涪陵城离得极近,晨曦中隐约就可以看到高大耸立的城门,静谧的涪江流淌于城前,盈盈的水花微卷,翻滚远去。
夏绥远下了马,将缰绳往身后紧随的王贲手中一甩,解了护腕,将手浸在那江水中。
那上面已经凝固的大片血渍在清水中一翻,须臾不见,江水依然是澄澈得几乎透明。
“小爷,淮王的人不会在水里……”
“不会。”夏绥远很笃定,涪江水流经南疆大片土地城池,且不说活水换的极快,他们自己也要靠这水存货。
他净了手,又抹了一把脸,这才觉得清爽了许多。
长舒了一口气,他抬眼打量着前方涪陵黝黑的城门,刚刚升起的一轮红日射出刺目的光线,逼得人微微地眯眼。
夏绥远垂目,转头瞧去,空气中还弥漫着一丝血腥的气息未曾消弭,满目疮痍。
离这边不远的地方便是刚刚战斗完毕的修罗场,满地混杂的尸体,未燃尽的篝火,还有清理战场的士兵。
“小爷,差不多了,我们也得赶紧入城。”王贲嘴角处有一道明显的刀痕,稍微有些焦虑,“补给不太够,日夜兼程地赶到这里,士兵们也需要休息。”
这位小爷简直有些不要命,收到涪陵城被围的消息后,竟然将大队人马甩在后面,带了区区三千人疾驰奇袭。也难为老天爷给脸,淮王的殇阳军步兵前锋刚至河岸,还未站稳脚跟,就遇到了这队骑兵近乎屠杀一般的狂砍。
“嗯。”夏绥远将手上的水甩干,他的右手虎口裂开,血痂一洗掉,立刻又冒出鲜血,不甚在意地随手扯了布条一卷,他转身对着王贲低声道,“你现在马上回去,告诉老黄他们慢点儿走,到了也别急着入城,先在外面扎着营。注意警戒,如果遇到有挑衅的,别管是谁的兵,一律灭了再说。”
王贲一愣,本能地随口问了一句:“小爷,那您?”
“爷带人先进去探探,淮王的兵在这边袭扰了一个月,楚廉臣一声不吭地边守城边能把他打跑,要是没点儿本事,还真是够呛。”
守得住城池不算稀奇,问题是敌强我弱,一点儿便宜都没被对方捞到地守得住城,这就有点儿……他可不相信朝廷那边放心给楚廉臣一个前朝叛将多少精壮兵马,用脚趾头想都肯定是些老弱病残的旧部。
他甩掉头发上沾染的水珠,将马的缰绳扯了过来,一声高声的喝令,身后的士兵以极快的速度集结,整齐地排成了队列。
“准备筏子,过岸扎营。”他说完又点了两名千夫长带了不足百人,吩咐随着自己进程,也不顾王贲是否反对,径直带着人准备渡河。
王贲叫苦不迭,那城里还敌我莫名呢。他们从皖宁出来一路上听见最多的就是传言淮王给镇守南疆的楚廉臣送了多长的礼单,而且送礼的
目的并不是叫他帮忙,请他在一旁袖手旁观就好。
楚氏在前朝就盘踞南疆上百年,根基深厚,虽然被削了些兵权,然而无论帮哪一方,都会造成不可估量的后果。
“小爷,您还是等老黄他们都过来再商量进城这事儿吧。”王贲跟着他开始絮叨,“这儿跟从前可不一样,万一楚廉臣稍微有点儿不臣之心,也想分得一杯羹,他可是绝对有这个实力的。”
人多好壮胆啊,等黄志刚带着剩余的几万人过来,最好另一支分队也从侧腰包抄。
夏绥远一勒马,古怪的扫了他一眼:“老王你年纪是不是大了?需要我让他们提前给你办理退伍再去伙食营为国效力吗?”
王贲一惊悚,使劲的摇着脑袋:“可是小爷……”您现在不一样了不是?娶了媳妇马上就有儿子了,您一个拼命不要紧,别连累人家好好一个姑娘跟着遭罪啊。
夏绥远抚额,一把扯了他的缰绳,一抬腿,在他骑着的马屁股上狠狠地踢了一脚:“滚蛋,爷有分寸。”
那马受了惊,一声啸叫开始朝着远处狂奔。王贲拼命控制也没拉住,只能被载着渐行渐远。
夏绥远见他被拉的没了影儿,这才微微一笑。
楚,这可是个有意思的姓氏。
原先也算是萧氏的肱骨之臣呢,只是为什么到了这一代,倒违心降了姓夏的?
