璐王大婚
琉璃瓦在日头的照耀下闪出炫目的光线,角檐儿上清一水的镏金蹲兽,和着稍大了一圈的“仪脊”,打远了瞧去气势倒是当真通天。
随着厚重的宫门大开,中间一条笔直的御道便无遮拦,向远处守卫森严的禁宫一路延展而去。
按照礼数到了内宫正门处,除皇帝外无论任何人都要出车步行,距离他们要去的太平阁路途不短,夏绥远索性牵了静妍的手下车,慢悠悠地一路溜达过去。静妍大小进过几次宫苑,虽不算太熟识,但也觉得无甚稀奇。不过是比寻常人家占得地方大点儿。伺候的人多点儿罢了,况且如果遇到些什么有位分的妃嫔之类的还要曲膝行礼,左顾右盼顿觉无趣,恨不得直接飞到目的地了事。
途中经过一处宫室的时候,她却顿了顿,脚步放得缓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殿门处新换上的铜制水缸。
夏绥远察觉到她手心微凉,顺着视线望过去,心底了然,叹了口气,拥着她离去。
那处宫室正是她表亲姑姑刘贵妃曾经住过的芜元殿,当日夏绥哲造反事发,刘贵妃自是难辞其咎,饮鸩自尽倒是也落得个干净,还能随着翰文帝附葬陵寝,倒也是天大的恩典了。
如今这里住的还不知是哪路太妃,夏绥远可没兴趣带着她进去参观一圈,还是早些走开的好。
静妍又回头望了那宫殿一眼,在转过脸来,眼神中倒是带了几分漠然。夏绥远见她也算是豁达,自顾自地寻了些其他的话头说,便将这茬儿岔了过去、
又行至中正殿侧墙外,却见隔门外正守着一个人影,似是有些焦急地等着,一见他们两人前来,立刻上前行礼谄笑道:“殿下您总算是来了,可叫下臣一阵好等。”
夏绥远打眼一瞧,是恵武帝夏绥哲身边日常伺候的内侍总管李岩。
“李总管怎么来这儿了?有事儿? ”
“殿下,陛下说是您今儿进宫,宣您进去。”李岩抬头瞧了静妍一眼,又道,“顺便宣刘姑娘也过去。”
静研微微皱眉,见她作甚?她对这位曾经的太子印象很是模糊,只记得她很小的时候,远远地望见过,后来没多久他就因为事发被下放天牢。说来也怪,翰文帝这几个儿子,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案底,统统都盯过那个位子。
夏绥远转身牵了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你想去吗?不想去我就带着你躲起来。”
静研被他的话说得一愣,君命难违,亏得他还能说得这么轻飘飘的。
她低头瞧着自己的鞋尖,过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
她倒是不想去,可是在这皇宫内院里闹个什么劲儿?说不准还会惹人耻笑。
夏绥远笑笑,于是回了李岩道:“那就烦请李总管引路了。”
自跨过中正殿大门的那一刻,静研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拉着夏绥远的手不由得一松,两人毕竟还未成亲,如此拉拉扯扯的也不成体统。
夏绥远似乎并没注意到这个,进了殿以后他的神情也带了三分肃穆,目光安静地平视前方。
大殿中右侧便是夏绥哲平日处理政事、小憩的暖阁,甫一入内,就隐隐地流淌出一股草药的象气,静研思忖,这位陛下看来在牢中确是亏了身子,如今倒像是泡在药罐子里。
夏绥远带着她跪地叩首,夏绥哲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二人起身,还叫李岩着了小内侍搬了两个软凳过来。
“老七,你近几日可是都躲得好啊?我听日恭他们几个提,说是见你一面倒比见朕还难。”夏绥哲斜歪在榻上,眉宇间有些精神不振,脸色瞧着也不好。
“臣弟那是瞎忙,当然比不得皇兄日理万机。”复绥远打了个哈哈,“再说孙大人他们几个那是懒得去臣弟那儿,嫌弃偏远啊。”
夏绥哲轻笑,咳嗽了两声,立刻有宫女上前递过帕子,服侍他喝药。
静研悄声地抬了抬头,偷着朝着那边瞄了一眼,不易察觉地注意到这位陛下躺在榻上,却似乎未脱靴。
“这位就是刘家的姑娘吧?莫怕,上前一点儿,”夏绥哲服了药, 气色似乎好了许多,瞥见正躲在夏绥远身后颇有些好奇地偷偷张望的小丫头,便随口问了一句。
静研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得上前却再不敢抬头,俯身行礼。
“当真生得是好模样,也不枉有人为着牵肠挂肚的。”夏绥竹笑意更深,视线缓慢地在她脸上细细地流转。
静研被他有些奇怪的目光看得有些窘,暗自奇怪这位陛下以前颇有贤名,与当年的太子妃更是夫妻恩爱,如今也不肯另娶妃嫔充裕后宫。怎么今日的举止倒是有些轻佻?
