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还算干净,林婆婆怕静研—个人会害怕,特意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那豆大的火苗微弱,仿佛随时会被不断自门缝漏进的风吹熄。
静研伸手拢了拢,让那火苗烧得旺一些,抱膝坐在干冷的地上,头靠着墙。
还有几天中秋就快到了,她抬眼望着墙上一个小小的窗户,银白的月光自那里流淌而过,朦胧得如一层薄薄的纱。
好冷,又饿又不舒服,睡都睡不好。她将身体蜷得更紧,脸贴在膝盖上,愣愣地发着呆。
一阵风吹过,灯火差点灭了,静研一慌,忙上手去扶,手忙脚乱地正碰到被烧得炙热的油灯的沿壁,不由自主地便一个哆嗦。
只这一下,那油灯差点儿被碰翻,内里的油倾洒出大半,火噌地顺着油线燃下。
静研只愣了一小下,忙起身想用袖子去扇,那油却越流越远,直冲着她身下的干稻草堆而来。
然而不过片刻,那油线被堪堪地截断,有人儿脚便将那火苗踩灭。
静妍捂着胸口缩在墙角里,瞧着他手上的蜡烛,还有端着的一个大碗,里面隐隐地透着一股饭香,咋一闻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凑过去。
“饿了?过来把饭吃了。”夏绥远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席地而坐,将烛台和碗都放下,神色平和地掀开盖子,放好碗筷。
“我不吃。”静妍低着头,心道才不肯为了五斗米折腰,可惜肚子咕咕地一叫,就将真实所想出卖得干净。
她抿嘴,脸色涨红,却无论如何不肯过去,只拧着手指尴尬非常。
夏绥远无法,只好伸手将人拖过来坐在自己腿上抱紧。
“还生气,嗯?”他凑过去顶顶她的额头,“好了,乖,先吃点儿饭,饿肚子明天难受。”
静妍睁大眼睛,看怪物似的望着他,这人今日怎么又哄起人来了?
她的唇还微微撅起,脸蛋粉红,黑溜溜的眼睛如两粒水灵的葡萄,夏绥远和她脸面相贴,稍稍使劲蹭着她光洁的额,低笑出声:“要不,我喂你?”
静妍伸手在他肩膀上轻捶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挣开,伸手去取饭碗。
可是打眼一瞧,小嘴撅得更厉害,越发不高兴了。
碗里盛的都是她平日不爱吃的东西,动手翻了翻,底下更多,没一样能下口的。
肯定是故意的,静妍稍带着些愤恨瞧着一脸无辜状的某人,心底暗骂了一句:浑蛋!
夏绥远自她手上将碗夺过,用筷子夹了一口先塞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
他吃得很香,嚼东西的细微响动在寂冷的夜里分外清晰,静妍饿得厉害,忍不住咬了咬牙,有点儿颓废地撇嘴。
夏绥远叹气,将碗又递到她跟前,神色温柔:“乖乖吃了,明早让你多睡一个时辰。”
静妍眼珠转了转,心想这可是个不小的诱惑,索性一咬牙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很痛苦地开始吃饭。
夏绥远在她背后轻拍着:“慢点儿,我又不和你抢,别噎着。”
话音刚落,静妍就很配合地噎住了,眼眶微微发红,脸皱巴巴的。
她努力把那一大口饭都咽下去,看着碗里的菜,想了想,勉强夹起一块茄子,塞进嘴里。
她闭着眼嚼了半天才睁眼,这东西的味道,似乎不是那么难吃。
她这时候蜷在他怀里,就像只小耗子,什么都不管,一门心思捧着手里的食物。夏绥远抱着她微笑,间或伸手蹭掉她腮边粘着的饭粒,也不嫌弃,就放到自己嘴里,慢慢咀嚼。
直到静妍开始低低地打嗝,摇着头再也不肯吃,他方才将碗接过来一口一口将剩饭吃尽。
静妍稍微有些不可理解,见他丝毫不以为意,忍不住小声问道:“你为什么喜欢吃剩饭?”
以前也是这样,同桌的时候,她剩下的半碗,他总能痛快地消灭干净。
是不是小时候在冷宫里饿大发了,她想一定是这样,瞧他的目光里就多了几份怜悯。
这点儿小心思轻易地就被夏绥远尽收眼底,他摇摇头,也不解释,将空碗放回去,低声问她:“困不困?”
静妍用手背揉着眼,很诚实地点头。
可是这里冰冷冷的,怎么睡啊?她四下环顾了一圈,回头瞧着他,意思很明显:你确定我们不能回去睡?
