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训练夏绥远一言不发地看着静研摔跤,他只会做两件事,一是抬鞭子抽马,另一个就是把栽在木台子上的小丫头甩回到马背上去。
就这样一直到太阳西沉,小丫头被摔在地上快要晕了,他才放人让锦绣扶她回楼里歇着去。
晚饭夏绥远是在大厅里和若姑他们一起用的,吃到一半就见锦绣小心翼翼地进来,行了礼禀告道:“殿下,小夫人没吃东西,刚才睡了。”
“嗯。”夏绥远没怎么吭声地将碗里的饭吃完,这才起身施施然进了后院。
锦绣为了让她休息好,特意只留了一盏灯,屋里还点了上好的香料,萦萦绕绕,沁人心脾。
夏绥远-进去就结实地打了个喷嚏,他对这种东西一向很不耐烦。
他走到床边,见静研正安静地趴着,双腿微微岔开,眼皮红肿着,却是睡得正熟。
他动静不小,都没把人吵醒,看来,这孩子是真的累着了。
他伸手掀开她身上盖着的薄被,又想去扯她下身的寝裙,想要看看到底什么状况。
这么一动,静研有了察觉,睁眼小小地呻吟了一下,苦着脸回头瞧着,脸蛋微湿,也不知是汗是泪。一见是他,立刻扯回了被子向床里侧缩过去。
夏绥远掐着她一只脚腕,将人拉回来,三两下除了裙子,又要去内里的亵裤:“别乱动,我帮你上药。”
他手上正攥着一个青玉小瓶,拧开盖子一股子草药气顿时弥漫开。
静研拍掉他的手,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要你的破烂药。”
浑蛋,痛死了,都是因为他,这会儿来装什么好心?还指望打了巴掌给个甜枣不成?
“不用?好啊。”夏绥远无所谓地摊手,上下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她,“你身上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我的银子买的?这点儿破药确实不算什么。”
“你……”静研被他噎得差点呕血,一口银牙险些咬碎。
偏生夏绥远这人得了便宜还不知收敛,继续打击某人:“嗯,这么着我算算,你在这儿住了有几个月了吧?吃穿用都是好的,还有贡品,那些可是无价啊。”说完他还颇为好心地加上一句,“中毒的看病钱我就不给你算了,安续出诊一次什么价钱你也知道,算我请你。”说完这些他很好意思地伸手,“有没有银子还债?”
“我……”静研脸涨得通红,揪着床单无比怨恨,被逼得急了索性口不择言道,“我没白吃你的,我,我……”声音小了下去,细如蚊呐,“你对我那样……没让你倒找钱就不错了。”
夏绥远一愣,随即不敢相信地仰头捶床大笑:“对,对,是有活计的。哈哈哈哈哈……”
笑,笑,呛死你才好,静研诅咒着,越发的委屈。
夏绥远笑够了,存才俯身,把她拖出来,咬着耳朵低声道:“看看,今晚上是不是应该做做工?这几天虽然活儿干得很好,但是 欠的可是明显资不抵债,过来陪我。”说罢作势伸手欲抓。
静研察觉到他朝着她胸口蹐吻了过去,意识到这个危险的信号,扭着腰试图推开他,惊魂未定之下,漆黑的眼瞳中满是恐惧地盯着他,仿佛他要谋财害命似的。
“哈哈,好了好了,今天放过你。”夏绥远拧着她的脸,“老老实实上药。”
静研用手捂得死死的,就是不肯,被惹得急了坯想拿床上的瓷枕砸他的脑袋。挣扎之下她痛得更甚,冷汗直冒。
夏绥远无法,只得暂时将她放开,立坐在榻上:“好了,我不管你行了吧?”
静研扯着被子,泪水涟涟地躲到里侧去,睁大了眼睛瞪着,似乎紧张地防备着。
她不要任何人的施舍,今天所有的苦楚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
夏绥远摇头,随手将床上的被子抽出一条,甩到窗下小憩的软榻上,打算在那里凑合一宿。
他身量硕长,躺在短短的软榻上算不得舒服,辗转间总算挨到听见那边传来细甜的呼吸声,方才小心翼翼地下了地,过去掀了她的被子。
他怕吵醒她,用了十二分的小帮她退掉亵裤时,还是不由得皱眉。
腿根一大片细腻的皮肤被磨得红肿,有些地方还往外渗着血丝,两只膝盖被摔得青紫,小腿上也有擦伤。
他特地叫王贲带人连夜搭了比较软的松木台子,看来还是她太娇嫩了。
夏绥远叹气,一一擦去她腿上渗出的血水和额上的冷汗,又用手蘸了药膏,点涂在她磨破的伤处。晶莹的娇躯覆于掌心,他动作温柔,温存地爱抚,生怕打破了这件几乎完美的玉雕小人。
世间的事真的如此古怪,总有一个人值得你去想尽办法爱护,纵然明知她恨你恨不得杀了你。
都处理妥当后,他起身,就着微弱的光细细地打量她生动的眉眼。
这次的事情也许真算得上是一种契机,让她能够多少明得事理,小丫头若是一天不长大,叫他如何能安安心心地放开手?
