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夏绥远的算盘显然没有夏绥哲敲得响,还没到傍晚,他就被皇帝陛下派人从被窝儿里三催四请地挖起来,去大政殿商议出征的事儿,啰里啰唆的几近半夜才被放回来。
折腾了大半宿,静研精神也不好,只是强撑着在殿里等他回来。
由于没有休息好,第二天一早起来,静研脑袋还有些涨痛,信手翻了几页书,只觉昏昏沉沉,便想出去溜达一圈醒醒神。
夏绥远刚刚整好了衣衫像是要出门的样子,回头扫了一眼她慵懒的模样,微笑道:“要不要我陪你?”
静研打了个哈欠,想了想,便点了头,这宫里她终究是不熟。
除了一些内侍走动,他们选的这处宫殿确实清静,夏绥远带着她开拐八拐的,走了许久,渐渐地便没有了人影。
静研好奇地张望着,却见他带她到了一处枫林,这在园林格式循规蹈矩的宫中可实在是不多见的。入了初冬,那枫叶越发红得似火,厚重地铺了一地,踩在上面绵软,虽然隐隐的总有一股陈腐之气,也不失为一处风景。
日子过得没什么不一样,夏绥远将锦绣和客氏接进来,殿内外又安排了些自己的护卫。她扭头瞧了他一眼,这人面色平和得很,正抬眼望着那些绚烂的色泽,似乎是在欣赏。
她一边走一边思索着,索性平日无事就将这处用作晒晒太阳的好地方,也算不错。
越往深处走,那红色便越发的深刻惨烈,影影绰绰的一大团,像是连树梢都烧起了一层,人闪进其中,会有一种静谧的渺小感。静研抱了抱肩膀,觉得有些冷,脑中如今也清醒了,便转身思量着先回去。
然而她一转身,就讶然地发现,刚刚还在自己身侧不过五步的夏绥远,没了身影。
她一愣,以为他是在恶作剧,撇了撇小嘴,无聊地四下打量着:“喂,七哥?绥远?”
枫林里寂静得瘆人,除了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再无其他。
她放下手,奇怪地打量着四周,声音里带了些不安:“绥远?绥远?你不出来,我可自己回去了。”
还是没有人应声,静研有些失落,但又不想再胡闹下去,索性一跺脚,顺着原路返回。
她走着走着,才觉得不对劲,林中每棵树木都生得极像,进来时用了不过一刻钟,出去却似乎足足走了两刻钟还没摸到边界。
外面瞧着不太大的林子,内里玄机颇多。静研越走便越是心急,眼见着大半天过去了,她实在挪不动半步,于是便手撑着树干,打算歇一小会儿。
她不再吭声,努力地辨别着每一棵树木的方位,光从枝杈上来看,枫树几乎没有什么不同。然而紧挨着她的这一棵,树冠不太明显地朝东侧偏一些,而她靠着的这棵则相反,向西侧偏斜。
她又向周围打量了一圈,向西偏的树木占少数,俯身瞧了一眼地上的泥土,以及树干的状态,这些树应该都是移植过来至少十年的。
如果自然生长,绝不可能会是这样,一块地里的枫树应该都是差不多的才对。
垂目握紧了拳头,她小心地从自己这棵树的方向,走到距离自己最近的那棵偏西侧的树下,深吸了一口气,又去寻找另一棵。
幸亏离得不算太远,走了一段,她低头仔细瞧着地上,落叶掩埋最深的地方微露出一个圆润的类似于石碑的东西。
走过去用脚将它扒拉出来,静研小心地蹲下,想要细细地看那上面的字。
待到她蹲下,才发现那是个空白的石碑,只是顶端却无任何尘土,像是被人擦拭过。
她慢慢地走身,也不吭声,再细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觉这次的树似乎和刚才的不同。
距离她两步的地方明明应该是刚才一棵冠朝四侧的树木,然而这时却变成了一棵冠朝东的。
一切似乎都错了位置,变得没有规律可循。
她捂住胸口,脸色发白,喉咙里火辣辣地痛着,已经有些口干舌燥。
勉强扶住一棵树干,她咬牙,却在不经意间瞄到了不远处一片明黄的衣角。
林子里有人……
静研小心轻步地走上前,额上冒出了一层细汗,那人似乎并未察觉,仍是立在原地,望着天空的一边。
她伸手,想要拍一下那人的肩膀,脚下一个不小心踩断了一节干枯的树枝,轻微的咔嚓声后,那人似有察觉,回身问了一句:“老七?怎么来得这么晚?”