夏绥远耸肩示意她这事儿基本不可能,一言不发地起身。静妍诧异地望着他背影,却见不多时他回身,手里抬着一个大大的行李卷,里面有一床被褥,还有一个枕头。
静妍失落,原来还是要在这里,这被褥看起来不厚,过一会儿肯定硬得硌人。
夏绥远动作熟练地铺好褥子,抖着被子,自顾自地解了外衣躺进去,冲她招手。
静妍瞪大了眼睛,他也要睡这儿?不嫌难受啊。
话是这么说,可是两个人挤着也许会暖和些,她背对着他,手扯着外衣犹豫着,闭眼一咬牙躺了下去,蹭掉鞋子从一侧钻进被子里,后脊背有些僵直地冲着他,不敢回头。
可是枕头只有一个,他的呼吸就喷在脑后,静妍犹豫地闭眼,将鼻子以下用被子蒙住。
果然,身下硬得很,不一会儿就硌得浑身酸痛难受,她咬着牙忍了半天,就受不了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一脸的苦闷。
蜡烛已经被吹熄了,室内一片黑暗,她听到他沉稳的呼吸声,还有一个微微的叹息。
身体被人抱了起来,放到一具软和温暖的地方,她的头就枕在他胸口处,隔着薄薄的布料仔细听就辨得清有力的心跳。
瞬间舒服了许多,她不由自主地蹭了蹭,眼皮开始上下打架。
“中秋如花姐姐说想带我出去玩儿,就两个时辰。”静妍的声音轻得听不清楚,还有点儿发闷,相当委屈求全地在和他商量。
她对这事儿几乎不抱希望,毕竟逃跑刚被抓回来不过几天的工夫,那天晚上还非常严重地忤逆了某人。但是李如花在她面前说得天花乱坠,好想出去看看外面是不是真的那么热闹。
李如花,夏绥远捶头,他这几天和小丫头几乎形影不离,这人是打哪儿钻的空子?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刚才跑到孙日恭哪里利用李如花的那会儿工夫,他名义上的正王妃就亲自跑到柴房来,和侧王妃共叙姐妹情深,一道大义凛然地骂了某人一通以后,就开始恬不知耻地诱拐小孩儿。
他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想去吗?想去就去吧。”
隔了一会儿他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平日也太严苛了?她本来就是自由的,老是这么被关着也不是办法,总要放出去的。
怀里的人已经发出了甜甜的鼾声,这几天 都累得不成样子了。
夏绥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胸口肚腹都被压得一片麻木,心底却像被人塞了个糖馒头,从里到外都是甜的。
孙日恭又揉了揉酸胀的肩膀,抬眼一瞧窗外微白的天色,似乎快要到四更了。
他一手拍着眉头,一手拿过冷了的浓茶而喝下,眼神不自觉地一瞟,正看到桌案上大大咧咧地放着的那个信封。
那个小小的不过一掌宽的东西,放在一堆公文中间,如此刺眼。
他将嘴里险些呛到的茶水咽下,取了那信封过来,开始思索。
到底要不要拆开看?拆了,显得自己妥协了,多没面子似的,不拆,万一她是真的有事,夏绥远那色迷迷的家伙对她做了什么,岂不糟糕。。。。。。
当然事实证明,孙“童鞋”他显然想多了。。。。。。
算了,踌躇反复了许久,不就是一封信吗?看了会死吗?大不了再无视一回便罢。
他手心内一层汗,信封滑落,俯身又捡起,撕了几下都没撕开。
他平日甚少焦躁,这会儿却不耐烦起来,动手猛地一扯,纸张破碎的声音过后,信封撕成两半,里面落出一张薄薄的白纸。
他闭上眼睛展开,将手凑到烛火下,再动作迅速地睁眼。
呃?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他皱眉,深呼吸将那张纸翻过来,还是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凑到火上烤了烤,没反应。
浸到水里泡了泡,依旧没反应。
。。。。。。
各种方法用尽了,好吧,他放弃,这不过是张可怜又无辜的白纸。
动手拾起破碎的信封,撕开赫然在内里发现了写得极烂,五章无体,夏某人的亲笔泼墨挥毫而成的三个小字——逗你玩。
孙日恭静默了片刻,哐当一声掀桌,本就雪白的脸色更是如霜打了一般的耀眼。
狗日的,夏冬虫我和你没完!
与此同时,正搂着温香玉软在一点儿都不舒服的柴房里熟睡的某人,在梦中还不忘恨恨地打了个喷嚏。
他也许没意识到,他严重地伤害了另一个男人原本还算纯真善良、红彤彤的一颗爱心。
所以某人只是嘟囔了一句,收了收僵直的胳膊,吻着怀中小美人的发顶,继续做着属于自己的梦。
生活如此美妙,真的不应暴躁。
第二日午时,戴青入内的时候他正在整理那些让人头疼的公文。
“小爷,人已经放了。”
“嗯,很好。”夏绥远挥了挥手,“你先去歇了吧,有事儿本王会叫你。”
戴青领命而去,夏绥远微微牵了牵嘴角,甚至在听到傍晚时分有人来报护城河上新飘起了一具女尸时,也没有打搅他的好心情。
中秋那日一早,夏绥远本想去营中查看完毕便去赴宫中例行的宴会,谁料刚出屋便被若姑扯了过去。
“月饼想吃什么馅儿的?”