第二日又是五更,夏绥远准时把静研扯起来:“你自己穿衣服还是我给你穿?”
她试着挪了挪腿,虽然不似昨晚那般火辣辣的痛了,可还是酸胀得难受,动一下要费好大的力气,于是咬着下唇勉强挪动着,强撑着床就要起身。
夏绥远见她辛苦,伸手便要去扶。静研扫了他一眼,并没有过多地理会。
她垂着头开始系衣服带子,纤细的手指苍白无力,仍然是那副娇弱的模样,此刻却将那份不甘不愿隐藏得彻底。
夏绥远抱着胳膊冷眼旁观她有些生疏的动作,再未上前。
她今天学乖了些,特意拿了两条绸裤套上。两人还未出门,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前声音。
“小爷,小爷,开开门啊。”
夏绥远一听,忙去将门打开。林婆婆进来先是四下打量了一下,见静研还坐在床上,和气地笑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两团棉花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小夫人,这是老婆子做的,正好给你拿去用用看看合适不?”
说完又转头递给夏绥远一副一模一样的:“小爷,这是给你的。”
他哪里用得着这种东西,夏绥远刚要拒绝,眼见林婆婆冲他使眼色,便明白过来是老人家怕静研面皮嫩磨不开,特意弄了这么一出。
“婆婆,您忙了一晚?”他多少有些愧疚,握住林婆婆的手,“快去歇一会儿吧。”
“没事儿,老婆子不累……”林婆婆不由自主地开始唠叨,“你们年轻人啊,也得注意些身体……”
静研呆呆地望着手里软软的护膝和加了厚的腿垫,不知道为什么,开始走神。
“想什么呢?快点儿。”夏绥远送了林婆婆回来,她还在发愣。
“我的阿姆,人也这么好。”静研很小声地回了一句。
可惜那天抄家过后,她就再没见过阿姆,也不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第二天理所当然地继续悲剧,不过也许是因为体力流失过度,静研的饭量明显上去了。
夏绥远偷悦之余又发现了一个新的问题。
小丫头挑嘴的毛病还是很严重,怪不得瘦巴巴的没有几两肉。
以前他就见她不吃的东西很多,茄子不吃,土豆不吃,豇豆不吃……连各种肉也不怎么沾边,尤其是鱼虾类带着一点荤腥的。一顿饭下来,桌上大半的菜都会被她嫌弃。
但是她爱青菜,爱萝卜,真的像个兔子似的,也算很好养活。
夏绥远随手加了块鱼放进她碗里,小丫头皱了皱鼻子,不怎么高兴的样子,趁着他夹菜没注意,小心翼翼地将那块鱼肉扒拉到桌子上。
夏绥远板着脸敲了敲她的碗:“怎么不好好吃饭? ”这么大半天了就见她光嚼白饭,偶尔东一筷子西一筷子地挑拣着。
静研嘴里的一口饭还没咽下去,睁大了眼睛狐疑地看着他。
“给你夹的东西怎么不吃? ”他说着又塞了一块茄子进去。
静研抿唇盯着自己的碗,侧目瞟了他一眼,见他似乎已经转移了注意力,又将那块茄子也扔到桌子上去了。
要是在平时,夏绥远根本不会计较这点儿小事儿,相反他还可能记下这个,吩咐厨房去做点儿她爱吃的。
可是现在……他没吭声,将自己碗里的饭吃完,放好了碗筷,指了指桌上的东西,认真地看着她:“捡起来吃了。”
静研抬头扫了一眼,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她于是扭头,望向夏绥远,对方则是很淡定地重复了一遍:“捡起来吃了。”
声音平和,不容拒绝。
静研差点呛着,瞟了他一眼也没理会,脸色发白当没听见似的继续吃饭。
“我说话当没听见?”夏绥远微笑了一下,目光冰冷,扳过她的下巴,“别让我说第三遍。”
“我不爱吃。”静研难受,使劲去扯他铁箍似的手,颦眉辩驳着,“脏了。”
夏绥远手上一用劲,将她往前一拉,四目相对。面上虽没有多余的表情,整个人却都笼在一层阴郁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静研这两天太熟悉他的这种变化,他发怒了,
她垂着头,眼神有些闪烁,咬着下唇努力思索着对策,本就坐卧难安,这会儿越发难受。
