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夏绥远称病在家,夏绥哲也没有差内侍来传,倒是乐得清闲,和静研在书房里窝了大半天。
将手边最后一本公文批完,夏绥远动了动发酸的腰,并不急着再取,转头一瞧静研手里正拿着一个玉环银杆的九连环,神情严肃认真的捉摸着解法,他便好奇的凑了上去,笑着问道:“这是什么玩意儿?”
“嗯。”静研正努力和这东西作斗争,哪有功夫搭理他,漫不经心地摆摆手道,“打发时间的。”
“我瞧瞧。”夏绥远接过一看,这东西大环套着小环,密密麻麻不太复杂的样子,动手拆了两个就意识到没那么简单。
“哎呀,我好不容易弄得差不多了。”静研咬唇见他一通瞎拆,将好好儿的一个整齐的序列搞得乱七八糟,忍不住劈手夺过来,狠狠的瞪了一眼,没好气的想办法将那东西恢复原状。
她的手纤白无瑕,合着手里的玉环,模糊望去,竟然浑然一体。夏绥远凑过去抱住她,伸手捏着她的手腕道:“教教我如何?”
静研拍掉他的手:“你写你的字去,我没空。”
夏绥远揉了揉手,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大步回到书房正中的木椅上坐好,继续批着那些乱七八糟的枯燥的公文,似乎总是有事儿处理不完,然而静研玩儿完了九连环,却觉得没意思了。
他没听见动静,却能察觉到她的视线隔得远远一直定在他身上。
“看我干什么?你男人好看吧?”他得意地笑笑,又取了一本来看。
静研被他发觉,脸色一红,低头扯着衣角,不知道是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很认真地道:“你是不是很累?我泡茶给你喝吧。”
“好啊。”夏绥远莞尔,今儿这是怎么了?还能主动想起来嘘寒问暖,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那你在这儿等着啊,我得出去一趟。”
“好。”夏绥远心知这不过是她想离开书房找的借口,他不想老是把她圈在这屋里,索性大度的放人。
静研见他如此简单就答应了,也有些诧异,但是来不及细想,整了整衣衫就推门走了出去。
她这一走,夏绥远倒好专心致志地处理正事,偶尔抬头动动僵住的脖子头颈,更多的时候是埋头思索。
他一向是没有时间观念的,过了也不知多久,书房的门再度被人推开,有人轻轻的走进来,将茶碗放在他左手边的书案上,就束手立在一边。夏绥远挑眉,颇有些不可思议的望着她:“怎么还真去了?”
“反正都泡了,爱喝不喝。”静研将茶盘随手撂下,那上面居然还放了一个水灵灵的梨,她拿起来,自顾自的咬了起来。
“喝,你泡得我能不喝吗?”夏绥远接过那茶碗,掀盖小心的吹了吹,浅浅的抿了一口。
静研转头,眼见他用极慢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噙着茶水,嘴角不易察觉的动了动,似乎有点儿急迫的等着他给评论。
夏绥远倒是真的口渴了,也不嫌那茶温度还有些烫,喝光以后将茶碗放回原处,低笑道:“不错。”
静研有点儿失望地问:“就这样?”
“嗯,还行。”夏绥远又多追加了两个字,但是显然还不如不加。
静研沮丧地甩手:“下次不给你泡了,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她对自己泡茶的这手本事一向颇为自负,如今纡尊降贵来伺候人家,没想到对方还不领情,不免备受打击。
夏绥远大乐,将她搂过来横抱在怀里:“以后就你泡给我喝好了,别灰心,得在锻炼中成长。我都不在乎当个练手的,你怕什么?”
他这话纯属得了便宜还卖乖,静研狠狠地捶了他一下,双手环着他的脖颈,脑袋歪在他肩头,望着红木椅背上繁复的花纹,不易察觉的冷笑。
如果抗拒没有办法逃离,那么是不是应该换其他有效的方法?比如说——顺从?