夏绥远一愣:“随便吧,这么点儿小事你定就成。”
若姑无奈地抽了抽嘴角,指着屋里道:“您倒是无所谓,那位呢?”
“她?”夏绥远回头瞄了一眼,“没关系,你随便做吧。”
“好,反正你们也不一定在家里吃。”若姑耸肩,一扭身离开。
夏绥远望着她的背影,低头笑了笑:“我会回来。”以前大大小小的节日几乎都是他们几个在一起过的,这回也没必要例外。
“算了,你还陪你该陪的吧。”若姑一愣,随即转头挑眉走远。
夏绥远进得宫中,上了庆表,马马虎虎行了些礼仪,他身为仅剩的一个亲王,自然要多少做做样子。
然而还不到傍晚,宫中便下了诏书,说是圣上身体微恙,今日的宴会便撤了,文武百官各赐御酒两瓶,宫中所制的点心一封,便可自行回府。
众臣听了,半喜半忧:喜的是年年中秋入宫,虽显示皇恩浩荡,但不能与家人团聚,算是憾事一桩;忧的是当朝天子的身体,也太让人操心了。
夏绥远就没空想这么多,他领了旨意,径自回璐王府。刚进门,他得到的消息却是,静妍一早随着李如花出去逛夜市,戴青在暗中盯着她们。
“唔。”夏绥远表示清楚了,取了桌上的茶壶,喝饱了水,一甩袖子就要出门。
若姑也没拦着他,和林婆婆一道忙活着做些菜要紧。
中秋节庆的街市上分外热闹,人声鼎沸熙熙攘攘,欢笑和喧哗此起彼伏。夏绥远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因为目标明确,很快便锁定了内河石桥上那两个并肩走在一起的身影。
静儿实际上完全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对好玩儿的东西有着抑制不住的向往,夏绥远能清晰地观察到她正四下好奇地张望着一盏盏漂亮的花灯,路边叫卖各色物品的小摊位。
他心底一柔,忍不住微笑着负手而立,视线一偏,不巧正扫到牵着她手的李如花,顿时像被人噎了一块石头,不爽透了。
瞧瞧,一个女人穿什么不好,非得打扮得像个男人。他再一抬眼,李如花不知道和静妍说了什么,小丫头笑得开心,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两个人咬起耳朵来了。
反了,这绝对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夏绥远握紧了拳头,毫不犹豫地就想冲过去。
然而刚迈了不到两步,他就顿住了。
石桥对岸一人,青衫落拓,正目光灼灼地和他瞧着同一个方向,孤寂的背影立于人群当中,却是难得的玉树临风。
夏绥远微眯了眼,非常不爽地磨牙。
有人正站在他身后,夏绥远早有察觉,非未躲闪,反而笑道:“原来你也在这儿。”
那人上前,视线也落在桥那边,阴森森地问道:“是不是很想揍他一顿?”他都已经在这儿盯了好久了。
夏绥远点头,英雄所见略同。
可问题是,他突然回头,呵呵地干笑了两声:“那个,二娘啊,要不咱们说好了,我帮你打架去,上次的事儿,一笔勾销?”
他很清楚陈绍宽和孙日恭之间八百辈子的仇怨,开出条件绝对错不了。
孙日恭皱眉,姣好的面容于光影中艳色更甚,紧抿了唇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果然,这时候一致对外才是明智的选择,夏绥远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很不淡定地撸着袖子:“你放心,保证打得他很凄惨。”
孙日恭懒得理他,自顾自地沿着街,冲着桥的方向走了过去。
夏绥远晃荡着跟上去,丝毫没觉得自己就像个跟着公子哥出来作恶的狗腿。
两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酸气的人慢悠悠地上了桥,眼看着离那边越来越近,正这时候,前方的人群突然骚乱起来,一个人有些踉跄狼狈地躲避着,另一个人则是毫不犹豫地挥着拳头往他身上招呼,还有一个在旁边吓得忙上前拉架。
夏绥远一愣,这是哪一出啊?再仔细一瞧,好家伙,李如花揪着陈绍宽一通猛捶,静妍几乎被她这架势吓坏了,赶紧上前挡着。
“哎,你别打他,他又没惹你。”
夏绥远很不是滋味,这一脸关切的样子,至于吗?打两下又死不了。
李如花把她拉到身后,抬腿又蹬了陈绍宽两脚,理由很简单:“欺负我男人,还对我女人图谋不轨,赶紧滚蛋!”
