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2012-12-21 19:02:32 字数:2489
瘸老三做了一个梦,美梦。梦里他依旧是一个兵,老兵。面对的却不再是漫漫黄沙,遮天烟尘,而是人,很多的人,黑压压的军队,清一色坦胸卸甲的北蛮鞑子。带兵的是大承国的将星,战神,飞帅文延。在梦里,瘸老三的腿还没有瘸,穿的也是实打实的铁甲,手中一面铁盾,一把砍刀,砍起鞑子来真的就像切菜一样,血不是淌得,而是止不住得喷。瘸老三眼睁睁看到,无数的鞑子在自己刀下送命,飞帅带着骑兵就像决堤的洪水,把剩下的鞑子全卷了进去,然后再撞飞,七零八落。瘸老三正想欢呼,忽的听到一阵响动:“蹬蹬蹬……蹬蹬蹬”,就像是有人下楼的声音,随即整个战场开始晃荡,接着从天上裂出老大一条口子来。鞑子,飞帅,还有自己,全被卷了进去。然后瘸老三就醒了过来,迷糊着擦了擦口水,定睛一看,来的却是新来不久的新兵,小李:“老大!大事不好了,西面那村子着火了!”
瘸老三闻言一愣:“着火?着什么火?你怎么知道?”
“我……我闲着没事干,就去塔顶乘凉,结果看到西面那村子通红通红的,老大的一片,八成是着火了,火还不小呢!”
“…………奶奶的,你怎么不早说!”瘸老三愣了半天,这才真的醒了过来,当即朝小李狠狠踹了一脚,随手抓起件衣服心急火燎的下了哨塔,哨塔底层,还有两个兵正掌灯下着棋,见瘸老三匆匆下楼,不由举着棋子愣愣看了过来,瘸老三见了不由火起,上前一脚就踢翻了棋盘,喝道:“还下什么鸟棋!西风村着火了!还不快跟我去救火!要是把老何家的酒给烧光了,我们喝什么!?”
拿起火把,也来不及收拾,四人便匆匆出了哨塔,才出哨塔,果见偏西方向红光漫天,只是如今四人却都皱眉停了下来,只见,不远之外,此时正有一人踉跄跑来,一身是血,手提长剑,正是朱觉。
到得近前,瘸老三这才认出人来,赶紧跑过去扶住摇摇欲坠的朱觉,惊道:“小崽子,怎么是你?村里怎么了?你怎么流这么多血?”
“三叔…………”朱觉如今精疲力竭,终见熟人,心潮澎湃,竟是失声痛哭起来:“三叔,你快去救救村子吧……村里来了洋兵,大伙都要死了!三叔,你快去救人啊!”
瘸老三闻言一愣,扶着朱觉的手都有些缠斗,急问道:“洋兵?哪来的洋兵?这儿怎么会有洋兵!?小崽子,你师父呢!?”
“师傅…………师傅…………”朱觉一说到师傅,忽的再说不出话来,一味恸哭起来。
瘸老三见了,心下更急,当即狠狠甩了朱觉两个巴掌,大喝道:“小崽子!我问你话呢!你师父呢!?洋兵?到底有多少洋兵?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
朱觉被抽的一愣,这才止住哭声,摇头抽泣道:“我也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有好多好多的洋兵,一眼都望不到头,三叔,咱快去救人啊!”
众人正等着瘸老三发话,忽听瘸老三沉沉叹出口气来:“小子……你怕是遇到了狼群,给吓坏了…………村子好好的,哪来的洋兵?睡吧…………”朱觉闻言一愣,正要说话,忽觉后脑一疼,随即两眼一黑,昏死过去。
“老大!”旁边小李立即惊得说不出话来,但一对上瘸老三的眼神立时被瞪了回去。
瘸老三也不说话,抱起朱觉,将朱觉手中的西洋剑扔给了小李,叹道:“望不到头的洋兵…………且不说是不是洋兵,就算是普通强盗,我们四个去了也是白白送死,给他铺张床,西风村……咱不去了…………”
这一夜,忽的变得分外漫长起来,瘸老三四人如今齐齐呆坐在哨塔里,望着熟睡在中间的朱觉,心里一时都说不出滋味,每个人似乎都听到了,那数里之外的村子里,无数人声嘶力竭的惨嚎。
“咚隆……咚隆!”一阵声音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由弱变强,由远及近,四人一惊,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只听哐当一声,却是小李手中一软,钢刀落地,见瘸老三望来,小李脸上一苦,差点哭出声来:“老大!他们……他们来了!”
“瞧你那熊样!怕啥,咱是兵,大承国的兵,不过几个凶人,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我从没杀过人啊!”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亏你还成天抱怨被分来了这死地方,上不了战场,真要让你上了战场,准保是个逃跑的软蛋!”瘸老三说完,碎了一口,噌地站了起来,喝道:“把这小子藏起来,今天就让老子带你们打场仗去!”
哨塔之外,密密麻麻围了几十骑人,黑甲黑马,手中刀剑寒光闪耀,血迹未消,一个似是头领的骑士一马当先,手指轻叩剑鞘,极其从容,身后忽的有一人策马来到他身旁,抬头看了看高有数丈的哨塔,叹道:“这便是东方人的哨塔?”
“管他是什么,今天晚上,可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来人一叹:“希望神能宽恕我们今晚的罪过……”
那领头骑士闻言一笑:“洛汗,我的朋友,你还是这么的善良。我们这次是奉着神明的旨意,又怎么会被神明怪罪?”
“可是,芬蒂尼,神毕竟没叫我们杀光那些手无寸铁的农民。”
芬蒂尼不答,眉毛紧紧地皱了起来,手虚扶剑柄,低喝道:“他们来了!”
吱呀一声,陈旧的木门缓缓开启,借着火光,洛汗看到门口如今硬堵着一个人,一个壮汉,一手持盾,一手持刀,正一脸凝重地朝这边看来,洛汗的眼力很好,如此黑夜,他仍能清晰地看到,那汉子额上止不住的冷汗,以及那颤抖不止的双腿,洛汗闭上了眼睛,沉沉叹出口气来,旁边芬蒂尼见了轻轻一笑,伸手一招,只听“唰”地一声,身后一众骑士齐齐下马,一脚前跨,手按剑柄,动作齐整宛如一人。一双双眼睛俱都死死盯着芬蒂尼举至半空的手。
“伙计们,杀进去。”极平淡的一句话,伴着手势下落,一众骑士立时低喝一声,抽剑在手,宛如一片黑流,涌向了门口。
瘸老三终得能用上这副哨塔中唯一算得上是武器的刀盾,如今却是没有丝毫的欣喜,望着汹涌而来的骑士,他真的已经连逃跑的意思都没有了,回头看去,另两个兵正哆嗦着举着两根木棍,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淌,丝毫指望不上。
都说,这儿是最不被待见的地方,鸟不拉屎,鸡不下蛋。都说,来这儿来的不是老弱病残就是新兵营里得罪了人的,都说,在这儿就别再把自己当个兵,即便承国没了,这儿也不会有仗打,都说,他们便是一群活生生的废物。可如今,怎的就遇上了这样的绝境?瘸老三想不通,自己只是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弄断了腿,怎的就成了现在这样?但他不想死,不想就这么死,这样不值,他是一个兵,大承国的兵,飞帅文延的亲兵!
芬蒂尼忽的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震惊,却不是因为哨塔里的几个承国士兵,而是因为身后不远,正有个人,一个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如今却在极快的向这边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