城门缓慢地打开,夏绥远动了动嘴角,策马上前。
门口处戒备森严,一众站得笔直的士兵持长枪而立,对于这边的动静则是目不斜视。
一骑自城中飞出,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稳坐马上,只在到达他面前时抱拳微微俯身:“臣甲胄在身,不便行礼,刚才守卫不知是殿下前来,例行盘查了一番,耽误了时辰,殿下勿怪。”
“定北侯无需如此。”夏绥远说得很客气,自己则是翻身下马,示意身后一百名骑兵也转而步行,“一城有一城的规矩,入了乡自然要随俗。”
楚廉臣也下了马,态度仍然是不亢不卑:“既然如此,臣替殿下引路。”
入了城,夏绥远略有些惊异地打量了一番,方才觉得楚廉臣这人并不简单。
如今太阳已经全升,城内的集市也刚摆摊,然而行人的脸上却没有半点焦急或是愁苦的模样。前几日城外流血、厮杀,仿佛与这一城的百姓全无关系。
他偶尔侧目去瞧楚廉臣,那人在前方走的稳稳当当。路上的人也对他和这一大堆士兵视而不见似的,继续忙活着手头的事情。
“楚侯爷倒将此处治理得好啊,当真是处处繁荣。”夏绥远随口夸了两句,倒也不完全是闲扯。
“殿下过誉,先人之力,不敢居功。”
“侯爷客气了,说起来我还算是小辈,若您不客气,直呼我姓名就可以了,殿下那类的称呼听着也拗口。”
“不敢,臣下有别。”
正说话间,已经到了楚廉臣的定北侯府之前,还未叫门,已有仆从自内而出。
“殿下若是不嫌弃,就先住在臣府上的客房内吧。原有的驿站年久失修,也不方便照应。”
“好,那就叨扰了。”夏绥远拱手,大方的入内。
府内收拾的简单,看着也利索,就是有些小,倒不像一个二等侯应该住的地方。
夏绥远在里面绕了绕,转悠了一会儿,就发觉已经逛遍了,除了人家的后院。
那地方就不好随便入内,后院多居住的是女眷,礼数颇多。更何况楚廉臣所娶的正室是原来南疆太守王志辉的女儿,楚廉臣投降之时,第一个以头撞柱以示气节的就是他那位老丈人。夏绥远本身身份尴尬,又不想给人家伤口上撒盐,故而老老实实的去了给安排住着的卧室,进屋以后倒头便睡。
他带兵奔驰了许久,记不得多久没睡过一个好觉,如今落着一张床,巴不得赶紧闭门眯一会儿。
晚宴很乏味,结束时楚廉臣上前悄声相邀:“殿下若是不介意,倒不如和臣在入花园内饮上几杯,如何?”
夏绥远本来下午睡得有些饱,宴上又无人敢灌他喝酒,故而这会儿也不困,于是应了下来,随着引路的仆从一路朝后院走去。
月光洒在人身上有些发冷,路旁高大的树木的叶片还未落光,窸窣作响。
前面引路的仆从手中的灯笼内烛火摇曳,豆大的一点飘忽着。夏绥远皱眉,打量了一下四周,并不怎么害怕。
来到前方的凉亭内,夏绥远撩袍坐下,执起面前的白玉酒壶,自斟了一杯。
“好酒啊,想不到南疆也有这么烈的酒。”他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赞叹出声,“原以为南疆米酒居多,大多较甜。不过喝着倒是有几分熟悉,我若是喝过,怕是也有个年头了。”
楚廉臣笑笑:“这酒是我差人从皖宁带来的。殿下说得不错,这酒存了也有四十年了。”
“这么说今天本王让定北侯破费了,这可得好好品品。”他垂目,有点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原来萧氏宫中的贡酒是这个味道。”
楚廉臣这次却未开口,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问:“陛下可是还好?”