静研丝毫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劲,刘延庆对这个独生的女儿爱逾性命,自然是千依百顺。她从小到大娇惯着长大,故而很单纯地认为今天的亊情只是因为夏绥远心情不好,要无嫌无故找她麻烦。
识时务者为俊杰,静研绞了绞衣带,不怎么心甘情愿地平和下来:“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
“那就都吃掉,别浪费。”
静研完全没想到他这么不给面子,俏脸涨得通红,抒巴劲儿上来了,干脆扔下饭碗不肯吃了,
这一下算是捅了马蜂窝,夏绥远脸黑得吓人,皱眉瞪着她,隔了一阵儿反而微眯了眼笑道:“好啊,不吃了?行。”
他直接起身,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吩咐道:“都听着,以后的饭都不用做小夫人这份儿了。”
若姑正站在旁边想帮忙收拾,听见他这话多少有些错愕,但是张了张嘴也没开口。锦绣被夏绥远特意凌厉地一盯,汗毛倒竖哪里敢说什么。至于林婆婆更是刚想开口就被夏绥远堵了回去。
“还有,把那边的柴房门打开。她今天晚上不用回屋里住了,反正也不稀罕。”夏绥远的话仿佛粹了冰块,不带一丁点儿的感情。
静研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奈何被他一激倒是硬气起来,咬着牙死活不肯开口说话。
戛绥远冷笑了一声,也不多言语,甩袖径自离开,再不去管她。
他本就气闷,刚出了中厅就见王贲过来附耳禀告。他皱眉听了,更觉得浑身都不畅快,索性唤他备了马。
“小爷,这么晚了还去哪儿?”
“刑部。”他只简单地扔下这么一句。
王贲眼见他带人远去,回头又见中厅内还是一片愁云慘淡,低头叹了口气。
还真是麻烦不断。
孙日恭正襟危坐于刑部牢内那张有点简陋的太师椅上,把手上的漆已经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内里枯黄色的原木,如同这黑牢内所有东西一样,乌沉沉的没有半分生机。
油灯里火光渐弱,他伸手用指甲拨亮了些,然后低头专心致志地读着卷宗,偶尔挥笔批注。
时光在这种空间内总是流逝得很快,匆匆而过一点儿尾巴都不留下。光源再一次幽暗,他抬起身揉了揉有些酸疼的肩膀,唤人取—些灯油来。皱眉听到牢内深处传来的婉转的格格不入的调子。
轮残月髙悬,冷冰冰的月光自坚实土墙上少有的小方窗内铺下来,在黝黑的地上落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光点。
他垂目,倒了杯茶水润了润嗓子,然而还没等喝完,背后一人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孙日恭顺势一推,手里那杯茶直直地朝着背后泼过去,自己也趁着这个空当迅速地跃起来,戒备地立手原地。
夏绥远吓人不成,反而差点被泼了一身的茶水,他俯身拾起那个杯子,放回到桌案上,笑眯眯地看着他:“怎么孙大人如此日理万机,都这么晚了也不回家歇着去?”
“不劳殿下关心,下臣孑然一身罢了,哪里能落脚哪里便是家。殿下大半夜的又是为何而来?若是无事,刑部重地,还请回避。”孙日恭动作娴熟又自然地将桌上最上层的那本摊开的公文合上,不怎么愿意答理他。
“二娘,哦不,孙大人,其实我这次来呢,嗯,是来传一封信的。有些人可是一日不见,思之如狂啊。”夏绥远也不客气,找了个干净椅子就坐下,跷着二郎腿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故意道,“哟,这字写的还不如我的呢。”
他将那信夹在两指之间晃着,瞧着貌似神色未变,装得十分淡定的孙日恭:“孙大人,这会儿还要撵我走?”
两个人都沉畎,牢房内哼唱的小曲便越来越清晰。过了好一阵,孙日恭开口:“殿下想留便留,下臣自然无权过问。”
夏绥远将那信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便引出了自己过来的目的:“听说前几日璐王府护军送来的那名女賊至今不肯招认,孙大人这手腕看来……啧啧。”
“君子不与女子相争罢了。”孙日恭视线在那信封上一瞄,便不再多看。
“呃,那这样本王想去看看如何?”