静研骤然睁大了眼睛,手臂僵直着,一言不发地盯着那个人的脸,脊背上升起了一股阴寒。
“你,是谁?”她的牙齿咯咯地颤动得厉害,勉强稳住心神,腹中的孩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变得躁动不安。
那人不吭声,只沉默着抬头,露出一张脸,肤如凝脂,眉目姣好,刹一下绽露的光华,便是漫天绚烂的枫叶亦是不及万分之一。
看清楚的那一刻,静研方才明白,所谓倾国倾城,不外如此,若说唯一的瑕疵,大概便是那脸色太过苍白,苍白得不似活人。
那人见是她,微眯了眼,嘴角轻轻翘起,吐出的声音却如尖刀一般直扎在她心上。
“刘侧妃?”
那个声音,静研就是再不想听得出来,也无法忽视,是夏绥哲的。
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咬牙强行收敛了气息,缓慢地向后退着。
夏绥哲却是笑了,绝美无比的面容衬在团团的枫叶中:“为什么会是你呢?”
她骤然出手,想要去掐住她的脖子。静研早有察觉,向侧面一闪,脊背撞到了一棵枫树,努力地想着对策。
夏绥哲是个女人?怎么可能?静研脑中大片的空白,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恐怕不多,她怕是一定会杀了自己灭口。
一阵冷风吹过,树枝摇曳中毕剥作响,两个人默然对峙着,都没有吭声。
不可以,不可以死在这里,她还有宝宝,不能让他和她一起死得不明不白。隔了一会儿,静研垂目,艰难地双膝跪下,低声道:“陛下恕罪。”
“我会杀了你。”夏绥哲开了口,声音如同冬日蛰伏的蛇芯子,她伸手缓慢地放在她的发顶上,却未用力,“可怜的,你真的不应该来这儿。”
“你不会杀我。”静研仍是垂着头,语气仍然是惶恐不安,搭在膝盖上的手也在抖个不停,“陛下需要我肚子里的孩子。”
若说是平时,她断不会以此为饵,但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夏绥哲是个女人,那么她即使成了皇帝,唯一要解决的,定然是子嗣。
“孩子可以有很多,不一定非要是你生的。”
静研不说话,这次却是抬头,眼神定定地看着她。
自信,夏绥哲眯眼,这种前所未有的笃定和自信轻易地就可以从她脸上读出,这本来就是赌局,赌注却是夏绥远唯一的感情。
她收回了手,转过身去,低声道:“你起来吧。”
静研撑着地站起来,她清楚地明白,现在还没有绝对的安全,只要有一句话说错,仍是死亡的结局。她闭了闭眼,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夏绥哲步伐很轻,闪到她跟前,两人的距离示琮寸许。她笑着,抬起静研的下巴,手指在她细嫩的脸蛋上滑动着,“年轻,还真是好,连害怕的样子都这么招人疼。”
静研忍着锋利的指甲划过皮肤那细微的痛痒:“陛下过奖。”
“行了,别陛下陛下地叫,听着很烦。”夏绥哲的嗓音也随着一变,瞬息间清丽如玉石相击,已经是女子的声音,“老七原来叫我姐姐的,你也随着他叫吧。”
“妾身不敢。”
“哈哈,这有什么不敢的?你刚才不是说得蛮好的?”她松开静研的下巴,转过身去,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散下来,立在这枫林中,更像是一幅泼墨山水,“你能进来,看来是有人引着的,我不杀你,省得他和我隔心。”她语调一变,猛然凌厉地转身,“但是你给我记着,这秘密若是流出去给其他人知道,你该明白后果的,你那位乳母虽然在身边,可是刘家以前的奴仆,可都在刑部捏着呢。”
静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走吧,别瞧着那些乌七八糟的,直接顺着西南墙脚就能走出去。”夏绥哲过来牵起她的手,“我领着你出去。”