不,不可能,她微一用劲儿,咬住下唇的齿间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这样做是否是对的,她自己也不知道。
“小夫人,您都看了一天书了,歇一会儿吧。”锦绣见她捧着书本不住的发呆,便小心地上前提醒了一句。
静研“啪”的一声将手里的书合上,抬头扫了她一眼,心绪不佳的揉着眉头。
她起身到榻前,抱起还在呼呼睡着的小白狼,扯着它的尾巴:“就会睡,饭桶一个。”
小白狼悠闲地在她怀里打了个滚儿,翻身露出鼓鼓的肚皮,接着睡。
“小夫人,要不然出去逛逛吧。”
“去哪儿?到哪儿也脱不了这个笼子。”静研握拳,将怀里的白狼放回到床侧的篮子里,“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屋里的好,也省得出去讨人嫌。”
锦绣沉默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于是又问道:“要不然,和殿下说说去……”
静研摇头,正要开口,却听到小楼外侧的院内似乎什么东西扑通一声落入。
她掀窗一瞧,正撞见一个人颇有些狼狈的起身,正用手拍打自己身上的泥土灰尘,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不知道骂些什么。
静研好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那人似乎也察觉到楼上有人看他,整理好了衣衫,便抬头,冲她负手一笑。
那人一身月白色长衫玉立,整个人如同旧刻本内描绘的翩翩公子,能够想到的描绘那种俊朗的词汇似乎都已经穷尽,说不出对他的感觉,但是却会被惊艳得膛目结舌。
静研短暂的愣了一下,脸色涨得通红,赶忙将窗户关上,回身对锦绣道:“院子里怎么有男人?”
锦绣也愣了,男人?这府里的侍卫门禁不少,暗处看不见的地方没准儿也埋伏着,只是应该不会有人如此大胆,敢擅自闯进内院吧?
她忙上前查看,然后狐疑道:“没有啊,小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静研再看去,院子里已经空无一人,她恍然,刚才明明见到一个活生生的人立在那里,怎么突然不见了呢?
这事儿倒是古怪了,她不死心的又张望了一下,院子还是空空的。
罢了,也许仅仅是思虑太过,静研抚着额头,疲惫的闭目养神。
“嚓嚓”两声诡异的响动骤然闯入耳内,静研猛地睁眼,这次却连锦绣都听见了,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约而同的向上紧盯着屋顶。
房上有人!
当夏绥远赶到的时候,事态发展得远远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静研此刻正双手托腮撑在桌上,李如花也不知道在她耳侧嘀咕着什么,小丫头一脸欢快地抿着唇笑得眉眼弯弯,什么苦闷、委屈的统统烟消云散。
夏绥远进去晃了一圈,被华丽的无视,那两个人自顾自的坐在桌旁聊个没完,连锦绣也凑在一旁竖着耳朵听。
“咳咳。”迫切需要找到存在感的某人只好猛烈的咳嗽了两声。
“呀,殿下。”锦绣先回过神儿来,赶忙恭恭敬敬地退到一边去,却还不住的抬眼冲着那边偷瞄。
静研这才发觉屋里多了一个人,一见是他,小脸儿立刻一垮。
这是什么表情?夏绥远想挠墙,又不忍心直接说她什么,只好把枪头对准罪魁祸首。
“哎,我说……那个如花啊。”夏绥远觉得自己已经足够淡定了,“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没事儿乱跑?”