夏绥远握住她的手,似漫不经心地挡在她身前,拱手笑道:“皇兄,若是看着觉得也好,倒不如给臣弟一个恩典,扶了她为正可好?”
“少在这儿混闹的。”夏绥哲这般说着,语气中却没有半分生气的意思,“刘姑娘日后可要多多保重着些,朕只有这么一个弟弟,可不希望这璐王府里乌七八糟的。”
这话实则是宽慰,倒不如说是威胁。静研心道,谁稀罕嫁他似的,更何况还是当个小的。她心底万般不甘愿,自然不肯俯身称是。
夏绥哲不愿意和个小女孩儿一般计较,也就不以为忤,揪着夏绥远又教训了几句,方才命他们退下。
静妍低着头,目光正扫到御案上摊开的奏章,便忍不住多扫了几眼,察觉到自己的无礼后赶忙复又低下头去。
自出了中正殿,她的神色便有些郁郁,由着夏绥远逗弄着,也不多开口。
他只当是刚才夏绥哲那几句话说得重了,女孩子家怎样都在意一个名分,如今就这般马马虎虎地娶了她,却是有些委屈。
静研心情不好,就连太平阁内的书册也不太想多翻,随便借了几册,就央着他回府。
两人坐在车中,静研抱着手中刚挑的几本书册,手指沿着书脊处慢慢地摸索滑动,还在想着刚才觉得有些奇怪的地方。
没准儿……是自己看错了吧。
“怎么了,一直苦着脸? ”夏绥远把她扯过来,在她脸蛋上香了一口,“别听陛下那些不入流的话,他是自己不想也看不得别人恩爱。”
静研两弯细眉微颦,回头很有兴趣地盯着他。
夏绥远搂了她坐到自己膝盖上,捏着她一双小手把玩着:“你看他现在后宫里连母的东西都少,怕是大政殿门口那两尊狮子都要雕成一对儿公的才好。”
静研“哧”的一声笑出声来,挑着眉毛摇头,也没有抽回手,由他握着。
她这一开颜,倒如雨散后和风霁月,瞬间染了娇媚。夏绥运扳着她的脸就要吻下去,却听她挣了挣,低声道:“我有正经的和你说,很重要。”
夏绥远松开她的下巴,将她在怀里扶了扶,抱得严实了:“你说。”
“我答应嫁给你。”她脸色一红,觉得自己说这话似乎太不矜持,眼见夏绥远欣喜非常地就要亲过来,她赶忙推拒道,“但是一早你就答应过,不能逼我的……”
夏绥远点头,他还记得那一桩亊儿,不逼就不逼,她年纪还小,慢慢来也好,果子熟了摘下来才有滋味。况且他自诩无论长相还是气质身份都应该是足以让静妍这样的小丫头倾心的那种,只不过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当然他的这种想法着实自恋,大抵世上一切雄性的东西都是如此,如孔雀开屏似的喜好自作多情,更无语的是往往还不自知。
璐王殿下心情甚好地搂着自家小丫头亲昵了一路,直到回了府还笑眯眯地见人就打招呼。
至于静研,她心底藏着事儿,一早就头疼睡了下去,到了晚间却是噩梦连连。
她冷汗涔涔地惊醒过来,窗棂上有树枝隐隐地投下浓重的黑影,室内空空的了无人声。
因着上次大婚被推迟了,惠武帝夏绥哲对这个仅剩的弟弟觉得颇多亏欠,赐下的珍奇异宝无数,把这事儿办得风风光光。
当然,皖宁城内的八卦人士提到这事儿的时候,目光职业地一下就锁定在那个“买一送一”上。
不盯着也不好,目前这种爆炸性的效果,就等同于十娶了个钟无艳,天上掉馅饼,又送了个夏迎春过来。一美一丑,对比分明,这艳福享的,古往今来也就只有那位战国时期的齐宣王可以比拟了。
况且自从这事儿以后,人民群众多少都有了些微妙的平衡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总算发现璐王也是人,是个普通男人,也是个为了丁点儿利益就得忍辱负重娶个丑女的非常非常普通的男人。
大婚的日子来得倒是快,不过眨眼的工夫就已经迫在眉睫。
静研浅浅地打了个哈欠,手挑开床帐的穗子,向外张望着。