静研一口气绷紧,被她牵着的手仿佛千斤重,只能硬着头皮跟在她身后,缓慢地走着。
她偶尔抬手,紧盯着前面的背影,心中的疑虑万千,很多却轻易地得到了解答。
怪不得她前些日子进宫,发觉陛下的字体与小时候见过的有些出入,一个人哪怕模仿得再像,也终究是模仿,况且是女人模仿男人写字,字中无意间偶现的那种阴柔婉转,绝对骗不了人。
随着她走倒是也快,短短的一炷香不到,就已经到了边界处,静研扫到了前方正靠立在一棵树上,抱肩闭目的某个人影,瞬间松了一口气。
夏绥远见她们一道走了出来,微笑道:“我刚才还在想,若是只有姐姐一人出来,那可真是大大的不妙。”
夏绥哲也是笑,只是丝毫不避讳静研在跟前:“老七,你连我都算计上了,似乎有些太过了吧。”
“姐姐说得严重,静研还小,您别和她一般见识。至于我,留着给您当奴隶使唤呢。”夏绥远将静研扯过来,护在自己身后,“姐姐请放心,这个秘密我不会说,她也不会说,除了该知道的,没人再能窥探一二。”
“嗬,我怎么放心啊?”夏绥哲笑意更深,苍白的脸上微露一丝狡黠的娇媚,静研从夏绥远的肩膀望过去,也觉得浑身一震。
漂亮,真是漂亮,那种天下无双的美丽,足以让任何一个女人自惭形秽。
“如果她泄露了,用不着陛下出手,我自然会亲手掐断她的脖子,然后自裁给陛下谢罪可好?”他面色温和,吐出的话语却是冷酷异常。
“你们两个要殉情,那就死得离皇宫远一点儿,我眼不见还为净呢。”夏绥哲敛了笑意,从袖中掏出薄薄的一片半透明的东西,动作熟练地在脸上一盖,轻巧的几下,面目全非。
“老七若是无事,还是带着刘侧妃回去歇着吧,她看上去可是吓坏了。”夏绥哲负手而立,已然恢复为那个在朝堂上喝令众臣的帝王。
“是,臣弟遵旨。”夏绥远极给面子地俯身行了礼,这才牵了静研的手,大步离去。
“慢着,刘侧妃请记着,下次若是无事,不要在这宫里乱逛,你是聪明人,但是逃得过一次,可未必还有第二次。”
夏绥远心中咯噔一下,扭头去看静研的脸色,却见她无甚异常,似是惊魂稍定地长出了一口气。
“劳陛下费心,臣妾记得了。”她也俯身行了大礼,抬头仍是温婉地扯了扯夏绥远的衣袖,示意他可以走了。
两人很快便连背影都消失了,夏绥哲一个人立在枫林前,静默地看着,猛然抬手,一掌拍在粗糙的树干上,手心顿时红肿了一片。
你都看到了,你都看到了,她冷笑,望着半边阴霾的天色,泪流满面,夏绥哲,你这个好弟弟,还真是擅长剜人的心。
枫林中沙沙的响动,并不清晰,仿佛就是昨日,年少的自己站在这里,哀哀地哭着,哭着姑姑和哥哥的死亡,哭着随时可能降临的莫名的未来。
直到那个人走过来,站在她背后,温声细语:“姑娘,可是有什么伤心之事?”
她受了惊,转过头去,那个清隽的眉眼中照出日光明朗的光泽,只一眼,却似乎望见了千年。
夏绥远返身关了殿门,屏退了所有人,方才回身至榻前,挨着她坐下。
静研似乎已经累极了,歪在上面,斜靠着暖枕,一言不发。
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她惨白的脸:“怪我吗?”
静研忽地撑身坐起,抬手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在他脸上。
夏绥远左脸一麻,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却见她又突然投进他怀里,抱紧了他的脖颈,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身体不停地颤抖。
她捶打着他的后背,冰冷的泪水蹭在他颈窝处,无论如何不肯再松手。
夏绥远叹气,将她抱紧,拍着她低声哄慰着:“乖,对不起。”
静研发泄够了,方才从他怀里挣出来,抬手抹掉了眼泪,很严肃地问道:“她是谁?”
“她?陛下呗。”
“她说你叫她姐姐。”静研很认真地看着他,“是不是真的?”