“一切安好。”他探手入怀掏出薄薄的一层白纸递过,“她托我给您带封信。”
楚廉臣顺手接过,抖开两指一捻,于烛火上一烤,那原本干干净净的白纸上瞬间显出整齐的褐色字体。他读完了就将那字条置于火上烧尽:“呵呵,小时候我还抱过她,一晃都这么大了。”
“定北侯要是不嫌弃,我也叫您一声叔叔吧。”夏绥远拱手,眼前这人从辈分到资历都当得起他如此客气,服小绝对不冤。
“不用。”楚廉臣摆手,半开玩笑,“当不起。”
“您客气。”夏绥远微微一笑,又斟了一杯酒,两口饮尽。
两个人这会儿倒是有闲心思在亭子内对饮,说话间夏绥远就看出楚廉臣这人有意思的地方,他什么话都是点到为止,却不完全说尽,留着三分余地给你去猜,语调沉稳,整个人都如同这藏了许久的酒,醇但是不涩。
相比之下,他自己倒是显得有点儿浮躁,和人家有点儿没法比较。
喝了点儿就以后,就都不太拘谨了,两个人索性敞了怀,你一杯我一杯的对灌。除了朝堂和布军的那点儿破事儿,家长里短也唠了不少。
“侯爷,夫人叫奴婢来问,家里来了外人,她不舒坦,您今晚要不别回去了。”一个小婢自远处走了过来,也不避人,一点儿没犹豫地开了口。
夏绥远噙了一口酒,心道这位楚夫人看样子倒也是个有趣的人,能将楚廉臣收拾服帖了,二十年不纳妾不说,手下的侍婢瞧着样子大度,看样子也是个能治家的主儿。
况且这话说的,家里来了他这么一位讨嫌招人厌的,还得特意派个人过来说一句。
“你去回她,我马上回去。”楚廉臣这会儿酒气也上头,面色微有些发红,转身对着夏绥远抱歉道,“如此倒让你见笑了。”
“没。不过侯爷这亭子不错,我也睡不着,这壶酒就送了我如何?”
“殿下请自便。”楚廉臣施礼,权当是作别,留下几个仆从候着他。
酒这玩意儿确实是个好东西,醉了就能忘了很多事儿,重要的或者不重要的,一觉醒来记不清楚了,就都成了不重要的。
就他一个人喝着也没什么意思,壶里的酒有些冷了,夏绥远拎起酒壶晃了晃,甩了杯子直接往嘴里倒。
他向后瘫着靠在椅子上,仰头去瞧已经有些晦涩的月亮。
大块的乌云染过来,遮蔽了不太多的光线,他打了个哈欠,闭上了眼睛,听着空气中衣袂擦过的细微声响,叹了口气道:“我不是叫你走正门吗?”
王贲从亭子上蹿下来,很不好意思的挠着头:“小爷您知足吧,属下已经把事情都办妥了,后天大军就能全到。”
不过这地方确实不好闯,他基本可以确定要是没人故意放他,基本不可能这么容易就跑进来。
“这么快的话,又跑死了几匹马?别说我扣你银饷,大家的月俸都不多,要以身作则。”夏绥远将手里的酒壶扔给他,“这玩意儿不错,喝两口。”
“不能乱喝东西吧?”王贲低头闻了一下,嗅到那酒的香气也忍不住赞叹,“好酒啊。”
“喝不死你。”夏绥远起身负手而立,身影融在夜色里有些分辨不清轮廓。
“呃,对了,小夫人来了信。”王贲这才想起正经事,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封加急的密件递上前。
嗯?夏绥远忙接过,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撕开。
他也不知道静研能有什么话好说的,不骂他一顿就不错了。
那信一抽开,只有一张纸,上面像是随便写出的一样,只有两个大大的墨字:很好。
哦,夏绥远皱眉,这个算是……言简意赅?
