一直到金萝夏离开,后来她还是被殷发现了。
不过殷并没有怪她,而是跟她说了很多金萝夏和白离的故事,听了这些故事,君如诗也没有那么讨厌金萝夏和白离了。
据殷所说,金萝夏原来是波斯湾海畔的有名舞姬,后来为了白离到了畔疆,经历过生不如死的艰难岁月。
这时候,殷正在一旁做鬼脸逗她发笑,可她不但没有觉得开心,脸色反而更加难看了。
殷又大笑了几声,君如诗实在是受不了,用手捂住耳朵。
她现在思绪正乱成一团,没有头绪。
她记得,以前夏洛尔说过:“只要用力想我,我就会出现的。”
君如诗已经在殷的床上想了夏洛尔千百遍,想得两眼发麻头晕眼花。
她其实也知道,自她变成石像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契约已经因为死亡而结束了,在她复苏之后,他们之间的契约却没有因为复活而重生。
但她还是会去想她,在无数次的思索中回忆过去的日子,那些倚在床上捏他小脸的日子,那些和他在路旁散步的日子,那些和他往返穿梭的日子……
君如诗感觉头又有点昏了,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就下了床,穿上鞋子。她真想去外边呼吸新鲜空气,把这满心的沉闷散去,最好能再洗个干净。
“我想出去走走。”她冷淡说道。
“我陪你。”
“我想沐浴。”
“我陪你。”
殷笑呵呵地回应着她,他眯着眼笑了好一阵,才发现气氛有些诡异,一睁眼,才发现她正怒目瞪着他。
殷感觉到有寒气源源不断地从她眼睛里冒出来。
“刚才说的不算,你当什么也没听见哈,”殷笑呵呵地说,用手亲昵地搭上她的肩,“我喊人帮你准备香香的洗澡水哦,小令,小令,准备洗澡水!”
君如诗实在无语,觉得殷这样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不过,这么多天来,她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了。
沐浴的地方很幽静,边上时桃花流水,英石间有一汪温泉,被唤作小令的侍女着一身绿衣,手里捧着一身粉色纱裙,瞪着眼睛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有桃花顺风飘过君如诗的鼻尖,她打了个喷嚏,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小令还是瞪着双眼,像死不瞑目的人一样。
“小……小令。”喊出这个名字,君如诗纠结了好久,因为眼前这个女子四十不足,三十有余,直接让君如诗这样称呼有些困难。
“王妃,什么事?”小令呆呆地问,可语速极快,声音极为浑厚,那双瞪起的眼睛使她显得更加恐怖,像复活的亡灵。
“那个,”君如诗抿了抿唇,方说道,“请你转过去好吗?”
“嗯?”她似乎没有听清,“你说什么?”
“请你转过去好吗?”君如诗大声喊了一句。
“哦!明白啦!”小令乐呵呵地转过身去,身体因欢笑而颤抖。
君如诗大量这小令的背影,眉毛纠做一团,她又打了几个喷嚏,然后不再看小令,而是尽情地欣赏起桃花。
沐浴完毕的君如诗跟着小令去她的寝宫。
一路上小令叽叽喳喳,她仅一米四左右的身子蹦蹦跳跳,路上两边的桃花飞扬,落英缤纷,可惜这诗情画意,全背一个五大三粗眼睛溜圆的侍女毁了。
可君如诗似乎并没有在意那么多,除了小令那双眼睛瞪得让她害怕之外,君如诗对她整体感觉还不错。她一边嗅着桃花的芬芳,一边看淙淙淌过的银溪,顺便听小令唠唠叨叨的话语。
“王妃呀,不,应该说是准王妃,哎呀,好麻烦,就叫你王妃好了,”小令的嘴不停地动着,她觉得身旁的美人似乎挺喜欢她,就越说越起劲,“其实呀,我有一百多岁了,看不出来吧?”