“你就为了问这个?”夏绥远哑然失笑,掐了掐她的脸蛋,“放心,她是我大嫂,原来的太子妃。”
太子妃?静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想了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有想过这一个。
“当年太子遭难,太子妃被陛下钦赐了毒酒,应该……”
“应该死了,对不对?”夏绥远正色望着她,问得一脸认真,“静儿,你小的时候进过宫里,可曾正经地见过太子妃的面?”
静研努力地思索着,半晌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人说太子妃身体不好,羸弱非常,几乎不出来见人,她又怎么能见得到。
只是如果太子妃还活着,并且现在顶替太子成为陛下,那么最开始死掉的那个……
她不敢再去想,这个疯狂一念头不可能是真的,抬头去看夏绥远,他却几乎默许一般地眨了眨眼睛。
“大哥很爱她,胜过爱自己。”他只说了这么一句:“为了她死掉,也是一种解脱吧。”
他闭上眼,当初的腥风血雨似乎还在眼前,努力回想还能记得东宫内弥漫的腥气:女子玉白的脸色沾染了血色,破天荒地染了娇媚,抱紧了怀里不停痉挛的那个人,伸手对他喝道:“老七,快去传太医,快去!”
“别,别。”不断吐着鲜血的那个人却扯过他的手,硬生生地压在另一只手上,含混不清地嘱托着,“护着……护着……她。”
她?是哪一个她,他几乎分不清楚,其实那个人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你知道太子当初为什么谋反?”
“为什么?”
“因为太子妃姓萧啊,她本名叫做萧馥郁,正是前朝摄政长公主的嫡亲侄女,幼帝的亲妹。前朝灭时她年纪太小,就被当年的工部王尚书养在家中。姑侄两个,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她的幸运在于那份容貌,不幸也因为那份容貌。好的东西总是双重的,人人都紧盯着那荣华,却对背后的腐朽无奈视而不见。
“我父皇他很爱慕那位长公主。”夏绥远盯着她乌黑的瞳人,低低地笑着,“所以,那长公主死后,他很伤心,总是一个人坐在这殿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过了几年,依例为太子选妃,王家姑娘中选,有人却向父亲密报,说太子要娶的姑娘,和那长公主生得一模一样……”夏绥远突然顿住了,伸手去抚她柔软的黑发,“这个人就是当年的东宫太子少保,刘延庆。”
像是有人在她脑海中割破了一根弦,静研睁大了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掐进他结实的胳膊里。
“这时候大哥已经有了察觉,他马上就可以娶自己心爱的女人了,自然会小心翼翼。”他继续说着,面上忽然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冷笑,“世上面貌相似的人本就多,父皇本就多少知道那姑娘的身世,稍微慈悲就会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然而偏偏他认真了。大哥是臣,是子,又怎么能抗得过天下的九五之尊?”
他到现在还记得,年幼的自己发现这件事时心中羞耻和污秽的感觉。他偷偷地溜进东宫打算找点书看,却在床底下躲避时轻而易举地发现了那个秘密。
压在姐姐身上的那个人,不是大哥。是他曾经仰望过的父亲。
他抱着头,缩在一角,动也不敢动一下,只能听着哭泣、咒骂、喘息,震破了耳膜。
一切平息了,他如同失了魂魄一般偷着爬出来,发现大哥就跪在殿门前冰冷的青砖地上,是个手指在地上生生地抠得血肉模糊。
大哥一眼扫到他藏身的树丛,却没有吭声,紧接着就听到父皇冷感的残忍的声音:“萧家的女人不能留下,她今天能够迷惑你抗旨,明天就能迷惑你祸害这天下。绥哲,朕告诫你,杀了她,你才能成为合格的帝王。”
“杀了她就能成为合格的帝王。”夏绥远笑着,手上微微用劲,板着静研的头,深深地看进她眸子最内里的角落,“就像父皇当年一样,放任自己最心爱的女人一点点在宫里枯萎,眼睁睁地看着她死亡,方才能驾驭天下臣民,变得真正冷面冷血,大公无私。
“我们在他眼里是什么?不过是能替他守着这江山的棋子,大哥终究是大哥,他忍耐不下去,也不想杀了自己爱的人。他选择了最极端的方法去顽抗,哪怕最后害死了许多人。这就是你的父亲在太子谋反时还能幸运地无事的另一个秘密,他是个无耻的告密者,他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而言是最有利的,所以他出卖了当时还有五分胜望的大哥。”
有时候他也会去做一些荒诞的梦,如果不是姐姐,是静研,那么他会这么做?是否也会如大哥一般,玉石俱焚,用自己的死亡,为爱人的存货铺下最后的道路?