不过也聊胜于无吧,璐王殿下很骚包的将信纸好好得揣在怀里,又捏了捏腰侧挂着的荷包,露出了一个很怀念的笑容。
正喝酒的王贲差点儿被自己呛着,淡定的表示不能接受,那个表情看着太让人揪心,和整体风格都不搭调啊。
“阿嚏”,静研以袖掩口,轻轻地打了一个喷嚏,有点郁闷的揉着鼻子,心想哪个混蛋在骂我。
“怎么?叫你多穿点儿,还出去乱跑,着了凉吧?”身后正歪在御塌上的萧馥郁低声道,她有些乏力了,这下日子被药吊着身体好了些,可还是不像正常人似的强壮,只能动不动就停下来歇歇。
静研这人也闲,于是就顺理成章的被她抓了来当壮丁,美其名曰“肥水不流外人田”。
静研这些日子和她混得熟,除了刚开始的几天,对着蒙着夏绥哲面孔的萧馥郁总有些莫名奇妙的怪异外,渐渐的也就适应了。此刻也不推辞,随手抽了上面的一本,念了起来。
“开源已克,路遇散兵近千,大捷,已于涪陵会师。定北侯据涪江口,截淮王去路于南,金银粮草缴获无数……”那却是一封战报,静研读来也有些兴趣,索性捡些要紧的继续念,“然则近月余未见淮王踪影,俘获之人亦不知,望陛下务必当心京城防务,臣弟恐间隙生变,小人作乱。”
她读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思量着什么,抬眼一瞧原本躺在榻上闭目的萧馥郁已然睁眼,清澄的目光正望过来,于是若无其事的继续念下去:“皖宁城中若守备不足,当可急调西北驻军回防一二。另,城外驻扎御林军中仍不安分,必要之时,还望陛下谨记,护好自身方为社稷之福。”
“嗯,他倒也操心,只怕不光是为了我吧。”萧馥郁点头,“静儿,老七今日上报的也有理,你明日还是少来这边比较好,朕自然会派一队禁宫侍卫守着你的恭庆殿。这宫里如今也乱,不把那些个杂琐都料理了,我总觉得心神不宁似的。”
“您自然是殚精竭虑。”静研将那奏章收起,蹙眉揉了揉额角,“倒是也不用给我多派人,如今人员也吃紧,不过倒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能不能招如花姐进宫来,我也想要有个人照应着。”
“好。”萧馥郁痛快地答应了,“如花那姑娘可是有意思,巾帼不让须眉,我原还以为老七喜欢那样的,没想到他和你这般好,真真招人羡慕。”
静研四两拨千斤地将她话里的腻头推回去:“没什么好羡慕的,姐姐自己才叫人羡慕,谁不想万人之上呢。”
“也包括老七?”
“他?他想让别人当万人之上,自己怕是没这个兴趣。”静研抿唇,吐了吐舌头,“我也有些累了,就不打扰姐姐歇着。我先回去盹一会儿,要是有事儿再叫我过来就是。”
“嗯,也好。”萧馥郁望了望外面的天色,“这也过了大半天了,你先回去歇着吧,晚上要是有空,陪我用膳。”
“是,”静研躬身行了礼,这才告退出了中正殿。
她没想到的是,刚和萧馥郁提了一句,傍晚的时候,李如花就大大方方的进了她的偏殿住下。
“几天不见你倒是养得好,也不想我,真让人伤心。”李如花掐了掐她的脸蛋,一点儿都没掩饰自己比静研还要明显的肚腹。
“你这个……”静研自己倒是愣了一下,上前摸了摸,“几个月了?”
“不知道,和你的差不多吧,完全不记得了。”李如花甩头,还不忘很愤慨的怨气冲天,“一天到晚在璐王府后门徘徊假装偶遇,叫人看见丢人不丢人?我都懒得叫人让他滚蛋,躲宫里头,看他还怎么成天乱晃。”
最大的问题是,他晃就晃好了,很大程度的影响她女扮男装混出府去溜达。
“孙大人要是不想你,哪儿来的孩子啊?”静研这会儿觉得终于可以肆无忌惮的笑话她,故而表现得很是落井下石,“不过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你们速度这般快,不会是中秋那天你们两个真的……我就说七哥说得不对劲。”
“行了,别提你家那个混账了,也不是什么好鸟儿。”李如花抱着她一通蹂躏,“以后咱俩相依为命吧,这么着先来个指腹为婚,你看怎么样?”