陈绍宽被她这幅泼妇样子搞得没法,他本来就自诩斯文,夫子更是有云:好男不与女斗。故而一再被她打到。愤愤地退了两步,目光瞥到静妍,就变得柔软不舍,奈何李如花突然挡过来一脸挑衅地瞪他,陈绍宽无法,只得又朝着静妍的方向深深地望了一眼,低声道:“静儿,那日我去了,你为什么没来?你好不好?”
李如花抬腿又要踢过去,陈绍宽咬牙,如今当着这么多人,很多话说不清楚,却见静妍自如花背后露出脸来,朝着他示意自己已经知晓,就垂着头不言不语。
陈绍宽多少放心了些,刚转身要走,又看到一侧抱着胳膊看热闹的那两个人,顿时脸色一白,快速几步自人群中消失。
李如花见他走了,冷哼一声,不顾形象地唾了一口,把静妍拉出来,问道:“喂,他说的你不会相信了吧?”
她们两个逛街逛得正好,这个浑蛋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牵着小美人的手就大诉衷肠,亏得还装得一脸情意绵绵,简直是恶心。
静妍沉默,只低头瞧着自己的手,再不复刚才的开心。
“我们回去吧。”她扯了扯李如花的袖口,路上再繁华,也没了意思。
如花无法,只得牵了她的手,晃着哄道:“好了好了,别不开心了。”如花又在路边的摊子上随手买了个糖人塞进她手里,“脸总皱着多难看,静儿笑起来最漂亮了。”
静妍神色缓和了些,可还是有点儿无精打采,两个人刚一转头,就瞧见了距离不远处紧跟着的那两个男的。
静妍一愣,叹了口气,有点儿认命似的走回到夏绥远的面前。
李如花一见是孙日恭,冷笑了一声,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他地自两人身侧擦过。
就在走到跟前的那一刻,孙日恭忽然伸手,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有话和你说。”
李如花用力一甩,飞似的走远,孙日恭二话不说就跟了上去,这两人一前一后,动作迅速得没一会儿就消失无踪了。
夏绥远觉得有意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转身摸了摸静妍的头发:“饿不饿?带你去吃东西?”
静妍摇头:“我想回去了,好累。”
她长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着,娇弱得仿佛一吹就会碎掉。夏绥远无奈,只好暖着她有些凉的手,压低了声音:“走不动我背着你。”
静妍抬头,很犹豫地看着他,视乎这事儿很难思考。可是过了没一阵子,她就伸出了胳膊,搂住了他的脖颈。
夏绥远微笑,将她整个背在背上,她的头就在耳侧,连呼吸都是浅浅的,撩动人心。
他偶尔回头在她嘴角偷着香一口,她也不躲,只是把手里的糖人塞过去堵他的嘴。
遇到人多的地方,她将脸埋在他背上,有点儿羞。幸亏路并不算长,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两个人就走到了家。
若姑和林婆婆早备下了蟹、酒和月饼,就在中院亭子内的石桌上摆了下来,王贲等一众人象征性地过来凑个热闹,就识相地留下这两个人单独相处了。
夏绥远抱着静妍,两个热坐在一张椅子上,就这么傻兮兮地吹着凉风。
“我今天把饭菜都吃了。”静妍眉毛蹙成一团,“能不能搬回自己楼里去住?”
“不喜欢住我那里?”他后仰在椅背上,让她靠着自己能舒服些。
“不方便,而且你的床硬。”
“好,那我以后住你那儿。”他把她抱紧了,“今天晚上陪陪我?”
静妍脸一红,摇头:“我不太舒服,这两天胃里总是反酸。”
她伸手去揉她的肚子:“真的难受,明天也停一天吧,不用起早骑马,我请安续过来给你看看。”
静妍还没等搭话,远处忽地传过来一个声音:“哎,别抱着了,过来帮个忙。”
两人侧目,正是李如花。她有点儿艰难地驾着一个人走了过来,边走还边嚷嚷:“我说璐王殿下,你这王府的墙还是一如既往地好翻,也不知道修修。”
夏绥远无语,那是他下了令让侍卫们让着她点儿,还真当时好玩的呢。
她胳膊上架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孙日恭。
夏绥远把他接过来塞到一旁的椅子里,乍一打量这人面如金纸,呼吸微弱,忍不住心底一惊,忙伸手去探他的脉搏。
“帮忙啊。”李如花撇嘴,多少有点儿慌乱,“我不过就一着急揍了他两拳,这人身体也太差了。”
夏绥远看了看,多少明白了,起身很认真地对着李如花说:“你揍哪儿了?”