“就是因为这个,你们都恨他。”静研嘴里发苦,松开了他的胳膊,“那然后呢,死的是太子,先皇不可能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对,所以大哥放了一把火,烧掉了整个东宫,包括被人认为是太子妃的他的尸体。他先前已叫易容天下第一的安家,帮姐姐蒙上了那层人皮,代他入了天牢,这是天下最最危险,也是最最安全的地方。
”他知道父皇有父皇的骄傲,只要他一刻不肯认错,那么父皇就断然不会心软来看他,这样,才是最完美的谋划。“夏绥远笑着,他小的时候看不到,总觉得一切都残忍得让人难以接受,独独到了今日才了解,原来藏在这残忍下面的,才是人形最最真实的体现。
只是大哥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父皇其实还是早已经知道了,那卷遗诏上的荒诞的名字,是父皇唯一能做的补偿。人只有在老去的时候,才会顾忌所谓的舔犊之情,才会怀疑自己当初是否太过决绝,才会尊重儿子临死前的一个信念,只是现在,他尚是不能说与她听。
静研捂着胸口,浑身的力气已经虚脱了一般,她倚在他身侧,闭上了眼睛。
“静儿,我若是离开了,这宫里其实才是最最安全的地方,你知道了姐姐的秘密,对她而言,就是个烫手山芋,我在外面,她无法杀你。”他伸手蒙上她的眼睑,“好姑娘静儿,现在已经没有人看见了,可以哭了。”
静研摇着头,执拗地揽着他的脖颈,却顾左右而言他:“她生得真美。”
夏绥远在她嘴角亲了一口:“那与我们无关。”
傍晚的时候,安续被夏绥远抓来诊脉,摇头晃脑地就说了一句有用的。
“思虑过度,你自己没事儿让她宽宽心,想那么多没用,陛下又不会真的吃了她。”
“谢了,我知道。”夏绥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道:“我不在,劳烦你照顾她一些。”
“你是不是真拿自己当保姆了?”安续笑的很是没心没肺,“你的小美人聪明着呢,我顶多看着他被吃坏了东西,旁的事情可不管。”说完他唯恐天下不乱地凑到他耳边,“你还是想象别的事儿,比如说,陛下这次很生气,这股气要是不发作出来,将来可没有好处。”
夏绥远挑眉,将他推开些距离:“我会注意。”
“那就最好。”安续收了医箱,甩了一颗药丸给他,“这个给她吃了,安胎。”
夏绥远将那颗药丸握在掌心:“陛下的身体,也麻烦你了。”
“哟,还能记得呢,不简单啊。”安续肆无忌惮地笑话他,“我还以为你娶了媳妇就真的忘了家里人呢,哈哈。”
夏绥远对他的嘲笑言论选择性无视,若说这世上还有他觉得对不起的人,那么姐姐显然会是第一个。
夏家欠她的太多,故而一点无关紧要的索取,他全都能忍耐。只要她能明白这道底线,只要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椅子上,全天下任是谁都无法伤害她。
夏绥远出征的日子定在了十一月初二,剩下的十天他老人家老实地我在恭庆殿陪着老婆孩子,谁叫都不出来。
催得紧了就一句话,陛下当臣提前为国捐躯了。
“啪”,静研手里的绣撑子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头上:“别乱说话,也不知道避避忌讳。”
“哪有那么多忌讳?”夏绥远枕在她怀里正舒服,翻身又凑近了些。
静研赶忙将手里的东西举高了:“你当心点儿,别扎到眼睛上。”
话是这么说,她索性把针线扔到一边去,锤了捶他的肩膀:“你躺够了没?”腿都被压酸了。
“嗯。”夏绥远翻起来伸了个懒腰,把她搂过来腻在一块,“你也歇一会儿,一整天了都捣鼓这个。”
“没事儿啊,反正过几天你也得走了,我绣了也没人用。呀,是不是绣歪了?”