“什么时候了?这么热闹。”她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还没完全清醒过来。
“嗯,才寅时。”夏绥远正在整装,回身摸了摸她的头发,把她按回去掖好了被角,“你再睡会儿,记得乖乖吃早饭,然后换上礼服在这儿等我。”
“好啰唆。”静研嘟囔了一句,也不理他,翻过身去滚到床里侧,软玉一般的小臂在绸布内衫外露出一小截,软绵绵地抱住被子。
夏绥远在她柔软的脸蛋上揩了一把油,他今天心情极好,若不是得赶紧着了礼服进宫面圣,肯定要压着她蹂躏一通才好。
他这边前脚刚走,静研便睡不着了,没一会儿便起身,吃了两小碗粟米粥,就摆手叫撤了。
“姑娘,要不还是把衣服换上,再上上妆吧,过一会儿怕是来不及了。”锦绣见她取了本书歪在塌上闲闲地翻着,一点儿着急的意思也没有,忍不住开口问了出来。
外面的人都来催了几次了,可是这位姑娘倒还真是有空儿。
“急什么?不过是个小的,还指望像人家似的三媒六聘地抬进来,我不就在这儿吗?又跑不了,一会儿随便弄弄就成了。”静研继续翻着书,可是满篇的字密密麻麻,—个都看不下去。
她“啪”的一声将书合上,蹦到地上,穿好了鞋子就要出门。
“哎,姑娘,刚才若姑娘着人交代了,不让您出去乱跑。”锦绣急了,如今全府的人都在忙活,这边暂时就扔了她—个人,哪里管得住?
“我不乱跑,去花园逛逛还不行?”静研已经把门打开了,向外张望了一下,果然这会儿是没有几个人的,便大大方方地冲着后院西侧的园子走去。
她在园子里转了一圈儿,绕着墙根儿边走边朝墙头上看,嗯,这也太高了,有梯子也不一定翻得出去。
转身看到在她身后亦步亦趋,紧张兮兮地跟着的锦绣,有些不怎么耐烦,抿着嘴唇道:“你回去帮我取点儿驱虫子的药水来,这地方蚊子多,顺便把我那把轻便点儿的椅子和书搬过来,我要晒会儿太阳。” 锦绣抬眼望望刺目的日光,叫苦不迭,一张小脸苦巴巴地皱着,就算在宫里,她也没见过这么难伺候的。
“姑娘……”
“我的话你不听了是不是?”静研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手,“也对, 正王妃要进门儿了,可不都巴不得甩了我。”
锦绣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两个人本来就年纪相仿,这段日子静研又对她很好,从来不怎么难为她。
她想了想,低头小声道:“姑娘,奴婢去取,但是您可千万别乱跑。若姑娘说了,要是您有事儿,得扒了奴婢的皮……”
“知道了,知道了。”静研有点儿不耐烦,抱着肩膀站在回廊的立柱旁,“我就在这儿等着。”
锦绣见她说得还算认真,也不敢大意,只想着尽快把这差事办完了,这么一会儿,她就算是跑没了,也不至于就出了府去。
一直走到花园西侧的月亮门处,她还回头张望,看到静研用手轻轻扇着凉风,似乎是有些热的样子,看上去倒是很悠闲。
她赶忙跑回了小楼,用最快的速度取了她要的东西,就往回跑。
当然,等她赶间花园的时候,那里已经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寻不到。
静妍见锦绣走了以后,假意蹲下擦绣鞋面,环顾了一圈见四下无人,就静悄悄地起身顺着墙根儿往外溜。
她平日不怎么出来晃,这会儿看着路都不太熟悉,只知道寻了僻静些的小路走,生怕被人看到了。谁知走了大半天,她竟然只碰到了几个面生的婆子和侍女,都是神色匆匆的,也没怎么理会她。
静研一路压低了头,直奔后院偏角处的一个小角门。
门口守着的几个侍卫将她拦了下来,询问道:“哎,这门不让乱走的,上哪儿去?”