“肚子一下,胸口一下。”她想了想,有点郁闷地小声补了一句,“重要部位还踢了一脚。”
夏绥远抚额,瞧着一脸无辜的某人:“就他这身板,没被你打废了算是好的了,你没事儿捶他干什么?打完了状元觉得不爽,又把榜眼给揍了,还好他们那届探花在南疆兴水利呢,要不然你是不是来个三甲聚会?”
李如花随便找了个椅子坐下,顺手调戏了静妍一下,就开始很认真地吃东西。
为什么打他?事情的经过很简单,孙日恭跟着她满大街乱窜也就算了,不顾路上众人八卦的目光强行牵她的手也可以忍了,问题是一经过某个不知名的小黑巷,某人就像色魔上身,饿狼附体似的,把她扯进去抱抱捏捏最后直接亲上嘴了。
他亲就亲吧,那个技术烂的可以,啃得她很烦躁,偏生表情又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困惑,好像自己多吃亏似的。她瞧见这个就生气,这人平时装淡定装习惯了,不装的时候也显得很装。于是她就一点儿没犹豫地暴怒了。装!叫你丫的装!找打是不?
夏绥远懒得管她,捏着孙日恭的脉搏觉得貌似很正常,又动手去揪他的眼皮。谁料这一动不要紧,某人忽然睁眼眨了眨,又非常淡定地闭上眼继续向后仰靠在椅背上。
当然那个眼神很喜感,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夏绥远嘴角抽搐,很想把这人摔出去算了。可是作为曾经的兄弟,璐王殿下显然厚道得有点儿过头了。所以他转身,严肃地对着如花撒谎:“你打得太狠,我估计他得晕一阵子。”
“好啊,你随便给他找个屋子躺着吧。”李如花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皱着眉道:“你府里就不能拿出点儿像样的酒?”
“这个是御酒。”
“哦,那算了,还凑合。”如花不着痕迹地改口,瞟了他面前的空杯子一眼道,“怎么不喝?”
夏绥远摇头,他本来就不贪杯,怕误事。
静妍用手撑着下巴,无聊地瞧着盘子里红彤彤的螃蟹,去数它钳子上有多少个齿。
“他那个破身体还真是。。。。。。”如花多喝了两杯,酒气上了头,本就是面如敷粉,此刻渐渐浮上霞色,便是连眼神里也染上了酒意,软绵绵地似乎飘了起来。
静妍数完了螃蟹钳子,抬头瞧了一眼,立刻愣住了,睁圆了眼睛盯着她。
夏绥远察觉到不对劲,赶忙连哄带骗地把她拉到怀里,换了个角度遮着她的眼睛。
静妍偷着从他胳膊挡着的间隙里好奇地往外瞧,原来有人喝了酒也不烦人,还能如此让人心驰神往。
一转念间,她突然 扭头,脸撑在夏绥远的胸口处,乌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他的脸庞半晌,最后发现根本毫无可比性,有点儿沮丧地垂下头。
夏绥远一下子就被沉重地打击到了,喂喂,老子也很帅的好不好?
可惜了在静妍这种还很稚嫩的小女孩儿眼里,纯爷们儿显然不如温柔公子杀伤力大,于是她很坚定地侧目,继续花痴已经微醉的某个人。
好吧,夏某人忽然想发飙,他大概明白了大政殿里那位为什么非要他娶李如花,这明摆着是来破坏他们夫妻感情的。
李如花完全没察觉自己引发了一场审美争端,她这会儿正气闷着呢,索性不顾形象地一撸袖子,非常霸气地取了另一个酒壶,递到夏绥远跟前,一脸的挑衅。
他本来不想接,可一低头发现静妍正歪着头似乎眼巴巴地看着,也跟着豪迈了,孔雀开屏似的扯了酒壶古来就往嘴里灌。
于是静妍非常高兴地瞧着这两个人互相灌得欢畅。她自己则是趁机从他怀里顺利挣出来,中规中矩地做到旁边的椅子上去,顺便听李如花念叨着八卦。
“你们猜我家老头儿为什么不许我嫁给他?”李如花直接拎着坛子喝了一口,笑得挺无奈的,“他担心我守活寡,哈哈。”
老头儿几乎迁就了她半辈子,唯独这件事不行,拎着棍子就要抽她,理由很明确:孙家小子那个破身板,弱兮兮的,万一哪天挂了,可就凄惨了。还是璐王殿下好,怎么着看上去都能活得长点儿。
“忠君,忠君,都是狗屁。老头子忠了一辈子,老婆死了,女儿卖了,也就获得个名声。”
夏绥远喝光了自己壶里的,就又倒了一壶,中间还不忘点头对这种大逆不道的言论表示赞同。
“你瞧他那样子,整天摆这个僵尸脸,要么冷笑,要么阴笑,一点儿不讨喜。”她越说越气,顺手抓起一个酒杯差点捏碎,“嗬,打十岁我就认识他,奶奶的,长了这么多年居然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什么事儿都憋在心里,殿下赐了婚又能怎么样?他就不能上一回表?他哪怕说一句,老娘跟他私奔也认了。”
“也许是明知道没用呗。”夏绥远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知道先皇当初为什么不让他当状元?”