“哪儿?我看看……”
“不给,你一边去。”
两个人正在这儿互相推推搡搡,那边的殿门忽然被推开来,一人脚步极轻地快速入内,于光滑的地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影。
静研趁着下素养扭头的空档,将差点儿被抢去的绣布扯回来塞到枕头底下,脸上还带着些红潮,心气不顺的样子。
“殿下,请您过去一趟吧。陛下今晚没有用膳,刚才不过批了三本折子,突然晕倒了”李岩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焦躁,唯有眉宇间压不住的愁态隐隐若现。
静研一愣,忍不住开口问道:“那宣太医了吗?”
“宣了,安太医一直在,只是陛下始终未醒。”
夏绥远叹口气,扯过杯子把她包在里面,“你先睡,我一会儿就回来。”
可没想到这一走,一直在中正殿待到五更,眼看着两位胡子花白的太医连同安续忙的团团乱转。
隔着层层纱帐,他随手寻了个凳子坐在萧馥郁的床侧,侧目望过去,被光淡淡勾勒出的浅薄的身影平躺着,连腕骨也燃着怪异的青白色。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唯有屋内的铜壶滴漏细细地发出些许响动,帐内的锦被微微动了动。
“老七,你过来。”她的气息很轻,几乎要融化在药罐蒸腾出的雾气中,恍惚中听不清楚,“安续,你先下去吧。”
不过顷刻间屋内越发的静谧,萧馥郁动了动勉强想撑坐起来,奈何浑身无力,只得颓然地放弃。
夏绥远索性撩袍子坐于龙榻一侧,扶起她快要栽倒的身体,又伸手抽了个枕头垫在腰上。
“哎。”萧馥郁垂目叹息,连唇色亦是苍白得毫无血色,“隔几日,我这身子,还不知道能不能送你出征。”
“姐姐还是多多静养几日,我能有什么事儿,老大不小还用得着您亲自送?”夏绥远笑了笑。
只这会儿工夫,殿外有宫女叩门禀报道:“陛下,药煎好了。”
夏绥远起身,出去将那药碗端进来,用小巧的银勺舀了,一点一点地吹凉了喂给她喝。
许是那药气呛人得紧,她喝了不多就以袖口掩口,低低地咳嗽得厉害。
“不喝了,你先放下。”他有些执拗地推开他手中的药碗,萧馥郁抬眼瞧着他,“是不是若非我病得快死看,你就不肯再过来?”
夏绥远浅笑,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的碗放下:“不是,姐姐若是真的有事,我怎么能不过来。”
“但愿吧。”萧馥郁也勉强地笑了笑,冰冷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似是有些惆怅莫名,“怎么就这么生分了?有时候我睡觉,一闭上眼还能想起你小时候,缠着你大哥习武,个子也不高,一点点大,瘦的像根竹竿。”
谁能想到他能活下来,还能健康地长大,变得英武非凡,也越来越像绥哲。
有时候看着他在殿上立着打瞌睡,连她自己都会恍惚,好像看到那个人还活着,不知疲倦地整日忙碌着。
“那时候没吃到的,还多亏了姐姐后来整日照顾我,才养了点儿肉出来。”夏绥远也想起来了,笑意更深,露出整齐的一排牙,原本还有点儿拘谨的神经也跟着自然而然地放松了。
不过可惜,后来,大哥遭了变故,他就又瘦回去了,再被从宗人府放出来的时候,连弓都拉不开。
“呵呵,一晃这么多年了,我总觉得自己快要老了。”萧馥郁伸手摩挲掌心内明显的老趼,“是不是很辛苦呢?”
“您不老,总还是天下第一的美女,前儿静儿还和我说,姐姐生得这么美,她见了都羡慕。”
“羡慕我什么,黄脸婆啊?”萧馥郁撑着坐得近些,“你既然嘴巴这么甜,倒是来说说,我和你家的刘静研,那个漂亮些?”