尤其是还玩翻墙的,前几天就有府里的侍卫禀告说这几天有个可疑的人总是在侧王妃的屋顶上翻来翻去的,结果今天,人家果然跳出院子,走向全府了。
侍卫们不敢轻举妄动,眼瞧着这人大大咧咧的就顺着窗户翻进了侧王妃的屋子,侧王妃那是谁啊?自家主子的心头肉,有个闪失还了得?故而一个个如临大敌的将这个小楼围得水泄不通,还特意跑去速报夏绥远。
“我有正事儿啊。”李如花将手中的茶碗一放,抖抖袍子起身,冲着静研展眉一笑,“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有佳人如此,当真是我见犹怜。”
静研脸皮薄,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手有些羞涩的垂头不语。
这下一来夏绥远更加不自在,要知道他平日里用尽了法子讨人家高兴,连半个笑脸都买不着。
“能不能穿的正常点儿?一个女人,成天疯疯癫癫成何体统?”从楼内出来,夏绥远的脸色就有些发青,行至回廊无人处,直接就发作了出来。
“那你让我穿什么啊?穿裙子啊?”李如花挑眉冲着他一笑,“你家小美人长得真好看,唉,人又温柔手又巧,泡得茶也好喝,啧啧。”
夏绥远倏忽站定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
“你想干什么?”过了半晌他开口,神情严肃。
“瞧你这话说的,酸不酸啊?”李如花抬手扇了扇风,“欲求不满的男人最要人命。”
“我没空跟你打马虎眼。”夏绥远一把攥紧她的手腕向后一掰,目光骤然冰冷阴狠,“你在这府里到底想怎样我不管,但是我警告你别去招惹她。”
李如花扫了一眼被他拧住的手腕,稍稍牵了牵嘴角,手动的快速如电,轻轻一翻,已经摆脱了他的钳制。
“行了,行了,瞧你那脸紧张相。”她揉了揉腕子,拍他的肩膀,“做笔买卖吧。”
“什么买卖?”夏绥远不着痕迹的躲开她的手。
“简单,你想不想让小美人对你死心塌地?女人可不是光用抢就能行的。”
“用不着,我自己的事儿自己会处理。你有空倒是该想想自己的事情如何处理。”夏绥远冷笑,扔下她一个人在回廊里,大步离开。
李如花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低低地嗤笑了一声。
又一个自以为是的疯子。
晚饭静研只用了几口就推脱没有胃口,洗浴干净,便遣了锦绣出去,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的坐榻上往外看。
她的小楼所处位置较高,从二楼一眼望去隐隐的便能看到府东侧的院落。
她双臂交叉在窗台上,趴在上面,看着那些侍女来来回回的忙碌着,正觉得有趣。
“身上才刚大好,别着了凉。”身后有人取了薄被将她裹起来抱回床榻上。
静研垂眼,不大高兴地披着被子坐到床里侧。
夏绥远取了一块很大的干布巾帮她拭着还湿漉漉的头发,一边擦一边摸着她的脸道:“都洗干净了,滑溜溜的。”
等到擦干了,他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等一会儿再睡,要不明早会头疼。”
静研“唔”了一声,用手背掩着打了个哈欠,抱着膝盖百无聊赖地去摸绸被上绣着的百鸟朝凤。
夏绥远解了外衫,凑到床上,将她整个抱在怀里,低声问道:“闷了?”
她身上只着了单衣,整个人小小软软的缩在他怀里,也不吭声。
夏绥远在她耳垂上吻了一下,又问道:“今天李如花都跟你说什么了?”
静研忽然扭头,睁大眼睛小声商量着:“她说让我明天找她玩儿,我想去。”
“明天我带你出去好不好?”