“不是因为没打赢陈绍宽那个杂碎吗?”李如花回头看了一眼还昏在椅子里的那个人,转头继续喝闷酒。
“他不是打不过,只是已经不屑一顾了。”夏绥远嗤笑,“先皇当初批殿试名单的时候就当着很多人的面说过,上日下恭,正是一个‘暴’字。”
小时候这厮天天进宫陪皇子读书,也从没见老皇帝说过什么,考状元的关键时刻,来事儿了。
道理很简单,如果一个人从开始就被管事儿的歧视,那么将来想出头,当然就很难。
比如说悲剧的他自己,再比如说同样悲剧的孙日恭。
当时孙家的老头子已经是尚书左仆射,位比宰相,这个儿子再出色又如何,注定了皇权容不得孙家一家独大。
他也喝了一口酒,这东西其实挺好,起码它能让人麻痹,短暂地忘了一切,痛苦的、悲哀的。
醉生梦死有时候未尝不是幸福的。
“哈哈,你这么一说搞得他还挺生不逢时似的。”李如花随性伸胳膊把他脖子一把搂过来,“哎,我说哥们儿,你也差不多了,那个姓刘的做的好事儿,倒是由你来垫背。。。。。。”
夏绥远很淡定地把她嘴巴捂严实了,回头问一直很乖地听着内幕的小孩儿:“静儿,你困不困?”
静妍听得正有意思,很有兴趣地摇头表示可以坚持。
可惜李如花坚持不住了,她酒量其实真的不咋的,身体向后一歪,整个人晕乎乎的。
夏绥远晃了晃她,确信是真的醉得人事不省了,于是淡定地起身把还在装相的某人扯起来,还好心好意地劝说道:“哎,是男人就赶紧上,她院子是出拱门右转,越过花园第二个,不过她家那个赛貂蝉的丫头也在,所以你最好还是出门左拐,过长廊以后看到的那个空屋,哪里平时没人住,被褥齐全,冬暖夏凉,实属偷情圣地。。。。。。”
帮着自己大老婆偷情也就算了,还得给提供场子,他容易吗他?
孙日恭站起来,鄙视地扫了他一眼,一言不发地走到桌子旁将李如花架起来往外走。
嘁,又开始装正经,夏绥远不想和他掰扯,他正乐呵着呢,于是立在原地微笑着冲两人挥了挥手。
直到两个人完全没了影,他才想起来转头看静妍,却见小丫头皱着眉毛,视乎是在思索什么。
“静儿,走了,回去歇着。”他把她抱了起来,小丫头似乎有点儿不高兴,甩开了他的手。
“你刚才知道他醒着?”她很严肃地问,忽然低头,有点儿郁闷地又道,“你撒谎了,可是我看不出来。”
这很不公平,她说假话的时候怎么就能被一眼识穿?如此一番思量,这个人肯定有很多事瞒着自己,没准儿早就骗了自己无数回了。
嗯,夏绥远挑眉,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摸着下巴想了半天,挤出了一句强盗逻辑:“我骗你是为了你好。”
静妍听了这话,越发不高兴了:“你的意思是我笨?”