“不聪明的女人往往才是最漂亮的。”夏绥远把这个话题推回去。
“哦,你这话的意思倒是说,如果我觉得自己比你家娘子漂亮,那就没有她聪明,如果比她聪明,那就不及她漂亮,呵呵,这么说来还真是没法子比。”
“姐姐,这可是您自己说的。”夏绥远索性和她耍了两句皮,“她小,嫩着呢,这怎么能往一起比。”
“年轻到底是好。行了,我也不打扰你,省的嫌我烦。”萧馥郁这会儿面色好了许多,显然是心情不错。
“你的小娘子我会好好照顾她,总会还你一个完整的老婆孩子就是,没必要护得这么彻底。至于这个孩子,实在不愿意,就暂时算了,不过老七,如果这是个男孩,帝王的担子总会落在他肩上,你别忘了,从小我们都是这么活过来的。若是不早进宫里受受历练,又如何知道所谓的权力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这个不劳姐姐操心。如果实在没有其他的孩子,我会亲自教导他。”夏绥远敛了笑容,正色得如同发了个庄严的誓言。
“那就好。你叫安续进来,给我扎几针吧。”萧馥郁按揉着额头,锁了眉眼,很是难受,“如果出征那日我不去,必然会派了孙大人过去,当然,前提是他也要有空闲。”
她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抬头:“老七,你这几日都没回府吧?怎么,白给你娶了个正妃,倒把人家供起来了。”
夏绥远抿唇,微微挑眉,猛然回头稍有些错愕地望着她。
难道……不会吧?
第二日天色正好,静研逗了逗又长大了一圈的小白狼,扔给它一根带着肉的骨头,抬眼对着正喝茶的李如花道:“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
她今日直睡到正午方才清醒,起身发觉夏绥远不再,叫了锦绣过来询问,说是前殿的事物压得太多了,必须要去处理一下,叫她记得吃药。
“有人说怕你闷,叫人回府接了我过来。”李如花哼了一声,她本来不想搭理,结果连威胁这种不入流的手段都用上了,看样子是瞄到什么苗头,非要确认一番才好。
嗯?静研脑子还有些迷糊,听见这话本能地一磕头,锦绣赶忙扶住她的脑袋,这要是扯痛了头发可就惨了。
“我没事儿。”她扯了扯锦绣的衣摆,“我自己能梳好了,你先去歇着吧。”
“这看美人梳妆也是件乐事。”李如花索性撑臂有些懒散地斜靠在桌面上,冷不防瞄到桌上锦绣刚送进来的一盘梅子,来了兴趣,粘了一颗塞进嘴里。
那梅子熟得正好,微酸且不倒牙,到底是贡品,她一高兴便受不住嘴,一粒一粒地吃了起来。
“你吃饭了?要不然直接吃那个胃会难受。”静研也不管她,自顾自地取了碗,皱眉喝起了药。
“吃了才过来的,你喝那玩意儿不恶心啊?我闻着味儿就想吐。”李如花扇了扇风,她今日很难得地着了女装,还是一件浅白色的短襦罗裙,自臂下垂坠,微露了细白的脖颈。
这么一穿倒也是有些体统的,只是这行为做派还是一副豪迈摸样。
“又不是你喝,吐了又能怎么样?”静研将最后一口喝尽,吐着舌头用茶水漱了口,这才觉得好受一些。
“你倒也一点儿都不难受,胃口也不错。”李如花好像没什么精神地皱眉,天气越来越冷,实在是懒得出屋。
“如花姐,你嘴角好像有点儿胖了。”静研将那只正对着桌脚练习扑冲运动的小白狼报过来,顺了顺毛。
“胖点儿好,正好做几件新衣裳。”
静研笑笑,一回头见她撑着下巴,面色不佳的摸样,视线无意间扫到了桌上的空盘,愣了一下:“哎?那个是给我吃的,怎么你都给吃光了?”
“啊?”李如花仿佛才反应过来,略微怔忪了一下才道,“呃,见好吃就都吃光了呗。”
静研抿了抿唇,垂目将手中的小白狼放回到地上,一脸平静无波地在桌旁坐下,吩咐了锦绣又添了一盘梅子上来,自己也捻了一颗在手,笑道:“你和孙大人最近见面了?”
“没,他那个人没意思到家了,怎么可能主动来见我?”李如花漫不经心地甩了甩袖子,去扯狼耳朵,“别提那个二货,想起来就烦得要死。”
静研浅笑侧目,手指微微用力,那梅子就被碾碎,玉白的指尖上瞬息多了一抹浅浅的红色汁水,湿漉漉地淌着。
“你当心点儿,弄得满手都是。”李如花顺手就从怀里掏出了一块干净的白帕替她擦着手指,很是关切的样子,“你啊,还和小孩儿似的,凡事儿也得长些心思。日后我若是……不能跟着你了,还真是挺担心的。”
静研沉默地看着那块白帕,认真地抬头瞧着她,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