“看不出来。”那时恰好有桃花飘落在君如诗的肩上,她轻轻拾起花瓣,嗅了嗅,感受着淡淡芳香,至于小令在说什么,她根本没有听清,只是随声附和。
“王妃,我听说你是凡世的人,其实我以前也在凡世生活呢。三十岁那年我得了病,浑身肿胀,差点死了,还好遇到了一个姓上官的大夫……三年前我听说上穹的日耀出事了,我还跑去救我的雕刻家老朋友,把他安顿在了凡世的一个叫艾叶蕊的女孩那里……艾叶蕊你知道吗?你肯定不知道。不过那孩子可不是人,是用了艾叶草之后……“小令滔滔不绝地说着,丝毫没有发现君如诗已经走神走到月球上去了。
如夜。
寂静的空气里有昆虫的啼哭,仿佛是一声声悲悯,让君如诗难以入眠。
她在雕花床上翻来覆去,用手抚过枕头,却摸到湿淋淋的一片。
原来在夜晚哭泣,已经成了一种习惯,竟让自己没有发觉。
她躺在床上,心里很是懊恼,成王已死,什么事都结束了,她心里挂念在凡世的亲人,不知道她不在的这些年,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她又想起了羽莘,想起了他倒在血泊里的场景。至今,她也不知道,那满地的鲜血,是从哪里淌出来的。
在回忆过去的时候,她记得,她并没有看见羽莘身上有伤口。
她尖叫一声坐起来,感觉这一切都如此不合理,这个世界就好像即将崩坏了一样。
“夏洛尔,就算没有了契约,你也该来看看我的,带我离开这儿……”她懊恼地抓着头发,又忽然想起,“不过,你大概以为我早就死了,也不知道我在这里……”
她又辗转反侧好一阵,背上的衣衫被汗浸湿了,她却感觉很冷。快天明的时候,君如诗才依稀进入梦境。梦里的她才十二岁光景,矮矮胖胖的,正在家中猛吃棉花糖。这时候夏洛尔已悄悄走到她身边,君如诗吃完糖,往边上看了一眼,之间夏洛尔已是十三岁的模样,目光幽幽,蓝色的瞳孔好似两滴凝固的泪。
他不说话,只是那么静静地望着她,就好像一个逼真的洋娃娃。
君如诗忽然伤感起来,那种悲伤逐渐变成了绝望,就好像羽莘死去的时候。
“如诗,”夏洛尔缓缓开口,“在别人面前,我可以决定我是什么样子,什么神态。可在你面前,我才真正明白了,我是什么样的。”
然后,他忽然闭上眼睛,沉沉睡去,再也没有醒来。
她忽然有一种永远失去他的感觉。
这个梦,穿插了太多旧时光的片段,它们被硬生生揉在一起,让人有种时光沦陷的错觉。
恍恍惚惚中,君如诗微微睁开了双眼。
此时已经太阳高照,阳光明媚。
日中了。
君如诗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偷瞄一眼笑容灿烂的殷,纳罕他为什么不早些让小令叫醒她。
“如儿,”殷笑着看她,“这已经是你在午餐期间第二十一次偷看我咯。”
听他这么一说,君如诗干脆埋下头,不再看他。
“如儿,”殷的话匣子又打开了,“小令的服侍你满意吗?”
君如诗觉得熔谷的宫殿有些怪异,似乎这里的人都话挺多的。
“还好。”
“本来我也想找一个乖巧点的丫头给你的,不过啊,”殷的嘴边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我怕你又把人家催眠了,然后逃出去。小令的眼睛那么吓人,你等不过她的,哈哈。”
君如诗白了他一眼,也不说什么。
这时候,殷让身边的侍女回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一股寒气瞬间从君如诗的脊背飘过,她有一种极为不好的预感。
“君如诗。”
君如诗诧异地抬起头,这是殷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而且声音如此低沉,好像地狱里的审判官一样,让她有些害怕。
“上次,你逃走,是为了叶至意吧?”
君如诗再次诧异,瞪着眼睛望着他。
“你不用瞪我,”殷笑了笑,不再用那种怪异的声音说话,“如果,没有叶至意,没有上穹和凡世的麻烦事,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那时君如诗并没有注意他话里的意思,她只听到了“上穹”这个词,更加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后边的内容她全部忽略掉。
“你……你说什么?”她惊讶他竟然知道她与上穹的事,更害怕身为狼族的他知道她在上穹的身份。她搓着手,等着他开口。
“我说,”殷含情脉脉地望着她,“如果,没有了其它的牵挂,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啊?”君如诗愣了,呆滞了好一阵,方开口,“不可能没牵挂的,你也知道,我离不开凡世的人。”
“我知道,”殷看着她的眼睛,接着问,“我只是想知道,假如你没有牵挂呢?只是假如……”
君如诗摇了摇头。
“原来我在你心里那么差……”殷移开了视线,苦笑着,“就算没有牵挂了,也轮不到我来陪着你。”
“我不是这个意思……”君如诗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便说道,“我只是觉得,如果我没有牵挂了,那我和你在一起,有什么意义呢?就是因为有牵挂,才会在一起啊。”
“是么?那你有牵挂过我吗?”