“几位大哥,拜托行个方便吧,若姑娘说了,让我赶紧去外面买些用得着的红纸,府里不够了。”她福了福,面上竟无半点异常,轻声轻气的,本来瞧着就娇弱万分,如此更是让人心生垂怜。
那几个侍卫一瞧,眼前这姑娘虽然似乎没见过,但是神态大方,不慌不忙,便信了几分。若姑这人平日治家甚严,为人又利落,今天府里忙得人仰马翻,这姑娘办不成差事没准儿会被责罚,心下一软就要去开门放行。
“先别开门!” 一个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静研抿紧了唇,并没有回头,仿佛没有听见一般,神情自若上前就要推门。
若姑走过来,直接扯了她的胳膊往后一拽,扭头对着那几个侍卫道:“都没个眼力见儿的,没看见陛下亲封的侧妃娘子在这儿?还不快点儿行礼。”
这位就是殿下心尖儿上的那位?众侍卫顿时大眼瞪小眼,这不还是个小女孩儿呢吗?
静研甩开若姑的手,侧目冷眼瞟了她一眼。
若姑才不跟她客气,冷笑了一声:“小夫人,您可得保重点儿,跑丢了还得小爷四下城里给搜出来,麻烦不是?”
静研也不说话,侧目一扫锦绣正跟在若姑背后吓得脸色惨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双手遮遮掩掩地交叠在一起,她立刻扭脸冲着若姑喝道:“你打她了?”
“你要是不乱跑,她何苦挨顿手板子?”若姑索性一把将她扯起来就扭着往旁边离得最近的一间空屋里走。
“放开我!”静研恼怒,一个劲儿地挣着,奈何若姑手劲儿极大,三下两下像对付三脚猫似的把她扔进屋内。若姑转头对着锦绣道:“还看着干什么?去叫几位婆婆过来,把夫人要用的礼服、胭脂、首饰全拿来,宫里来的车驾还在外面等着呢。”
锦绣回过神儿来,忙不迭地跑了开去。
若姑就着这个空当,取了干净的铜盆打了净水,按住静妍强行给她净面。
折腾了半天,洒了满地的水,总算是洗完了脸,正这时几个婆子侍女的端着给静研做的礼服喜冠就进来了,若姑把她扯起来,往旁边一甩,咬咬牙威胁道:“您自己穿,还是让奴碑们把你扒光?奴牌下手可不像小爷,没个轻重的,别说欺负您。”
静研踉踉跄跄地退到一边去,手捂着胸襟,一副防备的样子。
若姑一见这样,索性摆了摆手,几个五大三粗的婆子立刻上前来扯她的衣服。
静妍揪着衣襟脸涨得通红:“让她们走,我自己穿!”
只要她们敢给拿过来,立刻就扯了这堆烦人的玩意儿,反正当初答应嫁给他也不过是想寻了机会逃跑。
若姑岂会看不出她这点儿小企图,凑到她耳边恶狠狠地道:“你要是敢搞小动作,别说我不客气。”
她随手从怀里取了个小瓷瓶出来,在她眼皮底下晃了晃,压低了声音:“这药水下了肚子,让你干吗你就得干吗,像个白痴似的,你不想我逼你喝这个吧?”