“人既然是殿下捉的,自然请便。”
“好,那本王就不客气了,多谢!”说罢施施然转身进了大牢深处,还不忘回头冲着孙日恭嚷嚷了一句,”对了孙大人,某人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你等我走了再看,你说都认识这么多年了?羞个什么?”
孙日恭嫌恶地瞥了他一眼,取了一份公文继续批注。
夏绥远深深知道他这人的毛病,从小便被他那个顽固不化的老爹耳提面命,自命清高,装也要装得像样,这会儿别说是李如花的信,便是他老子病危的,不让他看一眼,他就铁定不会看一眼。
隔得老远顺着漆黑的牢房一路走,直到最里側的一间方才见到那个人,他待引路的狱卒将门打开,便随手接过火把命令道:“先下去吧。”
那人依令而去,夏绥远这才慢慢地进了牢内,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着了灰色的牢服的女人。
那女人似乎并未看见他一般,只顾着一面梳理着头发,一面继续哼着那种近似于靡靡之音的调子。
那种欢快的挑逗的曲子在这黑牢里是如此不搭调,夏绥远想起刚才那个狱卒一面走过来一面不断张望的模样,低头无语地抚额。
“哎,奴家当是谁?原来是璐王殿下。”那人露齿一笑,眼间眉梢间的妩媚掩也掩不住,仿佛并未身在黑牢中,对着一片混沌的世界。
“可惜了今日,奴家可没有姑娘上来招待您,您就是想留下估计有人也不答应。”她随手抓了一绺发绕在指尖微微晃动,玉白的指节便是在夜色中也是绵软得缠着人心神不宁,唯独指尖处却是红肿的。
她眼中的嘲讽一闪而过,却逃不过鹰隼一般的夏绥远的眼。捕捉到那眼神,他也不以为忤,反而微笑着环顾了一下四周,问道:“看来窈娘住得还算不错,倒有时间养养嗓子。”
“呵呵。”窈娘掩袖笑着,“殿下要是觉得好,也可以过来,正好和奴家凑个邻居。”
“算了,我要是来了,就得拖家带口估,计这牢里未必得装得下。”
“哎,也是,当真是可惜啊,奴家还以为殿下失了那位刘側妃,家里会萧条一阵子。”这回嘲讽明明由白地写在脸上,“多如珠似宝、姣美如花的一个人,那几天,也不知道接待了朝中多少位大臣,劳苦功高啊。奴家也是个没记性的,怎么不替殿下数着些?”
“哈哈哈哈。”夏绥远仰头大笑,“窈娘你倒真是个有意思的,用不着如此积极地激怒本王吧?”
说完他俯身,牵住她的手慢慢摸索着道:“这孙大人也当真是个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纤纤玉指,怎么忍心下手用针刺?
“不过也是,如果是本王的话,旁人的东西自然也不会去心疼,倒是自己的东西……”他眼中现了—丝狠意,墨蓝的眼珠波澜起伏,微笑着看着她的脸色由白转青,手下的劲道却是分毫未减,“自己的东西,当然只允许自己碰的,若是别人凭空伸了爪子上去,伸哪只,就剁哪只。”
一声骨节断裂的脆响,伴随着低低的闷哼,窈娘满脸的冷汗,只顾着抬头笑话道:“可惜殿下您的东西不知道被多少人碰了,怕是早如奴家一般洗也洗不干净。”
夏绥远又捏了她另一根手指,在她的挣扎中浅笑:“那倒是不好,不过本王恰好知道,唯一碰过她的,不是已经死了? ”
他眼见着窈娘脸色一变,随即勉强恢复常态:“敗下这是说着玩儿的吧?倒用来糊弄人。”
“本王说的话,你自己心里清楚。”他的语调温柔,絮絮的如同情人的碎语,“窈娘既然是聪明的,那自然知道本王想要知道些什么。”
他手上的劲道却是不松,细微的咔嚓声后,又一根指头被扭断。
那日王贲带着人将天香楼围了个水泄不通,刚将人带出来准备押走,谁知半路上杀出御林军前都统,说是陛下有令要先将钦犯转移到刑部牢内。
“殿下不是已经知道了。”窈娘强忍着手措锥心的剧痛,重重地喘着粗气,“要杀便杀罢了,奴家一个字都不知道。”
陛下肯插手这事儿,旁人看起来也许没什么,他却淸楚地明白眼前这女子身份不一般,再联想到楼中莫名其妙的貢茶,心中七七八八地有了答案。
她只怕是个双料的奸细,除了是三王府的,还有可能是影门中人。
影门是前朝萧氏建立起的庞大的暗卫组织,时间也许可以追溯到更远,但是却在前朝末年因首领萧逸被惠和帝萧卿宪击杀于皇宫内殿而倾颓,旧朝覆灭之时隐没于野,但是所有人都知道这股力量并未消亡,仍在萧家手中。
萧家自然有人还活着,他心中喟叹,影门的力量比之从前怕是还要强大。
只是不知那人究竟意欲何为,旁的事情他可以统统不管,但是改朝换代这件事,任是谁也休想。
那皇位是他用命换回来给大哥的,不是给其他人的,就算再过亏欠也绝不可以。
窈娘见他垂目不语,幸灾乐祸地取笑道:“怎么殿下也知道怕了?”