“哦,那算了。”静研有点儿失望的转回去,“她长得可真好看,人也好。”
夏绥远抚额,瞬间觉得自己不但是悲剧,已经快要升华为惨剧了,花了大力气娶了两个媳妇,结果这俩媳妇眉来眼去的完全不拿他当回事儿。
果然李如花这种女人是绝对碰不得的。
“明天我跟你出去吧。”隔了好一会儿,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去找李如花。”她想了想,很艰难的又加了一句。
夏绥远站在那里,想起方才的温存倦怠,长出了一口气:“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室内再无人声,他就静默的立着,倾听她的呼吸由急促变得缓慢绵长,时间仿佛如流水,一点一滴的流过,再无半分痕迹。
城内的路不过一丈宽,原是青砖铺就,马蹄踏于其上,“笃笃”声响。黎明的天色尚且混沌,放眼望去,似有雾气弥漫,灰萋萋的高大城门就直愣愣的耸立其中。
初秋的早晨有些寒凉,静研一大早被挖起来,还有些迷糊,被凉飕飕的冷风一吹,微微打了个寒战,顿时清醒了不少。
夏绥远将身上的披风扣子解开,把她整个包在怀里搂紧,继续纵马前行。
一团毛茸茸的东西从裹得严实的披风里往外钻,露出豆子似的两个眼睛滴溜溜的望着外面,伸出还软软的爪子好奇的去钩夏绥远扯着缰绳的手。
夏绥远一缩手,动作准确的在那狼崽额头上一弹。它立刻“嗷呜”一声痛叫,扎回静研怀里窝着。
“让你养的一点儿脾气都没有,还没有猫凶。”夏绥远扯了一下它还露在外面的尾巴,这小崽子倒是命好,能整天被她抱着,也不用操心劳力的。
静研没说话,两颊被风吹得微晕,低低地打了个喷嚏。
“还冷?”他见她垂了眼,一脸的茫然里透着倦怠,说不出的可爱,心头一热,低声道:“等到了地儿,给你暖暖。”
过了半晌见没有反应,夏绥远低头一瞧,小丫头歪着脑袋,靠在他胸口一个劲儿的打盹,似乎是又困了。
夏绥远只好抽出一只手来捏她的脸:“静儿,先别睡,要不一会儿着了凉会生病。”
静研被他骚扰的难受,勉强打起精神盯着路边的景物。
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夏绥远居然一大早要带她出城骑马,看这个架势没准儿还会去城外驻扎的军营瞧瞧。
好在出城的路并不太长,不过一个时辰就已经到达了目的地,夏绥远翻身下马,将她抱了下来放在地上,又回身拍了拍那匹马。
那马呼呼的打了个响鼻,很温驯的俯下头让他摸。受到主人的亲近以后它又凑到静研跟前,也俯下了头。
静研还有些怔忪的揉着眼睛,突然见这么一个庞然大物距离自己不过寸许,惊了一跳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
夏绥远哈哈大笑:“不用怕,看样子晨枭它也挺喜欢你呢。”说罢握住她的手,向前伸去。
静研听了这话,只慢慢地在马头顶上的软毛上碰了碰,马儿立刻欢快的跺了跺蹄子,就要凑过来蹭她。
静研闪身躲到了夏绥远身后,怀里的小白狼蹿下了地,撒了欢似的拐着四只小短腿跑远。
夏绥远笑着拍了拍马的脖颈,示意王贲上前将它牵走去喂草料,方才揽了静研的肩膀,朝着大帐的方向行去。
他的主帐在全营的正中,因为时不时会回来一趟,所以亲兵们收拾的很是干净,榻上和书案上连一丝灰都没有。
静研打量了一圈,见这间帐子再普通不过,东西少得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简陋,视线一阵搜索,最后落在了西侧帐壁上挂着的弯弓箭壶之上。
里面貌似有十几支箭,她不动声色的抿了抿唇。
夏绥远见她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侧,心下了然,俯身在她耳侧低语道:“别老琢磨着那些乱七八糟的,就你那点儿小本事奈何的了谁。”
静研被他一语道破心机,抬头羞愤的瞪了他一眼,气鼓鼓的走到书案前的毯子上席地坐下,把他桌上的东西翻了翻,见到一本《孙子兵法》,便百无聊赖的看了起来。
夏绥远今日穿的是常服,将披风除了,露出里面的黑底绣金短衫。他摸了摸静研的脑袋,哄着:“你先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出去查查营,一会儿回来用了午饭,就带你去山上骑马。”
静研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继续认真的看着手里的书。
夏绥远于是放心的出了帐,还不忘交代王贲照看着她点儿。
等他一走,静研立刻从毯子上跳起来,小心的跑到帐门处张望了一下,见没人进来,方才回到案前,开始轻手轻脚的翻开桌上堆着的那些公文。
她一册一册地取来,又一册一册仔细地放回原处,默默地记着上面的内容,心思缜密,尽量不露分毫破绽。
似乎没有什么有用的,无非是今日调兵多少去哪里,明日需要户部批多少粮草之类的,传说中的重大决策什么的,压根儿没有。
静研有点儿沮丧,却不灰心,握拳想了想,就索性掀了帘子出去,对着门口守着的王贲问道:“我能出去走走吗?帐子里没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