静研眼睫微垂,无所谓地盯着那个小瓶,思量着好汉不吃眼前亏,不怎么服气地重重点头。
若姑松了一口气,累得出了一身的汗,取过了衣服递到她跟前。
静研接过来一瞧,那件正红色镂绣金凤的礼服看着有些太过华丽,身量却是小的,看得出是她的尺寸。
若姑头疼,这又是自己主子搞出来的事儿,还不是怕委屈着眼前这位,押着内务府赶出两套一模一样的正妃服,若不是如今情势不同,这会儿参奏逾制的折子恐怕早又满天飞了。
只要眼前这位乖乖地换了衣服上妆,然后进宫去在圣上面前成了礼,自己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她这么一分神,正给静研弄头发的手劲儿重了些,扯得她低低地叫了一声,咬牙切齿满腹怨气地盯着她。
若姑心底还压着火呢,二话不说瞪了回去。
静研究竟是年纪小些,见根本对付不过,也就只得愤恨地认着他们在脸上抹脂抹粉。
一番打扮停当,若姑眼见差不多了,让那几个婆子把她驾到屋外,塞到了进宫的马车里。
接下来的大半天让静研苦不堪言,头上顶着的喜冠有些沉重,压得她脖子都酸了。而且只要她动一动,立刻会有婆子侍女上前把她按住,防止又出什么岔子。
好在夏绥哲近几日身体不太得当,免了一大堆啰嗦的礼仪,宫中又无后妃可以拜见的,故而只要按照例先到太庙敬祖,再至中正殿,叩谢圣恩,念罢颂词便可。
可这些对于静研来说也足够是噩梦了,她的头上遮着大块的红色喜帕,看不到前方的路,只能由着别人一步一步地引着,最开始是那些下人,后来……是他。
她恍恍惚惚记不得手再一次被他牵得紧紧的是什么感受,只隐隐地觉得这次不一样,他手心温度透过皮肤传了过来,掌中坚硬的趼子磨得手背怪异的麻。
他走的很慢,一直很慢,所以她也能稳稳地跟着,然后稍稍地一侧头,便可以轻易地看到那双靴子后面,还跟着另一双金线绣凤的绣鞋。
同时牵着两个女人走是什么感觉?她把头压得更低,开始盯着自己的鞋面,执拗地向把守扯回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动,手握得更紧了,转身看着她笑道:“累了?再坚持一会儿。”
奇怪的是,隔着那层盖头,她也能察觉到他的视线停驻在她脸上,带着一些炙热还有单纯的关心。
她很不喜欢他这样看着她,静研甚至别扭地向,他没准儿刚才也这么问过身边那位李小姐。
可惜不管她怎么别扭,还是得随着他一路往前,走到那个莫名的地方去。
静研打了个哆嗦,成了婚以后,要是想跑,是不是更困难了?
她攥紧了空闲的另一只手,想起了阿爹的那支骨簪和那张小卷纸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迹,只觉得一股寒气慢慢地浸染了全身。
实在不行的话,真的要那么做吗?
“你知道我为什么嫁到这里来。”
夏绥哲扯了扯有些发紧的领口,屋内是清一水儿的正红色,而眼前这个同样从头到脚包裹在红色衣裙里的女人,则是眉头紧锁,一脸严肃。
喜房内的丫鬟婆子早已被打发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气氛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地诡异。
“呃,那个,李姑娘啊。”夏绥哲清了清嗓子,觉得有必要和自己名义上的老婆套套近乎,“你得明白我也不想让你嫁到这儿来。”
“神经病,陛下和我爹都疯了。我家里几口兵丁,有没有反心和我有个屁关系?”女人很鄙视地上下扫了他一眼,“老头儿也不长长品味,有这么把自己闺女往火坑里推的吗?”
夏绥远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感慨同样是娘早死由老爹一手拉扯大的,你瞧人家这女儿彪悍的。
“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了,我们不谈品味,先想想以后怎么办吧。”夏绥远淡定下来,很认真的看了她一眼。
只这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他总算是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李如花都没人敢娶,还被慢慢地议论成了皖宁城里的一个传说。
其实她不丑,面目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帅气,对,就是帅气,整齐的剑眉,薄唇,轮廓分明的脸庞,典型的女生男相。
如果你娶了她,你会觉得这和断袖没什么区别,真的不如包养个小倌去。
而且把她往外一带,自己的老婆长的比自己都帅,如此对比只让人觉得黯然失色惨不忍睹,那个男的受得了?