“算不上,就是还有点幼稚。”夏绥远笑得还挺开心,“没关系,我不嫌弃你。”
静妍颜色一变,忽然严肃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刚才如花姐说。。。。。。”
“她喝多了,说的话不作数。”某人十分不负责地岔开话题。
静妍并没深究,若有所思地低了低头,抬腿就朝着自己住的楼内走了过去。
夏绥远摸了摸鼻子,大大咧咧地跟上去。
“你要不还是先洗个澡吧,一身酒气,熏人。”她突然回头,表示你不小气我,我很嫌弃你。
夏绥远闻了闻自己的袖子,也闻不出什么味道来,眼珠转了转,嘿嘿地坏笑着过去牵静妍的衣角。
“那边的池子凿出来了,要不,我们过去一起洗?”他趴在她耳边,吐出这么一句。
静妍一愣,二话不说,反应极快地转身就要开溜。
可惜夏绥远已经琢磨好了,哪儿能让她这么轻易就跑了,拦腰将人一抱,整个扛在肩上,不顾她的捶打挣扎,朝着院西侧的浴房走了过去。
看来小丫头还真的壮实了不少,打人都有劲了,某人心底得意,哼着小调,颇有成就感地一脚踢开了紧闭的房门。
玉石砌成的池中,热气丝丝缕缕地蒸腾着,静妍并没有下水,只晃荡着将两只雪白的小腿浸在温暖的水中,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对面那人。
夏绥远似乎有点儿累了,头向后靠在池沿上,闭目养神。
静妍打量了半晌,见他并没动静,便坐不住了,琢磨着要不要偷着跑掉。
她这边刚刚一动,不料那边传来一声清晰的入水声,静妍一愣,还来不及反应过来,腿被人向下一拖,整个人已经栽进了水中。
她吓了一跳,刚忙扑腾起来,没一会儿的工夫,身上的细纱白裙透湿,隐隐约约地露出妙曼的曲线。
夏绥远把她身上的湿衣服解开,扔到一边,只留下里面贴身的小衣,这才转过身去,将手里的胰子递给她道:“帮我擦擦背。”
静妍这会儿还被呛得只想掉眼泪,没好气地接过东西,恶狠狠地在他背上用力蹭着,那胰子的四角坚硬,在背上留下了一条条的红痕。
她涂着涂着,瞧见他身上很明显的一道道的疤,忽然心软,便轻轻地伸出另一只空闲的手,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慢慢地摸索着。
很多伤口都是红红的鼓起一条,狰狞得如同蜿蜒爬行的虫类,她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莫名其妙地能够感受到当初那种皮开肉绽的惨烈。
“会不会很疼?”她小声问,垂下了眼。
“还好。”她的手指碰触上去有一种酥麻的痒,夏绥远闭上眼,舒服得想要叹息,“现在早就忘了。”
静妍心头酸楚,她自然知道他小时候受了怎样的苦,双臂轻轻地环过去,抱住他的胸口,脸紧紧地贴在他的后背上。
夏绥远转身将她抱进怀里,摸着她微湿的头发,低声道:“很吓人?”
静妍想了想,抬头瞧着他,很认真地摇头。
远处的灯朦胧地投下一大片的灰影,她的眼睫不安地抖了抖,慢慢地靠前,在他心口处,浅浅地留下了一个吻。
夏绥远板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墨蓝色的瞳孔染上了一层瑰丽的色泽,仿佛浓稠浩瀚的海洋。
他叹气,俯身温暖地印在她唇上,如同尝到了甜头,辗转吮吸。
静妍被他腾空抱了起来,平放在早已铺好的毯子上,那人俯身压下来,却只是细细摸着她的眉眼。
“把衣服脱了吧,湿着多难受。”说罢也不问她同意不同意就将她最后蔽体的白绸小衣解掉,抛落一旁。
屋里虽然暖,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还是微微地颤了颤,似乎是冷,又似乎是恐惧,静妍抬起胳膊,搂抱住他结实的肩膀。
夏绥远不敢太肆意,她身子一贯娇弱,一点儿风寒都扛不住。
他长出了一口气,手慢慢地向下探索着,揉捏得她在身下蜷成一团。
静妍忽地浑身一僵,太瘦一把掩住自己的唇,皱着眉,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呕出来,她越发感到难受,刚才毕竟被夏绥远扔池子里灌了一肚子的水,这会儿急急地反胃,接连吐了几口清水。
夏绥远吓了一跳,赶忙抄起一件中衣给她套上,一手轻拍着她的后背。
静妍腹内的酸胀好了许多,捂着胸口有气无力地喘息着。
夏绥远低头瞧了一眼自己,早已经没了兴致,也就只好讪讪地算了,用衣服把她整个裹好抱起来。
静妍的样子还有些郁郁的不高兴,他单手搂着她的腰身,还不忘了顺便抽出一只手包住她露在外面的两只玉白的纤足。
“我不想回去睡觉。”她突然凑到他耳边悄声道,“不如我们去看看如花姐他们怎么样吧?”
夏绥远差点儿岔气,哭笑不得地看着她问道:“干吗去?听墙角?”
虽然这主意不错吧,可仔细一想总有那么点儿不地道,况且,这小丫头怎么现在比他想法还开放?
“不是。”静妍脸一红,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嘀咕着,“万一那个。。。。。。嗯。。。。。。如花姐以前说过,孙大人要是再敢碰她,保证一脚踹死他。”
“你听她胡扯。”夏绥远乐了,“过了今晚她舍得才怪。”
静妍撅嘴,表示不信。夏绥远也不多解释,神秘兮兮地微笑,那两人的扯淡事儿多着呢,偶尔看见了插手也就罢了,要是赶上什么管什么,那还不得忙活死?