君如诗抿唇,然后摇了摇头。
殷也不在说话,两个人之间是一阵沉默。
尾声 天央花瓣漫漫散散
更新时间2012-12-3 17:17:48 字数:1536
尾声天央花散散漫漫
如洛零年,君如诗即位,成为上穹正式的第一位王。天央花飘飘洒洒,它们等待这一刻,也很久了。
羽翼去了凡世,君如诗想他必是去找艾叶蜜了,就应允了。
虽然她也想去凡世,跟亲人见面,羽翼说这些年程梓恩在扮演她的角色,化为她的样子,陪着她的亲人。而夏洛尔,也自由自在地去各处游玩了。
没有一个人告诉她实情。
上穹事务繁多,她一时也没办法去凡世,况且即便是去了,也呆不长久,反而平添思念。
她留在了上穹。
她的那双眼睛,明亮美丽。
可在这纯粹的明亮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看不清什么东西。
至今,其实还有很多事,她还一概不知。
她以为程梓恩还在凡世,化作她的样子,陪着她的父母,直至他们终老。
她以为,她童年的朋友戚艾雪,正在凡世的一个角落里,过着平凡幸福的生活。
她以为羽翼会在人间和艾叶蜜相守,幸福地过一辈子。
她以为溶度那个开朗的少年会找到他真正喜欢的女子,或者依旧那般放荡不羁,一天找一个王妃。
她以为叶至意和荟理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以白头偕老。
她以为夏洛尔会自由自在地在各个空间穿梭,不受任何约束地在自己的世界里遨游,倘若哪天忽然想起她,会来三离看看她。
她以为成王已死,上穹也将长久地安定。
不久之后,她正无聊地倚在王座上,空气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掠过,透明的,让人看清起它的样子,但它飞过的地方,空气就像水纹一样荡漾开去。
“看哪,是遣念鸟!”羽藻惊喜地呼喊,“还有封信!”
说着,她将信取下来,只见信得开头写的是“亲爱的如诗”。
君如诗接过信,上边排了几行龙飞凤舞的字:
我过得很好,正在摩纳哥看雪呢,是真正的雪花哦。
她抿嘴一笑:现在她不用变成我的样子,不用模仿我的字体,这书写一下子乱起来了。
她并不知道,凡世早已没有她的父母,有的只不过是荒凉的洋房别院。
她并不知道,当时在畔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孩,手拄着枯树枝,独自走在荒凉的药冢,想起成王的死便黯然神伤,嘴里不住地念:“君如诗,我恨你。”
她并不知道,羽翼匆忙奔回凡世的别院,却空荡荡不剩一个人,他连忙跑开,去找艾叶蜜,刚好那时,莫枫和凌琪儿因为查案又来到这里,两个人没有找着人,在路上聊着沉重的话题,一个说起了他早年失踪的堂兄,另一个谈起了她早年失踪的男友。
她并不知道,在畔疆熔谷,一个男子抚着左臂上的白龙文身,身边侍女如云,他却将孤老终生,他有时会自言自语:“她喜欢的那个夏洛尔是什么样的人,为每次她做梦都会念他的名字。”
她并不知道,在离宫,一个病怏怏的男子正牵着一尊石像,对着那石像自言自语,托着他在离宫奔跑,一边说着:“如诗,你今天是怎么了,速度怎么这样慢。”而不远处房间内的女子,掐紫了自己的手,默默地流着泪。而在另一个无人发现的潮湿屋子,一个盲眼少年在绝望中呢喃着“彩月”,他有时会想起不久前他顺着香气偷偷跑出那间屋子,找到一锅香喷喷的肉汤,他将那汤饮尽,回味着那股芬芳。
她并不知道,在摩纳哥,没有那个金发蓝眼的斑狐,有的是一个碧色眼睛的瘦削女子,挽着她身旁肌肤盛雪的男子,享受摩纳哥难得的大雪。
她并不知道,在日耀,一个手持吉他的少年有一日忽然砸了吉他,自言自语道:“该再去找上官琳打把古琴的。唉,可惜如诗没想到,待期,就是等待子期啊。”而在凡世的黑街,有个被别人称为莱格列斯太太的女人正露出诡异的笑。
情感掺在契约里,总会让人失去些什么。
那时,在一个叫做“祊”的地方,婴孩的啼哭划破了所有的黑暗。
艾叶蜜捧着新生的婴儿,对床榻上的女子说道:“琳姐,这个孩子好可爱,像荷花花蕊似的。”
守在门外边的萤火听了她的话,狂喜着进来,从艾叶蜜手中捧着这个象征希望的婴儿。
那时,守在理发店里的阿助见有一个人从远处飞奔而来。
待那人走近了,阿助方看清了他的面容。
当阿助正准备高呼那人的名字的时候,艾叶蜜忽然走到了他身后。
“碧寒,你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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