至于外面到处都在议论的如花有多么难看那,夏绥远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位所谓的贴身侍女,露出了一个相当痛苦的表情。
“以后啊,简单啊。”李如花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往床里一歪,“你呢,和你的小美人双宿双飞,爱怎么玩怎么玩,但是前提是这段时间你得养活我。”
她环顾了一下屋里,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我看你这儿环境不错,就委屈点儿住下了,只要三餐管够,我去哪儿转悠比别拦着……不用那么看我,你私人的地方我才没兴趣。嗯,对了,还有不管男的女的进来找我,痛快地放行就可以了。”
“就这么多?”夏绥远觉得自己足够心平气和了。
“暂时就这些,想起来再说。”李如花很大大咧咧地打了个哈欠,“我得休息了,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家美人的院子是出门右转,别走错了,行了慢走不送。”
夏绥远满脸黑线,有一种自己十分多余的感觉,好在他从小被人嫌弃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郁闷。
他一路走出这个院子,暗自里痛下决心。
一定要让静研离这个女人远远的,万一下丫头被教坏了可就惨了。
就算没被教坏,被勾搭走了也不好,这可是要防患于未然的大事啊。
他整了整衣袍,长出一口气,闲闲地将手背后,冲着静研的院子走了过去。
两个院子离得不算近,中间隔着几个偏门和一道通到中堂去的回廊。今天天色着实不错,凉风一吹,燥热眩晕的感觉立刻消退了许多,夏绥远脑中一时清醒,禁不住微笑。
前方有两个人走了过来,夏绥远正眼一瞧,却是戴青正架着明显已经喝得醉醺醺走不动路的王贲。
“小爷。”戴青微微颔首,算是和他打了个招呼。
“嗯。”夏绥远皱眉扫了王贲一眼,又听到中厅那边清楚地传过来的乱糟糟的声音,扶额道,“一会儿回去告诉他们都少喝点,别几辈子没见过酒似的。”
“是。”戴青笑笑,“今天毕竟不一样,您大喜……”
“对!不一……样。”王贲大着舌头,从戴青肩膀上抬起头来,伸出两根手指在夏绥远面前晃悠着,“今儿小爷成亲,嘿嘿,就等于……我们成亲,得……喝!”
“行了,你赶紧把他带回屋里。”夏绥远挥挥手。
王贲却不乐意走了,上去揪着夏绥远的衣襟,满脸通红地笑道:“小爷,你不厚道!你刚……刚不是说你喝多了吗?……还有空在……这儿瞎跑。”
他脑子昏昏涨涨的,头重脚轻,戴青得使劲儿扶着才能不让他倒下,偏生这人喝多了还在喋喋不休。
“哦,小爷,我懂了……”王贲做出一脸的了然状,重重地拍了拍夏绥远的肩膀,
“刚从打的屋里出来,又去找小的,你……精神可真好……哈哈,到底是年轻啊……”
戴青无语了,索性一把将他拖起来,对着夏绥远拱了拱手道:“小爷,属下先送他。”说完就动作迅速地拖着动作不灵便的王贲消失。
走远了还能听到王贲在哪儿胡乱嚷嚷:“羡慕啊羡慕,一晚上两个女人,哈哈,咱小爷这才叫龙精虎猛,哎,你堵我嘴干么……”
两个女人?夏绥远苦笑,连着喝两顿西北风还差不多。
他抬眼瞧见静妍的院子外挂着一盏红灯,朦朦胧胧的光透过来,让整个人都是舒坦的。
他缓步进内,却见若姑正守在屋外,一刻也不敢松懈地直直地站着。
“哎,若姑,怎么还不去歇一会儿?”他很诧异地问。
“奴婢不累,厨房熬了醒酒汤,用不用给您端过来?”若姑装得面无表情,心底则是压了一肚子火,旁的不说,这个小丫头差点儿在自己手里跑了两回,说出去独嫌丢人。这回直接守在门外,看她怎么闹去。
“不用,你下去歇了吧。”夏绥远握了握她的手,压低了声音道,“辛苦了。”
若姑没吭声,垂头沉默了一会儿才笑了笑,把他往屋里一推:“快点儿去吧,奴婢叫门卫也撤下去几个。”
夏绥远目视她离开的背影,转身抬手缓缓地推开了房门。
静妍正坐在里侧的喜床上,旁边还站着几个年纪老些但是面生的婆子,正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死盯着她。
夏绥远耸耸肩,笑得有点无奈,肯定是刚才小丫头又想闹事,把若姑惹毛了,才弄出这么个阵仗来。
他走上前,命令那些婆子道:“你们都先退了吧,留下一个伺候的就行。"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方才上前,抬手掀开了静妍头上的喜帕,想好好看看她的模样。
屋内的龙凤喜烛烧得正烈,晃动的烛光投下一片明媚的影,他几乎可以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倒是显得那玉白的皮肤越发的诱人。
夏绥远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俯下身去,却在扫到她的脸颊时,禁不住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