他把人抱紧了带回去,刚一回到小楼就见锦绣迎了上来,好像已经睡下了,身上的外罩是披着的,颇有些诧异地看了看两个人就赶忙要去收拾东西。
“哎,不用了,我们刚才洗过了。”他这会儿头发上还在向下滴水,挥手示意她下去歇着,就索性一脚踹开了房门。
门内忽地蹿出一个浑白如雪的影子,闪电一般地扑过来,两只爪子抱着夏绥远的大腿,脑袋就要去蹭他怀里抱着的静妍。
“呀,它怎么长大了?”静妍睁圆了眼睛,不过才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没回来,小狼崽足足长大了一圈,不像原本那一团肉球,嘴里的利齿也冒出了头,依稀有了成年狼的模样。
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小白狼很受用地“嗷呜”了一声,吐出粗糙的舌头,舔着她柔嫩的手心。
静妍被它舔得痒痒了,急忙笑着缩手。夏绥远抬脚把它蹬到一边去,小白狼吃了痛,眼巴巴地望着静妍,颠颠地跟了过来,两只前爪趴着床沿,很是激动的样子。
静妍把它抱起来,发觉果真沉了许多,这么大一团蹭在怀里还算舒服,于是在它脊背的毛上顺了顺。
“行了,别老抱着它,惯得一点儿狼样都没有。”他深深地觉得这玩意儿随人,被静妍养得咬人都不疼,见着他还躲得老远,改天拎出去宰了做顿狼肉得了。
小白狼很不愤地冲他磨牙,被夏绥远拧眉一瞪,立刻一个激灵,一边呜呜地退着,一边缩到静妍怀里,只露出两只玻璃珠子似的眼睛。
“你吓唬它干吗?”静妍伸手逗弄着它,稍微有点儿不满。
夏绥远直接把小白狼的颈子往起一揪,直接抛到墙角去。小狼崽在空中圆润地一滚,悲惨地嚎了一声,就只得爬起来默默地舔着毛。
夏绥远拍拍手,转过头笑得一脸光辉灿烂,多余的麻烦解决了,赶紧睡觉才是正经事。
安续绕过了屋内屏风,抬眼一瞧,见静妍没什么精神地靠坐在床榻上看着书,挑眉低笑,回头问夏绥远:“哎,这回怎么这么乖?”
夏绥远翻了个白眼,很不愿意和他瞎搅合:“你是来看病的,做正经的!”
“哼。”安续抽了抽嘴角,很嗤之以鼻地耸肩。
他倒是大大方方地上前,自床沿坐下,对着静妍很温柔地笑道:“小娘子,把手伸过来给我看看好不好?”
静妍放下书,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觉得这人笑得一脸的不怀好意,不免有些犹豫。
“别胡闹,她这两天气色不好。”夏绥远在他脑后敲了一记。
安续捂着后脑,一本正经地道:“我看病还是你看病?哪儿凉快儿哪眯着得了。”
夏绥远被他说的一滞,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只好撩袍到一边去坐下,瞧着这边的动静。
静妍见他一脸憋屈地转头,低头掩口一笑,卷了衣袖将胳膊伸了过去。
她本来没见过安续,只听人提起此人雌黄之术堪称世间一绝,年纪轻轻便已经荣升医官之首,如今更是只给陛下一人诊治,原来只当是几十岁的老伯,从不知道原来竟然是这么一个。。。。。。生了张娃娃脸的年轻人。
安续将她手拉过平放在脉枕上,手指娴熟地扣上去,垂了眼仔细切了良久。
夏绥远见他初时还有些不当回事,后来渐渐面色严谨,又重新换手切了一回后,面上露出一种似喜非喜的奇怪神色来,不免心急,索性忍不住问道:“怎么回事?”
安续舒了一口气,撤回手起身,弹了弹衣衫上的皱褶:“没怎么,还是体虚,要多进些食。”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几若耳语,“出去说。”
道了门外,他方才收起了刚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德行,拍了拍他的肩膀戏谑道:“其实我刚才没诊清楚。”
夏绥远本来还有些凝重,听了他这话有些不爽:“没诊清楚你吓唬人。”
“哎,我又不是神仙,再怎么也做不到事事都料得清楚。”他施施然地拍着身上的白袍,“过半个月我再过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喜脉。”
最后那两个字如同一道炸雷,大晴天地劈下来,将夏绥远活生生地震得外焦里嫩。
“你说什么?怎么可能?她那个毒。。。。。。”他突然紧抿了唇,静妍回来这一个月,似乎确实没来月事。
“也许是体质不一样,嗬,我就说那老刘头儿不可能害自己亲生闺女,这不是。。。。。。”安续笑得越发欢快,“我刚才看了看,她身体里的毒快清得差不多了,估计就算没怀上,你这几天再努把力也该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