“本王不是害怕,只是在想如果这会儿将窈娘放出这刑部大牢,倒是有多少人等着灭口。”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神色早已恢复正常。
窈娘一怔,随即呵呵地低笑起来:“殿下拿这个吓唬奴家,奴家好怕啊。”话音未落,语调一转,“可惜还不如孙大人的手段来得实际些。”
“二娘这些日子只是有些魂不守舍。”他忽然苦着脸,很怜悯很真诚地看着她,“相信本王,惹恼了他真的很不好玩儿,他小心眼儿着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了些戏谑在其中,浑不似刚才接连捏断人两根手指的夜叉,一转身人已在牢门之外:“最后问一句,干吗要替三皇兄如此卖命,甚至还不惜背叛大政殿的那个人?”
灰蒙蒙的一片中,那人始终是静默的,连呼吸都压抑得低沉了下去,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才听到她缓缓开口: “殿下又为何对刘家小姐百般维护,甚至不惜抚了那人的颜面?”
“果然……”夏绥远低头轻轻吐出这两个字,摇头无奈,这都是怎样的一群傻瓜。
爱情有时候容易蒙住一个人的眼睛,如同飞蛾扑火,尸骨无存。
“其实她真的很幸运,幸运得让人想把她弄脏了”窈娘苦笑,眼中忽然有湿湿的液体流下,于暗色中不着一丝痕迹。“殿下您,若是真保得她一生无虞,倒不妨磨磨她的锐气,骄纵太过,也是害啊。”
那姑娘其实并不傻,只不过身在其中难免看不开,年纪又太小,藏不住事情。
她会想起那日见到那个姑娘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恨绝狠厉,忽然觉得这笔账只怕最初不知道会算到谁的头上去。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夏绥远最后回了一句,转身对着她露出一个讳莫如深的微笑,“本王忽然不想杀你了,倒不如,趁早把你放了。”
窈娘骤然一惊,反应过来后忙伸手理了理发遮掩自己的紧张。
不,不能出去,这会儿这牢里倒是最安全的地方,若是毫发无伤地出去,第一个要她性命的,只怕会是她的那位主子,不会有人相信她什么都没说。
她想起这几日孙日恭审问她时,特意着了狱卒用些不留痕迹的手段,莫非也是早就想如此作为?
“殿下拿这个威胁奴家,还真是……”她忽地苦笑,“也罢,能死在他手里也好,总算不枉我此生为他效忠。”
“好,果然是重情重义。可惜了我那位三皇兄要是懂怜呑惜玉,就不会拿你去换另一些东西,比如说叶宽的忠心。”夏绥远依旧是笑语盈盈,
窈娘显然是不太想提到那个人的,她心知夏绥远在淮王跟前必然下了暗线,倒也不想再瞒:“呵呵,倒和他有什么关系?”
“嗯,是没什么关系,不过他也许也犯了傻罢了。窈娘,本王若是你,就必须好好活着,因为……这世上开得好的,不仅仅是那一枝花,在一棵树上吊死,可不是智者所为啊。”夏绥远亲手将牢门锁好,“明天午时我会差人来放你出去,是死是活,就看你的造化了,也许我那位三皇兄还能念着你的好,不至于斩草除根呢。”
心软?怎么可能,窈娘心知明日踏出牢门一刻就是自己的死期,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然而黑沉沉的牢狱安静了下来,周围死一般的沉寂,却忽然让她觉得寒冷。
对,就是寒冷,似乎还有孤单。她抱紧了膝盖,怔怔地瞧着粗黑的铁栏发呆,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人几乎没有什么特征的平平常常的张脸。
那个傻瓜,这会儿没准儿也在后悔把人藏到她那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