静研笑着摇头:“你来晚了,刚才有个人刚跟我提过相依为命这事儿。不过指腹为婚嘛,可以考虑,但是我得和七哥说。”
“你家那个我看巴不得,在他眼里就两种人,一种是可利用的,一种是不可利用的。比如说你和我,就是可利用的,一个可以给他生孩子,另一个可以拿来给他铁哥们儿生孩子。像陛下那就是他不可利用的,借他八个胆子也不能打到自己亲哥哥脑袋上去。”李如花喝了一口白水,说得还挺有道理。
“这么说来也是。”静研脚有点儿肿,就倚着床榻躺了下来,手掌慢慢的抚过肚腹。
“我总感觉,像是有什么不对劲。”她闭上了眼睛,这城里太安静了,反而瘆人。
“也许吧,不过那个二货这段日子都挺忙的倒是真的,鬼知道他在忙什么。”李如花在床边蹭了个地方,“我爹说入了宫也好,但是凡事都要记住,要是出事儿,首要是保着自己的命,旁的都是次要的,哪怕孩子没了以后也可以再有。”
静研猛然睁眼,错愕的侧身去看她的表情。
然而李如花说这话的时候平静异常,整个人都倏忽间冷淡了下来。
静研心中的疑云更甚,皖宁城内怕是真的有什么异动,而且绝对能够触及到皇宫之内。
原来哪里都算不上是绝对安全的。
空气中隐约有一股腥气,夏绥远抱着剑随便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靠着树桩小憩。
累,真是累。连夜的厮杀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颓靡,几个月下来几乎是长驱直入,生生将他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折腾成个有个桩子就能呼呼大睡的体质。
不过这样的日子相对而言,也算熟悉。在西北时,风沙中摔打过,沙场里驰骋过,好歹被硬逼着磨出了锋芒。对付这么些日子的硬战,也不过是稍微有些费力罢了。
他那个三皇兄倒也当真是有些手段,生生地利用涪江天险,将整个殇阳老窝守得铁桶一般,他长途跋涉已然是有些疲态,更别提那些士兵。
只是这时不能停,一鼓作气,若不趁着破竹之势剿灭了整个一伙,后患且不说,能不能撑住都是大问题。
如今乱党已经被打击得节节败退,困守殇阳一月,今天若是老天开眼,当能一举歼灭。
唯独有一件事儿他心中始终带些不安,这几月破敌无数,然而他那位三皇兄却一直没有露面,虽然有细作回报人就在殇阳城中,但是莫名其妙的,他察觉有些不太对劲。
“小爷。”王贲跳下了马,见他闭目,稍有些犹豫的上前,“楚侯爷差人过来禀告,西侧的城门已破。”
“动作这么快?”夏绥远霍的睁眼,眼中已然闪过一丝凌厉,“行了,马上下令,强攻东门。两侧夹击,穿也要给他穿个窟窿出来。”
他一面说着,一面侧身一翻上马,“老王你跟着我来,攻进去!”
他这边刚下令也不过三两个时辰,手下的士兵已经知道这就是最后一仗,几乎个个拼了命,杀红了眼。叛军一面则是守城一月,弹尽粮绝,当时便有不少见大势已去,举旗投降的。王贲曾经数次询问夏绥远是否留俘,前几次被驳回,眼见杀的差不多了,方才下令束刀。
破败的城门上沾染了新鲜的血液,连街道上也是遍布杀戮的痕迹,夏绥远紧握手中的缰绳,缓慢的在寂静的青砖路上策马。
“殿下,前方便是淮王的府邸。”早已有亲兵上前,夏绥远微微颔首,并没有下马,反而夹腿一催,沿阶而上,迈过淮王府稍有些高的门槛,直奔后院。
不出所料,已经有亲兵来此收拾清理,一地的死尸中,唯独一人,浑身浴血,披头散发,连面貌都已辨别不清。
夏绥远抿唇,下马俯身查探,身侧王贲忙道:“小爷,我们赶到的时候,淮王正要逃走,手下的兄弟们近不得身,他是自裁的。”
“嗯。”夏绥远示意他先让开,自己则是缓慢的靠近,犀利的目光凝在那具动也不动的死尸上。
他抬头,撩开那尸身额上蒙着的乱发,沾染着血的手指缓慢的划过那人铁青的面容,视线一沉,手腕迅速的翻动。
“嚓”的一声,一层薄薄的膜状物自那人脸上剥落,轻飘飘地落在一侧铺好的园路上。
王贲一惊,目瞪口呆的瞧着眼前的尸首已然换了一副模样,全不似刚才见到的:“这……”
“经营南疆多年,他岂会死得这般窝囊?”夏绥远拍了拍手起身,“马上派人搜索城里城外,一寸土都不许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地上平躺的尸首猛然间跳起,手中的剑直冲着夏绥远而来。
此时躲避断然来不及,王贲直接毫不犹豫的扑了过去。
没等他蹿到跟前,那人手中的剑已经劈落,夏绥远微微偏头,闪开几乎致命的一刀,右手上抬。
那人的动作滞在半空中,双目睁得极大,顿了一下,方才绵软的瘫落于地,彻底没了声息。
夏绥远微眯眼,一道清晰的血痕显现在他右侧嘴角上侧,血珠不断地涌出。
然而他的一双手却如整个浴在血水中,王贲刚才瞧得清楚,他是用剑生生地撕裂了那个刺客的胸骨。
“小爷。”王贲忙从怀里掏出金疮药的瓶子,随便扯了一块布帛要给他包扎。
夏绥远摆摆手,扯过布帛随意抹了一把。那血水蹭得整个下巴都是,被布吸干,慢慢的凝住。
找不到淮王,就意味着一切还不算最终的结束。攻城的士兵几乎将城里城外翻了个遍,仍旧是寻不到半点儿蛛丝马迹。
夏绥远揉了揉酸胀的额头,低声询问一侧的楚廉臣:“侯爷可有主意?”
接连几日的拼杀,楚廉臣眼下也是一层明显的青灰色,整个人看上去倒反而严肃了许多:“既然没死,就总会出现,只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但愿吧。”夏绥远甩了甩头,这动作使得他嘴角的伤口撕裂,更多的血流出来,弥漫了整个口腔。
但愿……不会再生变故。
冰冷的湿布擦过伤处,夏绥远这会儿才觉得有些疼,免不住“嘶嘶”地抽了几口凉气,手下的动作却不停,继续清理嘴角处的伤口。
那里被割开的有些深,皮肉翻卷,可以想见必然会留下疤痕,所幸口子不到半寸,不是很严重。沾着药膏的手指蹭了一下,他觉得有点滑稽,自己这就算是破了相了?
这下子好了,本来静研似乎就不怎么待见他,破了相还不得更嫌弃得跟什么似的。
他正龇牙咧嘴的觉得悲剧,冷不防听到一旁的王贲嘴里嘀嘀咕咕的。
“小爷,你说淮王在南疆经营的日子也不短,能比得上楚侯了,不过手底下的人竟然这么差劲,那么近的距离,就伤了你一点儿。”
夏绥远一愣,低头笑了笑:“也许是我自己运气好。”
不过王贲这语气也太……“你是嫌弃本王命好,还是嫌自己干活干的太少?”
“不是不是,可是我要是他就肯定不躲着了,要是他随便派个什么刺客的回来,岂不是很容易,这都快要两天了,还没个动静。”王贲甩了这么一句,转身出了帐篷去倒水。
他这几句话却突然让夏绥远一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几处伤疤,昏黄的烛火下显出异样的惨白。
对啊,这么一个粗浅的道理,他那位三皇兄如果暂时无事,这会儿应该早就有人来冒险刺杀,而不仅仅是半点儿动静都无,还在王府内使出那么一招拙劣的会被人一眼看破的调包计。
他手下第一的那个侍卫叶宽,到现在都是踪影全无,似乎连出现都没有出现过。
他抬手抚额,怪异的感觉更甚,似乎有什么东西想明白了,又似乎总是不清不楚。
夏绥远转身坐于榻上,侧目扫了一旁案桌上的烛火。
“毕剥”一声烛花爆裂,夏绥远忽地睁开眼,几步疾行至帐外,喝出了声:“老王!”
王贲应声出现,却见他脸色凝重,似乎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
“去点一下人,两日后,迅速拔营北上。”
王贲疑虑,这时候南疆理应正是不稳的时候,若是急急撤离,楚廉臣一人未必顾得过来不说,倒把已经到手的功劳白白送了人。
然而他只字未提,领了令就痛快的去执行。
夏绥远抬眼,墨黑的夜空中唯有一轮残月高挂,四下静谧无声。
他显然将一切想得复杂了,却忽略了对方极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下一个再浅显不过的套子。